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晏并没有选择站在雨中把亮度刷满。
她很快便穿好衣服，命令梁小青开锁，各归其位，然后若无其事躺回了被子里。
这身衣服肯定是废了，但药膏还没有完全蹭掉，把药罐子里剩下的药膏擓出来也能继续敷。
蒙头大睡，醒来时雨停了，胸口那块流星碎片的亮度也不知何时忽然消退，回到了只有在彻底的暗处才能发现的隐约光芒。
“怪不得以前一直没发现。”
如果那个亮度能够一直保持不变，她应该早就在洗澡时察觉到了。
沈鄢当然也是。
如果不是这次她在雨中袒露胸口的疤，根本不会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它藏得非常隐秘，需要一点巧合，需要很多好奇心——沈鄢，大概是没有这种好奇心的吧？
她沉默着拉上了被子，扭头唤醒倒在小榻上瞌睡的梁小青：“到时辰了吗？我想洗澡。”
“我去瞧瞧！”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跟纪文晏比起来，沈鄢的行程则忙碌多了。
除了日常的上朝和请安，他一有空闲便溜达到射花场。
此地是皇上殿试武进士和检阅侍卫大臣较射的场所，棠国中有个说法叫“射花选仕”，从前有一任皇帝在殿试时若相中谁便会将当年新摘的四季海棠投入待选的考生怀中，意为取中，这种选拔方式一直流传到如今，也因此将这个地点命名为射花场。
在并非殿试和检阅的时间里，这个地方只有皇帝本人和皇帝允许的人可以进来。
射花场分里外，内殿颇大，殿外的广场更是足以纵马，沈鄢已命人将此地按围场来布置，叫陆喆早早挑选了一批嘴紧的影卫，专门在这里演练。
没错，这些影卫在射花场里演练的正是沈鄢亲自撰写的“刺杀与救驾”剧本，还专门选了个身形与沈鄢相似的来扮演皇帝，又留出一部分空白戏份给空气人——主要是影卫里找不到纪文晏那么矮的。
沈鄢每天都会来射花场检查，亲自抠细节，毕竟这场大戏是给朝臣准备的，想要骗过那群老油条，最起码演技得过关，不能明明可以往上冲却故意在一旁掠阵划水，务求刺客永远比侍卫多一个，这样才能给纪文晏提供露脸的机会且不突兀。
“你们要保持严肃！”
又一次演练后，沈鄢背着手训话，“套招倒是做好了，但那边两个刺客怎么老是笑？因为快得手了所以很得意吗？你们觉得这种情绪能说得过去吗？只会让人觉得奇怪！还有你，蒋宵，你不行就换一个能撑住的来，刺客的剑一直在朕旁边挥来挥去你居然还敢笑？是要造反吗？你也不怕到时候被人看见你的表情，趁机参你一本，你当禁军的时候老替陆喆唱黑脸，得罪的人不少吧？不怕人家落井下石？”
蒋宵赶紧捂住嘴点头：“臣不敢，到时候一定忍住。”
陆喆替他说话：“陛下，老蒋还是留着吧，他武功比其他人好，舞出来的剑花多，到时候晃乱了别人的眼睛，趁着大家看不清的时候老三才好接近到您身边，不然怎么解释有个刺客突然杀入保护圈了呢？”
老三是这场大戏的大反派，负责给纪文晏来上一刀。
他握刀稳，是陆喆精挑细选出来的第一刺客扮演者，唯有他来刺杀才能保证不让挨刀的纪文晏伤口过大以至于演戏变真死。
沈鄢勉强接受了陆喆的安抚，瞪了蒋宵一眼：“你到时候要是忍不住笑让戏穿帮了，有人参你朕也不管。”
蒋宵拼命点头。
如此大戏，要是不能参加，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当这个副统领呢？皇帝钦点的剧本！大家都演过，就他这个老二没演过，以后怎么服众？他赖都得赖在这个戏班子里。
“再来一次！”
沈鄢拍拍手，走到为他准备的龙椅上坐下，左右抬起华盖为他遮阳。
在众演员们回到原始位置的时间里，他招手把安麓叫到身边嘱咐道：“你叫钦天监的人再好好观一观天象，这些日子总是动不动就下雨，找个三两天能放晴的日子，朕要尽早定下围猎的时间。”
安麓知道他对这件事有多着紧，慌忙应承下来：“是，奴婢一定紧盯着闵大人，叫他尽早交出章程来。”
“他那边老是磨磨蹭蹭的。”沈鄢不满地说。
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这个白痴叫他出门去看个劳什子的流星雨！
这一辈子他都会记住闵月来这一任钦天监监正！
这时，台下影卫们已经分两拨站好，陆喆扬声道：“陛下！我们准备好了，请您示下！”
沈鄢歪倒在椅背上，轻松地一抬手，于是好戏开锣。
先是一批刺客自预设的暗处冲出，皆着黑衣，在日头下极其刺眼。另一批人届时将以禁军的身份登场，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大家都表现得有些慌乱，招架了几个回合后，才渐渐反应过来，开始反击。这时有些刺客落入下风，但他们不会真的倒下，因为大家只是来演戏的，不想为了这场戏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一众扮演刺客的人仅仅是好像要输了，但却一直没倒下。
这时，那个叫老三的才从刺客后方渐渐向前移动，为了让禁军们给他让路，他的袖口单独缝上了一圈蓝色绸布，无论在黑色刺客制服中，还是围场绿地里，都是独一无二的颜色。
蒋宵保护着扮演皇帝的影卫，余光瞥见那道蓝影，等他接近后骤然开始舞动长剑，卷起一团团剑花，非常吸引注意力。就在这时，老三大喊一声：“唔皇帝！受死！”一刀劈下。
安麓在一旁讲解：“纪姑娘那时候应该要站在蒋副统领的左侧，他用剑花挡住大家的目光，老三会只用刀尖戳她一下，看起来像是被劈砍，其实只有戳出来的伤口，不会形成太大的裂痕。您看，站在十米外的那个拎着箱子的就是郭太医，他曾经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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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非常擅于这类伤口的治疗，陆统领已经和他通了气，到时候他会一直提着药箱在旁边等着，只要纪姑娘中刀，就会马上冲过来。”
在他讲解到这里时，守在一旁的那位郭太医果然提着药箱跑得飞快，一把就跪在装皇帝的影卫旁边，开始拯救空气。
蒋宵则作出勃然大怒的样子，大吼道：“竟敢伤人！我杀了你！”一剑落下，从老三身旁擦过。
老三捏爆了怀中的血包，大喝一声：“糟糕，我中剑了，这唔皇帝真是好运，兄弟们，撤！”
刺客们落荒而逃。
禁军们则再次自动分成两队，一队人马前去追捕，另一队人马留下来继续保护皇帝和“受伤的纪姑娘”。
沈鄢听得耳朵痒痒：“唔皇帝是什么？”
安麓讪笑道：“老三演的是个刺客，总不能唤您陛下吧，那样不就穿帮了吗？”
“哦，狗皇帝。”
沈鄢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从安麓到周围耳朵灵敏的影卫立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不用紧张，这场戏是朕自己办的，想要演得像当然要连细节也做好。”沈鄢轻笑一声，把那个叫老三的影卫叫到面前，“你现在不敢叫，但到了那天可不准再这样含糊了。你们要记住，不管是谁都不会毁了朕亲自安排的这场戏，否则才是真正得罪了朕，明白吗？”
“臣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沈鄢这才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亲自下去搀扶着老三起身：“陆喆一直夸你，说你手稳，朕信任他才选中了你，所以，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如果朕的目的达成，今日许愿你们的一切都会兑现。”
“谢陛下！”老三感激地谢恩。
沈鄢已经亲自检阅完毕，又嘀咕着闵月来有够拖延，领着安麓离开了。
等他一走，射花场里紧张的气氛才彻底消失。
“皇上真吓人。”有刚进影卫的小年轻，找自己朋友小声说话，“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陛下，可是他冷冰冰说话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脑袋就像是借住在我脖子上似的！真不知道三哥怎么能跟皇上对话，还有两位统领，换成我，肯定站都站不住。”
而几位高层这边，也一样碰头聊了起来。
没办法，虽然他们是罕见的影卫，但即使在影卫办的任务里，他们干的也算是破天荒了。
“没想到陛下居然真的把这件事如此放在心上，我还以为他是随便玩玩。”老三虽然长了一张朴实的脸，但只要在熟人面前，畅所欲言的时候经常能吓破人胆，“哎，真羡慕那个剑洲，捡着宠妃当她跟班，我也想干！统领，你能不能把我调过去？我还想多挣点老婆本。”
“你要是老这么说话，你娶几个老婆都不够死的。”陆喆白了他一眼，“陛下你也敢议论？住口吧你。”
“老陆你就是太严格了，其他人又不敢过来，我们三个人聊自己的，难道还会向皇上告小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