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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47章

作者:叙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夜宵禁,慎刑司衙房的书案上,摆着一枚梅花银锞。


    在被慎刑司的人打发走之前,薛琮尝试替常朗说情,未能说动,转而提及高平缮,终于让洪徵明回头留意。


    薛琮话很直白,“不管怎么说,官府认定的贿银,他的供词里,确实是承认收了的。”


    高相贿通的罪名还未洗清,贿银的事不解决,后面再跟踪线索便不好推进,洪徵明深知这一点,转头就向宫中的案牍库提来证物。


    案头烛焰凝然,照亮银锞底部的花形。用这种特定制式的银两做交易,想遮掩过去都难,洪徵明背靠檀椅,总觉得品出点隐情。


    他沉思半晌,“我记得这批送来的证人里,有个跟着张敞的书童。”


    侍卫答是,“还在邸店等传询呢。”


    洪徵明重新翻看案卷,发现书童的笔录,墨迹比其他人淡一点,指节叩响,“这页是何时询的审?”


    侍卫作为陪吏,这些天辅佐他办案,大致清楚询审的事,瞥一眼,表情微崩。


    “这月初六,寇大人询的审,他挑重要的人见了面,余下的,直接让他们写了自述笔录,衙门的人疏忽,没落款时间竟也没发现。”


    洪徵明凝思稍许,披衣准备公干。


    “张敞赴江南时没带书童,去年便没把他列为重要人证,回睦州后,他们主仆相处过密,关于贿通,他这边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侍卫会意,这就领命出门,夜半,一帮官差造访了邸店。


    客房里,云雀帮冯筝穿束胸,绾青丝,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晚了还要去衙门,姑娘,咱们不会露馅了,他们准备屈打成招吧?”


    门外的官差例行传唤,却没说没来自哪位大人,冯筝也有些困惑,白天没叫她出堂作证,怎的半夜突然记起她来。


    当初到大理寺受询,衙吏让他们自行述写,她当场执笔,寻到空隙,就把那书童提前写好的笔录替换上去。


    去年底答应来京的时候,她便琢磨过,那些证词清汤寡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况且展青担保平安,说已经跟张敞交涉好,尽量隐去她的存在,所以这段时日,她还没考虑过应对的事。


    料想她得随机应变,冯筝扭头,强作笑颜安抚云雀,“别猜疑了,会没事的,书童没有婢女,一会儿你别露面,安心等我回来。”


    夜色黑沉,门缝透出幽弱的光,出来的是个端着烛盏的白面书生,耳旁发丝微乱,带着点刚就寝,就被官差叩门声撵起来的局促。


    “差爷,我们这是要去哪个衙门呢?”


    “废那么多话,去了你就知道了。”


    冯筝话语噎住,试探无果,钻进他们安排的车辇里一路走远,出来时看清慎刑司的匾额,心跳瞬间跌落谷底。


    冯筝飞快思索,逐渐安定下来。展青既然有把握让她假扮书童而不败露,那么这次进京,书童定是第一次跟审官打上照面,虽说白天刚和洪司丞见过,但换过装束,他应该认不出来。


    洪徵明手臂枕在公案上,捏着案卷一角迟迟没翻。他已换过便服,黑底的袍裾柔软贴身,肩臂的轮廓若隐若现,侍卫回话说人已带到,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关门。


    侍卫主动退下,示意书童带上插销,冯筝就去闩上了门。


    衙房寂静,当那页案卷终于被翻动,他喉间滚出利落的话。


    “平时提鞋纳履多一点,还是伺候笔墨多一点?”


    书童因这问题迟滞了一瞬,但很快便给出了回答。


    “伺候笔墨。”


    “那就过来蘸墨,写几个字看。”


    书童全程垂头,停顿有点久,似乎不情愿,洪徵明至此抬眸,对上她勉强走过来的身影,刚欲开口,见她执起笔,继续等待。


    冯筝拖沓半晌,仿不来字迹,到底没落笔,“白天不小心把手腕折了,写的字粗拙,不好污大人的眼。”


    洪徵明没有勉强她,看向她完好无损的皓腕,似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是我拧坏你的手腕吗?白天司衙里,我应该没那么用劲才对。”


    冯筝被他明牌的速度惊到,洪徵明不装了,从腿上扔出本刑书,就是白天抢到的那本。


    “书童的事情暂且不谈,姑娘先告诉我,你和吏部的冯致是什么关系?”


    在藏书上写花押签名,是冯公在京时就有的习惯。


    冯筝据实以告,“他是我祖父,多年前就已经致仕。他的书籍停留在致仕的那一年,后来也没翻新过,所以我为何失误,拿着旧书找大人质证,现在应该解释得通了。”


    洪徵明对冯致印象不多,只记得他和高平缮那一辈进士是同年,以及在惠安郡的寿堂见过一面。


    冯家和高家有姻亲关系,记起这些,对她前来观审,以及后来闯到面前,替高豫鸣不平的举动便理解到由来。


    “高豫替他父亲昭雪,没多久,却换作你来替他申冤……”


    洪徵明唏嘘中起身,一手把檀椅搁开,“现在让我们谈谈书童的事。”


    “你们这批证人,由睦州观察使护送,现在出了岔子,耽误我拿书童问案情,你觉得他们该当何罪?”


    冯筝双手拢着,垂落的袖沿把手指遮全,她安定过头,洪徵明隐有薄怒,“假冒证人事关作伪证,影响审官判案,你可知道后果!”


    案头烛台为之一震,她竟倏地仰起头,烛火乍明的刹那,眼波动荡流转。


    “案卷上附的那张证词,是书童在睦州亲笔所写,我没有任何篡改,这一则上,我没有影响你判案。再者你有别的话要审他,可他缠绵病榻,早就出气多进气少,根本没体力来京城受审。”


    她不拦他追展青的责,也不狡辩假冒证人的错,甚至没说她替代书童,有被强迫的因素在,只说有办法帮他解忧。


    “我虽没摸清大人的脾性,但根据你在外的风评,要重罚的话你早就罚了,犯不着问我来耽搁时间。”


    “我进来时,你案上摆着个一两重的银锞,我闩门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你把它收走,想来应是紧要的证物,我虽然不是真正的书童,不知道他对这枚银锞知情多少,但我翻阅过高豫的手稿,看到他提到过所谓贿银。”


    “银锞的底部雕有梅花,如果我没猜错,就请大人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解您的惑。”


    她嘴里说着卑微的请求,姿态上却不卑不亢,毅然决然的语气带着点练达。


    洪徵明眼眸微狭,就在把冯筝盯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挥袍袖,拧身落座。


    “好,那我就来审一审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唯你是问。”


    --


    礼部南库院柳絮稀疏,抚过侍御史晦暗的脸,他有些躁郁地挥了挥白絮。


    起因是自从上回退堂以后,审堂两次鸣衙都一无所获。两天前寇昌坐阵,把狱里,当初贡院的涉事官员招出堂受审,除了当初串通常朗,帮张敞冒籍行便的胥吏被判实以外,其余人皆因证据薄弱,被宫中命令限期放还。


    礼部南库储藏着科举试卷,各处缴回的印信,以及封王金册等,那张出自张敞的,被评定舞弊的考卷,就封存在南库以供查验。


    岁科的考卷用礼部特制的桑皮纸制成,卷首批有名次的朱批,和背面两枚礼部印的骑缝章,都昭示着这张誊录卷的严谨和准确。


    去年衙门急于结案,各种章程走得快,原卷和誊录卷是由刑吏粗略核对的。他们这次来,本想寻誊录卷和原卷的错漏,证实这策论有被改动的疑点,但事实证明,它确实写自张敞之手。


    根据证据指向,江南岁科期间,包括知贡举在内的提调官,监临官等,和内帘的考院皆有帘门阻隔、专吏巡守,无法私传消息,而受卷官,弥封官等,也没有中途替换考卷的可能。


    之后岁科结束,出卷官在集体阅卷的衡鉴堂碰头,过程清晰,无可指摘。


    侍御史捋完这些,失笑地评价,“张敞被高平缮指点过迷津无疑,高平缮也收了贿银无误,这么一来,这案子要么定成滞案,要么只能原样地判。”


    “寇大人想给三司挽尊没错,可他就是太较真了,转念想想,维持原判,其实也算一种挽回颜面。”


    侍御史意味深长地瞟过来,洪徵明没回应,吩咐礼部将此卷转交至案牍库。


    走出礼部院,洪徵明在车驾旁停住,向侍御史疑问,按照惯例,知贡举向来由礼部侍郎担任,高相主持岁科,按理说只能称作“权知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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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


    侍御史对典制再清楚不过,解释说出卷官中的廉应殊,是礼部侍郎廉复的父亲。廉侍郎自请回避,同时向陛下引荐了高相,他主动让渡,知贡举的职事就自然交到了高相手里。


    洪徵明示意知晓,侍御史也不管他何出此言,案件办到瓶颈处,他对谁起疑都行,只要别拖延到月底写不出奏裁就好。


    车驾里闷着一种寂静,车轱辘卷着飞絮,驶进慎刑司衙门,洪徵明冒着柳絮下车,那夜衙房里冯筝的话,轻轻在他耳畔回响。


    “大人需记得,那枚被案卷定性的贿银,起初只是一笔润笔费而已。”


    “试想若纯粹只是润笔费,高相可能觉得,他的指教值得这一两银锞。”


    邸店客房,冯筝躺在榻上睡得很沉。


    前些天府衙升堂,她起先还会坚持观审,后来发现没有进展,回去就蔫蔫地睡了过去。


    迷茫间,似乎回到了慎刑司,听到他和颜悦色却充满嘲意的话。


    “把贿银粉饰成润笔费……冯姑娘袒护他,居然连官府的定性都敢质疑?”


    她当时就被驳倒了。


    但驳倒她的,是自己那毫无根据的质疑,而不是洪徵明说的袒护二字。


    她至今都记得,跟随祖父上京的那一年,祖父牵着她的手,说结识高平缮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借住在寺里求仕的寒门。


    晚来素斋不够,高平缮把素斋留给他,只吃昨夜的残粥剩饭,煮成的粥饭在冬夜凝结成冰,他就拿着这种饭团配野菜吃。


    拜访这位旧时的挚友,祖父隐隐期待,到头来登门相府,那人描金织锦的袖袋里,递来一盏凉薄的茶……


    高相令祖父如此寒心,她怎么会袒护他,说来说去,她袒护的只是要替他昭雪的高豫而已。


    外头传来叩门声,冯筝醒过来,打开门,看到衣裳褴褛的展青,和他腰腹旁沾着的大片黑红。


    云雀眼神一晃,发现好多天没回来的人,从襟袖里拿出个白乎乎的东西,咽着饿意道,“展郎君人真好,回来还记得给姑娘带馍馍……”


    云雀刚走近,定睛看清楚就惊叫起来,竟是错把雪鹞认成了馍馍。


    “它飞过宫闱,被禁军的箭镞所伤,我带它来你这好好安养。”


    展青浑身脏污,本来没打算进门,瞥到房间一桌糕点,还有她神清气爽,显然吃好睡好的状态,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他叫云雀抱雪鹞先走,说和冯筝有事相谈。


    这一路赴京,云雀早就和雪鹞养出了感情,见姑娘点头便阖门离开,忙带它去医馆治伤。


    “宫闱?”冯筝率先问,“难道高豫在宫里吗?”


    她急于打听,展青面色稍有缓和,说他刚刚离宫,本来还想安抚她说高豫没事,奈何那一桌茶果点心存在感太强,绷着唇线就道,“我和他披肝沥胆闯宫禁,翻案牍,和禁军在大殿周旋,好险丢掉半条命,冯姑娘却在这里悠闲吃喝。”


    “你对高郎君,真是有点没心没肺了。”


    他突如其来地甩脸色,血腥味又浓到窒息,冯筝觉得头隐隐作痛,跌退两步,反手撑着桌案,把自己稳得牢固些,觉得他这人真够招笑的。


    “让我安心住下的是你,现在指责我心宽的也是你,你怎么能如此善变?”


    展青耳闻讽刺,走来争辩,“不是我善变,是你宽心得实在让人……”


    冯筝撑在桌案的手一拍,迅速逼至跟前,展青突然停步,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本能撤退。


    “三年前,我在襄阳守着昏弱的灯帮他缝补衣裳的时候,你在哪里,淮阳符府,我向辱没他的协律郎据理力争的时候,你在哪里,慎刑司衙房,我和那洪司丞斗智斗勇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连珠炮似的扔来三问,气到胸脯起伏不定,“说我没心没肺,我帮助他甚至照顾他的时候,你指不定还在哪张软榻上酣睡呢!”


    说完,也不追问高豫如何了,这下谁都不在意了,完全忘了今夕何夕,撵着他就要送客。


    展青急于挽回情势,忽觉腥气倒涌,唇角沁出一缕血丝。


    不得不说,跟禁军缠斗的时候都妥妥稳住了自己,结果在她这里便瞬间破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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