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快钻进来 姜·八爪鱼·睡觉不老实·柏……
“没呢。怎么了?不舒服么?”
姜柏舟小声道:“没什么就是太黑了。”
她顿了顿, 试图补上一个合理的借口:“主要是这个房间太大了,又实在历史悠久”
“要不要开一盏小灯?”
“别,”她立刻否决, “有光就会有影子更吓人。而且睡不着。”
隐约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有开灯,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索过来。
“反正现在还早,我还要看一会儿手机,”他的声音就在上方,很近,“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一点点手机屏幕的荧光亮起, 照亮梁致一的脸,他在离床很近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姜柏舟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扒拉出一点空隙给眼睛和鼻子。这样她在暗,梁致一在明。她能看清梁致一的五官, 梁致一却无法选中她, 这样很好——其实也没有很清晰,小姜同学近视四百,只能说加了一层柔焦滤镜。
姜柏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黑暗依旧, 雨声依旧, 但这座宅邸中她唯一熟悉的对象近在咫尺, 低烧让她很快进入浅眠。
梁致一留心着对面的动静,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而有节律, 即便看不清也支着胳膊放空了很久。直到——
“啊, 不要这样!”睡梦中的人倒吸一口气,语气有点哀伤,“妈妈不要这样”
窸窸窣窣地翻身, 手也不老实地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梁致一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握住了那只向前求索的手。她的低烧尚未康复,手的温度还是略高于他,感受到回应后,呢喃了一声“妈妈”,就再次归于平静。
梁致一这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又隔得很近,都能看见姜柏舟眼角淌下的泪珠,滑落到耳朵的窝窝里。
他悬空握着姜柏舟的手,双腿还在床边过道,上半身探出去没有碰到一点儿床,这样考验核心的姿势他维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舍得放开手。
他看着那张巨大无比、空出大半的四柱床,又看了看自己紧绷得快要抽筋的腹肌和背肌。一个念头,像魔鬼一样在他脑海中冉冉升起。
他极其轻巧地把一只膝盖放到床上,床垫是独立弹簧的,隔区做得很好,是以他的动静根本无从被睡梦中的人知晓。他又把另一只腿也搬上来,全程小心那只没有放开的手,没有钻进被子,只是躺在了离她最远的床沿上。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等不麻了就下去。”
然而,连日来的疲惫和深夜的守护,让他几乎在沾到床垫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梁致一向来少眠,在家也总是起得比姜柏舟早且轻松。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放大了的姜柏舟的睡颜。
他还在床上?!!
梁致一瞬间弹坐起来——抱歉,弹射失败。因为身旁那个把他当成抱枕、睡得正香的人,不仅无意识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上,甚至整条腿都缠上了他的下半身。当然,目前是隔着被子的。
梁致一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他正思考如何以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悄悄溜下床,伪造自己睡了一晚沙发的事实时——
“叩,叩,叩。”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Thompson管家机器人一般的声音:
“少爷,少夫人,早安。为您送来晨间的红茶。”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床上的两个人。
姜柏舟迷蒙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向四柱床古典又柔软的穹顶,然后,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梁致一惊恐万状的眼神。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自己那不听话的、正搭在人家腰上的胳膊和更不听话的、直接盘到人家身上去的整条腿
“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闪电般地收回手和腿,连人带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
梁致一则像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想从床尾往外逃,结果腿被他昨晚压着的羽绒被缠住,一个踉跄,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门外,Thompson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少爷,少夫人,一切都还好吗?”
“好得很!”梁致一近乎破音地回应道。
姜柏舟看着梁致一狼狈的样子,“顶级女演员”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尴尬——如果现在管家进来,看到少爷正从地上爬起来,那才叫真正的灾难。
她压低声音,用气声对他发出指令:“别动!回来!”
梁致一僵在原地,一脸“现在怎么办”的绝望。
“你现在下去才更奇怪!”她一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边朝他猛使眼色,“快!躺好!钻进来!”
钻进来?
梁致一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但求生的欲望同样战胜了一切。他以敏捷却笨拙的姿势,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闪电般钻了姜柏舟为他掀开的被子一角。
再好的床垫也无法在这种剧烈动作下保持平静。姜柏舟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子下面,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正紧紧地挨着自己,僵硬得像一块烤过的石头。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慵懒又自然,对着门口喊道:
“请进吧,Thompson先生。”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先生端着银质托盘,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平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根本没有朝床上多看一眼,仿佛为主人送上晨茶是他身体的一种肌肉记忆。
他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无波,依旧没有直视床上的两人:“红茶是您喜欢的锡兰,加了奶和半勺蜂蜜。请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门关上的瞬间,被子底下的两个人,同时长长地、劫后余生地吐出了一口气。
姜柏舟有些疑惑:“你们家不是有女性管家吗,为什么是Thompson先生早上进来,这也太尴尬了。”
被子底下,梁致一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他缓缓地从床上平移着出来,仿佛一点动作就会打破某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清晨柔和的光线照亮整个房间。
“在这个宅子里,”他背对着她,“管家的职责是近乎隐形和高效,没什么性别可言。这是一种老派的、没什么道理的规矩,我知道。”
他转过身:“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他的坦诚让姜柏舟的尴尬消散了大半,这突如其来的晨茶又让她居然忘了和他秋后算账。
姜柏舟直起身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说:“没事,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不再那么诡异地紧绷了。
梁致一走到另一扇窗前,推开一半小窗,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湿润青草和远处森林气息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是最好的天气。”
姜柏舟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最好的天气?”
梁致一回头,纯粹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是寻找‘森林黄金’的最好天气。一场夜雨过后,林地里的落叶层下面说不定已经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鸡油菌,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找到几朵牛肝菌。”
他走回床边,向她伸出手,眼神里充满邀请和一丝狡黠:“怎么样,姜女士?有没有兴趣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去亲自采摘我们今天的午餐?”
这个提议的魅力令人无法抗拒。充满暧昧和尴尬的卧室瞬间被引向了开阔自由的野趣。
姜柏舟几乎没有犹豫,前一晚被他勾起的馋虫和对探险永恒的好奇完全席卷她的心。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借力起身:“好啊,不过,你能分得清蘑菇有没有毒哦,别害我吃了躺板板。”
梁致一歪头:“我在你心里基础知识这么不扎实吗?毒蘑菇我们让Thompson先生拿去喂给花园里的地精好吗?”
姜柏舟笑嘻嘻地下了床:“那地精吃了毒蘑菇修为更进一层了怎么办?”
“修为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们不是一个修炼体系的。没事的,等你中文阅读水平上来了,我会给你推荐一点小说看看的哈哈哈哈。”
“等等,修炼大师,”梁致一取来体温枪,“还是先测一下早上的体温吧。”
“嗯,退烧了。但是还是要当心,跑动不要太剧烈。”
“知道啦,蘑菇大师。我们一起去探险吧!”
梁致一的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他喜欢她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鲜活的回应。
“那走吧,探险家小姐,”他顺势握紧她的手,转身向外走,“我们先去换上合适的装备。”
第32章 蘑菇蘑菇 只能我背你回去了
姜柏舟又换上了高筒惠灵顿雨靴, 肆意踩在湿润的草坪上。草地绿得发润,落叶又增加了脆脆的脚感。
二人提着柳条篮,仿佛要去拜访彼得兔和它的邻居们。
秋日的湖区真的很貌美, 初愈的姜柏舟却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潜意识。稀里糊涂就来这边度假了, 看似是养病, 其实是逃避。
明明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并不会因为肉身被重置到美景中就自动解决。譬如她的鼻子尚未恢复,譬如她的项目还是宝宝阶段,譬如她和梁致一之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吗?
昨晚她好像梦到母亲了,虽然理智让她主动淡了联系,免得每次见面不是内耗就是受伤, 可是生病的夜晚,潜意识还是会一遍遍播放那些画面吗?
她不敢想, 如果父母知道她为了留在外面,随便找了个人就结婚了, 是会勃然大怒赶出家门, 还是会唱一出新的戏再刺伤她一次。这种时刻能迟则迟,但终归是个定时炸弹。
梁致一就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他最近越来越随意了, 说抱就抱、说牵手就牵手, 好像每次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总是不得已的演戏。可一开始他还会说点“冒犯了”之类的客套, 现在却是越来越没有边界感了。
姜柏舟紧盯脚尖前的那一小块草皮,忍不住想, 或许这真的是东西方差异吧, 梁致一对待逐渐熟悉的朋友或许就是这个肢体接触的尺度吧
又想,真是不争气,工作上的事、身体的事, 哪件不是更重要呢?怎么可以在这种关头还分出精力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可没办法的,心里就是感觉涩涩的,喉头也总有些酸楚。她不敢深想、更不敢问,毕竟,向一个西方人问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基本就是这段关系死掉的节点。
是啊,绝对不可以问。他们在一起生活本就基于利益交换,如果他跟你讲利益,你对他说感情,那就彻底完蛋、万劫不复了。
何况,对方是坐拥信托的公子哥,自己不过是无根之萍,玩玩而已,最不能当真的就是自己。
“看!”梁致一停下脚步,用捡来的树枝轻轻拨开落叶堆。他蹲下身,示意姜柏舟也靠近,“这就是牛肝菌。你看它的菌柄,非常肥硕,多可爱啊。”
一个矮胖的、深褐色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小面包赫然出现。
梁致一取出蘑菇刀,并没有直接挖,而是在菌柄的根部,贴着地面利落地切下。“不能用拔的,”他解释道,“那样会破坏地下的菌丝网络,明年这里就不会再长了。”
姜柏舟看得入迷。从小到大,感觉自己身边的男的只有两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nerd、形象尚可但是gay。梁致一这种头脑好用且颇具生活常识的人真的很不常见,每次他展现出这种朴实地与真实自然链接的瞬间,她总觉得这反而是最吸引人的。
会奇怪吗?难道是她的xp太小众了?
呵,还是承认了吧。活了快二十八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蓬勃的灵魂,姜柏舟经受不住这种诱惑。
即便知道对方本不会和自己有交集、五年之后注定是要分开的,她还是放弃了抵抗就这样吧,只要不说出来,短暂沉溺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相处、拥有片刻的欢愉,抱着这段回忆过后半生也是可以的吧?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姜柏舟感觉像是解开了一道长久以来束缚着自己的枷锁,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她不再刻意回避梁致一的目光,反而主动蹲下身,凑到他身边很近的位置,仔细观察着篮子里那朵可爱的牛肝菌:“它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梁致一一滞,一偏头就发现姜柏舟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呼吸都能被自己皮肤的绒毛精细捕捉。
梁致一认认真真地深嗅,描述道:“是坚果和黄油的香气,混合着森林和泥土的气味。等你鼻子好了,我们去伦敦郊区再试试,肯定也有。”
姜柏舟笑了,这个人总喜欢期许“以后”,不是说“以后做给你吃”,就是说“以后我们再去”,搞得自己深度参与了他的未来一样。乍一听有点幸福,可再想想,这个“以后”是有期限的,就又觉得苦涩
他们俩就这样蹲着收获了一篮筐的蘑菇,绝对够煸炒一大盘的了。
梁致一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裤脚的余土:“走吧!回程!”
算了,既然决定了要“沉溺”,那就不能再做被动的旁观者。姜柏舟勇敢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腿都蹲麻了~”
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因此连姜柏舟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更不会相信,她说这话时语气竟是浑然天成的娇嗔。
梁致一明显愣了片刻,这好像是姜柏舟第一次,在没有外人、无需表演的时刻,对他主动袒露柔软的信号。
他眼中仿佛有融化一切的温度,姜柏舟没有躲避这份炽热,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
梁致一握住那只主动伸向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然后一使劲,姜柏舟整个人都被带了起来,虚虚撞进他怀里。
姜柏舟只听见耳侧传来带着气息的声音,又酥又麻,不紧不慢:“腿麻可怎么办呀?只能我背你回去了。”
就这样,她顺势趴到梁致一背上,胳膊箍住他的脖子。梁致一站起身,托住她的膝弯,把她的大腿紧紧夹在身侧。
“篮子只能辛苦你拿一下咯,腿麻的探险家小姐。”梁致一回过头来和她讲话,两张脸挨得更近了。
姜柏舟没拿篮子的那只手更紧地缠绕在他脖子上,她发觉自己的胸膛与梁致一宽阔的背紧密相连,不仅能传递热度,更能分享心跳。
原来只要放弃那点内耗,幸福就是这么触手可及。姜柏舟只恨自己鼻子失灵了,无法用气味记录加深此刻的记忆。
“怎么样?探险家小姐觉得在下的服务还到位吗?”梁致一的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给她。
“我只是生病还没好而已,平时才不是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故意在他颈侧蹭着说话。
梁致一的喉结明显上下滚了滚。
他就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他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林间的风不讲道理地刮过,卷走表皮刚刚产生的热量,但他的后背却实实在在是个源源不断的热源,温暖而可靠。
“以后腿麻了,”他忽然轻声说,“也随时可以叫我。”
又来,到底有几个以后
姜柏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些,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应了一声:“嗯。”
他们走出了茂密的林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庄园的石塔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古老而宁静。他们从那个只属于彼此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又回到了现实。
梁致一在一个平坦的草坡上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在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两人都有些莫名的失落。
就在姜柏舟还沉浸在刚才的温存中,准备说些什么时,她的外套口袋里传来一阵急促而连续的震动。
是她的手机。英国运营商不太靠谱,地铁也是没有信号的、稍微偏远无人的地方都是要失联的。
在林地深处失去了信号许久,此刻一回到开阔有房屋的地带,积压的所有通知瞬间如潮水般涌入。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现代科技的刺耳声音,瞬间击碎了林间的宁静。
“好受欢迎哦,探险家小姐。”梁致一开着玩笑,但目光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姜柏舟笑着掏出手机,本想扫一眼就放回去。但屏幕上,那个来自同事Mel的、标着“紧急”字样的消息预览,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Baizhou!十万火急!!Mark刚刚在部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中式’香氛概念,核心成分用了粉红胡椒和梨听起来和你之前的草稿一模一样!他还说你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把项目移交给他了!”
第33章 听证往事 别慌,我在
亲手摘的蘑菇最后也来不及大吃特吃了, 二人当天下午就快马加鞭地赶回伦敦了。
姜柏舟焦虑地啃上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快速划过邮箱,但眼睛其实并没有读进有效信息。
梁致一一边聚精会神地开车, 一边对她说:“别慌, 你先复盘一下创作思路, 找一找带有时间戳的证据,我们回去就找律师,嗯?”
姜柏舟草率的“嗯”了一声,她心里其实十分没谱。毕竟她的创意还没有落成为一件商品,Mark又是她团队的直属上级,这种事情其实很难在法律层面上讨回公道, 最多只能在公司内部揶揄几句“这老头真不道德”。
梁致一的左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背,姜柏舟稍微安分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 她又忍不住想挣扎着抽出手继续啃。梁致一目不斜视,翻过掌心, 强硬地把五指插入她指间的缝隙, 一把扯过她那只再不停下就要被自己弄伤的手。
这人一反常态的强势打断了姜柏舟的惶惶,她看了眼二人交缠相扣的手,心里更乱了。
梁致一刚刚是说帮她约好了律师会谈是吧?律师好贵的, 靠谱的律师更是贵出天际。
其实伦敦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世界上最有钱的一小撮人和磕多了又偷又抢的人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即便是留子群体中, 这种割裂依然存在,有人是王公贵族的小孩, 刚成年就开着空运来的超跑上学;也有人蹲点抢超市打折菜, 用完的瓶子、包装袋都非常环保地去boots回收换点小钱。
这种割裂其实催生出很多产业,譬如各种全包的代办中介甚至灰色的服务。简单来说,在不差钱的主儿眼中, 文化差异、语言差异都是可以不存在的,总是会有国人可以承包一切棘手的事宜。简单的譬如办签证、办银行卡,麻烦点的譬如上听证会、和学校argue
姜柏舟独自生活这些年,心态非常平和,不卑不亢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从来没找过中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查攻略搞定了一切,回头一看也没什么难的,甚至很有成就感。
唯一一次比较惊险的经历还是念书的时候,有个种.族.歧视的教授认为她的论文完成度太高、“不可能是中国人的水平”,怀疑她找了代写,开听证会从学院一路闹到学校。
姜柏舟真是气笑了,且不论学术诚信这种基本守则,大论文找个代写要多少钱你知道吗?啊!小姜像是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吗?
她当时还天真地没往歧视的方向想,单纯地搜罗了自己的草稿和思路证据,妄图和教授说清楚。
没想到学院这一层的听证会来的都是该教授的熟人,维持了原判。
姜柏舟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同学都开始准备毕业了,自己还在英国人破烂的效率中等待下一次听证会开庭的时间通知。
人慌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一堆牛鬼蛇神吻上来。也不知道信息是怎么泄露的,那段时间她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中文的垃圾邮件,无一例外都是xx代写xx学术申诉,+v :10086打开小某书也全是包装精美的软广,看似是同校xx学长xx学姐真切地分享听证会经验,最后一私聊发现全是中介机构的托
小姜也是真的没招了,老老实实去学校官网啃细则,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证据都搜罗起来、并按时间线整理好。
为了公平起见,校级听证会的成员会来自其他学科,且与当事教授和学生都没有直接往来。
等到上学校层面听证会的那一天,其他学院的教授们和书记员坐成一排,看着姜柏舟独自一人推门而入,为首的那位开头第一句就是:“你一个人来的?”
得到姜柏舟笃定的回复后,在座的各位教授们明显从压迫感的冷眼转换成缓和的微笑。姜柏舟在正式开始之前就因为这个微笑吃了一颗定心丸,瞬间紧张消散了大半。
因为学校富有人文关怀的政策是,非英语母语的同学上听证会是允许带翻译的,或者带同学、家人、伴侣作为支持补充都是可以的。在一些投机取巧的人眼里,这又成了一种牟利手段——有些中介会全权包揽,甚至捏造证据,“帮助”那些真的学术不端的学生“搞定”听证会,学生本人甚至全程都不必张嘴。
教授们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年来什么小把戏没见过。是以姜柏舟从容不迫单刀赴会,他们眼里也多了尊重与温和。
姜柏舟深吸一口气,甩出ppt,从最硬核的数据开始说起。
她先是展示了自己文档的创建时间,以及每一次保存本地的时间戳和对应的文档大小,顺便每一次修改文档的用户头像都是她本人。
再甩出文件夹里光是文献综述就从1.0到12.0进化了十二个大版本。
紧接着展示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几个月前她就在谷歌学术下载了一堆参考文献,和文章中的引用都能对应,且这些文献的pdf都有乖乖躺在她的zotero里被五颜六色的笔狠狠批注过。
摆完事实讲思路,她从理论框架的选择侃侃而谈到主体段落的搭建,小到遣词用句的选择都能说出一二三来。几个教授听得频频点头微笑。
姜柏舟还提前查了几位教授的学术背景,力求在摆事实之余和他们有点情感共鸣。譬如,现在向她提问的这位教授是西班牙裔,一直在做《堂吉诃德》方面的文学批评研究。虽然是跨学科,她还是找了点对方的论文看看,也算是知人论世。
其实这位西班牙裔教授的英语还是有点口音的,叽里咕噜地让姜柏舟忍不住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好在一旁的书记员用伦敦腔又复述了一遍。
姜柏舟回答的时候就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教授,我有拜读过您有关塞万提斯和骑士小说的论文。其实我们都是非英语母语者,您应该相对于其他教授更能理解我在这里的学术处境,即便口语和听力这种需要即时反应的项目我们没有那么出色,写作这种可以靠投入更多时间和努力来弥补语言差异的项目,我们可以做得和母语者一样好。原评分者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单凭臆测就质疑我找了代写,这让我付诸的努力变得十分可笑。”
姜柏舟眼眶微红,但是语气依然掷地有声。
教授们请她先出去片刻,五分钟后再进来
姜柏舟最后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地离开了那幢教学楼——她竟成为了那一波上听证会的学生里头唯一一个无伤而退的人。
成绩正常发布了,迟到的清白还给她了。但是她的毕业时间也因为这些无妄之灾被耽搁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段时间很不好受,家里根本无人给她托底,谁也不敢分享,只能一个人硬抗。但是现在回过头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在世,本来如此,除了死生,没有大事。
过了这些年,她又成长了不少。原来以为,再遇到这种需要自证清白的时刻,她已经能安然面对了,没想到还是会气到手抖。
她也没想到,原来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人跟你说“别慌”,有一只手能牢牢牵住她,竟然是这种感觉。
那个人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我在。”
第34章 八卦中心 谁说我不懂?
和律师见过面后, 姜柏舟打算不动声色地先去公司照常上班。
不得不承认,梁致一这小子确实很拿得出手,也没上过班的人, 不知道怎么淬炼得这么老练稳重的。姜柏舟忽然很羡慕, 因为自己的二十一岁还在一个自以为足够独当一面、实则全凭头铁到处乱撞的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还时不时脚趾抓地。
以前没想过把他放到“伴侣”的位置上衡量,最近这种小心思时不时冒出来痒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考虑差七岁的小孩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姜柏舟明明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却总是被心里这些突如其来的“考量”赧得红了脸颊。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是以那点气愤和忐忑都被“不合时宜”的旖旎冲淡了。
到公司后, 姜柏舟总感觉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她平静如常地和大家打招呼,到工位安心干自己的活。
中途休息的时候, 给Mel发了一条消息,想和她打听一下“风言风语”。对方支支吾吾, 估计是不太敢在手机上说留存证据。姜柏舟放下手机, 起身去洗手间活动一下,也算带薪摸鱼,打算午休的时候见到Mel当面问她。
好巧不巧, 茶水间和洗手间不愧是公司八卦运转的核心地带, 就和村口的大榕树或者井口是一个效果。估计外头也是和姜柏舟抱着同样想法来带薪摸鱼的, 总之被隔间里的瓜主本人听个正着。
“诶,你听说了吗Mark组里的那个中国人, 好几天没来了, 今天终于出现了。年纪轻轻的就要独立进项目组了!”
“她不是前段时间还挣扎在拿工签的边缘吗?”
“听说是上次在品牌晚宴上被大佬看中,直接平步青云了。”
“对,我也听说, 貌似她仗着关系背景,空挂个名头,实际上最近都没来公司,不负责任地玩‘消失’,摊子甩给同组领导同事,自己不知道去哪快活了。”
“哈哈哈哈你们说,公司下一季主题是中国元素,不会是为她定做的饼吧?资源咖啊!以前真没看出来。”
“害,怎么可能真的让她主导?能挂个名就不错了吧,不然公司干嘛找招中国人啊,不也是为了打开市场?她要是人都不出现那这点用处也没有了。”
几个人补完妆嬉笑推搡着出门了。
姜柏舟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听着,表情没什么波动。她只是觉得还蛮搞笑的,虽然外界或许对时尚行业的工作环境有一种刻板印象,但她作为化学出身的“朴实实验室民工”,入行以来也钝钝地觉得氛围挺好的。没想到今天居然会真的遇到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不检查隔间就开始八卦、非常mean且嘴碎地以谣传谣
谁是传播源头,好难猜啊
姜柏舟想直接和Mark面谈,却发现老登办公室里空空如也。这个人是这样的,别人不在工位他要记你旷工,自己不在就光明正大称有事马上回来;晚上灯和电脑也是不关的,问就说出去和客户吃饭了,然后给自己记一个加班
为什么姜柏舟如此清晰此人的嘴脸,而同事们未必知道呢?因为小姜这些年就是加完班还要帮老登关灯关电脑、完成表演最后一环的可怜娃。
偏偏这种人还是顶头上司,找他签个字还得见缝插针。但Mark其人八面逢迎,和集团关系不错、和其他组撕利益也不手软,以是在他手底下干活虽然有点恶心但是经济上不会太惨,而且老登的放养反而让年轻人们成长得很快。
这不,老登不知道从哪终于鬼混回来了。姜柏舟熟门熟路地敲开他的办公室,一见到老登就收获了他的“惊喜”和“关切”:“Baizhou,你终于回来啦,身体怎么样了?”
姜柏舟现在腰杆子可硬,都没必要和他绕弯子:“听说你跟领导说我把项目移交给你了?”
Mark明显被她的开门见山噎了一下,“遗憾”地表示为了项目进度,他不得不“暂时接手并深化了她的初步想法”。
“那项目署名呢?别告诉我也‘移交’给你了。”
“Baizhou,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承认你的初步想法很有趣,给了我很多启发。但一个概念从诞生到落地,需要大量的经验和商业考量,这些是你目前还不具备的。是我,基于你的火花,发展出了一个完整、可行、能为公司带来利润的方案。这个项目由我主导,把你的名字加进去,让你作为核心团队成员参与,这已经是公司对新人的极大认可了。你应该把这看作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而不是斤斤计较什么署名顺序。”
哇哦,真的好磊落的说法,听起来就和国内的学术界导师永远是一作一样不要脸,而且别人导师说不定多少提供了点设备和技术支持,请问Mark你提供什么了?
“你不会觉得‘奖掖后进’已经是一种恩赐了吧?”
Mark冷笑道:“年轻人,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就想一飞冲天了。我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个公司里就没几个人是没有后台的。你想挑大梁?还太嫩。”
姜柏舟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新的味道。她以前一直认为Mark不过是代表集团“拿鸡毛当令箭”,看来有新的能量暗流涌动。
对于职场上的事,她不算敏锐,但也能凭直觉感觉到品牌这边的阵营相对喜欢她更多、集团线上的管理者大多和Mark穿一条裤子。
他们这些喽啰在这里互相为难,不过是高层的两股势力在交锋。
姜柏舟按下不表,打算静观其变。
但是风声时不时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多少有点影响工作效率。她有点烦躁,打算接下来还是去城郊的实验室待上几天,一方面屏蔽一下声音;另一方面也是加快新创意的开发。
回到家里,梁师傅已经做了一桌子菜了,她还蛮诧异的:“你怎么不去店里忙了?我以为你刚回来有的忙呢。”
“忙完了,硬装结束了。他们进场开荒保洁了,接下来搞软装。”
“恭喜啊,英国这边开业有啥习俗吗?要送花吗,要包红包吗?”姜柏舟洗完手,自如地来到餐桌边。
梁致一笑着递上斟满草茶的杯子:“姜老师可是时尚行业从业者,能不能百忙之中抽个空,陪我一起去挑挑软装?给我一点专业建议呗。”
吃人家的嘴短,这还能不行吗?“可是我的taste大多靠看书和逛展练就,你们老钱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吗?不应该比我更内行?”
梁致一示意她品鉴一下面前的一道凉拌蘑菇??这难道是上次摘的来不及吃最后带回伦敦的美味牛肝菌?姜柏舟尝了一片,惊为天人地鲜美,果然是大道至简吗?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梁师傅解释道:“也是拿真空机抽的,能迅速让牛肝菌吸收酱汁并保有鲜味。”
姜柏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那这个烹饪方式可一点儿都不简单,谁会为了吃个凉拌蘑菇还特地买台嘉格纳的真空机啊。只能说,趁着这几年,多吃点,狠狠吃,吃回本。
梁致一单手托腮:“所以姜老师后天有空吗?能陪我去吗?”
“我也不能给你多少专业建议啊,只能说起到一个参考?”
小狗愉快地点头,又问:“你的事处理得如何了?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柏舟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觉得现阶段找律师也是起到一个心理慰藉的作用。对于公司的立场来说,谁能拿出一个兼具品质和市场性的idea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之前扯署名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那你就放过他了?”梁致一拧起眉毛。
姜柏舟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反而消散了愤愤:“唉,你还是太小了,又没经历过职场的毒打,不懂也很正常。我的当务之急是拿出完成度更高的idea,一个初稿而已,虽然可惜,但是一直和他扯皮赶不上进度不是更得不偿失?”
“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末了,还是不平地补了一句,“谁说我不懂?”
姜柏舟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前不久刚觉得梁小狗此人,虽然年轻,但很稳重,结果这一秒按捺不住证明自己成熟的样子还是暴露了他的本质。
不笑还好,一笑对面更起劲了,简直是要跳起来证明自己的程度。
“你这样很好,”姜柏舟简直化身幼师,“你做的比说的多,而且知行合一,赤诚待人。不是非得老谋深算才叫成熟的。”
梁致一听得很满意,听到“赤诚待人”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点晦暗闪烁,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但姜柏舟恰好低头干饭,没注意到。
第35章 翘首以盼 两个人相处怎么就没有指南呢……
姜柏舟去城郊实验室钻研新配方了, 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基本上复原了。仔细想来,那天吃梁大厨的超绝凉拌蘑菇时,估计已经恢复了六七成了, 不然嗅觉也是品鉴美食的重要一环, 鼻子失灵的时候明明吃啥都没味儿, 而她对那盘蘑菇依旧念念不忘。
可能是梁致一天天给她炖的草药茶真的有点用处吧。真是的,都怪Mark这个老登在她难得度假——甚至还是病假——的时候闹出个幺蛾子,不然还能在户外多待几天、多采摘一些大自然的馈赠。
姜柏舟没什么内耗就开启了新香研制。一个想法被偷,那就再出一堆,直接搞一系列中国灵感香,中国女人就是这么干脆果断。
实验室外有一大片草地, 郊外的环境确实比市中心更适合产出灵感。不过伦敦进入秋天之后逐渐多雨,草地上总是粘着湿哒哒的落叶, 不是那种想上去滚一圈的松软,也几乎看不到阳光, 很容易让心情也变得黏黏的。
姜柏舟脑子里是混乱的灵感, 放空着在草坪上信马由缰,让冷空气拍在脸上清醒清醒。她吸了两下鼻子,泥土和青苔的味道钻进来, 看来感知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走到有树的地方, 她定睛一看, 乐了。
掏出手机就给小狗发信息。
[猜猜我在我们实验室外边的草地里发现了什么?]
对面几乎秒回:
[捡到猫了?]
还真不是,虽然姜柏舟挺喜欢小咪的, 但是她自觉是一个未来不定的人, 又怎么敢许诺另外一个生命、给它一个归处。所以小咪也从未眷顾她,只能说姜柏舟不是出门走走就吸猫的体质。
姜柏舟:[图片][这是不是牛肝菌?!]
梁致一:[还真是。你等着,我来接你(带塑料袋版)。]
姜柏舟:[握手.jpg]
她回去的路上脚步都雀跃起来, 旋转着圈,哼着小曲。恰好一群飞鸟随着她托起的手势换了一片树冠栖息,姜柏舟被这个巧合激起一些天选之女的自信,疲惫的下午干劲更足了!
等电梯的时候,姜柏舟的把还在滋滋生长的分享欲安放到了小某书。她po了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配文:公司附近发现的大惊喜!英区的家人们快出来采蘑菇!
深思熟虑了一下,没有立即发送。她深知中国宝宝的速度,下午还要上班呢,万一发出去被他们捷足先登了不亏大了。等梁致一来了再说吧哈哈哈。
她现在就像小王子一样期待下班的时刻,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迫近,越来越幸福。
怀揣着这份幸福,手头的效率也是如有神助。今日任务早早完成,她亲手把小样送进陈化室,然后端着水杯在窗前的暖气片前眺望市中心的方向。
他一会儿就会从那边驶过来吧?
同事见她已经把电脑都关上了、悠然抱着个杯子,略带惊诧:“诶你今天不加班啊?稀奇啊。”
姜柏舟把鬓角的头发揽到后面,笑嘻嘻地回:“改邪归正了呗。”
左等右等还不来,姜柏舟心里又有点恼,可恶的小狗,非得卡那么精准的下班时间吗?不能早点来啊?今天特地提前搞定了
她无聊地掏出手机,恶狠狠发布了存稿箱里那条蘑菇,但把定位默默删了。大数据果然不得了,没过多久就有同ip的网友涌入评论区:
[肥美菇菇!!博主,速速交出地址!](ip:英国)
[这哪?伦敦吗?我马上杀来!(掏出车钥匙+方向盘.jpg)](ip:英国)
[呦这不是牛肝菌吗,博主你记得摘之前拍一拍。](ip:云南)
[楼上,拍一拍何解啊?]
[嗨,把孢子拍下来,留得青山在,明年还能吃~](ip:云南)
姜柏舟被评论逗乐了,又看了一眼窗外,终于,熟悉的车身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她放下水杯、抓起外套就下楼去也。
梁致一人模狗样地从驾驶室下来,尖头红底鞋,和即将采蘑菇的场景一点儿都不适配。
“您打哪儿来啊,少爷。就这样去采蘑菇吗?”姜柏舟狐疑地扫视。
梁致一从后备箱取了双中筒皮靴,优雅换上:“今天去了一些画廊和拍卖会,想着给餐厅物色一点装饰品,但没怎么看到合适的。可能还是得姜老师陪我去人家才肯给我好东西。”
姜柏舟嘴角和白眼一起向上:“快走吧,一会儿牛肝菌要下班了。”
还是这条小路,还是又湿又黏的空气和草地,但是姜柏舟居然越看越顺眼。
梁致一的腿很长,走起路来一步感觉能抵人家三步。一开始和这人并肩行走总是要忍不住加快步伐才能跟上,现在竟然挺自如地一致。“可能是我肉蛋奶吃多了又长高了。”姜柏舟不负责任地在心里胡诌。
“当当~看吧,是不是牛肝菌!”姜向导带路,骄傲地邀功。
梁致一赞许地竖了个大拇指,提了提西裤就准备蹲下干活。姜柏舟赶紧拦住:“诶等下,网友说还有一个步骤。”她朝蘑菇脑袋伸出手,牛肝菌被拍得bongbong作响,听起来像是小朋友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梁致一笑得肚子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姜柏舟又换了下一片继续拍拍:“刚刚学的,可持续发展嘛,来年还能继续吃。”她拍出了趣味,开心地左右轻晃脑袋。
梁致一笑眯眯看着她拍,反换得一记眼刀:“愣着干啥?我刚刚拍过的,你可以收割了呀!”
不一会儿,袋子就满了大半。姜柏舟起身掸掸尘土:“好了,就这样吧,剩下的就留给网友吧。”
梁致一把刀收好,突然来了一句:“腿麻吗?”
姜柏舟顺着他炽热的视线,耳朵瞬间红了,支支吾吾答非所问:“这……这是在公司附近”
梁致一把所有东西都合并到左手,空出右手去牵姜柏舟。
姜柏舟左手的指环带着一点金属的冰凉,就这样被包进了一个更温暖的港湾。
指环的主人咬紧了下唇,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很想问,却不敢问,只能酸涩地按下记忆的录制键,想着储存这段感受以便日后追忆。
回到车上,姜柏舟盯着自己那枚温热的指环,心思很乱。她掏出手机转换心情,回复了问地址的网友。
梁致一在后备箱归置好东西,绕回驾舱来系安全带,他看姜柏舟一直低头打字,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姜柏舟:“哦,来自云南的菌子鉴定专家网友说,最好找一套专门的菜刀菜板,不然混用的话可能会有毒。”
梁致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放心,厨房本来就有四色菜板分开使用的习惯。”
姜柏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陷入一种幽微的沉默。
“你明天,有空出席那场小型拍卖会吗?”梁致一指的是上次答应和他一起挑软装的事。
姜柏舟点点头:“明天我还是在这边实验室,我争取上午就搞定任务,下午能抽半天出来陪你。”
梁致一:“会太麻烦你吗?我也就这么一说,要是影响你工作就算了,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姜柏舟撇过头看向窗外:“你要带我去什么fancy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有新的灵感。半天而已,没事的。”
梁致一又说:“你有英国驾照吗?车库里的车对应的钥匙都在玄关的抽屉里,你要是通勤不便,或者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开车的。”
“有临时驾照。但是我不怎么敢在英国开车,车道又窄、还是右舵,我总是担心自己开错道。”而且您的车都价值不菲,开起来太有压力了。
梁致一:“多练练就好了,不然我陪你练练?”
姜柏舟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试探入侵她的边界,却从来不说清楚。
可能是她空有一堆理论知识,却从未在现实中发展一段关系,不知道别人的相处模式是不是这样不清不楚地推进的。可是他俩一开始就已经一步到位领了证了,别人不可能有这种荒唐的、颠倒的步骤供他们参考吧?
做饭会有菜谱、念书会有教材、调香会有配方,可是两个人相处怎么就没有指南这样的东西供人参考呢?——
二人回到家里,切洗配了一番,刚把牛肝菌丢进锅里,姜柏舟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方睿在对面声泪俱下:“舟,我能不能来找你”
姜柏舟看了一眼厨房忙碌的梁致一,走到了他听不见的地方:“怎么了宝,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了?”
对面哭得更大声了:“不行,我真是糊涂了。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住了,而且你老公还特么跟那个傻逼认识,我疯了才去你那里”
姜柏舟倒吸一口凉气,咂摸出大概:“吵架了?不然我去外面开个酒店陪你?”
方睿沉默片刻:“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家文华东方来着?我要去花钱!大花特花!闺蜜我请你去水疗!你等着,我马上来,我买单!”
第36章 寒冰射手 你老公听到该伤心了……
梁致一这次没做凉拌菇菇, 换了一种简单但依旧锁住鲜美的法子。
他把菇菇直接切片、丢进无油无水的铸铁锅里,用最小火煨着,待到菇本身的水分被收干, 迅速丢了块黄油进去, 煎至金黄。调味也是极简, 只消加蒜末、盐和生抽,少许蜂蜜翻拌,出锅前撒欧芹碎即可。
姜柏舟从露台回来,站在飘香的餐厅前,捏着手机,思忖着如何开口。
梁致一打了一个响指:“洗手, 准备开饭。”
“那个……我可能要出去一下,方睿现在需要我。鉴于你和Nathan的关系, 她可能也不是很想见到你,所以……”姜柏舟头脑飞速运转, “如果Nathan问起来, 你就说她和我在一起,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但是绝对不能透露地址好吗?”
梁致一若有所思:“理解, 那你去吧,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太好了, 梁致一真是个体面人,绝不多问。姜柏舟看着手机里闺蜜已经把预订信息都发过来了, 盘算了一下赴约距离——方睿距离远, 而自己过去只要几分钟,这个时间差还是来得及扒拉几口梁大厨的菜的吧?
哼,要不是Nathan和Jared这层关系, 方睿来家里吃几口饭心情少数也能恢复至少一半。伦敦上哪找chef梁这么出品稳定且符合华人口味的私厨啊。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啊,梁致一。我今晚不一定回来,明天答应你的行程……”
“我说过,不必有负担。”
“谢谢你。”
姜柏舟心生了不少愧意,想着这段时间梁致一又是启发她的灵感、照顾她的身体,又是支撑她维权、带着她散心,而他只不过邀请自己陪他挑选软装这样小小的请求,却不知道能不能投桃报李。
唉,等她安顿好闺蜜,一定要主动出击,好好和梁致一表示一下。这些日子她算是逐渐梳理开了心里擀毡的小兔子毛,不管梁致一怎么想的,她的想法是愈见明晰了。思及此,姜柏舟还有点隐约的雀跃。
她匆匆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又搂了一大包“姜柏舟精选”的零食,拿上护照就出门了。
方睿发来的预定地址其实就在她家隔壁,顶奢酒店和她家甚至共用同一家物业服务团队,业主可以直接通过相连的地库进入酒店的服务区域。
二人前后脚到达,方睿整个人看起来都恹恹的,但支棱着报复性花钱的劲儿看得让姜柏舟很是心疼。
“晚饭吃了吗?”
方睿重重点头:“吃了,而且吃得很贵。虽然没见得有多好吃。”
姜柏舟指了指袋子:“我给你带了些零食,你想吃吗?还是说你直接开启倾诉环节,我专心听。”
方睿摇摇头:“直接去楼下水疗吧,反正我们讲中文是加密语言。”
姜柏舟打趣道:“那万一你一会儿激动起来,我想抱抱你,却发现我们各自被摁在spa床上无法起身,岂不是很尴尬?”
方睿倔强道:“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好吗?我现在很平静。”
总之二人被扒干净了,并排趴着,昏暗的房间里弥散着薰衣草精油的芳香和节律的白噪音。方睿也开始了她的陈述:
“我以前都不理解为啥好多情侣谈好多年都如胶似漆,开始备婚了却分道扬镳。现在我算是有点明白了……”
姜柏舟最近久坐,被按得有点吃痛地“嗷”了一声:“等下,怎么就‘分道扬镳’了,你别冲动啊闺。”
“舟,说不定真就还得你俩似的,刚上头一冲动就领证的人反而走得远。那些所谓的爱情长跑,跑到后来也就那样了。”
姜柏舟:“朋友,您能不能先说事件,再丢情绪,不然我想安慰你都不知道从哪里接话。而且,你们俩谈了也就四五年,这是很正常的时间,算不上长跑啊喂!”
方睿把头扭开:“其实就是婚前协议的事,你们签了吗?”
姜柏舟坦然道:“当然,甚至还是我主动提的。”
“对啊!”方睿激动地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又被按摩师姐姐摁了回去,“我也说要签啊!咱们家里虽然不是啥天龙人,但是也小日子过得不错。我本来就不图Nathan的财产,为了尊重他,我主动提,这哪里不对了吗?”
“所以……他不想签?”
“嗯呐,你说奇怪吧?他反过来还跟我生气了,说我签这个就是奔着离婚去的,没把他当人生伴侣。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不是,这种协议难道不是西方人更推崇的玩意儿吗?”
姜柏舟放下心来,看来他们俩的感情没出什么原则性的大纰漏:“你和他家里人聊过吗?会不会是他们这种华人家庭的想法是介于东西方观念之间的呢?”
“说起来他家里也是有够抽象的。还真是集东西方抽象于大成者。你知道我第一次去他爸爸妈妈家里吃饭,震撼发现他们家偌大一个豪宅,装着洗碗机,却喜欢手洗餐具,完了还不用水冲,沾着泡沫就沥干了……服了。”
“……”姜柏舟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习惯了。有洗碗机不用或许是一小部分中式家长的习惯,而洗洁精的用法……这个说起来她也不太能接受,但是很多白人家庭确实一直如此清洁。
姜柏舟清清嗓子:“嘶,这个属于生活习惯的差异,咱们还是求同存异,眼不见为净。反正你也不和他爸妈一起生活,Nathan不是不这样嘛?”
“我知道。我尊重。我理解。所以我当时就忍了,啥多余的话也没说。他父母人还是很好的,不然我也不至于说真为了一张永居就把自己随便嫁了。只是,Nathan主动提要帮我申请担保,尽心尽力忙前忙后,比我还上心,说我背井离乡来这边不容易。我本来就很不好意思了,他连协议都不签,那我心里更不好受。”
这位准新娘,您真的不是来秀恩爱的吗请问?
方睿冷不防来了一句:“你说,他不会看着家大业大,其实有什么巨额债务吧?”
姜柏舟:“我觉得你没被粉红泡泡冲昏了头脑特别好,不愧是我闺蜜!不过就因为这个就闹到‘离家出走’的程度也不像你啊?”
方睿:“备婚期间,各种筹备各种细节,本来就很疲惫、还会出现很多小矛盾,日积月累、话赶话就到那儿了。不过我俩一直在经济问题上观念不一致,他老说我‘泾渭分明’是不信任他,纯纯有病!”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查查债务问题、或者直接开诚布公地问我觉得都行。这也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环啊。”姜柏舟继续道,“不过如果没问题的话,你老公就是更‘恋爱脑’的那一个,姐妹,信我,你这样的比较容易享福。”
二人结束了漫长的疗愈,系上睡袍带子后挽着手去外头透透气、吃点茶歇。
方睿叽里呱啦说完了、心里舒坦多了,又开始关心起闺蜜来:“话说,你俩当初为啥这么短的时间就下定决心结婚了呢?”
“……我俩的情况和你俩截然相反。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是被签证的事情逼了一把,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一开始就把利益的事情说开了,感情……那是之后慢慢滋生的事情了。”——
梁致一解决完晚饭后,歇了一小会儿,给柠檬马鞭草浇了点水,又看了眼时间——她没来的时候自己这个点一般干点什么呢?热闹的屋子一下冷清下来,梁致一反倒不习惯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去楼下的泳池游它几个来回、释放一下多余的精力。运动完还可以顺便去隔壁酒店的冷热交替池泡一会儿,消除肌肉疲劳——
“呦,我以为你俩走的是一见钟情的路线,没想到拿的是先婚后爱的剧本啊。”方睿端着饮料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大片冷水池,再往外是巨大的落地窗框柱的树景。
姜柏舟不置可否:“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你的想法。我本来也不相信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会降临在我身上,所以结婚时也抱着一定会分开的心,所有条款白纸黑字写下来。感情会变质,合同不会变质。”
“啧,你好狠的心。你老公听到该伤心了。”
“他才不会伤心,我俩本来就是纯利益关系。而且我偶尔想到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学生,我就……感觉自己特变态你知道吗?”姜柏舟为了支持闺蜜、让她别为了条款内耗,忍不住口出狂言。
梁致一提着运动水壶,顿在几米开外。
他无意瞥见格栅后头的熟悉背影,心说巧了原来这俩人约在这里。正想着悄悄溜走,却捕捉到了这番谈话。
“我不相信爱”、“一定会分开”、“我俩本来就是纯利益关系”、“变态”,一字不落撞进梁致一的耳朵里。
他本来正准备去冷水池,现下根本不需要了,心中的寒意早已比池水更甚。
第37章 “敌”退我进 再见大咪……
方睿放下饮料, 朝姜柏舟肩膀上锤了一拳:“我知道你是宽慰我,但这种话不能乱说的,小心成谶。”
姜柏舟反倒双手托腮:“好啦, 我已经决定勇敢向他表达自己了。不过在你需要的这段时间我先陪你, 好吗?”
方睿扬起下巴:“我可是会理所当然地占用你的呦!性缘关系本来就不比友情优先级更高, 你来陪我、放他鸽子也是天经地义的。我只允许你因为工作短暂离开我。”
姜柏舟靠过去和闺蜜贴得紧紧的:“好的,方女士,我答应你。您还有什么吩咐请说。”
方睿突然正色道:“其实我冷静下来想想,这次争吵的根本还是因为我太早住到他家里去了。这是不对的。
“虽说Nathan并没有大的臭毛病,但是两个人相处,生活习惯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细节就是会产生分歧。我在他家, 心态上放不开,前十次可能都忍了, 等到火星子点燃的时候,bomb——堆积的小怨气全炸了。
“所以舟, 我觉得还是得买个房, 哪怕小点。也不至于吵架的时候窝窝囊囊出来开酒店。”
姜柏舟眨眨眼:“难道是我不想买吗?”
方睿疑惑道:“你老爹老娘不是还挺有实力的吗?你不敲他们一笔到时候全留给你弟了不完蛋。”
姜柏舟叹了口气:“我和你不一样,宝贝。你是独生女,爱也是百分百的。我要是管家里要钱, 自然就得向他们低头、受他们控制。”
“所以你这些年才自我放逐吗?要我说, 咱姑娘们还是太有良心了。你爸妈打下的江山本来就有一半是你的, 要不是他们趁你高三去弄出个小的,本该全都是你的。凭啥男的靠家里买车买房就天经地义, 女儿要点援助就‘大逆不道’了?咱们就是要借助所有有机力量往上走!”方睿一时间挥斥方遒。
方睿看着激扬的样子, 事实上还是心软又心善,她要是真有自己说的那么高配得感,早就无所谓签不签婚前协议、更不会归咎于没有买房了。
“我早好几年就劝你买房了吧。你自己当年‘恋爱脑’, 和Nathan形影不离,亲口拒绝了你爸妈的援助。”姜柏舟道,“不然像咱同学里头,买房的那几个,说不定学费都赚回来了。”
“是啊,”方睿往后一躺,“肠子都悔青了。呐,俺有个学金融的同学,听说之前在九榆树买了个2b2b,然后去金丝雀码头上班之后就把房子租出去,在狗岛租个小studio。这样一倒腾,价格差堪比再打一份工了啊喂。”
“不过你要是买了房但租出去了,即便吵架了也还是跑酒店啊方女士,包租婆也不好当啊,往事不可追,向前看啊睿!”
“你呢?”方睿反问道,“你目前的生活,过得好吗?”
“很好啊,工作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虽然挑战增加了,但是乐趣也增加了。茫茫人海,居然抓了一个顶尖厨子结婚,胃口也被照顾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姜柏舟细细盘点,“我很知足现在的生活,这好像是我马上二十八周年的人生中最自洽的一段时光了。”虽然她没说,自己好像有点贪心,居然想要更进一步。
“对啊舟!你马上要生日了诶!想要什么礼物?”
方睿是嫡长闺,每年她俩都变着法子给对方送好东西,礼重情意更重。姜柏舟耳朵一红,对于即将到来的生日场景,她居然率先想到的梁致一会送什么她礼物呢?他拿着自己的资料办过那么多手续,应该对自己的生日有印象的吧?
“喂,”方睿戳了戳姜柏舟的脸颊,“少女,你在这儿抿唇脸红什么呢?”
姜柏舟神思归位:“你送啥我都喜欢。”
“你好敷衍哦,姜柏舟你现在讲话像渣男一样。”
“好啊,那本渣男干脆坐实了,我可回家了啊,不管你了。”
“不许!”方睿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享受纯粹的挚友时光。
姜柏舟还是掏出手机给梁致一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确定不回来了。不过她情绪挺好的,明天下班我还是可以陪你去挑软装哒~]
对面很快回复:[嗯。]
姜柏舟一直在等待下文,因为梁致一平时不会让她的话掉到地上,“嗯”之后肯定还有别的话吧?
可是没有。
她反复刷新,甚至怀疑是不是酒店信号不好,可是对话框就是干巴巴地停留在了“嗯”,甚至连“正在输入……”也没有。
梁小狗在干嘛?难道忙吗?
闺蜜二人并肩躺在酒店松软的大床上,好像又回到学生时期勇敢做梦的时光。那时候学业上的一点小问题都好像是天大的困难,没有职场的朝不保夕,更没有关乎后半生走向的大抉择。人在小的时候,烦恼也是小小的。不过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的,回望现在的自己,也会觉得二十八岁的自己傻傻的吧?
姜柏舟看着窗外和家里大差不差的风景,忍不住‘身在曹营心在汉’,梁小狗为什么只回一个字!
次日醒来,姜柏舟迷迷瞪瞪地刷手机清醒一下,赫然看到梁致一半夜给她的留言:[抱歉,柏舟。行程有变,明日你不必着急压缩工作时间,下次有机会再麻烦你。]?她等了一晚上的后文就这?而且语气疏离客气,似又回到他们刚结婚还不太熟的时候。姜柏舟的直觉告诉她有点奇怪,但又宽慰自己别人临时有事也实属正常。
哼,可恶的梁小狗,我压缩工作、安顿闺蜜,挤出时间赴你的约,你居然还放我鸽子!姜柏舟愤愤想道。
无所谓啊,梁致一没空的话,她就有更充裕的时间做好其他两项。“梁致一”在姜柏舟这里的优先级已经一键从置顶变成置底了。
她照常上下班,下班了就和方睿窝在酒店里快乐看电影吃外卖。
“话说你老公这么多天还没把你请回去,他不着急啊?”姜柏舟问。
“这事儿急也没用,我俩可能黏在一起太久了,冷静一下也挺好的。想通了自然就回去了。”
“谁想通,你还是他?”
“我俩平时吵架一般都是他率先认错,但是这次偏偏杠上了。”
“因为你们都觉得自己的方式才是正确的爱,明明本质上都是在为对方考虑,居然还焦灼上了。”
“太通透了,大师。”方睿啧啧称奇,“你结婚以后境界果然不一样了。”
姜柏舟提议去楼下走走,说不定思绪就打开了。于是二人披上外套就去往海德公园去了。
往东北方向走了一段,姜柏舟发现她居然下意识走穿了公园、到梅费尔这边来了。
“诶,我带你去看看chef梁的店吧,虽然还没开业,但可以混个脸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股冲动想走过去。
“好啊好啊,开业了记得滴滴我。去给你老公捧场!”
嘶,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可是“你老公”这种称呼还是让姜柏舟心里跟被羽毛撩拨过一样。还好夜色掩护,她的神色应该看不出变化。
二人沿着那些貌美的精品店,七拐八拐来到姜柏舟记忆的地方。
夜里,附近的店除了酒吧几乎打烊了,梁致一的店也不出意外停了施工、熄了灯火。
“呐,就是这里了。”姜柏舟隔着玻璃往里面张望,探究装修进度。
“哦不错呦,很有格调嘛。看起来马上就好了啊,你看那些框,应该是要挂到墙上的画吧?你老公不会把家里祖传的宝贝偷出来挂店里吧哈哈哈。”
方睿的笑声在看到姜柏舟的脸色之后戛然而止:“怎么了宝,你这是什么神情?”
姜柏舟淡淡道:“如果有人提前邀请你好几回,你终于推掉其他事挤出时间答应他,但他却临时声称改日。结果转头一看他自个儿把事儿办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方睿眼睛骨碌一转:“我错了宝。我是不是把你捆着太久了,你可千万不要和Jared同志心生罅隙啊!那我不成罪人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
“你快回去吧,今晚就回去!”方睿推着姜柏舟往回走,“快点回去收拾行李,时候不早了!”
姜柏舟就这样被一顿催促回了近在咫尺的家。
一开门,“卧槽!”姜柏舟本来淡淡的愁绪被一扫而空!她看见了什么!?!
“你……你你干嘛不穿衣服啊!”姜柏舟无比庆幸,刚刚方睿要送她到家门口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还好拒绝了,不然这香艳的一幕被别人看着了岂不完蛋!
梁致一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把衣服套回去。呵呵,她可什么都看见了,甚至有点回味……之前在梦里都回味的胸肌果然秀色可餐……
咽了口口水,其实,梁致一一个人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点运动,随手把上衣脱了再正常不过了哈哈哈,是她突然回家还大惊小怪啊哈哈哈……
姜柏舟十分为自己不齿,来一点美色诱惑,质问的心思居然瞬间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金丝雀码头:在伦敦的东边,很多金融机构的总部都在那边,之前小梁提过一嘴去那边就是去妈咪的办公室。很多金融民工和中国留子就住在附近的狗岛。在格林威治天文台可以俯瞰全貌。
2b2b:两个卧室两个洗手间的户型。
studio:不用和人分享厨房和卫生间的小公寓。
p.s. sorry大家,我微调了上一章结尾的一句话,就是给小梁不小心听到的话加了一句。其实他唯一怯的地方就是年龄差,就这还被姐姐调侃了,小狗轻轻碎掉了……[化了]
第38章 如约而至 如愿躺在魂牵梦绕的胸肌上……
“回……回来了啊?”梁致一拽了拽自己的衣摆, 神色大抵看着还是体面的。
反而是姜柏舟,杵着不动。满脑子都是刚刚进门的时候,二人四目相对, 眼神无处安放却忍不住黏上去。
嘶, 她本来想干嘛来着, 兴师问罪?哈哈哈梁爱卿肯这般挖空心思讨好,何罪之有啊!
姜柏舟清了清嗓子,控制好嘴角,“自如”地往家里走。“咳,我晚上和方睿散步路过你的店,你软装进展这么迅猛, 都快好了啊?”
听听,这温和的问句, 如春风般和煦。
梁致一没看她的眼睛,垂着眼眸“嗯”了一声。
啧,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梁爱卿最近突然不爱说话了,憋半天就说一个字。
但姜柏舟其实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想法。无所谓,由她主动迈步也是一样的。所以她勇敢地追问:“你居然不等我一起啊!还需要挑什么吗, 我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梁致一的睫毛轻轻颤动, 轻声道:“不忙了吗, 最近。”
姜柏舟歪头看向他,总觉得梁致一有点不对劲, 但思及自己这几天确实不在家, 不是特别理直气壮。于是再次抛出一个邀请:“Bond St最近不是开了个Loewe的快闪店,我们一起去逛逛吧?好像有伦敦限定香,我都还没来得及去呢。你的店是不是也需要一些香氛, 我可以陪你挑一挑啊。”
“好。”
姜柏舟把这种惜字如金理解成创业初期的年轻人或许遇到困难又无人倾诉,给自己整自闭喽。“我记得这周日好像是快闪的最后一天,我们周六去怎么样?哦不对,那边还有奶茶,周末肯定要排长队,咱周五?”
“好。”
毛病,真想踹这闷葫芦一脚。姜柏舟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
梁致一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缓缓放开了蜷着的手指——
周五,二人如约而至。
才十月,但伦敦的圣诞灯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梁致一就站在灯下等她。
白天的灯只有个造型,还会被辅助线条影响,自然没有夜晚来得炫目。姜柏舟不可能不回忆起第一年来伦敦的冬天、第一次见到天使灯亮起的心境。虽然这玩意儿老被调侃成“一生英伦情”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姜柏舟就是没由来地开始期待今年的圣诞天使灯。年年岁岁灯相似,但今年人不同了啊。
梁致一的视线穿过人群,锁定到姜柏舟身上。但姜柏舟觉得他的眼神还是和之前大有不同,温和依旧,那种故意搞怪的趣味、引而不发的入侵感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甚至有点……哀伤?
姜柏舟心想,梁致一的突然内敛可能是对她几天不着家的隐隐抗议,可她都主动邀约了,没理由还破不了冰吧?这么记仇吗?
她轻巧地穿过马路,最后一步双腿同时落地,在梁致一面前蹦了一下,“嘿!”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八颗牙的明媚笑容。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成一根初具规模的马尾了。蹦的这一下,发尾轻盈地扬起,就像在人心里撩拨了一番。
内敛的冰山融化了一点,浅浅笑了,“走吧。”
走什么走!姜柏舟微蹙,不…牵手吗……梁致一的两只手居然都揣在口袋里。
姜柏舟一跺脚,追上前,强硬地把自己的手挤进他胳膊和身体的间隙,挽住,一言不发倔强往前走。
梁致一看着臂弯主动出现的手和突然靠近的身体,瞳孔轻颤,有很多的疑问,但终究欲言又止。
姜柏舟感觉自己的手被夹得更紧了,切,她的嘴角按捺不住,这个装装的男人。
这次的快闪被陈列在联排小楼,外立面就是几个硕大的彩色玻璃气泡。一层是各种斑斓的手工吹制玻璃艺术品,二层是香水品鉴空间,三层是Loewe的奶茶铺子。
传统香水的玻璃瓶会在制作过程中避开“气泡”瑕疵,但这次品牌在伦敦限定的三款香水中特地保留了具有手工感的小气泡。
整个二层可玩性很高,像是把调香师的创作空间搬到台前来邀请用户的参与,与其说是品牌展示的快闪,不如说是可视化的香氛创意工坊。
姜柏舟啧啧称奇,怎么人家品牌的marketing团队这么有脑洞,自己公司就只有万年不变的三板斧呢!
“你平时的工作环境就是与这些器皿相伴吗?”冰山今天总算主动开口。
“嗯呐,还是蛮准确的。”姜柏舟答道,“不过没这么浪漫,不会有这些花艺装饰,再把灯光氛围去掉,就剩下实验室民工的苦命感了。”
二人继续来到三层空间排队点奶茶,今天果然队伍不算太长。姜柏舟感叹道:“真是结构好明确的一场品牌活动啊,bubble(气泡)主题的,咱bubble tea也是完美契合了。”
梁致一点点头:“而且推广效果特别好,来宾发一发社交媒体,很容易破圈。是一场美且成功的品牌营销。对了,bubble tea的中文怎么说?”
“珍珠奶茶。”姜柏舟道,“想起我弟小时候,刚会讲话的年纪,是个空耳大师,把‘珍珠奶茶’理解成‘蜘蛛奶茶’,一边馋一边恐惧,特别逗……”
她说着说着笑容稍微凝固了些,现在的“耀祖”是既得利益者无疑,可他小时候也确实有过一段可爱的时光,小孩刚出厂的时候也没错。复杂的情感交织在姜柏舟心头,舌根泛出苦涩的味道。
“似乎每次听你说起家里的事,你都不太开心?”
姜柏舟深呼吸了一次:“但是我现在逃出来了嘛,他们也没法抓我回去了嘻嘻。所以我没事。”
原本二人并肩排队,梁致一微微后撤了半步到姜柏舟身后,一双大手从后面包裹住她的肩头,拍了两下,又捏了捏。不含暧昧,只是单纯的鼓励和支撑。
可姜柏舟的神经递质显然不这么理解的,它们忠实地对这触碰做出了反应,让酥麻感顺着脊椎爬上了头顶。姜柏舟自己都好无语,为什么会忍不住地渴望和这个人贴贴,但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不管了,姜柏舟仿佛软脚蟹一般卸了骨头,往后一靠。梁致一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用身体接住她。小姜心满意足地如愿躺在魂牵梦绕的胸肌上,甚至左右挪了挪脑袋,给自己找了一处最有弹性、最舒服的地方倚靠。
她的枕头有点无措,明显收紧僵硬了几分。
头顶传来同样僵硬的声音:“咳,往……前,前面的队伍动了……”
姜女士头依然枕着,脚倒是往前迈了几步。二人就这样一个松弛一个僵硬,共同向前推进。
“二位喝点什么?”
姜柏舟一秒恢复正形,站直看菜单。
神奇,奶茶的口味居然和香水的概念也是对应的。香水有鸢尾,奶茶也有两款蓝色的——一款透明的是荔枝、椰子冻、蝶豆花气泡饮,另一款更浓郁的是茉莉珍珠奶加蝶豆花。
香水还有焙香香草呢,饮品也是对应了香草抹茶拿铁。最后一款东方调的香水是苦甜乌木,这玩意儿看不出来对应的饮品是哪个,但是最近东方调怎么这么火爆,各家品牌都在出新,姜柏舟这假也休得没法放松,脑子里还是绷着弦。
“你喝啥?”她扭头问梁致一。
“Orange Sparkling Tea.”
“行,你喝橙的我喝蓝的。”
领了号码牌,还得继续等。二人又晃回展示空间闲逛。姜柏舟吐槽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说。”
“这个奶茶居然不能调节冰度和甜度,这也太不正宗了,可能会踩雷。”
梁致一笑得很无奈:“这你是专家,你是奶茶的娘家人。”
“那可不,我跟你说伦敦的中餐水平很一般,连带着奶茶都不行;隔壁巴黎的奶茶就很能推陈出新,连盗版的一点点都挺好喝的。”
“哈?”
“是的,想必你去巴黎也不会找中餐吃吧?下次我带你去,那家对面还有一个跷脚牛肉,我每次都顺带这俩一块儿吃。”
“在哪里啊?”梁致一惊喜地扬了扬眉毛,他对巴黎也颇为熟悉,但居然对妻子眉飞色舞的描述一无所知。姜柏舟的出现,就像一块彩色的拼图,点亮了他未曾探索过的世界。
“就在歌剧院附近,沿着老佛爷旁边的路一会儿就到了。”姜柏舟都快把自己说馋了,“哦不对……那个店,嗯,算是苍蝇小馆?反正卫生条件肯定比米其林餐厅差远了,你能吃那种吗?”差点忘了,这人是个金尊玉贵的少爷,对待吃食颇为讲究,而且肠胃说不定也没自己那么皮实。
“只要好吃,有烟火气的路边摊我也会吃得很开心的。”
嗯,很好,不挑食的好宝宝。
终于叫到他们了,姜柏舟的蓝色奶茶看起来确实很貌美,浅尝一口:“哎呦我去!好甜我受不了了!”
梁致一那杯里头有橙子和桃子,也有椰子冻,看起来清爽很多。
上一次喝他的饮料,被起哄的姜柏舟还闹得个耳朵红透,这次她可主动出击了,无比自如地凑近,吸了一大口,眼睛眨巴看着梁致一:“还是你会挑。”
梁致一的喉结滚了滚,又听她说:“你要试试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
Loewe也可以给我打钱了(bushi)
哼哼哼,咱们小姜想通了之后就轮到她狠狠调戏小狗了!
听说评论区可以发emoji了!喜大普奔,晋江终于迎来史诗级更新!鸡冻!
第39章 口袋摸摸 对她的体力产生担忧
梁致一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俏脸, 小山雀又在颤动尾羽,明晃晃地递送秋波。他有些许恍惚,甚至自我怀疑那日的“一定会分开”只是他精神错乱了。
可是眼前人坚持不懈地要把那杯蓝色的饮料塞进他嘴里, 他又舍不得拒绝。
梁致一犹豫着含住了那根吸管, 就着妻子的手吸了一口。
“好喝吗?”妻子的眼睛晶亮且狡黠。
“还……可以, 蝶豆花也没什么味道,就是正常的珍珠鲜奶。”
“不甜吗?”
梁致一迟疑地点了一下头,她的意思是?
果然——“看你喝得这么开心,那这杯就给你吧,嘻嘻。我就知道你的口味已经被荼毒了,我们纯正中国宝宝根本喝不了这么甜的。”姜柏舟抢过他手中的橘子气泡水, 又把浓郁的蓝色奶茶塞给他。
梁致一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可那句“纯利益关系”就像一根刺, 本来已经没那么疼了,笑起来的时候却会牵扯到, 回忆再度纷至沓来。
梁致一不清楚为何她在斩钉截铁认定“要分开”之后, 又突然变得主动。可他不敢问,一来他私心希望她的主动可以持续到永远;二来“变态说”戳到了他最怯的部分——自己在姐姐心中是不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择偶的讨论区间?她的主动难道只是玩玩而已吗?
他也不敢向从前一样肆意撩拨,万一姜柏舟真的笃定要分开, 是不是不要越陷越深比较好?
但是眼前人开始得寸进尺:“我想把手放你口袋里。”
自我冰封的人动摇了, 他没办法拒绝她。
他们在上帝面前起过誓的, 或许带有哄骗的开始本身就是罪恶的,他们这样不清不楚的相处所受的煎熬都是应得的。
姜柏舟如愿被牵起了手, 一同进入了温暖的风衣口袋。
她以前觉得秋冬在英国还是冲锋衣最实用了, 现在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两个人都穿冲锋衣,还是硬壳的话,那可完蛋了, 淅淅索索的摩擦声也太有性缩力了!一点都不罗曼蒂克!
她的手在梁小狗口袋里也不老实。她先是挠一挠梁致一的手心,让他痒得虚虚放开手。紧接着她就灵活地在口袋里翻了个面,掌心对着他的腹肌好一顿游走——没错,毕竟还没到冬天,梁致一里面也就贴身穿了一件羊绒衫,口袋内侧和他身上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宾霸内衬面料而已。
梁致一错愕地看向她,躯干被她的触碰弄得一跳一跳地想躲又不敢躲。
姜柏舟眼睛一眯,心说梁小狗你之前不是很能调情吗?现在装什么纯情!我都这样了你还躲?
梁致一像是自暴自弃一般,叹了口气,一把抓住乱游的小手,坚定地往自己身上摁:“摸都摸了,为什么不大方点儿?比如,这里?”
啊啊啊啊啊还在大街上啊啊啊啊大哥我错了!姜柏舟无声地呐喊,僵持了一会儿总算老实了。
就这样,这个牵手又恢复到了纯情的状态。姜柏舟整个人红扑扑的,心想,早这样就对了,真不知道梁小狗最近吃错什么药了,这么难哄!
“今天的展你觉得咋样?”姜柏舟问道。
“策展团队水平很高,他们之前在Selfridges搞的快闪也反响不错。”
“是啊,”姜柏舟道,“我也是受他们点拨才发现,原来香水和甜品还能这么联动呢……梁致一,你们餐厅需要香氛的吧?”
“嗯,除了用餐区最好保持无味,迎宾区、等候区、盥洗区都需要香氛的。”
“那……今天的几款有你喜欢的吗?”姜柏舟小声地开口问道。
口袋里的手忽而被捏得更紧了:“如果我说,我希望是你来设计我餐厅的香氛,你会觉得麻烦吗?”
姜柏舟的睫毛轻轻颤动。
“当然,我会把这部分的预算拉到最满,绝对能让你的钱包幸福地变鼓,如何?”梁致一又恢复了那种蔫儿坏。
“啧,我们谈论高雅的艺术,梁老板谈钱就俗了!”
“你不想要?那我也可以收回,毕竟你给我亲友价也是理所应当的。”
“歪!哪有这样出尔反尔的!你好不真诚!”
“真诚得不能更真诚了,姐姐。”梁致一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一块透明的琥珀。
姜柏舟被他搞得晕头转向,真想稀里糊涂地亲上去。她赶紧移开对视的眼神,胡乱道:“我想吃冰糖葫芦。”
“那我们现在掉头去中国城?”
“???你怎么不说回家给我做了?”
“怕你现在就馋。”
姜柏舟有点心虚,她根本不是馋了,只是随口扯了点东西来缓解尴尬的气氛。这人的行动力还是太足了。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信口开河:“我也是在小某书刷到的,据说现在哈尔滨已经出了新版本的了,什么无籽石榴里头塞干噎酸奶版本的糖葫芦……”
“干噎酸奶是什么?”
“额,我觉得超市里希腊酸奶,就那种干干的、倒扣也不会流下来的,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石榴我之前在waitrose见过一回,但应该不是每次都会有。不然我们去博罗市场碰碰运气?还是去东伦敦的水果批发市场?那边最全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不行,你都嫁给我了,如果有想吃的却没法被满足,岂不是愧对我的职业操守。”小丈夫突然神情严肃。
姜柏舟也是一惊,这……貌似是他第一次以丈夫的身份自居,说这种话……有点想笑哈哈哈,但结果对她太有利了,不能笑出来啊啊啊不然就破功了!
“那……要不去你说的什么批发市场逛逛?我还没去过诶。博罗市场我倒是常去。”姜柏舟犹豫着开口,她算是发现了,她展露出“吃”的兴趣,梁致一根本不带麻烦的,反而兴致勃勃。好像某种公式隐隐成型——有点别扭的时候只要说出她想吃的东西,梁致一瞬间就顾不上变扭了?
“现在还不行,”梁致一摇摇头,“既然是批发市场,断然不可能现在还开门的。”
“啊,”姜柏舟故作失落,“那什么时候开门呀?老……”卧槽,差点脱口而出了什么!啊!不行!可不能太快了!别把小狗吓跑了又冰封上了!
梁致一脸皮红了又红,清了清嗓子:“没记错的话,开市时间是凌晨到早上九点左右。鉴于你清晨一定起不来,我建议我们今晚十一点多出发,正好人家一开市我们就赶上了。”
“哦哦哦哦……”姜柏舟心乱如麻,怎么明明想主动进攻撩拨一下小狗的,最后乱拳把自己搞得方寸大乱,真是失策!看来书上学来的知识不成体系,还是得在实践中多多加强实操啊!
既然凌晨要出门,晚饭就不能花太多功夫了。姜柏舟总觉得吃全套的西餐真的好累,累到吃完只想就着酒意倒头就睡。所以她拒绝了梁致一打算在梅费尔找个地方吃饭的提议,表示想回家简简单单下点面条吃。
梁致一歪头皱眉,对年长几岁的妻子的体力发出了轻微的担忧。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毕竟是一个奔三的人了,养生已然提上日程,别把你二十小伙的身体素质代入我,OK?”
梁致一忧虑不已:“姐姐你平时不爱锻炼吧?之前你说健身,怎么我都没见你去过健身房?”
姜柏舟一哂:“我有办过卡的好吗……只是忙起来就去得相对少了而已……”声音越说越小。
“这样不行,”梁致一正色道,“我得督促你一起锻炼,一周,至少去三次吧?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姜柏舟羞赧地垂下头,逃避某位健身教练炽热的眼神。
教练的另一只手掰过她的肩膀,强行和她对视:“快说!能不能做到!”
“你饶了我吧,我下班回来真的只想躺一躺,三次有点太累了吧……”
“午夜出门确实不算健康,偶尔为之也还凑合。但是你连吃一顿完整的fine dining都觉得累的话……是不是……也……”
啥,吞吞吐吐的啥意思呢?
健身教练坚定道:“反正你工作日必须抽一天、周末也抽一天,一周两次是底线了,我陪你一起锻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姜柏舟倒吸一口凉气,做饭小狗怎么变身健身教练了,这谁受得了啊!
好吧,可能一直不动确实会越来越虚,有个健身搭子是好事,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今天先饶过你,回去做面条吃,然后你小眠一会儿。等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们换衣服准备出门如何?”
姜柏舟欲哭无泪,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只是胡乱扯了一句“冰糖葫芦”缓解尴尬,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给自己安了个健身私教的地步了!
她自顾伤春悲秋,根本没注意梁致一眼神幽微,和饿狼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彼此都害怕进度太快把对方吓跑的夫妇一枚呀!我着急鼠了!
第40章 萝卜开会 树袋熊一样挂到他身上
梁致一在厨房熬酱汁, 姜柏舟在客厅翻看Netflix,但是扒拉了很久也不知道最近有啥可看的。
“姜老师,”小狗主厨探头探脑地呼唤, “你可以帮我拿一点黑巧吗?茶几的零食抽屉里有。”
“来了。”姜柏舟汲着拖鞋过去, “怎么了, 饿了?可是你现在吃黑巧岂不是会抑制食欲?”
梁致一接过巧克力一看,是85%的黑巧,他掰了一小块丢进肉酱咕噜冒泡的锅里。
姜柏舟:???
“……你是法餐厨子吧,你确定这样做意面酱汁意大利人不会追杀你?”
梁致一淡定地继续搅拌:“不要冤枉我,我迄今为止没失手过吧?你居然这么不信任我……”
姜柏舟:“……你这论谁看了都像黑暗料理啊,真的有这种菜谱吗?”
梁致一无奈解释道:“高浓度黑巧的加入可以有效平衡番茄的酸度, 而且可可脂会让酱汁的质地更均衡。至于风味,你鼻子这么灵, 你一会儿试了就知道。”
姜柏舟乖巧闭嘴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飘了, 背着手游荡的人怎么可以对辛苦干活的厨子发表意见呢?
梁致一此人本来就生长在多元文化的环境中, 做饭也是融合碰撞型的,并不拘泥于遵循一板一眼的传统菜式。比如,他把意面盛在青釉斗笠碗里, 刚熬好的博洛尼亚肉酱满满当当浇在上面, 却又掏出两双筷子。
姜柏舟看着他从底下端出一个澄澈的玻璃缸, 里头都是他自己腌制的泡菜!上次已经见识过一回活泡菜的威力,终于见到了泡菜全家, 姜柏舟好不激动!
梁师傅用无水无油的筷子夹了一些出来, 姜柏舟已经忍不住疯狂分泌津液、摩拳擦掌,不过他摆盘……
“啊哈哈哈哈哈萝卜开会!”姜柏舟对着这碟子泡菜笑得停不下来。
梁致一歪头,显然没有get到她的笑点。
择日不如撞日, 姜老师当机立断:“就是今天了!我带你看老春晚吧!”
梁致一有点意外地点点头,片刻后问道:“奶酪你想要哪种?”
姜柏舟挠挠头,心说几百种奶酪里头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最多也就十来种,于是反手掏出她在餐厅惯用的伎俩:“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帕马森或者Pecorino?前者不会出错,后者是羊奶酪、更‘冲’也更浓郁。”
小姜眼睛骨碌一转:“就不能各弄一碗我们换着吃吗?”说罢紧紧盯着小梁的反应。
梁致一果然慌乱了几秒,然后故作端庄地掏出芝士擦。
姜柏舟又问:“你们家有饭桌礼仪什么的吗?比如我想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会十恶不赦吗?”
老钱叛逆者小梁,人狠话不多,已经端着两个碗走去客厅了。
姜柏舟笑嘻嘻地端上碟子紧随其后,然后从油管找了个带英文字幕版本的《打工奇遇》,投屏到电视上。
“不对,”姜老师突然严格道,“我觉得第一遍你还是别看字幕了,直接听,我们当年学英语都是这么练的。第二遍才能配字幕查漏补缺。”
二人并肩陷在沙发里,捧着青釉碗用筷子吃意大利面。上个世纪的古早画质虽然修复过,年代感还是扑面而来。梁致一看得无比认真,虽然演员老师们的台词功底特别过硬,但是地方特色的唱段和用词还是让梁同学感到十分迷惑。
十几分钟而已,很快便过去。姜柏舟从小到大少说看过十遍,再度重温也是乐得又俯又仰,碍于还在吃面控制着自己不能笑出声以防呛去。可一看隔壁小梁,聚精会神,碗里根本没浅去。
姜柏舟又满足地吸了一大口,梁致一真有两把刷子,这肉酱里吃不出一点巧克力味,但风味层次和深度都被拓展了。Pecorino她出奇地喜欢,一切都平衡地刚刚好!
姜老师放下碗,按下暂停键,课间提问:“无字幕第一遍看完你懂了几成?”
梁致一眨眨眼:“他们和我是同行?你在我餐厅开业前夕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诚信经营?”
姜柏舟:??怎么回事?明明没有这个意思,居然歪打正着了?还莫名合理啊!
“咳,我之前就说你很适合去教雅思,不是全懂也能迅速抓住核心思想什么的……其实我只是单纯想给你补一下年轻人喜欢的‘暗号’你信吗?”姜老师自己都有点不自信了,“那你有哪里的对白是没听懂的吗?”
“导播经常切观众反应的镜头,其实有些笑点我没太明白。或者是还在思考,他们又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行,那我再给你看一遍英文字幕的。但是这翻译我感觉也就大致翻一翻,你要是不明白,暂停问我?”
半个小时后……
梁致一放下遥控器:“所以你上次在公园问我‘宫廷玉液酒多少一杯?’答案就在这个节目里,一百八一杯?”
“是啊是啊,你阅读理解一贯可以的。”
梁致一神色又复杂了几分:“柏舟,你是不是想敲打我有关定价的问题?我的餐厅是打算冲着摘星去的,又开在梅费尔这种地段,确实很难把价格打下来。”
姜柏舟疯狂摆手:“不是啊不是啊,大厨,我知道你是高档餐厅嘛。咱们‘货真价实’讲究的是物有所值,你的原料、巧思和制作工艺绝对上乘,伦敦绝对有超多食客愿意为你买单的!我绝对没有‘敲打’你的意思啊老天!而且伦敦的物价就是这样,你要是定低了扰乱市场同行要来打你嘞!”
姜柏舟在对方狐疑的眼神中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只是想带你感受一下我这代人在国内长大看的流行文化,仅此而已……”
姜柏舟要是能预料到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小狗主厨做饭的时候一直哼哼:“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把法餐做出一种东北铁锅炖的扎实感,她一定不会让他反复看了这么多遍的。
二人黏在沙发上又看了好些经典老春晚,姜老师都有点困了,讲解得越来越言简意赅,让学生“自主阅读”。
她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又披上那条熟悉的羊绒毯了,轻轻踹了一脚沙发尾的梁小狗,沙哑着问道:“几点了?”
被手机点亮面部的小狗回头:“十一点一刻了,刚想是不是不叫你算了,睡得这么香。”
“哼,我当年写论文的时候熬通宵也轻轻松松,这才哪到哪?”
“熬夜还是伤身体,我们下不为例,互相监督。”
姜柏舟显然没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活动活动筋骨就跃跃欲试地出门去批发市场了。
这种夜行活动太有意思了。因为不够健康所以不可能和长辈一起,因为夜间危险所以也规避了独自出门。循规蹈矩的姜柏舟像是窃取了一些年少的“狂野”能量,明明只是买菜而已,却过出一种半夜出门偷鸡摸狗的叛逆。
她在副驾兴奋地查攻略:“哦呦,奶皮子糖葫芦又是什么?怎么国内的宝宝这么能创新。不过这个好麻烦啊,为什么要把水果切开来组装,咱们直接面前摆一排碗,把原料吃进嘴里再组装不是一样的吗?还能最大程度地保留果汁?”
梁致一被她逗笑:“你说得对,如果只是单纯组合的话确实不会有风味上的改变。”
震撼,大半夜的批发市场灯火通明,顾客如织,各种摊位五颜六色的水果蔬菜看着就让人感到幸福。
真的有很多没见过的瓜果啊,姜柏舟兴奋地什么都想来点,但是批发市场毕竟起订量大,搞多了吃不完又很浪费。
梁致一了然道:“想拿就拿呗,分给朋友、同事,总能吃完的。”
此地不同于逛玛莎等精品超市,路上乱窜的车和人都很多,环境也是乱糟糟的,虽然成箱的蔬果码得很漂亮,但是工作人员忙着装卸、拆包装,节奏很快。一整箱的黄金百香果端在手上沉甸甸的,姜柏舟有种偷偷在整个城市醒来之前率先出击的窃喜,风刮得脸疼,但是心里居然热乎乎的。
后备箱很快被填满,他们甚至买了一大堆空心菜,这玩意在国内平平无奇,在翻来覆去就只有土豆番茄胡萝卜的欧洲可是稀罕物。
满载而归的喜悦持续到家里的地库,停好车,物业24小时值班的工作人员已经推着小推车来帮他们卸货了。
一身轻松的姜柏舟可能是兴奋劲还没消耗殆尽、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想走楼梯,于是物业从员工电梯上去了,梁致一陪她锻炼。
走到G层的时候,要在大堂转几个弯、换一个更阔气的旋转楼梯才能上一层,所以一马当先的姜柏舟身手矫健地在无人的大堂阔步。
余光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姜柏舟心里一惊,缓慢地平移脑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蹦三尺高,直接像一个树袋熊一样挂到梁致一身上。
梁致一定睛一看,也吓得连带着身上的人后退一小步——走廊尽头竟然有两个手牵手的双胞胎小姑娘,身着浅蓝色连衣裙,分明是《闪灵》中的经典场景……——
作者有话说:Happy Halloween!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