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贝勒府和五贝勒府都建在正白旗的地界上, 和直郡府王府所在的正红旗正好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属实不算近。
淑娴特意让人在马车上放了一盆冰,免得因为天气太热, 弄花了脸上的妆, 她倒也没有涂妆粉,没擦胭脂,但毕竟画了眉毛, 也涂了口脂,而且一身的臭汗去人家府里也失礼。
她虽然只见过七福晋一次,但对七福晋的印象还是挺好的,相信七福晋也是如此, 不然也不会下帖子请她来赏院子。
“什么赏院子,不过是个能写在书面上的由头,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都一样吗,我请你们来,是来看我刚睁开眼睛的乖孙。”七福晋笑着道。
旁人对这些也没兴趣,只有新大嫂,那日在宫里听她提起家中宠物的时候, 格外专心,还问了不少问题, 想必是同道中人。
但在妯娌们当中, 她和五嫂交情最好,自然也就不好把五嫂落下。
五福晋既怀疑是天气太热自己听错了,又怀疑七弟妹是不是热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什么乖孙,哪儿来的乖孙。
淑娴倒是反应过来了, 她以前也有同事把宠物当孩子养,孩子的孩子那不就是孙辈了。
以猫狗繁衍的速度,莫说孙辈了,见到重重重孙辈,也用不了几年。
“我今日倒是带了些肉干过来,刚睁开眼睛的小家伙不能吃,倒是可以给它父母。”
“那感情好。”七福晋笑得像朵花一样,“我这还是头一次收到送给我家毛孩子的礼物。”
当然,她也是从今年搬出宫后才开始养宠物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升级到奶奶辈儿了。
上个月刚查出来怀上,这个月就生了,速度可比人快多了。
五福晋这才反应过来,七弟妹原来是这么有的‘乖孙’。
“我刚刚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什么‘乖孙’不‘乖孙’的,咱们私下里说说就得了,可不兴在外头说。”
“那是自然。”七福晋应道。
她就是太开心了,而这份开心也就只能跟大嫂和五嫂分享分享了。
如果到外面去说,旁人还不得以为她想生孩子想疯了。
“生孩子这事儿是急不来的,越急越没用,说起来你进门也才刚一年。”五福晋安慰道。
她和七弟妹都是康熙三十四年的秀女,选秀结束就被指了婚,但是那一年上半年是太子大婚,下半年是朝廷备战噶尔丹,等到第二年,年长的皇子们都随御驾出征了。
她们都是等到了康熙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才大婚。
她进门的时候,爷都已经有长子了。
七弟妹也一样,进门的时候,纳喇氏已经生下了长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没几个月人家又生下了长子,儿女双全了。
论倒霉,谁能倒霉得过她们姐俩。
七福晋以手抚额,她就知道拿宠物当孩子会被人误会,连五嫂都误会了。
“我没着急。”
真没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府里已经有了大阿哥和大格格,如果她能生,她生的孩子排行第二还是第三第四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是……太寂寞太孤单了,尤其是在搬出宫后,不必常去婆母和太后那里请安,也不像在宫里时那样紧张了,她在王府还是自在的,可越是如此,她才越觉得孤独,明明身边那么多人,却还是想要是这些小家伙们陪着。
五福晋轻轻叹了口气,急不急的都没用,这事儿她们说了也不算,七弟妹好歹还有点盼头,她的日子才真的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淑娴也跟着叹了口气,人家愁的只是孩子什么时候生,她要愁的可是后半辈子的自由。
五爷和七爷在历史上都没有参与夺嫡,平安富贵自由到终老。
七福晋拍了拍大嫂的手,道:“行了行了,你怎么也跟着叹气,你这可才刚进门,而且现在八旗谁不知道,直郡王婚后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婚假,府门都不出,只陪着你,可是羡煞旁人。”
铁汉柔情起来,也是让人大跌眼镜。
淑娴:“……”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也没法解释。
王爷之所以会听她的请一个月婚假,而且这段时间还白天黑夜的待在正院,由着她改造后院,把弘昱放到正院养着,都是在补偿她,补偿她新婚之夜发誓不要孩子。
她也承认王爷是个好上司,大方讲理不啰嗦,除了前途不明外,没有别的毛病,还格外俊美。
但她们真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甜蜜恩爱,只要一想到把这四个字放在她和王爷身上,她鸡皮疙瘩都得掉一地。
“不说这些了,也带我们去瞧瞧你的乖孙,我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淑娴岔开话题。
“是三只小白狗,生下来只有十天……”
看了狗,看了猫,看了养在缸里的王八、金鱼,也看了正盛开着的睡莲,宗室里的八卦聊了一大堆。
临走的时候,淑娴还带走了七福晋赠的五盆睡莲。
一盆是她的,剩下四盆是捎给大格格姐妹四个的。
“睡莲还是都养在一起好看,不如就都留在正院吧,反正我们常来,日日都能见到。”二格格提议道。
白天上午在梅松居读书,下午来嫡额娘这里,只有晚上才回她们自己的院子,睡莲拿回去,还不如放在嫡额娘这里。
其他人不置可否,六盆睡莲被放到一个缸里养起来。
不同于七福晋院里半个成人高的大缸,淑娴这里养着还不到两岁的弘昱,三格格和四格格个头也不高,所以特意让人买了口矮的,说是口缸都不如说是个大盆,就比脚脖子高点,也是委屈这些睡莲了。
直郡王现在是吃口好的想着父母,看到好看的花儿也想着父母。
这不,见到这些睡莲的第二天,直郡王便带着他亲自去外面采买的睡莲和几个女儿做的面点去了宫里。
第一站照旧是乾清宫,直郡王来的不巧,皇阿玛正在里头见朝臣,他只能先去一旁的值房里等候。
同样等候在此的朝臣们齐刷刷起身行礼:“微臣请王爷安。”
“都免礼。”
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礼部的,还有内务府和理藩院的官员,莫不是皇阿玛准备出巡。
落座后,工部左侍郎玛尔汉向王爷解释道:“万岁爷今日刚在朝上公布了巡视塞外的决定,这次跟以往不同的是,万岁爷准备奉皇太后取道塞外东巡,去盛京谒陵。”
万岁爷北巡和东巡都是常事,朝廷也都有经验,但奉皇太后东巡还是头一次。
不过,皇太后久离家乡,万岁爷又在去年彻底平定了噶尔丹之患,奉皇太后出巡也是应有之义,实乃天子孝心。
直郡王点了点头,犹豫过后,还是问道:“近来兵部一切可顺利?”
他是署理兵部的皇子,却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去过兵部了,尽管现在没有战事,也依旧觉得不安。
“王爷就放心吧,噶尔丹已死,永定河已竣工,山西的匪患平了,该忙的上半年都忙完了,这一整个月都没什么事儿,眼下要预备万岁爷出巡之事,正好您的假也快休完了。”
玛尔汉眼睛下垂,尽量不把目光瞄向直郡王。
外头都说直郡王娶了新福晋后是老房子着火,原先他还不信,可这会儿却是信了大半。
王爷连胡子都剃了,要知道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王爷没有胡子的样子。
要不是王爷身上的郡王吉服和顶戴,刚才众人行礼的动作都未必有这么齐,毕竟连他看到王爷的脸时都没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
算算他和王爷在同一个衙门里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康熙三十三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连他见到王爷此时的样子都愣了神,就更别提旁人了。
直郡王能感受到大臣们似有若无的打量,尽管每个人都打量的极其隐晦,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就是没了胡子吗。
他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没了胡子遮挡的模样见不得人,只是少时为了显得老成些,这才蓄胡子,从那日剃了胡子到现在的十几日了,福晋不知赞美过多少次,连带着他的儿女们也都跟着夸赞他这张脸俊美无双,实在不该用胡子遮起来。
“诸位大人,不妨都仔细认认本王,免得本王换了这身衣服出了门闹出‘见面不相识’的笑话来,不瞒你们说,自从本王剃了胡须,连弘昱见了本王,都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胡须,孩子们好似也没那么怕他了。
当然,这也有福晋的功劳在里面,毕竟他这个阿玛可是没少当着孩子们的面被福晋使唤,一会儿说他劲大让他帮着和面,一会儿又说他丹青好让他帮着给面点上颜色,还总是带着孩子们去演武场看他练武……
他和孩子们这二十几天相处的时间,比从前一年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在场包括玛尔汉在内有八位大臣,就算不像玛尔汉这样有跟直郡王在一个衙门里共事过好几年的经历,但也都算不得不陌生,毕竟这位王爷入朝多年,还曾在万岁爷和太子爷离京后奉命监国。
正是因为都和直郡王打过交道,才会觉得惊讶,这还是他们印象当中那个铁骨铮铮的王爷吗。
众所周知,直郡王勇武,万岁爷这些年来北巡最常带的就是这位爷,围猎也好,布库也罢,这位爷总是能够在与蒙古人的比拼中夺得头筹。
伴随‘勇武’这两个字的往往是暴脾气,直郡王的脾气确实不算小,在朝堂上跟太子爷互呛过,跟索额图吵过,甚至还当众跟常泰动过手……万岁爷年长的几位皇子脾气都不小,有跟国舅爷常泰动手的直郡王,也有鞭打过老师的太子爷,有殴打过御前二等侍卫的诚郡王,有剪过九爷辫子的四贝勒,有当众给岳父难堪的五贝勒,有砸朝臣茶盏的七贝勒。
在万岁爷已经封爵的几位皇子里面,也就八贝勒一人称得上和善可亲。
可今日再看直郡王,不知是因为刮了胡子露出一张充满是稚气的脸,还是因为没了胡子遮挡直郡王唇角勾起的浅浅笑意,还是因为提及儿子的直郡王语气有些轻柔,总之,在场的大臣们都感觉到了直郡王身上不同以往的和煦,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里铁骨铮铮勇猛暴脾气的王爷,而是有了……人味。
“王爷今日这般看起来比往日更有神采了,方才是臣没反应过来,还未恭贺您新婚大喜,臣现在祝您和郡王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祝愿万岁爷所有的儿子儿媳都百年好合,甜蜜似直郡王夫妻,也让这些皇子们都如直郡王一样改改身上的脾气,尤其是太子爷和四爷。
太子爷不高兴了,索相就不高兴,太子爷和索相都不高兴,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能高兴。
四爷自打年初得万岁爷‘为人轻率’的评语后,便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到哪儿都板着一张脸,办差做事更是认真仔细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让与之共事的人苦不堪言。
直郡王抿唇,‘早生贵子’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的。
他都儿女双全了,听到这四个字尚且心里不舒服,那福晋呢。
现在女儿们相信福晋,儿子依赖福晋,连带着他,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孩子们亲密了许多,那座宽阔的府邸头一次开始像个家,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福晋会因为不能生子而变得难受幽怨。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梁九功进门后走到直郡王身边躬身道。
虽然直郡王是最后一个来的,但万岁爷指定是不能让王爷一直在值房里等着,这不,见完里面的朝臣,万岁爷头一个宣的就是直郡王。
值房离西暖阁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梁九功走在直郡王身后侧,边走边问道:“王爷您这是?”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单是睡莲便有足足十盆,由十名小太监捧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层高的大食盒,关键今儿不年不节的,什么日子都不是。
“睡莲开得甚好,给皇阿玛这里添个景儿,食盒里是小辈的孝敬。”
说话间,西暖阁已经到了,直郡王大步流星走进去,行礼问安后,便迫不及待的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向皇阿玛一一介绍道:“这几盆睡莲都是儿臣亲自去集市上挑的,虽不名贵,但胜在鲜活,酷暑里瞧了心里也能清凉些,至于这几个食盒,里面放的全是面点,是四个孙女孝敬您的。”
食盒被打开,每一层里的面点都各不相同,第一层是红色的鲤鱼,第二层是花,花瓣的地方各放了一颗红枣,下一层是葫芦,最后一层是寿桃。
康熙取过一个寿桃形状的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竟还是温热的。
“四格格做的?”
“是,她年纪最小,只会这一种样式。”
“拿到膳房去吧,朕今天午膳就吃这个了。”康熙吩咐道,又指了指其中两盆睡莲,“这两盆留下放瓶架上,剩下都摆到值房。”
康熙其实清楚这些蒸成吉祥样式的馒头是怎么来的,面是保清儿子和的,可以吃的染料是张氏调的,颜色是保清上的,这些样式都是张氏教孙女们捏的。
他还知道,大婚第二日,保清就让人去调查了张氏,但只查了张氏这两年在京城的生活。
而他查的不止于此,他还让人去查了张氏在徐州的生活,顺便将他在徐州镇的绿营总兵官张浩尚也查了个底朝天,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官员。
连续三次在大计中考评一等,为官清廉,为人方正,为将勤勉,且练兵很有一套,就是有些惧内,也不只是惧内,张浩尚作为阿玛实在是有些宠孩子了,尤其是对唯一的女儿,保清的福晋张淑娴。
被十岁的女儿冲到青楼掀桌子带回家这种事儿,实在是……像在看戏折子一般,也难怪张浩尚会让人遮掩此事,若非是他派人去查,这事儿可能真就被永远遮掩住了。
在那之后,张浩尚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楼,张府只有一位嫡福晋,没有妾室,更没有庶出子女。
张淑娴作为张昊尚唯一的女儿,十二岁便能拿家中唯一的铺面练手,虽说后面经营的不错,可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未免也太过冒险了。
江南礼教森严,在江南长大的张氏却活得比京城的八旗贵女都自在,学骑马、逛寺庙、撑船游玩、拿家中铺面练手、甚至还对张浩尚的练兵之法提意见,关键张浩尚还接受了,从密折上的奏报来看,练兵的效果也不错。
原本是照着保清要求指婚的福晋,可眼下再看,除了一条家世中等外,其余竟是条条都不符合。
可这段时日,他亦有让人紧盯着嫁入王府的张氏,保清和几个孩子因张氏相处更融洽,对保清,对孩子,对府中妾室,张氏都足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嫡福晋。
再换个人,未必有张氏的心胸,未必能比张氏做得更好。
“张氏的家世的确是低了些,朕当时指婚时,只想着你的顾虑,想着弘昱这几个孩子,没有考虑更多,现在想来,指婚时应该再斟酌一番的,朕可以再为你指一个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
直郡王不明所以,旁人误会他对福晋宠爱太过也就算了,可皇阿玛不应该误会啊。
在皇阿玛和额娘这里,他是因为顾虑先福晋和先福晋所生的儿女,在新婚之夜便要求新娶的福晋未来不能生子的荒谬之人。
他对福晋的种种优待,在皇阿玛这里不应该都是他对福晋的补偿吗,皇阿玛何故对福晋不满。
还是皇阿玛在借此试探他。
“儿臣谢皇阿玛厚爱,只是福晋无过,儿臣本就亏欠于她,又怎能在新婚不久后再娶一位侧福晋呢。”
还是一位家世上等的侧福晋。
康熙瞥了一眼摆在瓶架上的睡莲,语气淡淡的道:“朕也没说现在就指,等等看吧。”
看什么。
自然是看张氏以后的表现。
希望张氏日后能够一如现在,而不是把昔年对张浩尚的泼辣劲儿放到保清身上,当初指婚的时候,他应该让人再多查查的。
直郡王只能庆幸此时屋内除了他们父子外再无旁人,皇阿玛对福晋不满之事不会传出去,但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
可能还是这段时间的传言太多,让皇阿玛对张氏甚至对他在这方面都有所不满。
指婚侧福晋是皇阿玛在表达不满,亦是一种威胁,否则皇阿玛不必问他意愿,直接指婚就是了。
回到王府的直郡王也是如此告知福晋的。
“福晋日后要稳当些,做好一个嫡福晋该做的,否则皇阿玛真的会往府里指一个家世不低的侧福晋。”
淑娴不怀疑康熙做不到,康熙这老公公当的,除了给儿子选嫡福晋,也没少给儿子们赐格格。
比这更狠的,她都相信康熙能做得出来,毕竟是掌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历史上的直郡王有侧福晋吗,没听说过,哪家的贵女和她一样倒霉。
她近来好像是动作多了些,但也是为了日后着想,之所以会引人注目,还在直郡王。
若不是这位王爷真的向朝廷请了一个月的婚嫁,她也不至于去一趟七贝勒府都被调侃夫妻感情好,不过这里有她的责任在,她就不应该在王爷面前瞎说什么婚假,谁知道这位爷居然是这么能听进去话的一个人。
“臣妾知道了,但是臣妾有一点不太明白,臣妾这段时间是哪里做的不好,是改造王府的动静太大了,还是不该拉着您去庄子上,还是玻璃作坊分成一事?”
康熙不满她,把赐侧福晋这事儿当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警惕自省,究竟是觉得她嫁进来之后事儿太多,还是不满她占了王爷的便宜。
她承认,自嫁进来之后,王府的改动是多了些,工匠们进进出出,拉建筑材料的车子进进出出,实在有些着急了。
她也承认在玻璃作坊上是占了王爷的便宜,虽说王爷的地还没买,玻璃作坊也还没建成,就更别说售卖分润了,但她和王爷已经商量好了,她出方子,且负责管理,王爷出地方出人出铺子,然后二八分成。
她八成,王爷二成。
本来呢,她的底线是五五分成,但王爷实在不会讲价,根本就没讲到她的底线上,所以才会是二八分成这样看起来不是那么公平的分法。
毕竟成本是王爷出的,这生意将来如果能顺利做下去,也需要依靠王爷的威名。
康熙如果是因此而不满,倒也正常。
只是这老公公的手未免伸的也太长了,当儿子的做儿媳的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直郡王比福晋更知道皇阿玛对王府对京城对天下的掌控力度,皇阿玛警告福晋,但并非公开警告,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皇阿玛两个人。
“与玻璃作坊分成无关。”直郡王解释道,他不是来借皇阿玛的警告多占分成的,“或许是因为近来的坊间传闻,有损皇家体面,不过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
皇阿玛可能不只是在警告福晋,也在警告他。
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闲的,他宠爱自己的福晋,关旁人什么事儿。
“臣妾明白了。”
坊间传言,她也听说了,什么老房子着火狐狸精转世的,头一回被夸狐狸精,这滋味儿还是挺不错的,但惹恼康熙就不好了。
赐婚侧福晋,无疑是康熙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并不想得罪康熙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领导,在康熙明确表达了不满之后,她肯定是要做出一些改变和弥补的,免得哪日真的大祸临头,被迫‘病逝’。
但是,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
赐婚侧福晋,最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符合康熙条件的女子,而不是她,这府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怕的是康熙手中的生杀大权,怕的是有朝一日被迫病逝。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谨守规矩。”
反正王府该改造的地方都已经改造好了,虽说王爷手里那些庄子的实际收入她还没观测到,就更别说揪出那些蛀虫了,但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缓。
王府很大,但也就这么大,不是广阔无垠之地,她又能准备多少东西放在这儿呢。
所以王爷不必担心她会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更不必担心她会逾矩,大清的律法和紫禁城的规矩她已了熟于心,不会犯的。
如何为人妻,如何做皇家福晋,她跟着学就是了,康熙不是屡屡夸赞太子妃吗,她向太子妃学习。
直郡王并不能放心,这事儿说到底并不是福晋的责任,福晋做得再好,挡不住外头的悠悠众口也无用。
说到底,还是府里的篱笆扎得不够严,否则外人怎么知道府里的事儿,他宿在哪个院里都能被外人知晓,内务府这帮狗东西,还是欠收拾。
“月底,皇阿玛预备奉皇太后东巡,按照日程安排,差不多要到十月底才能回。”
现在是七月,七月底出发,十月底回,也就是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您伴驾?”
淑娴听说过,直郡王是伴驾次数最多的皇子。
直郡王摆手。
“那您奉命监国?”
直郡王还是摆手,解释道:“太子也不在伴驾之列,自然是太子监国。”
直郡王也曾监过国,所谓监国,是把奏折过一遍,不重要的处理了,重要的送往御前,由皇阿玛定夺。
而且能送到他们面前的奏折皆是明折,密折自然还是直接呈到御前。
但这样的权利,到目前为止,只有他和太子享有过。
在进西暖阁见皇阿玛之前,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会留下老三监国,毕竟老三也是郡王了。
但有太子留在京中,自然轮不到旁人监国。
这次伴驾名单里有老五、小九、小十、十二、十三和十四。
除了老三和老五外,皇阿玛带的全是小阿哥。
而老五是太后抚养大的,此次是奉皇太后出巡,带上老五,肯定会安排老五照顾太后。
剩下的小阿哥们不顶事,能顶事的只有老三。
淑娴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又追问道:“那娘娘呢,娘娘是留在宫里,还是伴驾出巡?”
“额娘留在宫里。”
那就好。
既然娘娘不伴驾出巡,她也就不急着进宫送寿礼了。
婚假还有几日才结束,直郡王照旧待在正院,和福晋抄了一下午的《佛说盂兰盆经》,几个女儿也都待在正院跟着一道练字,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大格格姐妹们走了,弘昱也被袁嬷嬷抱回房休息去了,偏厅只剩淑娴和直郡王两个人。
“王爷,天色渐晚,您看您是去前院,还是去哪个妹妹院里?臣妾派人提前告知一声。”
做个好福晋,自然要贤良大度。
而不是把丈夫留在自己院里将近一个月之久。
再说,这么热的天,竹席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源,可不如一个人睡舒服。
直郡王:“……”
他去哪里就寝还轮不到福晋安排。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了不要孩子,而非不要嫡子,福晋这里有避子的药包,旁处可没有,难道他要去几个格格房里躺一晚上,他也不打算此事让更多的人知晓。
“你歇着吧。”
额娘寿辰快到了,他去前院接着抄佛经。
比起福晋的进度,他委实慢了些。
第27章
直郡王剃胡之事已非秘密, 毕竟在剃掉胡子之后,直郡王已经进宫两次了,但见过直郡王没有胡子模样的人还是少数。
因此, 结束休假的直郡王, 站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宫上朝时,便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被弟弟们团团围住。
三爷是好笑中带了几分犹疑,这段时间,福晋不知在他耳边唠叨过多少次,隔壁府又有什么新动静, 大哥老房子着火这种话他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原先他是不信的,可大哥连胡子都剃了, 脸还白了不少, 瞧着哪还有个大哥样子,倒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将军。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哥有多讨厌这张看起来显小显幼稚甚至显女气的脸了。
早先在上书房的时候,大哥和太子爷的哈哈珠子打架,不就是因为人家夸大哥长得好看嘛,就是夸赞时的语气怪了点。
这才娶了新福晋一个月, 大哥就愿意把这张脸露出来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竟也能在大哥身上应验, 早知道如此, 太子爷和索额图这些年还防备什么,给大哥安排个女人就行了。
话说那新大嫂,他那日在毓庆宫也瞧见了,并不是个有多出挑的美人,寻常女子而已, 若说跟其他皇子福晋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家世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吧。
大哥这陷的未免也太不讲究了点儿。
四爷依旧绷着一张脸,可看着大哥心里头却是涌出一股羡慕。
年初皇阿玛说他为人轻率,自此之后,话不在脑子里想三遍,便不会说出口,做事前也要再三思虑过才会动手。
相比之下,大哥活得比他恣意多了,尤其是娶新福晋的这一个月来,按道理,一个人娶妻成家应该会变得更稳重,大哥则恰恰相反,娶妻成家后,反倒越活越年轻了,穿着石青色的郡王吉服都像是个少年人。
他羡慕的并非是大哥的恣意,而是皇阿玛对大哥的疼爱。
“啧啧啧。”五爷已经感慨咂摸出声了,“果真是新婚燕尔,这要是今日之前在大街上遇到,我都未必敢认。”
话本子里怎么说来着,采阳补阴,采阴补阳?
这让不知情的人瞧了,谁能认出他是弟弟,大哥是兄长。
直郡王伸手拍了拍五弟的肚腩:“你再这么不节制下去,等你伴驾回来,我怕是也不敢认了。”
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五脸上这道疤实在是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脸上多条疤怎么了,还是为国冲锋陷阵留的疤。
皇子脸上多条疤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是想夺嫡,可老五从来压根都没那心思。
他实在不明白,就为了这么一条疤,老五自暴自弃得快有两年了,生生把自个儿吃成了两个人的人形,再怎么下去,怕是连上马都费劲了。
都用不着低头,五爷目光下移,便能看到自己挺起来的肚腩,心中亦是苦涩。
吃成这样,他也不是不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胖起来容易瘦下去难。
他减过食量,也饿过肚子,为了瘦下来,有段时间天天练上两三个时辰的布库,可有什么用呢,不减还好,体重还能维持不变,每次一减,体重往往是先下降后猛增,前头降下来的没有后面增上去的多。
“等弟弟回来,我再跟大哥比布库。”
人胖了,也不全然都是坏处,增加的体重,也让他在和大哥比布库时难以被掀下去。
别看大哥现在收拾得白净,好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可实际上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力气已经涨到顶了,基本不会再涨。
他就不一样了,此次伴驾出巡,虽然一路要骑马,可是越往北越往东,肉食就越多,到了和蒙古王爷们会盟之时,更是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酒和肉掺着来,身上非得再长十几斤肉不可。
“你悠着点儿吧。”直郡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七爷皱起眉头,本就严肃的一张脸变得更严肃了。
再见大哥,八爷略有几分不自在,虽然那日他主动上门拜访,兄弟俩也算是彼此都说清楚了,可他毕竟是惠妃养子,得惠额娘和大哥多年照顾,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但时不我待,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疏远大哥。
眼看九弟和十弟已经入朝参政了,十二弟和十三弟也快到入朝的年纪,太子爷不缺弟弟,三哥已经占了先机,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此,除了见面时所行的打千礼外,和煦友善的八爷和三哥说话,和五哥唠家常,关心四哥的身体,询问七哥出行的安排,却唯独没有开口跟大哥说话。
直郡王是能理解的,若是老八黏黏糊糊,那才让他失望,选好了路,自当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没有左右摇摆的道理。
譬如他,现在便要扮演一个心灰意懒的回归家庭的失意人。
对朝政要克制,对官员和弟弟们要避嫌,对太子爷要……恭谨,但又不能因此失掉志气。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作为宗室,既得了万民供奉,得了皇阿玛教养,自当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
在府里休假的这一个月,他也仔细想过了,兵部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如今四海升平,也没有需要他披甲上阵的地方,而他在兵部待的实在太久了。
兵部的掌权阿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则没有多大的益处,兵马调动只有皇阿玛说了才算,他做不了主,继续呆在兵部,只会引人忌惮。
兵部不适合他待,其余五部,吏部居于六部之首,还没有皇阿哥在里面轮值过,老三和老四在户部轮值,老五和老七在礼部轮值,老八在刑部轮值,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工部了。
工部能做的无非就是盖房子、管理山泽和公田、采买和制造以及治水。
他对前几者不感兴趣,倒是最后这一项,他曾随皇阿玛南巡巡视过河工,也曾奉命巡察永定河筑堤工程,深知这里面的苦和难。
对部分官员来说,治河是个肥差,但对真正有心治河的官员而言,这是天底下最难的差事了。
水流泥沙暴雨天气这些暂且不提,治河用哪种技术始终有争议,而在技术之外,不光要防着上面的人伸手捞银子,还要防着下面的人捞油水,关系到大笔的银两和漕运,朝廷的各方势力和地方上的势力都有可能会使绊子,官员还要协调当地的百姓,治河所涉及到的土地和民工都不是小数目。
总之就一个字——难!
难就算了,还不讨好,治不好水是过,治好了,上上下下都要得罪一遍,保不齐就会折在这里头。
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正好适合他。
一来,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只要老实本分的干好差事,就能得罪一大批的朝臣,试问谁家皇子是这么夺嫡的,谁又还能觉得他有夺嫡之心。
二来,他也不至于真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待在王府里头陪福晋种田养鸡,他是皇子,是郡王,自幼得名师教导,享尽荣华富贵,大清不缺他种出来的几粒粮食,他能也应该做更多。
因此他想奏请皇阿玛,让他去工部,学习治水,折子前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皇阿玛有没有看到,不知皇阿玛是何意见。
午门大开,满朝文武排队依次进入,行至乾清门,按照位次站好等待,等太子爷,等万岁爷。
太子是跟着皇上一起出现的,在来御门听政之前,父子二人已经在乾清宫内面谈过了,除了监国之事外,父子俩主要谈的还是直郡王那封请求去工部学习治水的折子。
康熙是欣慰的,亦是心疼的,他的长子便是放弃了储君之位,也不会是个白食俸米的庸碌之人。
但作为阿玛,他也心疼甚至担忧,治水上下牵扯极大,他所任用的治水能臣,如昔日的靳辅,如现在的于成龙,每一个都功绩斐然,可也都没少被攻讦陷害,若非他力保,早就不知砍死过多少回了,可哪怕如此,靳辅早年仍旧被罢免过官职。
证据凿凿之下,皇帝亦不能袒护。
他怕保清的一腔热血会凉,更怕太子将来会顺手推舟,治保清的罪。
所以他才会把保清这道折子拿给太子看,而太子似乎并不相信保成只是想为大清做件实事。
太子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皇阿玛是老糊涂了,不,精明如皇阿玛,倘若换个人,肯定蒙骗不了皇阿玛,但老大却是不一样的,那是皇阿玛的长子爱子。
皇阿玛居然真的相信直郡王没了争夺之心,主动要求从兵部调到工部学习治水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考虑。
呵。
多明显的以退为进。
皇阿玛自己信了老大,还要他也相信。
太子此时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看在皇阿玛眼里,只会觉得他容不下兄长。
老大要以退为进,行,他倒要看看老大能退到哪里。
拥趸还要不要了,人心还要不要了,权利还要不要了。
待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结束,康熙便宣旨,着直郡王工部行走,九阿哥、十阿哥兵部行走。
所谓‘行走’ ,即不固定的经常走动的官职。
皇阿哥们入朝后在六部轮转是康熙定下的规矩,只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阿哥莫说一轮了,连半轮都没轮完。
直郡王刚开始入朝先去的是理藩院,后又去了户部,之后到了兵部,在康熙三十四年的下半年,朝廷备战噶尔丹之事,更是直接从兵部行走变成兵部的掌权阿哥,都已经是一部的掌权阿哥了,自然不可能轻动,因此直郡王在兵部已经待了有几年了。
三爷和四爷一开始是在工部,后又轮转到户部。
五爷和七爷本该前年就应该入六部轮转的,但那一年有战事,年长的皇子们皆随御驾亲征,直到去年,才和八爷一起开始在六部轮转,前两者在礼部,后者在刑部。
直郡王的假期结束在七月二十八,御驾奉皇太后出行则是在七月二十九。
七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淑娴便不得不起来梳妆了,穿上吉服,戴上旗头,脚踩着花盆底鞋,赶在卯时前去宁寿宫为太后送行——随皇太后的步辇,一路送出神武门。
她数过了,从神武门下马车,一路走到宁寿宫是一千六百二十步,从宁寿宫跟着皇太后的步撵到神武门则是一千七百三十六步。
总共三千来步,她走的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因无它,谁让走在她身旁的是三福晋呢,连上下一般粗的吉服都遮不住三福晋的孕肚。
明明她上个月还见过三福晋,可那时三福晋肚子并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不像是隔了一个月的,倒像是隔了两三个月之久,让人担心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不过,据她所知,三福晋怀孕还未满八个月。
这样的三福晋走在她身侧,她实在是不能不提心吊胆,整个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的,随时都做好扶住身旁人的准备,她也的确扶了好几把。
三福晋心情本来很糟糕,怀孕是喜事,可也正是因为怀孕,她只能留在京城,看王爷带着田氏伴驾去塞外,如果一切顺利,御驾要三个月后才返程。
整整三个月,就爷和田氏两个人在外头呆着,她因为怀孕不能去,让爷多带个人,爷还嫌麻烦,带田格格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三福晋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却差点被她这个新大嫂给逗笑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都没大嫂眼睛尖,她身子稍微晃一晃,就从左边伸出手来扶住她。
“哪儿那么娇气,劳大嫂费心了。”
她又不是田氏那等把自个儿饿成杨柳细腰的娇弱人,身子稳当着呢。
可算是把皇太后送走了,淑娴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各回各家,不,各回各宫了。
和婆婆一道把太婆婆送出宫,她们这些小媳妇还需要再把婆婆送回寝宫,妯娌们也就不用扎堆一起走了,各找各的婆婆就是了。
“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让弟妹见笑了,三爷伴驾在外,你这一胎应该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吧,弟妹要早做安排。”淑娴离开前善意的提醒道。
既为三福晋,也为她自己。
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紧挨着,倘若三福晋提前没有安排,到了生产之日,她是最容易被通知到的,最容易被提溜过去主事的。
“过几日额娘来府里照顾我。”
这也是爷这两日开口应允的,她们搬出了宫,爷又不在府里,她生产的时候总要有人看顾。
太子妃住在宫里,往返麻烦,新大嫂……她信不过,倒不是觉得新大嫂有害她之心,妯娌之间还不至于,而是不相信新大嫂的能力。
小门小户出身,刚嫁进皇家,没什么见识,怕是遇到急事就会慌神,到时候别说帮忙了,说不定还会给她添乱。
还是自个儿额娘靠谱,爷待她还是极好的,此事是爷主动提的,昨日爷还亲自去了趟公府请额娘过几日搬来。
倘若府里没有田氏就好了,她和爷之间就什么绊子都没有了。
婆婆当初指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挑个老实的,挑田氏这种娇娇柔柔满肚子心眼的人。
想起婆婆,三福晋又是一肚子的气,论刁难人,满宫的宫妃都不是她婆婆的对手,她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荣妃竟还让她抄什么女四书,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贤惠大度。
一个妃子知道什么贤惠大度,竟还教她如何为人正妻。
想到这儿,三福晋不由看了淑娴一眼,嫁人还真是改命,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能做她的大嫂,人前人后,都是这位长嫂为尊。
“大嫂放心吧,我生产之事不会劳烦牵连你的,王爷离开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既然三爷和弟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到时候就不去府上讨嫌了。”
不遭这份累。
历史上的三福晋生了两男两女,这才第二胎,一早避开,往后也都别通知她,陪产这事儿可是熬人的紧,她俩没这情分。
三福晋皮笑肉不笑的道:“惠妃娘娘还等着呢,大嫂快去吧。”
新大嫂是个会呛人的,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老房子哪能一直着火,这么个姿色平平的丫头片子能蛊得了直郡王多久。
再说了,新大嫂的麻烦事儿就在眼前,连累了直郡王的名声,蛊惑了直郡王,当婆婆的可不得收拾儿媳。
惠妃看着慈眉善目,可是能稳居四妃之首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三福晋挺着孕肚望向远处的惠妃,却瞧见八福晋没有去找良嫔,反而在向惠妃行礼。
自家爷是诸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除了太子爷外,不输任何人。
比男人她是不输的,但比婆婆……自家婆婆是四妃里资历最老的,但却居四妃之末,四妃的排位是惠宜德荣,这也就意味着惠妃的儿媳大福晋,宜妃的儿媳五福晋和九福晋,德妃的儿媳四福晋,在宁寿宫在宫宴上都要坐在她前头。
大福晋、四福晋、五福晋、九福晋借着婆婆的光排在她前头也就算了,但八福晋那可真真是个势力眼。
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不去找亲婆婆,反而去找养婆婆,人家惠妃又不是没有亲儿媳,就算是续弦,那也是人家亲儿子的续弦,还能不比八福晋这个养子的原配亲。
淑娴走向婆婆的时候,也瞧见了待在婆婆身旁的八福晋。
历史上的八福晋死于雍正年,被逼自尽,死后还被挫骨扬灰,但这些都是雍正年的事儿,下令让八福晋自尽的是雍正皇帝,而非此时的康熙。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康熙,能容得下八福晋这个儿媳。
既容得下八福晋,应当也能容下她吧。
她也听说过八福晋跋扈善妒的名声,与之相比,她也不过是在自家府里种种田养养鸡鸭牲畜而已。
淑娴越想越轻松,步子越走越轻快。
“儿媳请额娘安。”
惠妃伸手把亲亲儿媳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她等这一日,等了大半年了。
自八福晋进门起,便在盼着这一日了。
她和良嫔早年相处也算不错,一直和和气气,没什么仇怨,相反因为住在同一座宫殿,又一同抚养八阿哥的缘故,她们比寻常的宫中姐妹还要亲近几分。
因此,她从未想过要让良嫔难堪,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良嫔争儿子。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要去抢旁人的儿子。
但自打八福晋进门之后,便处处拿她当婆婆,请安来她这里,宫宴跟在她身边。
她……她倒像是成了跟良嫔抢儿媳妇的跋扈之人。
她也不是没有提点过八福晋,明里暗里都说过,人家非说要孝敬她,把‘养恩大于生恩’那一套拿出来,她又不能反驳。
大半年了,可算是把亲亲儿媳盼来了,她身边有亲儿媳伺候,良嫔身边空无一人,八福晋但凡懂点道理,也该明白往哪里去了。
“有淑娴在我身边伺候,八福晋可以放心了,快去找良嫔吧,她正等着你呢。”
淑娴已经起身,手还被婆婆拉着,这会儿也配合道:“额娘这里就交给我了,八弟妹放心。”
这胆儿可真大,在以孝为天的古代,在规矩森严的皇室,八福晋真的是一身的虎胆。
“我家爷幼时蒙惠额娘照顾,我进门这大半年来也多得惠额娘关照,理应服侍惠额娘。”八福晋理直气壮的道。
在宫里,养恩大过生恩,她跟在惠妃身边哪里错了。
小时候她与爷订婚时,爷就是延禧宫阿哥,是延禧宫惠妃娘娘的养子,而不是什么良嫔亲子。
惠妃:“……”
拦不住,那就走吧,总不能僵持在这里,太后不在,宫中以她为首,她不动,旁人怎么动。
惠妃的采仗走在最前面,德妃和宜妃此次都在伴驾之列,因此紧随其后的是荣妃,中间夹着太子妃的步撵,再往后才是佟妃和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氏,紧跟着的是嫔位,头一个却不是良嫔,而是端嫔、僖嫔,然后才是良嫔。
坐在婆婆身旁的淑娴这才意识到她婆婆这个四妃之首的份量。
康熙死了三个皇后,贵妃也香消玉殒了,未来会被封为贵妃的表妹现在还只是个没有被正式册封的佟妃,妃位往上就没人了,她婆婆竟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
坐在惠妃另一侧的八福晋将腰杆挺得笔直,妃位和嫔位只差一级,但养婆婆和亲婆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若是随侍在良嫔身边,哪能走在最前面。
良嫔虽是嫔位,但是连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行过,从延禧宫搬到启祥宫后,也未能成为一宫之主,启祥宫的一宫之主是资历更老的僖嫔。
她亲婆婆,爷的生母,和德妃同年入宫,但在后宫论资排辈只能排到第九。
爷若不是受良嫔拖累,前程本该更好,说不定这次受封郡王的也能多一个爷,而非一个小小的贝勒。
论才干,论人品,爷哪点输直郡王和诚郡王了,唯一输的便是生母。
“前日保清送过来的面点,本宫看了也尝了,真是不错,难为你有耐心教几个小娃娃。”
“臣妾正要跟您谢恩呢,您赏的那副玛瑙手串颜色太正了,臣妾特别喜欢,这几日都戴着呢。”
嫁进来一个来月,她已经在婆婆这儿得了三次赏了,每一次都是珍品。
“这颜色鲜亮,你戴着好看。”惠妃笑着道,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俗物。
八福晋隔着惠妃看向淑娴的手腕,果然看到一串鲜红色的玛瑙手串,瞧这色泽工艺和质地,俨然是西玛,即西周贵族佩戴的红玛瑙,是难得的古董珍品。
可惜明珠暗投,张氏怕是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西周的古物,只能瞧见玛瑙的颜色,夸都不会夸。
这串红玛瑙戴在张氏手腕上,也并不像惠妃说的那样好看,越正的颜色,就应该戴在越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才好看,而不是张氏这般……
几块面点换一串西玛,啧啧啧,人家这讨好人的心眼子她比不得。
“大嫂还会做面点?”
张家连厨娘都没有吗,徐州镇总兵官好歹也是个官儿吧,有这么穷困吗。
“会一些。”
不多,只会做造型,揉面、蒸熟这些都不会,她当初在面点社只负责给馒头做造型。
那会儿也没想到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可见是技多不压身。
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八福晋可以清晰的看到淑娴脸上克制的骄傲。
有什么好骄傲的,会做个面点而已。
“厨房又是火又是刀的,大嫂还是小心些,别伤到了,尤其是几位格格,你在家中做惯了这些有经验,但几位格格年纪小,又金尊玉贵,不曾接触过这些灶上的东西,别再不小心伤到了。”
“八弟妹放心,我虽是后娘,但也不是那狠心的,不会让几位格格在厨房里拿刀烧火的,只是把面点做出吉祥的样子而已,这也是格格们的一片孝心。”
八福晋张了张嘴又闭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倒是都不避讳做人后娘之事。
惠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八福晋向来是快言快语,从来只有噎人的份,今儿倒是难得被人噎。
这直性子的人也怕更直性子的。
“你照管几个孩子,本宫是放心的,你进府之后做的事情,本宫都听保清说过,你心善心正,人也体贴,对几个孩子体贴入微,大格格想学厨,你担心灶上的刀火会伤到孩子,这才教她做面点,二格格爱泡澡,你在她院里修了浴池,三格格娴静爱读书,你又……”
八福晋知道惠妃话多,整个紫禁城的人大概都知道,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夸人夸个没完没了的。
从神武门一直夸到延禧宫。
这亲的跟养的果真是不一样,她和惠妃相处大半年以来,可没被这么夸过。
她倒并非是为自己抱不平,而是为自家爷。
惠妃区别对待的不是她和张氏,是爷和直郡王,惠妃虽然养了爷一场,可却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子,面上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
“臣妾身子略感不适,先行告退了。”
延禧宫的宫门都没进,八福晋便打算走人了,她替爷委屈。
“要不要请太医?”惠妃关心道。
“不必了,臣妾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不算什么大毛病,不需要请太医。”
八福晋走的干脆,淑娴跟着婆婆进了延禧宫,边走边道:“过几日便是额娘的寿辰了,儿媳这里有一份寿礼想提前送给您。”
得了婆婆几次好东西,她自然不能只送自己手抄的佛经。
本来她是准备送黄金的,打什么样式她都想好了,只是她一没有想到康熙拿赐侧福晋一事警告她,二没有想到玻璃方子会这么快出成品。
如今摊子的摊子虽然还没张罗起来,但王爷有现成的铺子,也已经着人去积水潭看地了,摊子随时都能起来。
淑娴把玻璃方子得来的缘由说了一遍,也说了她和王爷是二八分成。
“本就是偶然得来的方子,王爷让着我,这才给了儿媳八成,儿媳想着拿出四成分给几位格格作为私产,剩下四成,咱们娘俩一人一半。”
和王爷一样,她们俩也各占两成。
依照她和王爷初步制定的倾销策略,这笔生意的利润至少也得有二三十万两,这也就意味着一成至少有两万两。
如此,上孝婆婆,下疼女儿,算是给她自个儿塑个金身。
万一她又哪里惹了康熙不满意,看在她的孝心和贤惠上,也多宽恕她一二。
惠妃不知道这笔生意具体能有多少利润,但玻璃制品向来不便宜,方子是儿媳的,地和工匠是儿子的,倒是白给她两成干股。
“这寿礼额娘收了。”惠妃并不推辞,这是孩子的孝心,钱在她手里,慢慢赏回去就是了。
惠妃拉着儿媳的手进了西次间,散了里面的人,只留婆媳俩对坐在炕上。
“方才本宫一路上夸你的那些话都是实打实的,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本宫对你是一万个满意,倒是保清,有时候做事欠妥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同本宫讲,不用不好意思。”
这让她怎么说,娘娘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她不打算要孩子这事儿了吗,当然了,娘娘知道的内容和现实是有出入的,王爷在娘娘这儿把责任都揽过去了。
从娘娘知道的内容来看,的确是王爷‘欺负’她。
淑娴把话在脑子里斟酌了又斟酌,方才开口。
“儿媳胆子小,一想到女子怀孕生产,心里头就怕。王爷在新婚之夜提出的那些,儿媳内心并不排斥。
儿媳愿意此生不怀孕不生子,好好照顾大阿哥和几位格格,将来府里有了新生儿,儿媳也会善待他们,心甘情愿,绝不反悔。
王爷待儿媳极好,没有欺负儿媳。”
真要说到欺负她,那也不是王爷,是皇上,她那便宜公公,拿赐侧福晋这事儿来警告她,却又不道明到底是对她哪里不满,她也好规避一二。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偏要让人猜。
弄得她现在不光要努力做个贤良大度的福晋,还要花银子尽孝心给自己塑金身。
惠妃半边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道:“是他对不住你,他不光打算不再要嫡子嫡女,在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前,他自个儿在御前说的,嫡出庶出都不打算要。”
她不知道保清有没有跟张氏说过此事,但她觉得有必要让张氏知道此事。
她儿子在这事儿上是个混蛋,但不是针对张氏,不是嫌弃张氏的出身,这混蛋是一视同仁,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等弘昱长大,保清到时候都快四十岁了,想生也未必能生得出来。
“啊?”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合着不想要孩子的不止她一个,王爷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那感情好,既省了她的事儿,也免得小孩子生下来跟着被圈禁。
但这可真真不关她的事儿,新婚那夜,她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自己不生子,可从来没逼王爷不要孩子。
天地良心,康熙千万觉得这些是她鼓捣的。
不对不对,康熙要真觉得是她鼓捣得王爷决心未来不要孩子,那她脑袋早就搬家了,不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王爷也是为了几个孩子好,父爱如山,挺好的。”
总比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强。
“别替那糟心的说话了。”
她听着都觉得委屈,再说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知道吗,为几个孩子是真的,但恐怕也不全是为了几个孩子。
“额娘这辈子没生过女儿,以后便拿你当女儿疼,府里有不服顺的,外头有不恭敬的,宗室里有到你面前充长辈欺负人的,都只管告诉额娘,额娘替你摆平,若是保清那小子再犯浑,额娘绝对站在你这边,替你收拾他。”
婆婆说的以上那些情况都没有出现过,即便是出现了,她觉得她也能应付,她应付不了的是皇帝。
“额娘既然这么说,儿媳还真有件事情想要求您。”
“你说。”
淑娴学着娘娘的样子,把声音压到最低:“前天王爷带着几位格格做的面点进宫敬上,在乾清宫被皇上单独留下来说话,皇上说可以给王爷赐一位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王爷婉拒,皇上又说不是现在赐婚,要等等看。
儿媳不是善妒,府里多一个妹妹,对儿媳而言没什么,但儿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儿媳想知道皇上不满意儿媳的地方在哪儿,日后也好改正。
您陪在皇上身边多年,您觉得儿媳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对了?”
如果只是赐侧福晋作为对她的惩戒,那她不担忧,但怕就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康熙对她的不满日渐增加,最后直接结果了她的小命。
命就一条,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惠妃才知道此事,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头绪。
“让额娘好好想想,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可能此事与你无关,皇上赐侧福晋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哪家的王府没有侧福晋,跟嫡福晋当的好不好没有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例行公事也不应该是在保清和淑娴刚大婚后,尤其还不是直接下旨赐婚,倒更像是警告。
惠妃看着淑娴,这孩子自打进了门,委屈没少受,事儿也没少做,对上对下不说无可挑剔,但也都尽心了,万岁爷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总不能是因为外头那些传言吧,可万岁爷是知道保清不打算生子的,那些‘老房子着火’的传言自然当不得真。
如果不是因为外头的传言,那又是因为什么。
惠妃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等万岁爷回京,本宫试着问问,你先把心放到肚子里,万岁爷向来宽宏慈爱。”
万岁爷只是太过紧张皇子们了,尤其是前头的这几个,既操着当爹的心,也操着当婆婆的心,但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第28章
钟粹宫。
荣妃到底是没有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罚站, 但嘴上却不留情。
“田氏是早先就跟着胤祉的老人了,也曾生养过,早该是侧福晋了, 如今只是享侧福晋的待遇, 又没有正式请封,你有什么好酸的。”
“她是生养过,可那不是没养住吗。”
怪得了谁。
今年三月份生下个病怏怏的孩子, 第二天就夭折了。
本来爷把请封侧福晋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孩子满月之后递上去的,结果怎么样,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把这孩子收走了。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胎里好好的孩子, 为何生下来会养不住, 你这个嫡福晋是怎么当的,本宫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臣妾有什么责任,孩子养不住是田氏的身子不行,整天悲春伤秋的,有事没事做首诗, 迎风掉两滴眼泪,妖妖娆娆, 矫情的要死, 来阵大风都能把人吹倒,这样的身子骨能怀好孩子吗。”
她最瞧不上这种小妖精,也就讨爷喜欢,不,还讨她这婆婆喜欢。
荣妃紧抿双唇, 深呼吸,要不是看董鄂氏还怀着孩子,她定把手中的茶盏,还有这炕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扔下去,连同桌子一起掀到地上。
欺人太甚!
这是在说田氏吗,这分明是在影射她这个婆婆。
“夏虫不可语冰,你没事儿也多读读书,本宫知道你们董鄂家是武将世家,可你也不能只会舞刀弄棒,本宫的儿子自幼便手不释卷,你也跟田氏多学学,学学人家的文采,这样才好跟胤祉有话说。”
“我学田氏?”三福晋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正室嫡妻要向一个妾学习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娘娘最好还是慎言。”
荣妃:“……”
都说八福晋跋扈不知礼数,她这儿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入关这么多年了,八旗勋贵之女还是这般野蛮霸道。
从前的赫舍里皇后是这样,后来的钮钴禄皇后是这样,钮钴禄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四妃里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女,皇上如今宠爱的瓜尔佳氏、王氏、章佳氏也没有一个是出身八旗勋贵。
宫里少了八旗贵女,可到了皇子娶妻,选的却大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一个比一个傲气蛮横,最刁钻的当属八福晋,其次便是董鄂氏,她因着这个儿媳,得活活短寿十年。
“行行行,你是正室嫡妻,你厉害,本宫说不得你,歇完就快回吧。”
她是为了孙子才忍着董鄂氏。
董鄂氏这样的脾气品性,若非有个战功卓越的三等公阿玛,怎配得上做她儿子的福晋。
可怜那田格格,自董鄂氏进门后,便谨小慎微的过日子,从未张扬逾矩过,那般的才情品貌,做个格格实在是委屈了。
*
永和宫。
住在正殿的德妃和住在西侧殿的王贵人都已伴驾出宫,当然,还是留下的人更多。
永和宫后殿的贵人戴佳氏,同样住在西侧殿的新常在、蓝常在,东侧殿住的妃嫔就更多了,一个常在,五个没有品级的庶妃。
贵人戴佳氏乃是七贝勒的生母,七福晋的婆婆,只是这个婆婆,亦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
良嫔当年是因为位分低,只能依着规矩,由惠妃抚养自己的儿子。
戴佳氏当年生下七贝勒才被封为贵人,按宫规,应该交给嫔位以上的娘娘抚养,这孩子当年就是依着规矩放在彼时还是嫔位荣妃身边养着。
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发现总是会往一侧倾斜,经太医诊断,是天生的足疾,无法根治。
那段时间,刚好承爵不到两年的纯亲王夭折,这孩子只比她的儿子大几个月,而且是先纯亲王的独子,这孩子死后,先纯亲王再无亲生子,纯亲王一脉面临绝嗣。
万岁爷便决定将七阿哥过继给先纯亲王作为嗣子,并让人将七阿哥抱去了纯亲王府,直至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重新接回宫中。
七阿哥的玉牒未改,可也确确实实曾由纯亲王福晋抚养过。
如果可以过继给纯亲王,对七阿哥来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了,万岁爷子嗣众多,不可能全都封为亲王,就连万岁爷的长子如今都只是郡王,可如果做了纯亲王的嗣子,七阿哥便能承袭亲王之位。
多好的事儿。
她亦盼着她儿能被过继到先纯亲王和纯亲王福晋名下,虽然过继之后,儿子就成了旁人的儿子,不能再唤她一声额娘,可若是能换一个亲王之位,她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万岁爷绝口不再提此事,黑不提,白也不提。
七阿哥在宫中读书、出宫开府、还有今年封爵的待遇都和皇子相同,连分府的银两和产业都有七阿哥一份。
可年长的皇子们都曾去盛京谒陵过,只有七阿哥没有。
不光她这个额娘名不正言不顺,七阿哥的身份也在万岁爷的混淆中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亲生儿子,享着皇子的待遇,可又是由亲王福晋养大,至今都奉纯亲王福晋为养母。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都替儿子犯愁。
“亲王福晋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叔母一切如常,只是还是不太爱出门。”
“是,我也有数年不曾见过她了。”
早些年还能在宫宴上见到,后来……后来这位福晋便不怎么进宫了,元旦、中秋、万寿节、圣寿节这样的日子纯亲王福晋都不进宫了。
七福晋低头不语,叔母越不进宫,爷就越心疼。
贝勒府早在建造之初,便预备在和纯亲王府相连的墙上开一道月亮门,而等正式搬进来之后,就不只是开一道月亮门的事儿了,后院直接就是相通的,建了一条回廊在两府之间。
成年皇子进后宫要避嫌,因此,爷每年见贵人的次数加上宫宴都不超过十根手指头,但出宫开府后,爷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去给叔母请安。
叔母这些年守寡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偌大的纯亲王府,对王爷亦是疼爱有加,但贵人也可怜。
“七贝勒若是问起我,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身子康健,让他也保重身体,办差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夜里不要熬太晚,我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你拿给他。”
万岁爷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东巡过了,以往都是安排皇子去盛京谒陵,年长的皇子们除了七阿哥都去过,好些去了不止一次。
这次万岁爷奉皇太后去盛京谒陵,把从九阿哥到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们都带去了,却不曾把七阿哥带上。
她担心儿子为此难受,所以抓紧赶制了七枚香囊,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希望能让儿子的心情舒缓些,夜里可以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既舍不得儿子,为何不收回成命,带七阿哥去盛京见祖宗,将过继这事翻篇。
如果不想把此事翻篇,下道圣旨过继就是了,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这样折磨人心。
贵人的针脚细密,每枚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老虎、麒麟和蝙蝠纹。
“贵人的手艺真好,儿媳一定把贵人的话如数转达给爷。”
戴佳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道:“这些是我做给小阿哥的衣裳,我特意问了宫里养过孩子的嬷嬷,小孩子半岁时的身量差不了多少,略瘦一些的,略宽松一些的,我都做了,总共三套,你拿回去让孩子试试哪套合适。”
“贵人怎么不提前管我要个尺寸?”
做三套不同尺寸的衣裳,也太麻烦了。
“我也是几天前一时兴起,这不来不及问你。”
等不到儿媳初一来请安了,给孙子做衣裳的想法一出来,她就想让小孙子赶紧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所以便做了好几套尺寸不同的。
如果等从儿媳这里问了尺寸再做,做好了也得等下个月初一才能再交给儿媳,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一个多月呢。
她心急,等不了。
七福晋点头,她能理解娘娘的心情,她之前给自己养的小狗做小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熬了夜,迫不及待想看它们穿上去的样子。
如今才只是夏天,三个狗孙子出生没几天,她就已经在给这几个小家伙做秋天和冬天的衣裳了,就等着天气冷下来给它们穿上。
*
毓庆宫。
太子妃换了衣裳,洗了手,才将女儿抱起来哄。
小家伙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边学边吐口水,太子妃才哄了两刻钟,手里的帕子就换了四条。
“大胖丫头,可真是有够沉的。”
太子妃把女儿放到床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
嬷嬷刚想把三格格抱下去,就被太子妃制止道:“让她留这儿吧,今儿我带她睡。”
“可万一太子爷来——”
“太子爷不会来的。”
“主子,今儿是初一。”嬷嬷提醒道,每个月的初一,太子爷都是要来的。
两位侧福晋再怎么受宠,太子爷也不会在初一这天过去。
“万岁爷奉皇太后出巡,殿下去送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回宫呢,殿下又身负监国的重任,今日最有可能睡的地方是书房。”
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由头,太子爷怎么还会来她这里,必会宿在书房。
“那咱们要不要去给太子爷送膳?”嬷嬷在太子妃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知道您不屑争宠,可是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只带了一个孙子,那就是大李侧福晋所生的长子。”
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孩子们身边的人,不光是现在用的,还要留着日后用,如果少了,将来不好安排,更不能让孩子们少了体面。”
说到孩子身边的人,淑娴就更有话要讲了。
几个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几乎都留着,一个人四个奶嬷嬷。
大阿哥那里就更夸张了——八个。
她不是觉得奶嬷嬷不好,当初选奶嬷嬷的时候肯定是从清白靠谱的人家里选的,又自打孩子生下来就跟在身边,有感情基础,按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员工。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格格们都大了,早就戒奶了,大阿哥也开始用辅食,压根用不到八个奶嬷嬷。
这些奶嬷嬷们干的却大都是一样的事儿,像大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就是帮着小主子管人,是大格格院子里的管事。
大格格院子里才多少人,需要四个管事儿的吗,再说大格格那里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嬷嬷,这不白发好几份工资。
人要是忠心可靠,完全可以安排去做别的。
这些奶嬷嬷,还有从紫禁城里跟过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算在内务府调过来的那三百人里,如果把这些人也加上,王府光伺候的人差不多就要四百了。
可主子拢共才多少个,便是王府地方大点,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关键是钱得省着用。
大门上面‘直郡王府’这四个字的匾额只能再用十年,十年后,王爷没了爵位,她也就不再是郡王福晋了,领不到朝廷发的俸银禄米。
外头的生意和田产,十年后能不能拿到收益,也说不好,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这十年里攒下的银子和东西,是要从康熙四十七年一直用到王爷死用到她死。
王爷将来肯定会走在她前头,到时候王府也就解禁了,但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到时候年纪一大把,手里也没几个钱,怎么养老。
因此,节俭开支是很有必要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花的有价值,而不是拿来养一堆闲人,这会儿多养一个闲人,她的老年生活就有可能往下降一点。
“孩子们身边的人留足了,但都不能闲着,领多少银子就得干多少银子的活儿,府里用不着他们,就往府外安排。
您不是打算拿二十万两给几位格格置办嫁妆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京城和周边的地价还在往上涨,早买早赚,买了庄子买了铺子,不正需要忠心能干的人手经营吗。”
能到王府里来做事,尤其是能成为照顾阿哥格格的人,不可能愚笨,经营铺子庄子要比老实人好用,又跟主子们亲近,能管住底下的人。
“当然,经营产业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得竞争上岗才行。
臣妾是这么想的,这些安排到各处产业的人,除了拿一份基本的月例银子外,再多拿一份分红,头一年先给半成,第二年收益比头一年涨多少倍,分红的比例也涨多少倍,第三年再跟第二年比,升了,涨分红比例,降了,酌情决定是否把人撤回来,等分红比例涨到五成,之后再奖励就奖励干股。”
头一年肯定是往上涨的,而且上涨的幅度绝不可能低。
王爷手里那些产业的收益要是没有猫腻,她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这都不是养老鼠了,是在养老虎。
分下来的皇庄、园子和牧场都是自带人口的,管事的基本都出自内务府,普通人进去不好跟这些人对上。
但阿哥、格格甚至王爷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比谁弱势。
有分红在前头吊着,谁又会不用心呢。
换成她是府里的下人,就主动求外放出去经营产业,挑个最大最好的,头一年收益比从前涨一倍,那就是一成的分红,涨十倍,那就是五成,管事的和主家双赢。
反正大家合伙努力赚银子就是了。
直郡王把茶盏递到福晋手里,说了这么多,嘴巴该干了吧,福晋话唠起来,快跟额娘有的一比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不养闲人是为了钱,把人放出去用大萝卜吊着也是为了钱。
他承认钱是个好东西,可如此大费周折的折腾,动静必然小不了,这值得吗。
玻璃作坊已经动工了,等正常运转起来之后,便能日进斗金。
而且福晋名下还准备多开几家香饮铺子,这些还不够福晋忙活,还不够福晋赚的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淑娴猛灌了几口茶,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您是皇子,生在紫禁城,关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但我们普通人平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赚钱养老,多为以后攒点,多为子孙攒点。”
像她,上辈子打工都打到失眠抑郁狂躁了,图的不就是钱,图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有钱看病,无力工作的时候有钱花,老了的时候手里头不窘迫。
直郡王看着福晋,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了。
福晋和他、和先福晋、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家人口简单,张氏一族都挑不出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他那个徐州镇总兵官的岳父就已经是族里最出挑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对福晋的教养有别于大多数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
自嫁给他那一天起,福晋就把他当成了命运一体之人,生死富贵都绑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敢在他跟前说,毫无顾忌,坦率到甚至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便是额娘,便是先福晋,便是他的近臣,便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人,待他都不曾如此坦荡信任过。
福晋待他,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待丈夫,颇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意思。
“你都已经是郡王福晋了,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作为皇长媳,就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直郡王认真看着福晋,以福晋面对他时的坦荡信任,他相信福晋不会拿话敷衍他,不会言不由衷,不会遮掩什么。
“是,也不是,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宫里的娘娘,跟太子妃比,那臣妾就是普通人,跟寻常百姓比,臣妾光每年的俸禄就有五百两银子加五百斛禄米,若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不嫁人,她原来也是官家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跟前世比,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直郡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生来便是皇子,小时候被出宫寄养在大臣家里,过的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生活,回了宫里,他是皇长子,除了太子也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招惹他。
诚如福晋所说,他这些年关心的确实都是天下大事,不曾把自己当做普通人。
直郡王虚心请教:“普通人除了钱还想什么?”
那可太多了。
“像我阿玛,他需要履行作为总兵官的职责,他还想着升官,工作就得卖力,得练好兵,约束好手下,还要和同僚上级打好关系,尽量不得罪人。
作为丈夫,他也需要关心我额娘,关心额娘的身体,替额娘解决小麻烦,陪额娘出去踏青散心,把俸禄和祖产都交给额娘,生活上不三心二意。
作为阿玛,他既要操心兄长的学业,还要操心兄长的婚事,操心兄长的交际圈子,关心兄长的身体和心情,对我和弟弟也是如此。
阿玛喜欢下棋,时常穿着常服去茶馆与人下棋,还会去书肆买棋谱。
他爱酒,但当值的时候不能喝,不当值的时候,我跟额娘又不许他喝醉,阿玛只能每日下值后小酌几杯……”
王爷若是想做普通人,不妨学她阿玛,做好本职工作,关心家人,找个兴趣爱好,在一些事情上克制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王爷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能不能避过历史上的那一劫,她也没把握说服王爷,但还是见缝插针的规劝着。
直郡王一时不知道福晋是跟他夸岳父呢,还是在向他举荐岳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举个例子,在福晋心中,岳父是个极好的阿玛吧。
直郡王忍不住反思自己,跟岳父比起来,他在几个孩子身上放的心思和精力还是太少了,福晋作为女儿都敢反对岳父醉酒,几个孩子却连跟他嬉闹都不敢。
见王爷迟迟不再开口,淑娴忍不住问道:“那府内人员精简的事儿?”
规劝王爷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搞钱才是最要紧的。
“福晋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依着你的意思办,精简人员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守规矩,不可拿主子的事儿说嘴,更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透露到外面。”
淑娴点头后,又期期艾艾的道:“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办,动静必然是小不了的,臣妾不是推脱,实在是才被警告过,您看能不能由您来动手?”
她都花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了,玻璃作坊两成的分红给了婆婆,四成给四个女儿做嫁妆,若是再惹了康熙的眼,总不能把赚来的银子再花出去塑金身吧。
那她忙活什么,忙着当过路财神吗。
“您也不想府里再多一个侧福晋吧。”
那日王爷说起此事,表情也挺抗拒的。
直郡王没理会福晋,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福晋。
这段时间使唤他快使唤上瘾了,非但拿他当画图纸的画师用,有时候夜里叫了水,福晋不愿动弹,也会撒娇耍赖,让他抱过去再抱回来,连鞋都不用穿,如今更是准备把他当大管家用了。
淑娴坐过去抓住王爷的袖子,半边身子都依靠过去:“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直郡王:“……”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福晋是在撒娇,还是在耍赖。
“若是爷来动手,那只会更惹人眼,后宅之事本就归你管,若是爷动手,在旁人看来起岂不是不信任你。”
淑娴依旧坚持,惹其他人的眼没关系,不惹皇帝不高兴就行,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
“你可想好了?”直郡王最后确认道。
人言可畏,旁人又不会知道这是福晋所求,一旦由他动手整改王府,外人只会认为是福晋能力不济,怕是会看轻了福晋。
淑娴点头,变成外人眼中的废物点心、弃妇都没什么,不得罪终极上司就好。
直郡王终于应下,安排道:“既是由爷来动手,你就不必再准备整改的章程了。”
否则,在皇阿玛眼里,这跟福晋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他成了给福晋打下手的,皇阿玛怕是真的要赐个侧福晋下来了。
“臣妾都听您的。”淑娴言笑晏晏。
儿媳妇不是亲的,但儿子是亲的。
有些事情王爷能做,她做了却极有可能会得罪老公公,还是王爷来吧,跟伤害得罪康熙心爱的太子比起来,王爷整改一下府里的人事制度还不是小事一桩。
把事情交给王爷,淑娴就彻底不管了,她也忙着呢,忙着建暖房,忙着建猪圈,忙着买牛养羊。
她仔细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农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是从春天养起,少有在夏秋之际养鸡崽子和鸭崽子的,如今府里也不缺蛋吃,养家的事儿就被她推到了来年春天。
但牛羊却是可以养起来了,都是过了一岁的小牛犊和小羊羔,正是好看的时候,惹得阿哥格格每天都要去看几眼。
直郡王在去见了那三只小牛犊和五只小羊羔后,没说什么,只是清了一遍府里。
半年前,郡王府建成后,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那三百来人,之前已经清退回去九十六人,后面内务府又补回来一百多人,如今则是一口气清出去两百五十多人。
只留下五十来个在调查中完全清白的,至于缺额,也不再由内务府补足,直郡王手下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直接从户下人口里选,再有多嘴多舌者,就不是打板子罚银退回去这么简单了。
对自己的户下人口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当然作为旗主,他亦需要对这些人负责。
福晋的玻璃作坊、售卖玻璃的铺子缺人手,也都是从他户下人口里选的。
除了内务府佐领和内管领外,直郡王有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和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下面的全部兵丁加起来也才一千多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总人口数却有两万多,这两万多人里包括妇孺老人,有当官的,也有只能靠朝廷每个月发的二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的。
直郡王选人进作坊和铺子里做工,也是让手下先从贫苦但老实的人家里选,像那种赌博的、爱逛窑子的,一律不要。
另一边,直郡王也真的听了福晋的劝,拿银子给四个女儿置办嫁妆,其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嫁产。
直郡王自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嫁在京城的,但宗女抚蒙是常例,他有四个女儿,不可能个个都留在京城,应该也不可能个个都送去抚蒙,他要为四个女儿置办嫁产,只能两边买,既在北边买田买铺子,也没落下京城周边的。
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也迎来了这两年最大的主顾——五千两黄金的大订单。
直郡王到处撒钱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看这架势,怕是把分家银子都霍霍进去了吧,真是给女儿置办嫁妆?”太子很难不疑心。
父皇对儿子大方,老大几个搬出宫的时候,父皇足足给了每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老大拿拿二十多万两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问话,一旁被叫来理政的四爷忙放下手中的折子,道:“臣弟最近也听说了,福晋还跟臣弟商量,要不要也提前给我们家的大格格置办嫁妆,说现在外面都在传,王朝兴隆,地价肯定要往上涨,买房买地要趁早。”
太子扯了扯嘴角,焉知这传言是不是老大放出去的,可银子放在手里才有用处,都置办田产铺子金银首饰,对老大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是不信老大会安分守己的,哪怕对方现在除了去兵部看看治水的书,基本都在围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转,又是清退府里的人手,又是置办嫁妆的,一波又一波的,到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来,故意让人知道他老大如今一心做个围着福晋孩子转的寻常人。
太子实在琢磨不出老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本来不想理会老八的,眼下倒是改主意了,或许老八能猜到老大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为了什么。
猜不到也无妨,既然老大装出一副没有争夺之心的样子,那他就成全老大,把从前围在老大身边那些人都弄走,看老大还能不能装下去——
第29章
八月十三, 是惠妃的生辰。
淑娴早早的就领着孩子们去了延禧宫。
直郡王就不行了,儿大避母,皇上不在宫中, 延禧宫又有年纪尚轻的妃嫔, 他不好进宫,连寿礼都是让福晋带进宫的。
郡王府的动静,惠妃也听说了, 本来是打算今日好好问问的,可见了几个孩子,便打消了主意。
弘昱明显胖乎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两条小短腿看着还挺有劲儿的。
大格格的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人也长高了, 说话依旧温温柔柔, 神态和模样都像极了生母。
二格格本就活泼,今儿也叽叽喳喳的,像只小喜鹊,嘴上说个不停,点心也吃个不停。
三格格性子文静, 却最是聪明,这孩子看张氏时眼神澄澈透亮, 跟看大格格和二格格没什么区别, 可见对张氏并无芥蒂,还有几分亲近。
四格格是模样变化最大的,从前最是白嫩,如今却是和二格格、三格格的肤色差不多了。
三格格是生来就不那么白,二格格和四格格之前却都还是白嫩嫩的小姑娘, 尤其是四格格,白得像块糯米圆子。
从二格格断断续续的话里,她也大概知道四格格为什么会被晒黑了,天天往屋外跑,不是去看牛羊,就是去玩木马滑梯,还养了两只猫,在院子里也逗着猫跑来跑去,能不晒黑吗。
自家孩子,便是晒黑了,在惠妃眼里也是好看的,好看的不得了,小孩子就得多动多晒太阳,甭管男女。
她进宫之前,外面还不是如今的风俗,旗人家的小姑奶奶照样学骑马学射箭,如今才过了多少年,宫里宫外教养女儿都学汉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骑马射箭了,一天都走不了几步路。
她也知道,男人大都喜欢那样的,连皇上也不例外,近年来得宠的王贵人、陈贵人、瓜尔佳庶妃都是纤弱温婉的女子,还都颇有才情。
可她大抵是老了,更怀念以前健康强壮的小姑娘们,更希望孙女们也可以如此。
保清想折腾就折腾吧,左右是在自己府里折腾,又不是到朝上去折腾,几个孩子养的好,便证明这两口子还没糊涂,她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妇人,就不指手画脚了。
惠妃对这个进门没多久的儿媳极为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淑娴这个儿媳得的赏比娘娘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多。
她已经在娘娘这儿得过好几次赏赐了,而且每一回不是珍品,就是意义非凡,这回娘娘同样也是大手笔,直接赏了她一整套的点翠头面。
这婆婆可比公公好太多了,一点都不吝啬奖赏,淑娴把两个上司的放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公公事多还小气,婆婆慷慨大方,还不挑拣她,时常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这颗心没法不偏。
当天夜里,淑娴在王爷面前都快把婆婆夸出花来了。
“额娘就没问什么?”
淑娴摇头,娘娘今儿净夸人了,夸她,夸大阿哥,夸几位格格,全程都没问过什么。
直郡王抿紧嘴唇,掩住笑意,行吧,不问就不问,他也不想额娘跟着操心。
不过,在福晋和几个孩子进宫之前,他以为额娘会问福晋近日来他的种种行为,会如往常一般,问他的衣食起居。
看来,短短两个月,额娘已经很信任福晋了。
“额娘喜欢你。”
淑娴使劲儿点头:“臣妾知道,娘娘这都赏臣妾好几回东西了。”
当然,娘娘赏的东西也不全然是因为喜欢,还有愧疚的成分在里面。
同样是知道她发誓不要孩子,同样是误以为罪魁祸首是直郡王,皇上和娘娘的态度不说天差地别,反正差别挺大的。
“娘娘有什么喜好吗,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首饰、什么吃食,平日里喜欢用什么打发时间?”
她想再送娘娘一份礼物。
娘娘的寿礼是王爷准备的,里面只有一百份《佛说盂兰盆经》是她抄的,除此之外,她还送了玻璃作坊两成的份额给娘娘。
但前者是王爷让她抄的,她也不信佛,不懂佛语,抄写的时候全当是在练字了,没走心,后者是她惹康熙不快后为自个儿塑金身的,表明自个儿什么孝顺的儿媳,这两样都不是依照娘娘喜好选的礼物。
直郡王哑然,他哪知道额娘喜欢什么。
“爷哪懂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什么衣服料子首饰的,他哪关心过这些。
因着是在床榻上,淑娴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但还是有意放低了声音,哼哼唧唧的道:“那皇上喜欢什么您知道吗?”
直郡王的第一反应是太子,皇阿玛最喜欢太子。
至于皇阿玛喜欢穿什么料子的衣服,喜欢戴什么珠子,吃什么饭,他就一概不知了。
上位者本就不能将喜好示于人,他不知道才正常。
“什么话都敢说。”
淑娴在暗夜里挑了挑眉,她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问一个皇子知不知道皇帝的喜好也算大逆不道?
不知道是王爷对福晋的要求严格,还是王爷在心里面更把皇帝当做君王而非父亲,才会连这样的话都觉得僭越,还是她内心对皇权的敬畏尚未达标。
淑娴不懂,但还是暗自记下,连王爷这个亲儿子都这样小心,对又挑剔又小心眼儿又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她就更得小心了。
不过,想知道娘娘的喜好,指望王爷是不行了,还不如改明儿问问大格格她们。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睡了过去。
直郡王听着身侧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慨福晋的心大了。
刚刚他虽然不能算是在斥责福晋,但也算是教训吧,结果连句‘知道了’都没有,不到半刻钟人就睡了过去。
这些天府里的动静大,福晋也从来不过问,退回内务府多少人不关心,来多少新人也不关心,有多少人被安排到玻璃作坊和铺子里还不关心。
就没见过撒手撒的这么彻底的当家主母,也不知道整日里都在忙什么。
*
延禧宫。
惠妃正在翻看礼单,在直郡王府的礼单上清楚地写着: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胤禔手抄敬上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张氏淑娴手抄敬上
这孩子。
惠妃无奈摇头,明明是皇上罚保清的,这孩子竟拉着他福晋一道抄写。
“各取两本过来,剩下的都供奉到佛前。”
惠妃入宫前并不识字,还是入宫以后学的,现在虽识得了字,也正经练过字,但她不好此道,写的也不怎么样。
翻开儿子和儿媳手抄的佛经,惠妃忍不住拿两个人的字跟自己的字做比较。
保清的字很多年前就已经写的比她好了,不过她也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保清的字了,如今再看,竟觉得陌生。
再看张氏的字,让她生出一股宁静之感,相比之下,保清的字倒有几分浮躁。
惠妃按捺住想要给儿媳赏赐的冲动,今儿才赏了,就算是要再赏,也至少要等到明日天亮以后。
*
淑娴一觉睡到自然醒,醒的时候,身侧已经没人了,她完全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明明不用上早朝了,也不用去乾清宫,还起这么早。
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打了一遍八段锦,淑娴把跟着她进府的人都叫到西次间。
“你们也知道王爷这段时间在整顿府里,下一步还会选择一批忠心可靠的人放到王府的产业里负责经营,往后不止拿月银,还可以拿到分红。
我也决定效仿王爷,家里的香饮铺子,你们都是参与过的,之前只开在京城和徐州这两个地方,也是因为怕去了别的地方施展不开。
如今就不一样了,我有意把香饮铺子开到别的地方去,你们若有愿意去的,月银不变,当地香饮铺子的收益七三分成,铺子只租不买。”
如今她是郡王福晋了,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未来十年里,都有直郡王做靠山,不必担心手底下的铺子被人强取豪夺了去,也不必担心地方上有人使坏,香饮铺子的利益还不至于让人顶着得罪直郡王的风险摘桃子。
铺子之所以只租不卖,一是为了减少成本,玻璃还没收益,自她嫁进王府起,她已经在京城又开了三间香饮铺子,因为铺子是买下来的,暂时还没回本,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去别的地方再买铺子;二是因为考虑到十年后,十年后京城之外的铺子怕是很难保住了,便是京城的,她也不敢笃定就能保住。
将来王爷出事,外面的香饮铺子就停了,人也都撤回京城。
王爷将来就算是被除了爵,被圈禁起来,好歹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吧,在天子脚下总不会看着人践踏亲儿子,便是皇帝真这么冷清,娘娘总不会如此,如果娘娘伸手莫及,王爷还有兄弟,还有叔伯,总不会一个愿意庇护王爷的人都没有吧,到时候,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你们好好想想,有愿意的就马上准备起来。”
赵嬷嬷立刻开口:“我这把年纪,就不出去折腾了。”
意料之中的事儿,淑娴并不惊讶,但在她的认知里,赵嬷嬷的年龄真还没有到可以自称一把年纪的时候,人才四十岁出头。
她对嬷嬷另有安排,在府里待几年,之后便安排到京郊的庄子上养老,一家子一块,也拿分红,不过是固定的分红。
赶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赵嬷嬷接着道:“福晋您身边需要可靠的人,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您,不能走,石榴心细,山竹手巧,您哪能离开她们。”
福晋想去别的地方开铺子,大可以安排旁人去,福晋手里没人,娘家还能没人吗,族里还能没人吗,只要福晋开金口,就不会缺人用,何至于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
这没几个贴心可靠的人在身边怎么能行,万一这府里有人使坏呢,万一下头的奴才欺下瞒上呢,万一有朝一日王爷……宠妾灭妻呢,身边不能少了忠心的人。
赵嬷嬷苦口婆心,淑娴也承认嬷嬷说的有道理,若不是知道十年后的惨境,她也不会把人都安排出去。
她和葡萄几个人,虽然不能说有着如同亲姐妹一样的感情,但这些年下来,也是玩伴,是同学,是同事,怎么忍心要这些人将来陪她一起关在这府里,后半辈子直接无期徒刑。
更何况,她享受了郡王福晋的荣光,拿了郡王福晋的份例,人家有什么。
“你们这些日子也瞧见了,府中的人事是王爷一手安排的,规矩是王爷定的,他细选出来的人手还能靠不住吗,还有人敢不守王府的规矩吗。
放心吧,王爷是个重规矩的,本福晋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有不服顺之人,王爷不管,还有娘娘。”
她信王爷。
倒不是相信王爷的人品,相识才两三个月,她哪里清楚王爷的人品如何,她信的是王爷的野心。
能跟太子龙争虎斗那么多年,最后直接把自己弄成庶人关了半辈子的皇子,其野心可见一斑。
既有志于皇位,又始终被太子压一头,不占优势,哪还能再沉迷于小情小爱,便是遇到喜爱的妾室,也绝不会坏了规矩和名声。
王爷比她都盼着王府能够成为铁桶一个,内不生乱子,外无法渗透。
无论是手段还是权威,王爷总是要比她强的,如今王爷已接手,她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不好细说王爷,所以才会在最后把娘娘搬出来,毕竟娘娘对她的喜欢是有目共睹的,她受赏赐都已经收到手软了,这也就是王爷没有嫡亲的兄弟,娘娘没有第二个亲儿媳,不然妯娌都没法处了。
赵嬷嬷有一肚子的话想劝,香饮铺子在张家的时候是聚宝盆是摇钱树,重要无比,可对如今的福晋来说,香饮铺子又算得了什么呢,福晋难道还能差银子使,何必把身边的人都放出去折腾。
可看着福晋的眼睛,赵嬷嬷知道不能劝了,再劝也无用,福晋的性子不是一般的犟,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当年开第一家香饮铺子,便是福晋在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支持的情况下争取到的。
老爷和夫人都拧不过福晋,何况是她。
只盼着几个丫头不是都想出去,能留一两个在福晋身边,她这把老骨头日后也警醒些,好好替福晋盯着这后院。
“不着急现在就做决定,都好好想想,不是一个人只能去一个地方,合伙也是可以的,去了若是适应不了,不想干下去了就回来。”
就当是出去尝试创业了,失败了也有退路,铺子只租不买的情况下,这个创业本钱她还是亏得起的。
把人都打发出去,淑娴按时用完了早上,才去书房铺纸磨墨,给父母写家信。
她是十分不想把娘家牵扯进来的,赐婚的旨意刚下来那会儿,她还一度庆幸阿玛的官职不高,庆幸阿玛是外放官,不会在朝政上和直郡王有太深的牵扯,将来直郡王倒台,皇帝清算应该也清算不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去。
但阿玛的官职再小,手底下的人再少,距离京城再远,作为直郡王的便宜岳丈,阿玛身上也很难不盖着直郡王的戳,将来也很难不受到直郡王倒台的影响。
既然如此,这十年里,她家里总是要受惠于王爷的吧。
兄长是得益于王爷,这才能向曾考中过状元的沈延文请教文章。
阿玛已经连续做了三任的徐州镇总兵官,去年已经是第四次连任了,之前次次大计时评一等,却始终升不上去,也不知道下次刑部会不会看在王爷的份上给阿玛往上升一级。
升不升官暂且不提,这并不由她左右,但另一项可以由她决定。
家里在京城最值钱的香饮铺子给了她做嫁妆,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田产,大多数也都给了她,她的嫁妆都快把家里掏空了,不只是家里,族里和亲戚都是出了力的。
玻璃她已经拿去给娘娘、王爷和几个孩子分了,她只占两成,这两成自有用处,不好再分给家里。
但香饮铺子就不一样了,江南之地繁华,以前只敢开在父亲任职的徐州,但如今徐州之外的苏州、扬州、淮安、江宁……也都可以去开铺子了。
在淑娴给阿玛和额娘的信上,前几张纸都在写这件事情——去周边各府开铺子,顶着直郡王府岳家的名头去开,若缺人手,可考虑信得过的族人亲戚,若有地方官员或豪强为难,尽管写信来京。
后面才提起自己这两个月在王府的生活,王爷好相处、能担事、不难伺候,妾室听话,阿哥和格格乖巧,娘娘接二连三的赏她。
信送到驿站,连同四个箱子一起运往徐州。
淑娴给阿玛和额娘送了两箱皮子和两箱布料,一路遥远颠簸,也就皮子和布料抗造。
另一边,直郡王已经从工部衙门回了前院,既答应了皇阿玛要去工部衙门看治水的书,这些日子他便每日都去待上一上午。
“娘娘又赏福晋?可说了是什么缘由?”
昨儿才赏了,今儿又赏,福晋比他都像额娘亲生的。
“回王爷,娘娘说福晋佛经抄的用心。”
合着他佛经抄的就不用心呗。
“行,给福晋送去吧。”
原也只是件小事儿,如果说娘娘头几次赏福晋,是给福晋做脸,是因为生子之事安抚福晋,那最近这两次就全然是因为喜爱了。
想想昨天夜里福晋说的那些话,对娘娘,福晋是满心满眼的敬爱,甚至还有几分为娘娘抱不平,对皇上,也怨不得福晋又敬又怕,皇阿玛都把赐侧福晋这事儿拿出来当威胁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原因。
惹得传言纷纷的是他,最终决心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再要孩子的也是他,福晋只是无辜受连累。
直郡王让人铺了纸,磨了墨,提笔给皇阿玛写信,也不知御驾这会儿走到哪儿了,该是比以往北巡都要慢一些,毕竟这次是奉皇太后出巡,拥有诸多的女眷在。
将王府人事整改一事归揽到自己身上,事儿是他做的,想法是他有的,为的是府里的奴才从前嘴不严才会致使外面传言纷纷,为的是几个孩子的安全,只有府里的人手都信得过,才能保证几个孩子尤其是弘昱的安全。
至于为什么要亲自动手,理由也很简单——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福晋一介妇人,年纪轻轻,从前又家世不显,如此要事,他怕福晋担不起来。
交代完这些,直郡王又在信中跟皇阿玛交流起了治水的心得和体会,他是纸上谈兵,但皇阿玛却不止一次巡视过河道,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理论。
*
诚郡王府。
惠妃娘娘在宫里赏儿媳是当着诸多小妃嫔的面赏的,压根没避人,消息没隔天就传到三福晋这儿了。
婆婆都是妃位,年纪都差不多,还都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人跟人怎么就不能比呢。
先大嫂得惠妃疼爱还能说是先大嫂人贤惠知礼、生育有功,后头这个嫂子有什么。
想想宫里的婆婆,想想跟着爷出去的田氏,三福晋气得肚子都疼了,忙叫宫女扶她去床上躺着,忙叫人去请太医。
等太医来了,诊了脉,扎了针,开了安胎药,捏着鼻子把苦药汁子灌进嘴巴里,折腾了好一通,整个人是又气又累。
她算是发现,她婆婆是个小心眼子,比不得人家的婆婆,可新进门的张氏也克她。
自从张氏嫁进来住在隔壁府里之后,她这都因为张氏生过几回气了,这回还动了胎气。
“好端端的,你气的什么?”董鄂太太奇怪道。
郡王女婿都不在府里,女儿最不喜欢的田氏也不在府里,还有什么能惹女儿生气的。
三福晋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她怀疑隔壁的新大嫂克她,若不是先大嫂早亡,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张氏这种出身的人做妯娌,还是她做弟妹,对方做大嫂,她怎么能因为张氏而动了胎气呢,该是张氏想到她便不安自卑才是。
“我是听人说惠妃娘娘今儿又派人赏了直郡王福晋,又是一整套的头面,粉色的,上面还镶了粉色的碧玺。
惠妃娘娘这都少赏是多少回了,我做了咱们娘娘几年的儿媳,都没张氏这两个月得的赏赐多,您说娘娘怎么就不能向人家惠妃娘娘学学呢。”
她们家爷怎么就不是惠妃生的。
董鄂太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因为怀着身孕,手都是浮肿的,看着不再是从前的芊芊玉指。
“胡闹,这话在额娘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旁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王爷,听到没有?”
“听到了,女儿又不傻,怎么会在王爷面前说娘娘。”
还不傻,董鄂太太没好气的冲着女儿翻了个白眼。
要是不傻就不该跟田氏争风吃醋,一个已经生下了嫡长子的嫡福晋,跟个小格格计较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大阿哥,再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小阿哥,只要有两个儿子,田氏再得宠也翻不出风浪来。
自打嫁进宫中,就把她从前的教导都忘了个干净,跟院子里的格格拈酸吃醋不说,在荣妃娘娘那里也不明白把人供上去的道理,跟婆婆较劲儿,还是跟皇家的婆婆较劲儿,能有什么好处。
三福晋撇嘴,以前她是在爷面前抱怨过娘娘,那不是觉得她跟爷更亲近吗,爷又不是没在她面前说过娘娘,她们是夫妻,朝夕相处,同心同德,可爷和娘娘呢,爷小时候被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回宫直接住在阿哥所,一年才能见到娘娘几次。
现在她是不会再跟爷抱怨娘娘什么了,不是爷对娘娘有多孝顺,是她和爷已经过了同心同德的时候,她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恩爱夫妻了。
第30章
八贝勒府。
一直到夜深, 八福晋才等来八爷回府,陪她一起用晚膳。
“下次再忙到这么晚,爷就在宫里歇息吧, 打发人回来告诉臣妾一声就行。”八福晋心疼道。
她是想日日见爷, 但也不希望爷如此的折腾劳累,夜深回府,天不亮又要出府进宫。
八爷眼下青黑, 眼皮微肿,面色晦暗,倘若忽略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八爷的脸看起来甚是疲累, 可只要看到那双几乎闪着光的眼睛,就能知道八爷是乐在其中的。
八爷拍了拍福晋的手, 道:“怎么能让你一直在府里等着呢, 这样吧,以后如果在天黑之前我还没有回府,福晋就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了。”
八福晋点头,但还是劝道:“爷要以身体为重, 尽量少熬夜,该用膳的时候就要用膳, 最好不要误了时辰, 更不要不用。”
她喜欢看爷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爷忙起来常常就不顾身体,这又让她很是苦恼心疼。
“我会注意的,太子信重,我只当全力以赴。忙起来我就不太能顾得上府里了, 福晋若是无聊,可以多去安郡王府看看,或是邀几位舅母到府里来陪陪你。”
这次皇阿玛北巡,封爵的皇子里只带了三哥和五哥,剩下的都留在京城,太子只叫了他和四哥辅政,没有大哥,也没有七哥。
忙是忙了些,压根就不可能做到像福晋说的那样不熬夜、定时用膳,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每天只用晚膳了,白天饿了就吃几块点心充饥。
不止他如此,四哥亦是如此。
四哥从前有过辅政的经验,但他却是第一回,却是半分都不想输给四哥,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
他自认才能不输任何一个兄弟,奈何出生在延禧宫,一开始就和大哥扯上了关系。
诚然,这些年大哥提携过帮过他许多,可这些亦成了他靠向太子的阻碍,皇阿玛渐老,对太子越发倚重,以往让太子监国的时候,京城的折子都是三日一次送往御前,这回皇阿玛改了规矩,从三日一送改成了五日一送,可见皇阿玛心意。
他不想将来被新帝冷落,他想做如皇伯父、如福晋外祖父一样的贤王。
皇阿玛子嗣众多,太子不缺弟弟用,他必须要尽快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和他的投靠之心。
八福晋立刻应道:“那臣妾明日就回郡王府看看。”
说起来她已经嫁人一年多了,还真有几分想念她在郡王府里的院子,出嫁前,舅舅和舅母便允诺过她,她闺中的院子会一直为她保留着。
只是先前住在宫里,后来虽出了宫,可规矩依旧多的很,她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嫂嫂们不往娘家去,她又怎好往郡王府跑。
“理应如此,外祖父不在了,福晋应该多去郡王府看看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在这上面,就不必向几位嫂嫂看齐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安郡王府抚养了福晋,便是我心中也是感激不胜,有时间也会多陪福晋去郡王府的。”
搬出宫已经半年了,这话之所以现在才说,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他才跟大哥撕扯开来,若还是绑在大哥身上,他是不愿意把安郡王府扯进来的。
如今就不同了,是大哥自己先缩了,便不能怪他从大哥的阵营里撤离,转投太子。
不过他看大哥也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近日来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皇阿玛没带大哥出巡,也没让大哥监国辅政,太子不传唤,大哥便不进宫,虽每日去兵部,但却并不传见朝臣,据说是在公房一坐就是一上午,谁也不见,也不看工部的公务。
倒是往内务府退人之时动静闹得有点大,他们这些皇子出宫开府时,都是在内务府里领了人的,大哥先前就往内务府退过将近百人,听说最近清退回去的比上次更多。
八爷在心里摇了摇头,大哥上次清人还是在新大嫂进门之前,如今新大嫂进门可都两三个月了,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做嫡福晋……确实不行,连底下人都管不好,还得大哥动手。
他估摸着这位新大嫂可能是压不服内务府的人,所以大哥不光又清了一波人,还直接从名下内务府佐领里补人,听说还仿照军营给府里的人立规矩。
堂堂郡王,整日里忙活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说到前边的嫂嫂,八福晋很难不想到接连被赏赐的新大嫂。
都说男人薄情寡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没听说过婆婆也这样。
直郡王是老房子着火,丢死个人,惠妃呢,对张氏是赏了又赏,赏的还全是珍品,好似已经全然忘了故去的先大嫂,也忘了她这个养儿媳。
“惠妃娘娘生辰,臣妾虽然没进宫,可咱们也是送了寿礼的,娘娘未免也太偏心了,接二连三的赏张氏,没提过臣妾也就算了,连爷也不提一句。”
还养母呢,见鬼的养母。
八爷其实巴不得如此,惠妃娘娘抚养过他,他是不能主动疏离娘娘的,但要是娘娘疏离他,那旁人要议论也是议论娘娘而非他。
“我虽然被娘娘抚养过,但毕竟没有改玉碟,自是不能和大哥比,也不和大嫂比,福晋是受我拖累。”
八福晋气鼓鼓的,又一次提起送驾那日惠妃的区别对待:“您不在场不知道,那天惠妃都快把新大嫂夸出花儿来了,婆媳俩亲亲热热跟亲母女似的,对臣妾就爱搭不理了……”
还让她去良嫔身边伺候,摆明了是看她碍眼。
八爷抿了抿唇,道:“福晋受委屈了,以后……以后再进宫,福晋还是去额娘那里吧,我不想你再为我受委屈。”
八福晋含糊着应下,若是惠妃以后还这么糊涂,把泥粪蛋子当宝贝,反弃明珠于不顾,她定是不会过去忍受这份屈辱的。
但若是惠妃能够醒悟,她愿意谅解这一回,毕竟良嫔的位份实在靠后,明明生了八爷,却连诸嫔之首都不是,只能在嫔位的尾巴上,因为直到现在,良嫔都还没有行过嫔位的正式册封礼,要低那些没有儿子但行过正式册封礼的嫔位一头。
她出身安郡王府,家世在妯娌里里是一等一的,爷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却都被良嫔所累。
有时候她也纳闷,良嫔那般好颜色,比起宜妃德妃都不输,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早早的就没了宠,连未被正式册封的嫔位都是皇上看在爷的面子上封的。
若是良嫔能争气些,爷和她也就不至于在某些时候尴尬了。
这‘某些时候’也近在眼前了,明日便是中秋节,御驾不在京城,爷是不能进宫,可作为福晋,她得进宫送节礼,一份给惠妃,一份给良嫔,按照位份,她得先去惠妃的延禧宫,到时候少不了又要看着那婆媳俩腻歪。
好在,太后如今也不在宫里,妃嫔们各过各的节,不会聚在一起,不然她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是站在惠妃身后,还是站在良嫔身后了。
*
直郡王府。
正院的书房灯火通明,夫妻俩都忙着。
淑娴是为明日的礼单忙活,给皇上和太后的节礼早早的就已经送出去了,确保中秋节当日能够抵达御驾的队伍。
给娘娘的节礼,也已经预备好了,淑娴私心又往里加了几样金器,送什么都不如送金子实在。
娘家这边的节礼也好送,撑场面还实用的衣服料子,给额娘和嫂嫂的首饰,给阿玛的酒,给兄长的文房四宝,给小弟的长弓。
族人这边,送礼也主打一个实用,家里有病人的送药材,家里日子不好过的送米面粮油,女孩子多的送颜色鲜亮的布料,家中有在读书的男丁送笔墨纸砚……
这些都好安排,而让淑娴忙到中秋节前夜的是直郡王府对外的往来交际。
王爷是今年才封爵,也是今年才搬出宫的,更是今年才下旗有佐领的,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分家出来顶门立户了,要开始跟亲戚们有自己的人情交际,跟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们要交际,这些都没有多少旧例可循。
上一辈的皇子搬出宫都是直接被封为亲王的,王爷现在只是郡王,自然不能完全照搬上一辈的叔伯。
但也因为是郡王了,给弟弟们、母族和妻族送节礼也要有所不同,因为排行老大,后面各府都看着,基本都要以直郡王府为例子送礼。
送妥当了,皆大欢喜。
送不妥当,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还是出宫开府的诸皇子府一块丢人。
淑娴深感责任重大……个屁,直郡王福晋这职位真是狗都不愿意当,前途是没有的,责任是一大堆的,上头还有个小心眼的公公。
也就是因为怕得罪小心眼的公公,淑娴才会不得不熬夜审视已经定好的礼单,免得出了差错,丢人是小,被老皇帝给她弄个病逝是大。
要不然她何必这么辛苦,又何必每一份礼都送的体面,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有那份交情的也就算了,没那份交情的送出去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宗室里的那些长辈,这些可都是有来无回。
只有等到上头的长辈去了,跟王爷平辈的人顶上来,节礼才是有来有往,不过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儿了,或许到时候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别说有来有回,想给人送礼都出不了门儿。
从前她只知道三节两寿打赏下人开销大,现在跟人情往来的开销一比,才知道前头那都算小的。
有时候想想,真让皇上赐个家世好的侧福晋也不错,人情往来这块交给侧福晋,在府里开荒种地交给她,怕就怕前者交出去了,后者也保不住。
“爷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行的话,就这样了。
直郡王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福晋给的一沓礼单,迅速翻看着。
“给叔伯们的节礼再加一成,佐领的就不用给了。”
“一点儿都不给?”
好歹也是王爷的属下,说‘属下’好像并不是很贴切,佐领是官,还是世袭的官,归到王爷名下后,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皇上再把这些佐领夺走,不然佐领和佐领手下的人以及佐领的子孙都是王爷的人。
直郡王知道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张家也没有世袭的佐领,不了解这些事情也正常……吧。
好吧,他完全没想过福晋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清楚。
“三节两寿都是底下人往上送,而不是反过来,你……你娘家不是如此?”
淑娴眨眨眼睛,是,也不是。
她们家是上也送下也送,给上司的节礼年年次次都是不能落的,这算是官场的潜规则,给了是随大流,不给……那是众矢之的,当然也不是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守此规则,只是阿玛上头没人,不得不守这规则。
至于给下头的节礼,那是有来有往。
淑娴笑嘻嘻的跟王爷解释了一遍,还道:“臣妾阿玛手下都是一群穷当兵的,还不如臣妾家里过得富裕。”
额娘就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她后面又鼓捣出了香饮铺子,家里就更不缺钱用了,可能是因为这样,阿玛才跟手下官兵家里有来有往的吧。
爱兵如子?直郡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在被赐婚之前,他对福晋的阿玛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是通过吏部才知道,张浩尚是个连续三次大计都评优的官员,但毕竟只是地处内陆的绿营军官,没打过仗,手底下也才不过两千人。
他虽起了有机会提携岳父的心思,但也只是把岳父当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官员,并不认为岳父带兵会如何出色。
今日听福晋这么说,他倒想见见岳父,在没什么打仗机会的情况下还能多年爱兵如子,或许真的是一个会练兵的沧海遗珠。
“佐领都不穷。”直郡王解释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三节两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淑娴似懂非懂,佐领都不穷,就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是像她和额娘一样开铺子赚钱,还是从底下人腰包里掏钱?就像王爷这样,佐领的钱也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雍正上位后会对贪官大杀特杀了。
她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别的法子,她可以试着改府里的规矩,可改不了镶蓝旗的规矩,更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
淑娴伸手从王爷的书案上拿了一块绿豆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几口就将整块绿豆糕吃完。
甜食总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她盼着雍正上位杀贪官,可又希望这自由的十年能长些再长些。
许是看出了福晋的不高兴,直郡王解释道:“规矩便是如此,爷也是半个过路财神。”
手底下的人给他孝敬,他也要孝敬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还有宗室的一些长辈,只看这些礼单就知道收上来的孝敬会去哪儿。
直郡王压下心中的不适,事实上,他虽然入朝已经十年了,但收底下人的三节两寿还是头一年,因为在封爵之前,他手下并没有佐领,虽然在六部当差,但并无具体的官职,他又住在宫中,哪会有官员送礼送到宫里去。
他能看出福晋的不高兴,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太高兴。
但此事无解。
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淑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一圈儿,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了望,依旧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皇上的人在监听。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雍正的粘杆处,在传闻中都是无缝不入的密探,她不相信康熙手里没有类似的密探,为了保险起见,有些话还真只能在床第之间才敢小声说出来。
淑娴把心里冒头的想法暂时压下去,转而说取别的:“府里发放过节银子的名单定好了吗?”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先前也没听过福晋睡着打鼾,可见方才是累到了,可见是一点心事儿都没有。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见福晋发过愁,更没见过福晋有睡不着的时候,不说头沾枕头就睡,反正在他睡意还没酝酿出来的时候,福晋的呼吸声就已经放平缓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福晋这独一份的心态,就连那天得知父皇想赐婚侧福晋的消息,都半点没影响到福晋的睡眠。
直郡王琢磨着,福晋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意思,不过福晋也不是无欲无求,挺好银子的,但没什么野心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