话音落地,一片竹叶轻颤着落地。
“真是胆肥了!”另一声音也紧跟其上。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几个尖碎女声叠在一起,嗤鼻声随之响起。
“蕙姐姐说她是虮虱之妹!嗯……让我想想……”那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听来娇软,却十分黏腻,“要叫你什么呢……”
“虮蛾?还是虱蛾?哈哈!”
话音一落,那几人皆嬉笑出声。
姬姝闻声停住脚步,是学堂中诸女。
“你可真有才!”一女笑着捧场着,像听到了什么绝妙戏文般。
“快说说,喜欢哪个?”那起诨名的女声催问道。
竹林深处,一片寂静,无声应答。
“你哑巴了吗?”那女子不耐地怒声斥道。
“瞧你身上这寒酸样,也配来辟雍?”
“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忽有一人瞥见她发间,“诶,这玉簪还不错!”
“确实。”诸女视线皆望去。
“摘了。”
韩娥下意识护住发髻,“不,这是我阿母做给我的……我不能给你们。”
“你阿母?”为首女子轻笑,“是哪个小国之媵啊?”
“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一女讽刺道。
“哈哈!就是!”
“拿来!”
只听韩娥急声道:“公女们万万不可!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这只簪是我阿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哦?”那声音忽而拔高,带着刻意发出的轻快,“你阿母死了呀?”
随即又是一阵笑声。
韩娥怔怔地望着前方,竹影映在她眼中,在她的瞳仁里摇晃……
一晃,是阿母那年在灯下雕玉,一边轻咳,却始终不肯停手的侧脸。
“阿母,您快歇息吧!”韩娥那时不懂,为什么阿母如此执着要做完那支玉簪,她离十五岁还早着呢!
阿母却只朝她温柔一笑,伸手摸摸她的头。
再一晃,是阿母将玉簪轻轻簪入她的发髻,眉目间尽是疼惜。
“娥儿,你也有玉簪了。阿母亲手为你做的,喜欢吗?”
“嗯,喜欢!”
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是真的好高兴。只是好景不长……
又一晃,是阿母合眼之前,望向她的那一眼,满是不舍。
“娥儿,阿母要走了……”
阿母的声音轻得没有丝毫力气了,断断续续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让旁人欺负你。咳咳……夜晚睡觉黑,你……你一个人莫怕……这支玉簪,会替娘,永远陪着你……”
话音渐歇,她的眼睛缓缓合上,再没有睁开。
那一年,她的阿母,才二十二岁。
“真是个小可怜呦……”方才起绰号的女子伸手,随意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韩娥回过神来。
“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女子忽轻声温软问道。
韩娥听到几人愿意放过她的玉簪,忙不迭点头道:“是的,做什么都可以!”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事。
只见她认真地看着韩娥道:“以前在燕王宫里,我养了只小犬,生得玲珑可爱。它啊,总爱绕着我爬两圈,再仰头朝我汪汪唤几声……”
“可爱吗?”她眨了眨无辜的双眼问韩娥道。
韩娥心中隐隐有些发慌,却还是勉强扬起笑意,忙点头道:“可爱!”
“只是,这次离家远行,再不能与它相见。真教人想念得紧……这可怎么办呢?”
她目光悠悠地落在韩娥身上。
韩娥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屈下膝,俯身跪在冰凉的泥土上。
泥土里新冒出的草尖,戳着她的掌心,她似没有痛觉,低着头,围着燕女的裙摆,慢慢地爬了两圈。
竹叶的影子一片片落在她背上,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哎呀,”燕女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声音甜腻,疑惑道:“咦?这只小狗怎不会叫呢?莫不是……被人毒哑了?”
众女闻言,纷纷掩唇而笑,
过了两瞬,响起了细弱的一声“汪……”
“听不清,这是哪来的饿死狗呀?”燕女侧首向身旁的鲁女问道。
鲁女掩唇一笑,道:“不知道呢!要不要给她喂些狗食填填肚子?”
“汪!汪!汪!”
声音顿时大了许多,惊得枝头一群鸟雀振翅而起。
燕女挑眉,众女一片嬉笑。
“来我这边呀,我也想我家小犬了,嘬嘬嘬!”那几个泗上诸侯的女儿见状,也学着纷纷伸出纤手,用逗弄狗的声音唤着跪趴在地上的韩娥。
她们相互对视而笑,似发现了一件十分新奇有趣的游戏。其中一人干脆微微蹲下身,朝韩娥伸手轻拍了两下,发着“嘬嘬嘬”的诱唤声。
韩娥垂着头,挪动膝盖,慢慢地爬到那一片锦绣裙裾之下,正欲再次绕行。
忽然。
她的左臂被人一把攥住,猛地向上一扯,她整个人被提得站了起来。
姬姝行至近处,越听越觉不堪,索性拨开竹枝,自一条并非人行的小径疾步奔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一言不发,一步上前将韩娥拉起,揽至身后。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是姬姝后,面色又稍缓。
“我当是谁呢。”燕女看清来人,冷笑了一声。
姬姝目光直直望向她,“汝父燕王,贤名在外。汝兄燕太子平,行事亦称清正。他们可知,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妹妹,在此□□,竟是这般做派?”
“如此行径,何等辱没燕风!”
姬姝最后一句说得特别大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实在是气极了,世上竟有如此羞辱人的阴招!
那燕女被这几句话说得面色一时青一时白,听得最后一句时,燕女的脸更是霎时青白交加,她慌忙扫视四周,见无他人,而后怒色乍现。
“你,确定要跟她走?”燕女看向姬姝身后的韩娥,阴狠道。
“我……”韩娥眼圈通红,犹豫着。她看了看姬姝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燕女似笑非笑的唇角,几番挣扎,眼看就要屈从。
姬姝回身,看向她,目光清澈坚定。
韩娥的妥协又悬在半空。
燕女已显出不耐,“好,很好。”她冷笑一声,“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那燕女又在放狠话吓唬韩娥。
韩娥面色一白,下意识望向燕女。
姬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拉,道:“走!”
几个泗上诸侯之女见状,齐齐上前伸手拦住去路。姬姝微微眯起双眸,冷声道:“这是要与我在这打上一架吗?”
燕女抬了抬手,那几人见状便退开去,让出道路。
姬姝拉着韩娥,径直越过几人,向前行去。
竹径曲折,晨光渐亮。
“谢谢你!”路上,韩娥小声道谢着。
“无事,可将此事告知女师!”姬姝建议道。
“不!不行。”韩娥吓得停住了脚步,脸色比方才还白,“若说了,她们会对我更过分的。”
“你日后可跟着我一起走。”姬姝道。
身侧无应声,姬姝又添了一句:“我会些武艺。”
韩娥却驻足着,怎么也不肯走了。
“好,那不说。”姬姝见她如此,便妥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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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娥这才面色微松,重新举步。
“谢谢你。”韩娥又轻柔道了一声。
姬姝莞尔,二人并肩朝内苑方向而去。
学堂内,姬姝刚坐下不久,那几人随后也到了。
燕女经过她案前时,目光斜斜扫来一眼,未说什么,转身落座。
学堂的一日平静地过去了。
暮钟响起,姬姝带着韩娥与子伊一同离开。
次日再去学堂,姬姝特地等候韩娥一道前往,整日亦风平浪静,未有任何异样。
两日下来皆风平浪静,韩娥明显活泼了许多,不再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地坐着。遇到不懂的文意时,她也会主动向姬姝请教。
“姝姐姐,此‘云’字,果真只是起语之词吗?我总觉得,它飘在句首,如薄雾轻覆,将后面的喜意托起来了。”
姬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这感知何其敏锐,孺子可教也!
她轻柔回道:“汝言极是。此‘云’,确有轻盈承托之妙,不仅引领下文,更使‘胡不喜’之意,仿若自雾端流下,清幽而真切。”
姬姝耐心给她解答着,她听得专注,眉头微蹙。待听懂了,眼睛里又瞬间清亮起来,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小弧,笑意明媚。
原来,她竟有两个如此可爱的酒窝。
姬姝似望见一朵紧闭许久的花苞,悄无声息地舒展了第一片花瓣。姬姝看着她,自己的唇角也跟着轻轻上扬。
待到课上提问时,荀婅抬眼看向众女,点了姬姝问道:“姬姝,你且说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何以谓之‘好逑’?逑字当作何解?”
姬姝从容起身,声音清朗:“回女师,‘逑’者,匹也,配也。好逑,谓佳配也。此句不独言君子爱慕淑女,更暗含此为良匹,宜相与偕的匹配之意。故‘好逑’二字,兼有爱慕与嘉偶天成之双重含义。”
荀婅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解得好,不仅明字义,更通其深旨。”
韩娥在一旁听着,不由地与魏无忧几人轻轻拍了拍手,脸上一片与有荣焉的欣然。
荀婅也瞧见了韩娥的不一样,转头点她起身回答另一问题。
“韩娥,你来说说,‘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其中连用两个‘悠’字,妙在何处?”
韩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不大,却已无往日的颤意:
“回女师,前一个‘悠’字,是形容长夜漫漫,时光悠长难捱。后一个‘悠’字,则是摹写思念之情悠远绵长,不绝如缕。二字重叠,既写夜之实,又抒情之虚,令长夜与深情交织,方有后文‘辗转反侧’之真切。”
这个问题,她温习时早已请教过姬姝。
韩娥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语气笃定地说了一大长串话来。
荀婅闻言,脸上先是露出一片讶色,韩娥进步竟如此之大。而后欣慰点头道:“能体察虚实相生之妙,甚好!”
随后,荀婅转而看向燕女方向,点她问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流’字,当作何解?”
燕女面上茫然,支吾着道:“大抵……是流水之意……”
荀婅眉头微蹙,又点了楚女。楚女起身,低下头,有些不太确定,声如蚊蚋:“应是……采摘?”
荀婅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失望:“‘流’同‘求’,是择取、采摘之意。如此基本字义,公女们都已学过,竟也如此不清不明!二位这两日在想什么?可曾温习过?”
荀婅面色不悦,言语犀利,楚燕二女脸色更是难看。
待到黄昏,姬姝照例与韩娥、子伊结伴归去时。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姬姝三人停下脚步,回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