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榻东侧,一排紫檀嵌玉石花鸟的落地屏风后,响起轻微的动静声。
太后声音落下一息后,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皇上宋高析。
宋高析不着龙袍,一袭玄青常袍,玉冠束发,走出时神色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后、”
宋高析开口后,坐回先前他所坐的椅子上。
胳膊搭在圆桌上,手指触碰到杯壁,显然里面茶水早已凉透。
他在徐世瑶来之前就在慈安殿内,今日是来与母后商议宋玉珑婚事的。
结果得到通禀,说是徐世瑶在宫门外求见。
宋高析原本打算离开,后来转念一想,倒也想知道徐世瑶今日进宫何事。
于是在徐世瑶踏进慈安殿前,便坐到了屏风之后。
他方才就在屏风后,徐世瑶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脸上变换的每一丝神色,都被他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皇上也都听见了,”徐太后看向儿子,“有什么想说的?”
宋高析将杯中凉茶倒在茶盘之中,伸手提起圆桌上的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杯握在手心,淡淡温度,显然壶里的水也变凉了许多。
“母后有什么想对儿臣说的?”
“她...”太后神色有些低落,“原本以为她不敢再进宫里来的,如今看来,似乎执迷不悟了些。”
宋高析手腕转动,茶杯中的茶水要溢不溢。
“许不是执迷不悟,许是知道事情败露,想寻个退路吧。”
“她那样子...皇上想必也看到了,”徐太后话音苦涩,“我这个做姑母的看在心里...”
宋高析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入喉,没法让人察觉到温暖之意。
“母后心慈..”
“是心慈吗?”太后神色罕见有些波动,喃喃道,“皇上,她是我的亲侄女,是从小在我膝前嬉闹闹长大的丫头,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这心..痛啊...”
“她是错了,且错得离谱,敢对承乾起那般歹毒心思,万死难赎其罪...”
宋高析望向母后,他知道母后还是心软了。
果然,徐太后话音一顿,眼中泛起泪光。
“可...可...她终究未能酿成大祸,皇上,”徐太后眼中有丝哀求望着儿子,“看在你舅舅徐奎世代功勋,如今仍镇守南境苦地,看在她是母后唯一侄女的份上...”
宋高析眉头微动几下,并没有立刻开口。
“留她一条性命吧?哪怕是圈禁终身,永不见天日,好歹,留她一口气...”
徐太后终是求到了儿子,她本就不是恶人,哪能一点亲情不在乎呢。
随着她话音落下,内殿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外殿角落处的炭盆内,一块炭火爆出一个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
宋高析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清脆音。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母后,一直的平静,在此刻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母后,”宋高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没有给过她机会吗?朕给的不止一次机会,朕给她机会,给徐世清机会,给徐府机会...”
皇上说出口的每个字,似如冰雹砸在殿砖上面。
“若她没有毒害皇嗣之举,哪怕是在大殿上发疯胡闹,朕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谋害的是承乾!是朕的嫡长子,是汉华未来的...!”
宋高析意识自己声音高了一些,短暂停下调整一下。
“因一己私欲,威胁到皇家子嗣安危,不说皇室尊严何存?这可是牵涉到万里江山...”
“哀家知道...哀家懂这些道理,本宫就是...”
“母后,”宋高析微微倾身,“不是儿臣不顾念亲情?儿臣对安平为何胜于亲情,一旦此事提前不知,怕是巨祸已起,您让儿臣如何像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像天下百姓交代?”
太后神色有些痛苦,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亲情终究是抵不过国法朝纲。
也算是明白,徐世瑶踏上的,是一条必死无疑的不归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她就没有一点身不由己...”
这句话,太后不是对皇上说的,而是自己在那喃喃自语,许是给自己找一个宽慰的理由。
“母后,下毒之事,儿臣信不是她一人主意,”宋高析手指摩挲着杯沿,“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犯之罪又何来孰重孰轻呢。”
太后从软榻上慢慢坐正,用帕子擦去眼角泪水。
“皇上...”徐太后声音恢复了先前平静,“哀家方才已经答应她,带她去中州郡了...”
见皇上欲开口,太后手微抬拦了一下。
“既然没有回转余地,皇上就赐一壶酒让本宫带着去中州吧,她呀,就不该出生在这江安城,那便...”
宋高析闻言,一直平静的表情有了变化,瞳孔微微缩了缩。
“母后?”
太后看向儿子,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笑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绫、刀斧、鸩酒,总归要选一样不是,她是徐家的女儿,是哀家的侄女,也曾是这皇家的太子妃,就别让她走的太痛苦了,更不该在这江安城丢了最后体面。”
徐太后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一杯鸩酒,干干净净,算是母后最后求皇上的成全,念在徐家是皇亲尚存的一丝情分。”
“母后,这事,儿臣如何能让你沾手?到时舅舅...”
“都一样...”徐太后流泪摆了摆手,“徐奎那,待以后,哀家会亲自与他说,他若还有几分明白,就该理解。”
宋高析缓缓站起身,走至软榻处,伸手拉起母后的手,另一只手将母后脸上泪水抹去。
“母后,”宋高析喉咙滚动两下,“儿臣,谨遵母后懿旨...”
“就这样吧,母后乏了。”
宋高析轻轻将母后手放下,起身后,冲徐太后规规矩矩躬身行了大礼。
这一礼,是母后的深明大义,是对太后维护纲常的敬重。
徐太后默默承受了这一礼,闭上眼挥了挥手。
“母后歇着,儿臣告退。”
宋高析转身,步子沉稳地走出内殿。
当他跨出外殿门槛,站在宫廊上的一瞬间,他用力抿了抿嘴。
他何曾不想做个孝顺的儿子?做个顺从娘亲心意的儿子?
可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能,因为他的身后,不止是皇家,不止是徐家。
而是有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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