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1、第 1 章 谷雨时节,正是吃香椿的好时候。 水灵灵的香椿嫩芽从树枝上摘下来,洗净了,炒上一碗鸡蛋,从离树到入口不超过半个时辰,春夏之际的鲜美便尽在口中了。 往年这样一盘香椿炒蛋,张淑娴能下两碗饭,但今年……她能吃三碗。 压力催人干饭,催人肥。 今年过了还不到三分之一,但她的体重已经比年前胖了足足十五斤。 其中有十斤是进宫选秀那半个月长起来的,秀女们能去的地方有限,能出门的时间更是有限,规矩多,住的屋子又小,根本没有活动的条件。 她呢,本就是抱着走过场的想法进宫选秀,怕被上头的人乱点了鸳鸯谱,嫁个老头子做继室,或是指给哪个皇子、宗室做格格,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她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要多规矩就有多规矩,没做一点出格的事儿。 平时在家里会练习的瑜伽和八段锦,在宫里都停了。 而宫中供应的膳食虽然凉了点,但却不缺油水,每顿饭都是在猪肉片子里找白菜。 动的少,吃的又油大,硬生生把她喂胖了十斤。 本以为她这微胖的体型、小麦色的皮肤、中等的家世,这次选秀也就是走个过场,既不会被挑去做小老婆,也不会被指婚给宗室。 但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没被撂牌子,先是过了初选,又在复选上直接被指婚给了皇帝的长子——直郡王,一个有权有势有孩子的鳏夫。 虽然她两辈子的名字都是‘淑娴’,但她的性格和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上辈子,她拼事业拼到三十五岁,谈恋爱都是毕业前的事儿了,久远的像上个世纪,毕业后就没谈过正经恋爱。 工作压力一大,就需要做一些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事情,她又不想多干饭致使身材走形,运动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了。 工作多年,好不容易实现了她给自己定下的财务自由标准,结果还没来及辞职享受人生,就先猝死在加班上了。 这辈子,她直到十岁时才解开胎中之谜,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但在没有恢复记忆的童年时期,她也深受上一世的影响。 比如养生,她是从不肯熬夜的,哪怕是除夕夜,宁可趴在桌子上睡得浑身不舒服,也不喝茶提神。 比如惜命,不管是小时候缠着阿玛学习骑射和功夫,还是央着额娘为她请女医做先生,没恢复记忆前,她以为那些是兴趣,恢复记忆后才知道她只是惜命。 比如攒钱,听额娘说,她抓周时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了个遍,全部拢在怀里不撒手,奶嬷嬷抱她都抱不走,最后将抓周的物件全都放到她房间里才肯罢休。 ‘淑娴’这两个字以时下的标准来看,跟她关系不大。 她这样一个舞刀弄棒又惜财爱命的人,可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贤妻良母,惜命如她,是万万不想在这个时代冒险生孩子的。 按照她原本的预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她的未来夫婿大抵会是个寒门出身的举人或秀才,便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可,但要是个标准的书生——俊美、文弱、浑身的书生气。 将来书生若想要孩子,便去寻个身康体健同时又走投无路的女子来做妾室,如此也算是她们三人互帮互助了。 可惜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计划的低嫁变高嫁,书生变莽汉,小鲜肉变鳏夫。 天子脚下的京城,直郡王作为康熙的长子,在这里有着赫赫的威名。 两次出征准噶尔,立有军功,多次伴驾出行,备受皇宠,能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生母是四妃之首的惠妃,先福晋出自大姓伊尔根觉罗氏。 同时,作为后世之人,淑娴又知道现在这位权势滔天的直郡王,在九龙夺嫡中最先出局,被圈禁半生,彼时是太子第一次被废的康熙四十七年。 而现在,是直郡王被封为郡王的头一年——康熙三十七年。 距离被革爵圈禁,只剩下短短的十年。 这实在算不得一桩好婚事。 这也是淑娴出宫后体重没有下降反而又增了五斤的原因,压力催人肥。 一胖就是十五斤,从徐州赶回京师的觉罗氏见了闺女的面直接瞪大眼睛,把‘瘦了’两个字咽回去。 一别两年,闺女高了,也胖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 再瞧两个儿子和儿媳,老大两口子都瘦了,小儿子则是随了闺女。 “阿蓉,这两年辛苦你了。”觉罗氏一只手挽住儿媳,另一只手拉住闺女的手。 “额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李蓉笑道,神情很是放松。 她是江南人士,跟夫君成婚也在江南,不过婚后没多久,便随夫君回京科考,一并回京的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 按理,婆媳时隔两年再见面,她应该紧张不安才对,可婆婆来了,她这心里悬了两个月的石头才算是落下来。 小姑子被赐婚为郡王福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儿,公婆原本为小姑子置办的那些嫁妆便远远不够了。 如何置办嫁妆,如何安排下人,如何教导小姑子,这三样她都拿不了主意。 婚期定的紧,眼看再有一个半月便要大婚了,嫁妆依旧单薄,陪嫁的下人只有小姑子身边的丫头,还缺老成的人跟着,而小姑子……日渐丰腴。 这段时间,她是日也盼夜也盼,盼着婆婆早日抵京。 觉罗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走路迅疾如风,但是这会儿却是放慢了脚步。 张家虽然是汉军旗,但也是旗人,家中没有裹脚的规矩,但大儿媳李氏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姑娘,打小便依着规矩裹了脚。 她也不懂这三寸金莲美在哪儿,只知道这小脚走不快。 一家人进了正厅坐下,还没来得及上菜,觉罗氏便已经安排上了。 “我来之前,安排人在江南本地采买了些布料、首饰、西洋摆件,这次一并带回来了,都算在淑娴的嫁妆里。” “我已经跟赵嬷嬷说好了,到时候她们一家跟淑娴去郡王府。” “老大,明儿去你几个舅舅家走一趟,就说我回来了,回来给闺女置办嫁妆的。族人递进来的帖子,有一份算一份都接,跟嫡□□边也别僵着。这是阖族的喜事,让他们也一块高兴高兴。” 凑凑嫁妆嘛。 “老大媳妇,你等会儿把库房的单子拿给我。” “老二,你去官学请个长假,这两个月在家陪你阿姐好好练练,布库就算了,别摔得青一下紫一下的,打打拳跑跑步拉拉弓就行。” “淑娴,你……等会少吃点儿。” 虽说胖了有福气,她闺女能被皇家挑中做福晋,有可能也是看重这福气了,但男人重色。 把闺女捂白点、练瘦点,将来的日子说不定能好过些。 这王府后院可复杂着呢,她们家又是小门小户,在她这个亲生额娘看来,这桩婚事都是极不匹配的,哪怕王爷已经老大不小了,是个鳏夫,还有五个孩子。 她就担心王爷不满意这桩婚事,到时候给她闺女气受。 淑娴:“……” 压力肥这种事情就是个恶性循环,不过眼看就要到夏天了,每年苦夏都是她掉肉的时候,以前都得瘦个五六斤,今年但愿能多瘦几斤。 当着额娘的面儿,淑娴只吃了六七分饱,挑着鸡蛋和蔬菜多用了些,肥肉和米饭少用些。 饭后又和小弟在家中的演武场里来回溜达了三四十圈,毕竟她们家的演武场是真的小,也就四间屋子的大小,为了置办这个演武场,她们家是没有花园的,只有演武场周边的七八棵树。 屋里的觉罗氏又把大儿子打发回屋读书,这才问儿媳妇:“淑娴怎么胖了这么多?” 两年前还在江南的时候,她闺女是比江南的女儿家壮了些,可也是小脸细腰,哪怕皮肤没那么白净,也俊着呢。 不像如今,鹅蛋脸都变圆脸了。 李氏把小姑子关于‘压力肥’那套说法跟额娘讲述了一遍,又道:“我看淑娴确实是压力太大了,这也不能怪她,如今这情况,换了谁都会有压力。” 一方面,自家的门庭和皇家差的太远了,张家在正黄旗只是中等人家,且是汉军旗。 公公虽说是总兵官,在绿营里官职仅次于提督,可总兵官和总兵官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总兵官辖下一万多人,有的却只有几百人。 公公是徐州镇总兵官,手下只有两千多人。 徐州绿营的统领放到京师,实在算不得什么高官。 另一方面,人人皆知直郡王与先福晋感情极好,二人成婚九年,生有四女一子,在这期间,从未听说过哪个格格传过喜信。 而且先大福晋的品性也是被太后和惠妃娘娘称赞肯定过的,在宗室和八旗勋贵中的名声也极好。 有先大福晋珠玉在前,后来者便更容易被挑剔。 觉罗氏皱了皱眉,老大媳妇这话没毛病,齐大非偶,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 王府又情况特殊,不光是与王爷感情恩爱的先福晋,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嫡出子女,王府里的几个格格也是跟在王爷身边的老人,有早就处下的情分……任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担忧害怕。 可她闺女不是一般人呐,那孩子打小就少长了一根筋。 有时候是又犟又浑,她们家老爷还夸闺女这是洒脱。 但甭管是又犟又混,还是洒脱,她闺女都不是个能为了男女之情患得患失的,尤其是对还没见过面的直郡王,她闺女就不好那口。 那孩子打小便喜欢斯文白净的书生,看画本都喜欢看鬼狐和书生的故事。 至于女子高嫁的胆怯不安,她闺女可能也有,但不安到‘压力肥’……这听着也不像是她闺女能办出来的事儿,她闺女可是从小把‘除生死外无大事’挂在嘴上的人。 “我多年没回京了,在徐州消息不灵通,这京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有关于那位王爷的,是不是上头……不然为何赐下这样一桩婚事。”觉罗氏压低了声音问道。 她和老爷出京的时候,这位王爷还只是位光头阿哥,但却是皇上的爱子。 她也是做人父母的,当年老大的婚事,她们两口子是选了又选,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为有心科举的大儿子选中耕读传家的李氏。 李家虽不在旗,可是家风极好,阿蓉也是她见过的好姑娘,亲家是康熙十二年的进士,从五品的知州,将来前程或许还在她们家老爷之上。 为孩子挑婚事,便是挑家风、挑品貌、挑家世,皇家的考量只会比这更多,结果却是选中了她那泼猴一样的闺女。 张家这门亲戚对直郡王而言也没什么助益,全族没有一位是朝廷的重臣。 皇上作为阿玛,给儿子挑这样一门婚事,她不得不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所以她闺女压力才会这么大,是不是直郡王已然朝不保夕。《 》 2、第 2 章 李氏略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道:“除了封爵外,儿媳并未听说有关王爷的其他事情。 至于封爵,外头倒是有些传言,说是万岁爷的兄弟当年下旗都是一体封王,清一色的亲王,到了皇子这里,王爷比其他皇子多了一次的军功,又是万岁爷的长子,可这次却是跟三阿哥一起封的郡王。” 功劳更多,又是长子,却和三阿哥一起封郡王,这爱子的成色便掉了许多。 好多人私下念叨着,觉得比起直郡王,反倒是三爷更像是皇上的爱子,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这样的传言就传得更广了。 觉罗氏点了点头,眉心舒展了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闺女压力大的原因,但王爷和三爷一同封郡王细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王爷如今是在宫中,还是已经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郡王府就建在正红旗。” “那倒是不远。”觉罗氏感慨着。 正红旗和正黄旗这两处的地界紧挨着,都在内城的西北方向上。 若是寻常嫁人,如此近的距离,日后不管是娘家人上门还是闺女回娘家,都很方便。 但嫁进皇家……觉罗氏还真不清楚这里头的规矩,她虽然是红带子,但却是旁支中的旁支,跟嫡□□边早就没什么往来了。 所以,万岁爷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闺女做直郡王继福晋呢。 ** 直郡王府。 郡王府早在封爵的旨意下来前就已经建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也仅搬进来一个月。 先福晋过世已经两年了,继福晋尚未进门,眼下府里管着后院的是直郡王幼时的保姆嬷嬷。 嬷嬷管家,虽是王爷指派的,可到底还是不够名正言顺,众人又都清楚这位袁嬷嬷只有几个月的管家权。 再加上在郡王府伺候的奴才比从前在阿哥所时多多了,且新来的都是内务府出身,抱团对上袁嬷嬷也是不怵的。 原就年纪不轻的袁嬷嬷,这一个月来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厨房的账对不上,之后关格格和吴雅格格为争院子闹起来,四格格和大阿哥接连生病,刚进府的小吴雅格格落了水…… 这一桩桩一件件,袁嬷嬷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了,她不愿辜负王爷的信任,可更不能让府里头出乱子,尤其是大阿哥,这可是王爷唯一的儿子,是先福晋拼了命生下的。 “爷,奴才无能,奴才管不好后院,眼下小阿哥的病情刚刚好转,奴才是寸步都不敢离,后院之事奴才实在有心无力,请您赎罪。” 刚交了差事回府便匆忙来看孩子们的直郡王:“……” 皇阿玛让他巡视永定河,他在府里住了没几天便出京去了,途中已有收到府里的信,知晓这段时间府里不太平。 “辛苦嬷嬷了,大阿哥这里还需要你看着,免得有人浑水摸鱼,至于府里的其他事情,我再安排。” 后院这情形要说没人使坏,他是不信的。 袁嬷嬷已经是他身边资历最深的老人了,他小时候被送出宫寄养那会儿袁嬷嬷便已经跟在身边了。 论精明能干,袁嬷嬷也是不差的,只是年纪大了,身份又压不住人,再加上有人刻意搅乱。 他的长史和管事官倒是能压住后院的牛鬼蛇神,可没有属官插手后院的道理。 若是把管家权交给几个格格……他亦不能放心,人都是有私心的,格格们现在虽无所出,不代表将来没有。 直郡王看过了熟睡的儿子,这才移步去长女的院子。 几个孩子都有各自专属的院子,不过他也在信中得知,自从四格格生病后,大格格便因为担心将几个妹妹都接进了自己院子里住着。 “女儿给阿玛请安。”大格格带领妹妹们向阿玛行礼。 “奴才里可有不服顺的,不管是从前的老人,还是刚分到的新人,只要觉得用不惯,都只管告诉阿玛,明日一并清退出去。” 大格格略一低头,这怎么能成,新分来的嬷嬷和宫女皆是内务府出身,若是清退回去,且不说这些人没了前程,便是对她们姐妹和阿玛的名声也不好。 “阿玛放心,我们这里没有那等乖张不服顺的奴才。”大格格代妹妹们答道。 都是学好了规矩和活计才分配下来的,怎么会乖张不服顺呢,这样的刺头怕是通不过内务府的考核。 “那就好,有不听话的就撵出去。” 直郡王往揪下腰间的荷包,取出里面的银票。 “这次回来的急,没来得及让人给你们置办礼物,带过去的银钱尽数都带回来了,你们姐妹分分吧,喜欢什么就差人去买。” 此次出差,他原是预备了两千两给几个女儿采买些东西带回来的,只是接到府里的信后,一时着急,倒是忘了这一茬。 “多谢阿玛。”大格格带着妹妹们道完谢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们心中都明白,阿玛是挚亲,是她们在这世上再亲近不过的人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亲近,甚至面对阿玛时,还有些胆怯。 阿玛不苟言笑,看着甚是严肃。 且阿玛身上差事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早出晚归,而另一半则是直接不在京城,不是伴驾出巡,就是出京办差,或是带兵出征,有时候一出去能有几个月之久。 父女之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相处的时间更是少。 直郡王想了想,又取了随身带着的小印给大格格。 “这是阿玛的私印,你拿着,若有需要,我又不在府里,你就让人拿它去前院找人。” 不管是王府的属臣,还是侍卫,见了他的私印,都会听大格格的。 给了银票和私印后,直郡王便没再多待,匆忙离去,让人把后院各处管事的都叫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清退的清退。 ** 张府。 觉罗氏回京的第一天,便拉着女儿在正院陪她住下。 母女俩面对面盘腿坐着,床幔还没有放下来,屋内摆放的几盏灯也还亮着。 “我跟你阿玛在江南得到消息后也是吃了一惊,皇恩浩荡,这样的大喜事竟落到咱们家,若是我们还在京城,怕是要紧跟着开祠堂祭祖了。”觉罗氏先给接下来的谈话定了个基调。 这是喜事,对内对外都得这么说,也的确是这样。 自家闺女之前央着老爷在江南寒门书生里挑个夫婿,还得是个长相俊俏的。 跟自家闺女适龄的书生,进士就别想了,举人也难寻,多半是个秀才或童生。 闺女总想着低嫁能自在些,但低嫁也有低嫁的苦楚,不说衣食住行,她闺女素来不挑拣这些,单说日后见了昔日的堂姐妹、表姐妹,俯下身子称呼一声太太,难道心里会舒服吗。 淑娴点了点头,是喜事,一步登天了,从总兵官的女儿变成超品的郡王福晋。 她阿玛的总兵官目前还没有定下品级,她记得好像是乾隆年间才定下来,应该是二三品的武官。 觉罗氏接着道:“你也不要觉得高嫁没有底气,谁家嫁皇家不是高嫁。 再说我打听了一圈如今的皇子福晋们,咱们家也不是独一份的。 太子妃娘家也是汉军旗。 五福晋的阿玛才七品,叔伯的官职也不高,她祖父去后,娘家就没有能撑起门庭的了。 四福晋家里有爵位是不假,但兄弟人才平平,她阿玛去后,娘家也不比从前了。 王爷的先福晋当年刚嫁进去,阿玛便因为贪污受贿被革了官职,之后便再没有被起复。 额娘跟你说这些,不是笑话人家,她们每一家论家族的整体实力,都比咱们家要强,轮不到咱们笑话人家,额娘是想告诉你,不必为了家世胆怯。” 淑娴:“……” 她胆怯不是为家世,而是因为未来,距离直郡王被隔绝圈禁,满打满算也只剩十年了。 十年,何其短暂。 她现在才十七岁,十年后也才二十七岁,她可是在觉醒前世记忆时便发下宏愿的——要健健康康活到七十八岁。 这桩婚事意味着她要在郡王府从二十七岁一直圈禁到死,圈个几十年,直接就无期徒刑了。 亏到奶奶家了。 淑娴只能满脸一言难尽的道:“我不是怕嫁进去被人欺负,再是继室,也是明媒正娶,在妯娌们当中也是长嫂,我是怕一朝被牵连,我,还有咱们家,都跟着被搅和进去,万劫不复。” 如果有的选,她倒宁肯是九子夺嫡中的旁人,下场惨烈的八爷和九爷,至少逍遥到了雍正年,太子虽然两度被废,但也比直郡王多逍遥自在了好几年,而且死后被追封为和硕亲王。 总之,嫁给直郡王是最亏的。 而且就眼下龙虎相争的局面,哪怕直郡王肯听她的,她也没把握最后结局就比历史上好,更何况她凭什么让人家听她的。 抗旨拒婚的是不可能的,只能提前做好准备了。 “阿玛远在徐州,大哥便是下一届能考中进士,也是从七八品的小官做起,小弟就更不用说了,尚在官学习武读书,他入仕途还早着呢,咱们正好不用往王爷身边凑,免得日后被牵连。” 啪! 觉罗氏一巴掌拍在闺女后背上。 “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日后不许说这种话,更不许有这种想法。 万岁爷既然赐了婚,那张家便是王爷的妻族,王爷若是有用到家里的地方,我们定当尽力,万不能生出疏远王爷的心思,更不能对王爷不敬。 当然了,在咱们正黄旗,上头的主子只有一位,那就是万岁爷。” 万岁爷是上三旗的旗主,但皇子不是,皇子封爵后便要下旗,像直郡王便被安排到了镶蓝旗,成为宗室,不在上三旗中。 淑娴无奈,她又没说要直接对王府那边拒之于千里之外,只是尽量不捆绑在一起罢了,日后王府那边出事,家里也能少受些牵连。 “嗯嗯嗯。”淑娴点头如捣蒜,“我都听额娘的。” “不过嫁妆这事儿得听我的,不必太过耗费,抬数不够就用布料家具来凑。 棉布又舒服又吸水,多置办一些,比绫罗绸缎实用多了,首饰有几件能撑台面的就行,咱们家这情况万岁爷又不是不知道,实在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再说了,郡王福晋都是有年俸的,光是俸禄养十个我都花不完,完全用不到嫁妆里的东西。” 觉罗氏重重的叹了口气,两年不见,闺女还是那个闺女,有时候是又犟又浑。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嫁妆简薄,不只会让外人看张氏一族的笑话,也有对皇家不敬之嫌。 觉罗氏直接摆了摆手,懒得解释说服,她不费这口舌。 “嫁妆你就不用管了,从明天起,管住嘴,好好减减身上的肉,在大婚之前至少要瘦五斤,少一斤,看我怎么收拾你。” 淑娴冲着额娘乖巧的笑了笑,一个半月瘦五斤,难度倒也不大,她还以为额娘至少会给她定个十斤的目标,看来还是心疼她。《 》 3、第 3 章 翌日。 直郡王府直接清退了一批人回内务府,因为人数较多,还惊动了御前。 “这些人都是以什么理由退回去的?”康熙问道。 郡王府伺候的奴才总共也才四百来人,一下子退回去九十六个,怪不得赵昌特意来禀告此事。 “王爷身边的首领太监退人的时候只说这些人不好使唤,并未说旁的。”赵昌低着头回道。“王爷离京这段时间,府中确实风波不断,先是厨房的账本对不上,后吴雅氏和关氏两位格格为争院子闹了一场,四格格和大阿哥先后生病……除退回去的九十六人外,郡王府还杖毙了七人。” 康熙扔下手中的御笔,他也和保清想到一处去了,怕是有人在趁机使坏。 账本对不上、格格落水这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有人把手伸到了保清嫡长子身上。 “好好查查,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儿子的后院还是不能缺了女主人,希望张氏日后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这个人选是保清向他求来的,儿子们的福晋都是他亲自定的,关于娶妻的标准,从前也没有哪个儿子向他提过要求,老大是头一个。 不要高门贵女,想寻个家世中等、胆子不大、心性好、容易满足的女子做继福晋。 这几样要求,无不透露着保清的拳拳爱子之心。 张氏原本不在他的考察范围里,但在所有复选的秀女中,张氏是规矩学的最好的秀女之一,同时也是唯一一个能把每日饭菜吃的差不多的秀女。 前者说明张氏胆子不大,后者咱能看出张氏是个容易满足之人。 他也派人调查了张氏从前的过往:十岁随父母离京,十五岁随兄嫂回京,身体极其康健,骑马射箭样样皆通,是个标准的武将家的女儿,难得还是个喜欢读书的。 上能孝顺父母,下能教导弟弟读书习武,和兄长嫂嫂的关系也很是亲近。 样样都能满足老大的要求,同时也满足了他的要求——身康体健。 他当了三次的鳏夫,却是希望儿子们能够跟福晋白头到老,尤其是保清,已经承受过一次丧妻之痛了,他不希望再来一次。 张氏的家世不出彩,相貌也算不上出挑,做嫡福晋委屈保清了。 “告诉内务府,直郡王的纳彩礼以亲王规制置办。” “嗻。” 梁九功耳观鼻,鼻观心,心里头明白万岁爷这是在补偿直郡王。 他是万岁爷的身边人,直郡王继福晋的人选变动,他在一旁可是瞧得真真的,今年八旗秀女复选之前,万岁爷给直郡王挑的继福晋是户部尚书兼理藩院尚书富察马齐之女。 虽说是侧福晋所出,但满人入关前曾是并嫡,哪怕到了如今,侧出子在爵位继承权上跟嫡出也是一样的,更别说这位还是马齐的长女。 富察家文有马齐,武有马武,都是朝中重臣,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男爵,这样的妻族,可谓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 富察家与张家,说一句云泥之别,其实也不为过。 * 顿顿青菜,白天关屋里拉弓打拳,太阳下山后围着演武场跑步。 如此一个半月,淑娴把今年长上去的肉全都减下来,人也顾不得担心十年后的无期徒刑了,满心满眼只有肉。 油滋滋的烤肉片,软糯肥美的焖猪脚,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香喷喷的酱牛肉…… 她跟额娘解释过很多次了,减肥不能戒肉,嘴上吃肉跟身上长肉的关系不大,奈何额娘根本不听她这套。 她又不能把碳水蛋白质那套理论拿出来,厨房那边对她和她身边的人严防死守,额娘每顿饭都过来盯着她吃。 无期徒刑固然惨,可吃不上肉的日子,毫无乐趣可言,生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人活着,不能没有肉,不能没有碳水,也不能没有蔬菜。 这一个半月的减肥生活,给她带来的最大改变身上掉下去的十五斤肉,也不是她不再那么恐惧十年后的无期徒刑,而是让她意识到了食物的重要性。 如果将来一定要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坐牢,那可不能缺吃少喝,肉面菜一样都不能少,不然就不是坐牢了,是作孽! 她得尽早准备起来才行。 淑娴馋肉馋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但觉罗氏却对闺女现在这模样极为满意。 “如今这样多好看,你自个儿喜欢白净瘦弱的,旁人难道就不喜欢。 听额娘的,这几年老实点,别整天跑出去晒太阳,更不能像今年这样一下胖这么多,别惹王爷生气,顺着点,得先有个孩子才行。” 闺女虽然有时犯倔犯浑,但不是那种没脑子完全不考虑后果的人,相反她闺女在大事儿还是很靠谱的,该学的规矩都一丝不苟的学了。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还主动买过有关律令的书,不光自己读,还带着她们一道读。 用闺女的话来说,读律法书就是为了避免将来犯法而不自知。 她不担心闺女嫁人后会犯了皇家的忌讳、违了紫禁城的规矩,只担心闺女这缺了根筋的性子会跟王爷处不到一起去。 两个人天长地久的事儿她不敢盼,只盼着闺女能有个孩子傍身。 不只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依靠,更重要的是这男女之间有孩子跟没孩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了孩子,情分更深,什么事情也都有个缓冲。 以自家女儿的性子,她实在担心哪一日就把王爷得罪死了,倘若能有个孩子,王爷再怎么生气,也要顾念孩子,便是惩戒也应该会留有余地。 淑娴从来没想过要生孩子,但这会儿也不辩驳,老老实实的点头,额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将来把锅推到直郡王身上就行了,直郡王不跟她生孩子,她难道还要霸王硬上弓吗。 “王府的几个孩子那里,你就听王爷的,他如果让你照看你就照看,如果不让你管,你就敬而远之。” “府里的妾室跟王爷的情分在前,对她们不能只讲规矩,也要看王爷的面子。 管理王府后院跟管理庄子铺子是不一样的,不能一切都依着你的规矩,你要知道皇家和别家不同,王府只有王爷才是真正的主子。” 觉罗氏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自个儿前半生所有的见识和经验都塞进闺女脑子里。 淑娴继续乖巧点头,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自然是不想也不会跟这位王爷对着干,该尽的责任总是要尽的,毕竟郡王福晋的工资可不低。 依着规矩,郡王福晋的年俸是郡王的十分之一,每年五百两白银,外加五百斛禄米,足够养活她和她带过去的人。 这些白银和禄米还只是朝廷发放的工资,王府这边肯定还要再发一份福利,像她带过去的这些人,也要领王府的月俸。 总之,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儿,这样的职业素养她还是有的。 直郡王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傻了才会得罪顶头上司。 “咳咳。”觉罗氏说的口干舌燥,终于从袖口把传家的‘书’拿出来,“你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 这下淑娴来精神了,古代的颜色书,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我瞧瞧。” 左瞧右瞧,上瞧下瞧,这书的图和文字描述都很是含蓄,有着欲语还休的朦胧。 就这? 还不如手机网页上弹出来的颜色小广告有科普性。 翻了几页,淑娴就没兴趣看下去了,把书合上,交还给额娘:“没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都懂。” 她可是老司机了,直郡王更不是萌新,所以不必担心她们新婚之夜会不和谐。 觉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脸颊滚烫,迅速把书卷起来放袖子里,起身走人。 “晚上好好休息,养好气色。” 觉罗氏丢下一句叮嘱走人,可还没等她走出女儿的院子,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 犟丫头要嫁人了。《 》 4、第 4 章 另一边,淑娴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几分离别的愁绪,还有几分……馋。 好不容易睡着了,大馋丫头梦里都是红烧猪蹄。 等到再睁开眼,肚子空空,肠鸣声适时响起,阳光打在窗户上,早已过了早膳时间。 难得睡个懒觉,这也算是新娘子的特殊福利吧,不过迟来的早餐只有一碗面茶。 所谓面茶,并非是茶汤,而是提前炒熟的小米面,吃的时候直接倒热水冲开,很粘稠,也很饱腹。 至于味道,反正面茶里是吃不出肉味。 “喜服样式复杂,不方便如厕,所以新娘子出门前基本不喝汤水。”李氏轻声跟小姑子解释道,“忍一忍,等到王府换下喜服后,便能随意吃喝了。” 最后一天了,没什么不能忍的,淑娴乖乖应下,绞脸绞眉毛的时候也很是配合,疼了也一声不吭。 这是她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日了,将来回娘家,也是以出嫁女儿的身份回来,还是不一样的。 身上的喜服,头上的朝冠,都是内务府送来的,连脖颈和两肩佩戴的朝珠都是。 朝冠有三重二层,顶珠是红宝石,金翟五支,每支镶东珠五颗、小珍珠十九颗,后金翟一支,镶了十六颗小金珠,翟尾垂珠三行两就,共一百七十二颗珍珠。 朝珠则是由一百零八颗圆形宝石串成,挂在身上的可不只一盘,而是三盘,一盘蜜珀,两盘珊瑚。 这一身穿在身上,少说也得二十斤,在盛夏的天气里,还没盖盖头,额头鼻尖就已经有汗珠渗出来了,弄花了妆容。 “这……洗了脸重新上妆吧,不涂粉画眉了,只抹面脂和口脂。”觉罗氏果断道。 此时不由在内心庆幸,幸好她压着闺女捂了一个多月,便是不涂粉,也还算白净。 不然在这炎炎烈日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觉罗氏和李氏亲自动手,用棉帕子浸了温水,小心把脸上的妆擦干净,最后涂上一层面脂,预防脸干。 蒙上盖头,人就跟半瞎一样,被大哥背上花轿,一路摇摇晃晃,被扶下花轿,听着‘夫妻对拜’的唱念声转身拜下去,最后再被扶进所谓洞房。 有轻微幽闭空间恐惧症的淑娴整个人烦躁不已,靠深呼吸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扯下盖头的冲动。 终于,盖头被秤杆掀开,入目的是一张古铜色的面庞,眉飞入鬓,眸如漆星,鼻梁挺直,鼻子下面是一圈被修剪过的络腮胡……足以遮住半张脸的胡子。 面容很符合淑娴对古代武将的刻板印象,威风中透着粗犷,正气凛然。 秤杆掀开盖头,直郡王瞧见的是一张看起来不太高兴且很健康的脸。 新娘皱着眉头,看着有些许的不耐烦,但这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却是透露着满满的鲜活和健康。 气色好极了。 一旁的嬷嬷适时端过子孙饺子,放在两人中间。 “生不生?” 直郡王囫囵吞咽下去:“生!” 淑娴:“……生的!” 妈呀,饺子里的馅儿真是纯生的。 她还以为饺子皮都熟了,里面的馅儿大抵会是半生不熟的,结果也不知道师傅是怎么做的,熟了的面皮里裹着的是连一分熟都没有的生猪肉! 炫技倒也不必炫在这里。 她再馋肉也受不了这个,嗓子眼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淑娴没吐,但也强忍着没往下咽,只是假装做出咽下去的样子,然后抿唇微笑,一副腼腆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等直郡王带着其他人出了洞房,淑娴这才招手,让山竹拿帕子给她。 “姑娘,这可不兴吐,子孙饺子是好兆头。”山竹一边回头看了看门窗,一边着急又小声的劝道。 淑娴摆了摆手,吐都吐了,收不回来,再说这生孩子的好兆头,她却是不想要的。 “山竹,再去拿盏茶过来,石榴去屋外找王府的人,和她们一块去厨房拿些饭菜过来,咱们饿半天了,都吃点。” 淑娴想了想又补充道:“多来几个肉菜,拿着打赏的荷包去。” 赵嬷嬷欲言又止,想说这不是新娘子该做的,可她是看着这位小祖宗长大的,深知福晋不在这里,没人能让这位小祖宗改主意。 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何苦让小祖宗不痛快呢,今儿可是小祖宗大喜的日子。 赵嬷嬷不开口,山竹已经劝过了,石榴拿着打赏的荷包出了门。 而剩下的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姑娘的,跟着姑娘骑马拉弓习武,也跟着姑娘读书攒钱看话本,可以说她们才是最了解也最理解姑娘的人。 一盏清茶,半盏用来漱口,半盏下了肚,肚子却是越发越饿了。 山竹和葡萄帮姑娘拆卸头饰,赵嬷嬷和小桃则是帮自家姑娘取下身上的饰品,把厚重繁琐的喜服换下来,换上一水正红色的单纱袍。 不多时,石榴便领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丫头进了门。 “奴才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淑娴等两人行完了礼才道。 石榴边往外端盘子,边介绍道:“福晋,这些都是膳房现做的,干炒鸡脯片、芙蓉蛋、松果肉、炸羊肉圆、烧豆腐、煎银鱼、炝芽笋、火腿羹,还有两盘饽饽。” 淑娴注意到石榴改了称呼,入乡随俗嘛,在哪个山头就唱哪个山头的歌,她也素来如此,换哪家公司就要遵守哪家公司的规章制度,接受人家的企业文化。 像现在,她没有跟嬷嬷和石榴几个人分食,而是留下一半的菜品,剩下一半的菜品直接赏下去。 用膳的时候,靠一侧夹菜,等吃的差不多了,再把剩下的菜赏下去。 这便是紫禁城里的规矩。 而皇子们搬出紫禁城,开府之后,也依旧沿袭着紫禁城的规矩。 她在宫中选秀那半个月学到的规章制度,如今也算派上用场了。 ** 王府前院,张灯结彩,红灯红绸随处可见。 出宫开府的皇子们都来了,从三爷到八爷陪着宗亲长辈吃酒。 裕亲王、简亲王、庄亲王、康亲王、信郡王、安亲王、恭亲王,光是宗室王爷就来了七位。 除了他们,还有各王府的世子、阿哥,以及直郡王所在的镶蓝旗里有爵位的宗室。 宗室几位王爷难得来的这样齐全,这是直郡王初次大婚,以及其他几位皇子大婚时都不曾有过的规格,也就太子爷大婚那日来的这么齐全。 按道理,娶继室是不应该比娶元配更隆重的。 但无论是大阿哥当年娶妻,还是三爷、四爷、五爷、七爷和八爷娶妻的时候,都还只是光头阿哥,又住在宫中只有三进的阿哥所里,没资格大办,也没场地大办。 再度娶妻,昔日的大阿哥已经是郡王了,继福晋张氏又是内务府以亲王福晋的纳彩礼规格聘娶的。 显然,能决定纳彩礼规格的只有万岁爷,这才是宗亲王爷们齐齐出动的原因。 用不着别人灌酒,一身喜服的直郡王挨桌敬酒,拦都拦不住,更不需要几个弟弟帮着他挡酒。 张家虽为姻亲,但位置并不靠前,新娘没有嫡亲的叔伯,阿玛又不在,兄长只是个小小的举人。 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上,张青云看着直郡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王爷看着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说不高兴,倒也没有丧着脸。 只是作为同样娶过妻的人,他看不到王爷身上的欢喜,联想到京中传言,大概王爷现在想的不是今日娶的福晋,而是已经过世的先福晋。 虽是人之常情,可他也为自个儿妹妹伤心和担心,甚至愤怒又无力。 若王爷娶的不是一个总兵官之女,不是张家的女儿,而是大学士之女、六部尚书之女,是佟家的女子、八大姓的女子,直郡王还会在喜宴上灌酒喝吗。 张青云闷下一杯酒,被呛的连连咳嗽。 招待女客的宴席是在后院,由几位皇子福晋出面待客,跟前院的热闹景象比起来,这里要安静不少。 一来是因为女眷当中有一些是不饮酒的,便是饮酒之人,也甚少有像男子那样不断劝酒的。 二来是因为这里的女眷大都和直郡王的原配福晋相处过,尤其是几位皇子福晋。 早先没有出宫时,三福晋和大福晋比邻而居,中间不过隔了两道墙而已。 四福晋嫁人的时间早,还在三福晋和太子妃之前,她和爷是娃娃亲,十一岁就嫁给爷了,跟大嫂作为妯娌相处的时间是最久的。 五福晋和七福晋于去年相继嫁入宫中,彼时,先大嫂已经过世一年有余了,她们不曾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难免唏嘘。 八福晋就更不曾见过了,但同为女人,同为正室原配,她替这位先大嫂愤慨难受。 成婚九年,给男人生了五个孩子,人走的时候还住在阿哥所那逼仄的院子里,没当一日的郡王福晋,没住上一天的郡王府。 全让年纪轻轻的张氏捡了现成的,郡王福晋的位份,宽敞豪奢的郡王府,就连先大嫂拼了命生下的五个孩子,将来不还是要叫新福晋一声‘嫡额娘’。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想想她便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还吃什么吃,她瞧见这宴席上的笑脸都觉得虚伪无情。 觉罗氏作为新娘子的母亲见状也淡了脸上的笑意。 先福晋再怎么好,也跟她闺女没关系,她闺女从前都不认识先福晋,没受过先福晋恩惠,也没害过先福晋,这婚事也不是她们家求来的。 她能理解这些人怀念先福晋,念先福晋的好,可什么时候怀念不行,在哪里怀念不行,今儿可是她闺女大喜的日子,这是她闺女的喜宴。 旁人只是看着没那么欢喜,不像是参加喜事的,倒像是寻常的赏花宴品茶会,八福晋直接丧着一张脸。 在这时候这地方丧着一张脸! 难怪京中会有八福晋跋扈的传言。 李氏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尽量和同桌的福晋们说笑,试图营造欢喜的气氛。 手上的帕子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齐大非偶。 抛弃身份不谈,十七岁的小姑娘嫁给一个二十六岁有五个孩子的鳏夫,本该惹人同情,可加上身份,众人却只觉得是小姑娘占了便宜。《 》 5、第 5 章 占了便宜的淑娴,美美饱餐了一顿,然后起身在屋里溜达着消食。 十几圈之后,才洗澡换上衬衣,照旧是一水的正红,连脚上的绣花鞋都是这颜色。 “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 淑娴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自个儿半瘫在炕上等人。 虽说是入乡随俗,她预备着拿了俸禄就好好做个贤妻良母,对得起这份年薪五百两白银、五百斛禄米的工资,但没打算卖命卖人。 她的四个陪嫁丫鬟,都是很好的姑娘,将来的婚事总是要随她们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被拿来固宠。 她之前便和这四人谈过,两个选择,一是跟着她进王府,将来或嫁人或自梳做嬷嬷或出府,二是留在家里,跟着母亲或是嫂嫂。 石榴、葡萄、小桃和山竹都选择了跟她进府,此外,随她嫁进来的还有赵嬷嬷一家。 未出嫁前,她院子里的人事一直是石榴管着,葡萄和小桃都跟她学过算术、学过记账盘账,也都有着丰富的盘账经验,山竹最是心细,赵嬷嬷则是跟在她额娘身边几十年。 这些人都是她可以信任的,也是她所了解的,在初入王府的这几年,定然要重用,将来再找机会慢慢散出去,免得十年后和她一起失了自由身。 未来几年,她们的目标就是搞钱! 除了王府的俸禄外,她的嫁妆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了,内务府送来的纳彩礼基本全在这里头了,家里、族里和姻亲也都大出血。 两个在近郊的庄子,一个五百亩的,一个三百亩的。 家里在京城的两处香饮铺都给了她,除此之外,还有三处闲置的铺子。 家中的香饮铺从前便是她打理的,除了在京城的两间外,还在江南那边开了几间。 这几间香饮铺除开掌柜有一定的份额外,她和石榴、山竹也有技术分成费可拿,毕竟产品更新都她们负责的,她还有一份额外的管理费。 葡萄和小桃则是会负责每年年底的盘账,以此来赚取一份外快。 先前,她不敢扩大香饮铺子的规模,怕赚太多惹人眼红,被哪家的贵人强娶豪夺了去。 但如今能强取豪夺了直郡福晋产业的贵人应该没几个,直郡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现在也不是十年后,直郡王还没有被康熙厌弃,所以她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扩大规模。 现成的铺子——嫁妆里的三处闲置铺面。 现成的生产场地——两个加起来足有八百亩的庄子,里面有一部分的劣田和荒地,正好可以用来建作坊。 现成的管理人员——石榴管人事,葡萄和小桃管财务,山竹管研发,她总揽。 好好干上几年,她们争取把未来养老的钱都赚到。 至于王府这边的中馈,她听说继室难为,有的嫁进去后需要被考察一段时间,有不讲究的人家甚至直接就是侧福晋和格格掌管中馈。 她自然是希望能拿到对王府后院的管理权,如此,她便能更好的为十年后做准备了。 倘若拿不到管理权,她可以收拾和归置的便只有自己住的正院,相比整个后院,正院的面积怕是还占不到十分之一。 不过,就算她拿不到王府后院的管理权,府里的福利应该也不会少了她这边的,毕竟直郡王作为一个有志于大位的皇子,总不能宠妾灭妻吧,自然要给她这个福晋尊重和体面。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消失,淑娴估摸着王爷应该快来了,便端正坐姿,腰背笔挺,两手交叠放于膝上。 果然,不多时,门尚未开,她便听到了脚步声,闻到了酒臭味。 淑娴抿了抿唇,屏住呼吸。 顶头上司,可不能露出嫌弃的表情来。 起身上前打开房门,就见两名太监扶着一个醉汉。 “福晋主子,爷喝多了酒,奴才已经吩咐膳房送醒酒汤过来了。”赵德福忙道。 只是爷醉成这样,不知道醒酒汤能不能起作用,若今晚一直这么醉着,那可就麻烦了。 赵德福心中忧愁,可却也是没有法子,爷素来海量,却在新婚夜醉到路都走不稳当。 淑娴侧身让开,道:“把爷扶到里面去吧。” “奴才遵命。” 赵德福和另一名小太监把爷架到婚床上,脱了鞋子,这样才躬身道:“奴才告退。” 小碎步退出去,轻轻把门关上,动作行云流水,恭恭敬敬,不发出一点声响。 淑娴望着门口长吸了一口气,打工人都不容易,她至少拿的还是高薪。 “爷,喝口水?” 淑娴端着茶过去,见没动静,便想把茶盏放到一旁的炕桌上,只是茶盏刚放在桌子上,便听躺床上的人道:“扶我起来。” 淑娴小心将把人扶起来,把软枕放过去让王爷靠着,这位爷才睁开眼睛。 “您喝水?” 淑娴重新把茶盏端起来。 “嗯。” 见这位也没有要伸手的意思,淑娴只能把茶盏端到对方嘴边,小心喂给对方。 “爷再来一盏?” 直郡王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在外面喝了那么多酒,现在根本就不渴。 “去把桌上的酒盘端来。” 还喝? 她一早就瞧见内间桌上的那套酒具了,金色的,以皇室的财大气粗,那极有可能是纯金的,上面还镶嵌了红宝石。 啧啧啧,这么一套少说也得八九十两银子,都够她们家好几个月的嚼用了。 淑娴很有眼力劲儿的主动给这位爷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见对方不动手,便将酒杯递到王爷嘴边,预备直接喂进去。 直郡王眉头紧皱,往后侧了侧脑袋,没喝,伸手把酒杯接过来。 “再倒一杯。” 再倒一杯? 淑娴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还有个交杯酒的流程没走。 往另一只金灿灿的酒杯里倒满酒,淑娴端起来后主动把手臂从直郡王手腕处勾过去,一饮而尽。 脑袋晕乎乎的直郡王看得一愣,尔后才仰头将酒送入口中。 他记得他那日去求皇阿玛,对未来福晋的要求中有一条是……胆子不大。 他不希望未来福晋是个胆大之人,胆子大了,便有为了自身利益害人的风险。 皇阿玛是答应了他的,必不可能反悔,也不可能忘了这一条,总不会是连皇阿玛都看走了眼吧。 他怎么瞧,张氏都不像是个胆小之人。 当然,他也并不希望自己的福晋是一个怯懦之人,那样对外丢的是整个直郡王府的脸,是他的脸。 他对继福晋的要求不高,他不需要继福晋有多好的家世,有多漂亮的脸蛋,有多善解人意的性子,他不需要对方出彩,他只需要对方做好一个福晋的本分。 对内,不残害子嗣,管理好后院不出乱子,对外,能够应对正常的人情往来。 如此而已。 “张氏,既结为夫妻,便是难得的缘分,爷也盼着日后能与福晋和美圆满,所以有些规矩,爷要说在前头。” “您说。” “孩子是底线,爷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分毫,否则……爷会让他后悔来过这世上。” 淑娴点了点头,这她可以保证,她没有残害小孩子的想法,更没有这种需要。 直郡王接着道:“阿哥所从前的规矩都是依着宫里来的,如今搬出来,规矩暂时不变,府里若有不服顺的人,福晋可以直接照着规矩处理,有不方便的地方,交给爷来办。” 淑娴继续点头,王爷这是直接放权给她了。 甚好,甚好。 她虽然在进房门之前一直蒙着盖头,没有见过这座郡王府的全貌。 但据说这座郡王府占地面积接近四十亩,虽然是分为前院和后院两部分,但这两部分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后院的面积要远大于前院,这也就是说后院差不多有三十亩的面积。 三十亩是什么概念,是两万平方米,相当于四十多个篮球场,或是两百多个羽毛球场。 如此大的面积,如果准备充分的话,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至少也可以让拘禁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袁嬷嬷是爷从前的保姆嬷嬷,先前几个月,一直是她代管后院,爷让她来帮你,对外的人情往来皆有成例,照例即可,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可来问爷。” 直郡王想着自己整日早出晚归,时不时还需要出京,在府里待的时间并不多,便又多嘱咐了句。 “若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我,福晋又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进宫与额娘商议,或者去找四弟妹商量。” “四弟妹?” 如今的四福晋,未来雍正的皇后? “四弟妹当年还是个女娃娃的时候就嫁给老四了,跟……先福晋相处时间最久,妯娌俩的感情也向来好,这两年多,后院没有女主子,大格格几人没有额娘照顾,四弟妹没少帮衬。”直郡王解释道。 原来如此。 皇家的事情一直为人津津乐道,淑娴虽然也才回京两年,可也听说了皇子福晋的二三事。 四福晋和八福晋都是娃娃亲,不同的是,四福晋婚事定下没多久就嫁进了皇城,彼时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娃,而八福晋虽然婚事定下的早,却也是去年才成婚。 皇上目前有七个儿媳,最早嫁进宫中的是从前的大福晋,然后是四福晋,之后是三福晋,太子爷虽然行二,但太子妃进门还在三福晋和四福晋之后。 这在寻常人家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是在皇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世上最讲规矩的是这家,最不用讲规矩的也是这家。 淑娴一一应下,诚如王爷所说,有些话不如说在前头,彼此都方便。 这位爷不用疑心她会是个狠毒的后母,她也可以尽早拿到对后院和王府资源更多的支配权,也才能更早地为未来做准备。 开诚布公嘛。 “臣妾谨记王爷教诲,臣妾也有几点诉求,还请王爷指教。 首先也是孩子,臣妾自问不是圣人,有了亲生的孩子,或许便不能维持初心了,这不是王爷想看到的,亦不是臣妾想要的。 所以在大阿哥满十五岁之前,臣妾不预备生子,就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大阿哥弘昱今年两周岁,等到他满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十三年后了,那个时候一大家子都被圈在这府里了,生不生还有什么要紧的。 直郡王按着太阳穴,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到出现幻听了。 在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都不预备生子,这跟直接放弃生育有什么区别。 张氏虽然年轻,十三年后应该也三十岁了,早就已经过了一个女人生育的最好年纪。 他自问不会亏待张氏,也希望张氏能够善待弘昱,但没想过要剥夺张氏的生育权,张氏是嫡福晋,生儿育女本就是张氏的权利。 “何至于此,该给弘昱的,爷都会给他,可也不至于让福晋如此牺牲,将来如果有了小阿哥,爷也会为他筹谋。” 不用筹谋了,淑娴心说。 一来,她不想生不愿生。 二来,王爷再怎么筹谋都没用,不管是嫡长子还是嫡次子还是庶子,将来都会沦为闲散宗室,且要陪着亲爹坐牢半辈子。 “臣妾心意已决,王爷就成全臣妾吧,臣妾在此对天发誓,在大阿哥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生育,若有违此誓,就让臣妾不得善终。”淑娴伸出三根手指头干脆利落的道。 态度端正,语速极快,完全不留给人插话的余地。 直郡王:“……” 这下不止太阳穴疼了,后槽牙都开始疼。 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他刚刚言辞过于激烈,以至于让这小丫头气到发下如此重誓。 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张氏,他今日新娶进门的福晋,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比他的长女才大了七岁。 一个小丫头,脾气大还有点莽的小丫头,都不用等明年,过几日想起今晚胡乱发出的誓言就该悔得肠子都青了。 “唉。” 直郡王叹了口气,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小丫头将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场景了。 也怪他,醉酒后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拦住,早在福晋伸出三根手指指天的时候他就应该把人拦住的。 “不过,避孕药一事还是要麻烦王爷,请大夫为臣妾开副不伤身子的避孕药。” 她害怕生产的鬼门关,也不想承担十月怀胎的辛苦,因此要避孕,但避孕的前提是对身体无害,否则倒不如清心寡欲,好好养生。 所以她需要王爷为她请一位高明的大夫,开不伤身体的避孕药。 当然,她求王爷来做这件事情还有一点私心——通过王爷让宫中知晓此事,让上头的公公婆婆知道,并非她不能生,也不是她不愿生,而是为府中的嫡长子着想,为王爷后院的安稳牺牲。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在公婆那里把‘不生孩子’的锅甩给男方。 直郡王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还是点了点头,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呸呸呸,让人把誓言收回去。 再说这收得回去吗。 直郡王这会儿是彻底酒醒了,漆黑的眼珠看着张氏,他可没忘记,张氏开始时说的是几条要求,刚才那只是第一条。 淑娴清了清嗓子:“第二,是关于几位格格和大阿哥的教养问题,臣妾家里小门小户——” 直郡王抬手打断对方。 “你是福晋,亦是嫡母,教养他们是应该的,从明天起,大阿哥抱到正院来抚养,爷把他交给你。” 女儿们倒不必了,他最小的女儿也六岁了,已经有自己的院子了。 “大格格和二格格也到了该学管家的年纪,福晋有时间多教教她们。” “三格格和四格格年纪都还小,正是憨吃憨玩的时候,不必用规矩多约束她们,也就松快这几年了。” 直郡王细细交代着,等弘昱再大一些的时候,可以放到前院他亲自带着,请先生来教,但几个女儿不一样,有些事情是他、是身边的嬷嬷们教不了的。 淑娴笑笑,既然王爷不同她客气,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第三,王爷既然把后院交给臣妾打理了,那臣妾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院子,您放心,只是正院和后院的公共区域,不包括阿哥格格的院子。” 直郡王能说什么,且不说这本来就是小事儿,就算福晋这会儿求他个大的,他也不能拒绝,毕竟人家刚刚可是立了毒誓。 虽不是他的本意,可这也够欺负人的了。 他理亏心虚。 “可以,后院怎么布置都随你的心意,就算把府里的湖填了都行,还有呢?” 还有湖。 她可不填湖,在湖里种些莲藕养些鱼虾倒是可以考虑。 “爷说要把后院交给臣妾打理,那库房的钥匙是不是……” “明儿爷让人给你送来。” 老板这么好说话,不多砍几刀,以后可能就没这好机会了。 淑娴继续提要求:“我对库房有支配权吗?” 直郡王本来想说有,但又怕这愣丫头哪天把库房都搬空了,不过转念想想库房而已,搬空就算是买教训了,张氏如果不受教训,还不得一直这么愣下去。 想想刚刚的重誓…… “公中库房的东西随你支配,账上的银子也随你支配。” 账上目前没多少银子,明儿他让人去前院取两万两放账上,管家没银子怎么行,更别说福晋好像还打算重新布置后院。 “关于您的几位格格和侍妾,您有要交代的吗?” 按照额娘的话来说,这几位都是跟着王爷的老人了,虽没有生育过,但也有着多年的情分。 第一个伺候过王爷的和王爷在意的,都需要她格外注意。 直郡王皱了皱眉头,福晋这时候问及府中妾室,怕还是为了方才的生育之事。 福晋为了弘昱刚刚都发誓十三年内不会生育了,正经的嫡福晋不生,难道让格格侍妾去生。 侍妾暂且不提,有两个是伴驾南巡时官员孝敬的,有一个是底下门人送的,都养在府里头,按规矩本就是不允许生养的。 几个格格……若有生育之功,将来未必不能被封为侧福晋,有子的侧福晋对上无子的福晋,谁更有底气还真不一定。 誓是福晋发的,可要拉着府里的格格一块服避孕药……这也说不过去。 算了,顺其自然吧,反正他一个月在府里总共也待不了多少天,这两年里,他不伴驾出京的日子,每个月去妾室那里的次数也就三四回,而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伴驾在外。 从前先福晋在时,他去的就更少了,日后就恢复到两年前,只在福晋不方便的时候才去几个妾室那里。 如此也就用不上什么避孕药了。 “格格和侍妾不上玉牒,没有俸禄银子,只有公中发的月银,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格格一个月五两,侍妾一个月三两,如今搬出宫来,人员多开销也大,福晋不妨给她们涨一涨月银。” 这规矩也不是他定的,都有旧例,宫中贵人每年的年俸是一百两,光头阿哥的格格一年领到的月银自然不能越过贵人的年俸去。 “供应也上调些许,这些福晋看着办就行,平日里别亏待了她们,好吃好喝的供着,该立规矩的时候要给她们立规矩。” 在直郡王这里,王府和官衙、兵营都是一样的,要想不出乱子,便要守规矩,要想人心稳,便要让每个人都有好处可拿,当然,谁不守规矩,该罚也一定要罚。 见面之后,王爷说的最多的除了府里的几个孩子外,便是‘规矩’二字了。 淑娴先前在宫中选秀那半个月,也学了许多宫中的规矩,不过那时她是秀女,寻常秀女。 而现在……放下十年后的结局不谈,她现在确实是鸟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等同于直接从实习生飞升管理层,还是有股份的管理层,因此绑死在直郡王府这家大厂内。 她需要适应新的身份,也需要学习王府的规矩。 夜渐渐深了,两支龙凤烛静悄悄燃着,换了地方的淑娴一夜好眠无梦,倒是直郡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虽然看重发妻留下的嫡长子,把这孩子当做心肝当做命根,想过为了这孩子,缓上几年再生子,但从没想过缓上十三年。 十三年后,他也到不惑之年了,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皇阿玛这样不惑之年还能接连得子的。 啧……独子。 在世人眼中,独子总归是不保险的,寻常百姓家都讲究多子多福,更别提皇家了,尤其他还有心大位。 前朝的永乐帝曾在长子和次子之间纠结究竟将皇位给谁,结果却是文臣解缙一句‘好圣孙’提醒了永乐皇帝,最终决定将皇位交给生了个好儿子的长子。 或许是醉得头脑发昏了,或许是夜太深,也让人头脑不甚清晰,直郡王在辗转反侧间竟生出荒唐念头。 张氏冒失,才会在仓促之间发下那样的誓言,但也足以见得张氏心善,对世子之位并无野心。 他若是也……是不是便足以证明他也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对皇位没有野心,从前、现在和未来的种种努力不过是想做个好儿子、做个贤王,他与太子相争,争的是阿玛的疼爱和看重,而非储君之位。 他的爵位这么多年被压着不封,今年封也只是被封为郡王,可见在皇阿玛心中,始终是不希望他会威胁到太子地位的。 那不如他主动退一步,让皇阿玛放心。《 》 6、第 6 章 翌日,赵嬷嬷领着小桃收拾床铺的时候,不顾王爷还在屋里,便已经绷不住表情了。 心中惴惴,一脸恓惶。 被褥干干净净,两床被子泾渭分明。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为人继室不易,尤其前头还有一位千好万好的原配,她想过自家姑娘可能不受王爷待见,但没想过居然被不待见至此,昨晚可是新婚之夜。 这……这已经不是待不待见的问题了,王爷此举显然没把她们姑娘当福晋,也可以说是没接受她们姑娘当福晋。 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嬷嬷惶惶然,一旁的小桃也意识到不对劲了,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淑娴此时正坐在铜镜前,任由山竹和葡萄为她梳妆,并未注意到赵嬷嬷和小桃的表情。 直郡王则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由赵德福帮他整理身上的郡王补服,也怪他眼神太好,随意一瞥,便注意到福晋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一脸的惊慌恐惧,好似要哭出来一般。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两个人在惊慌些什么,这事儿吧赖他也不赖他。 是他先跟福晋提的孩子,本意是让福晋好好照顾几个孩子,莫起坏心思。 但福晋年轻气盛,比他还莽,直接发毒誓,还主动管他要避孕药。 他一时半会儿上哪弄避孕药去,又是在新婚之夜。 虽说男女之间想不生孩子,除了避孕药外,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但这些方法未必保险。 福晋当时发下的誓言太狠了,他哪儿敢赌,哪儿敢‘害人性命’。 直郡王假装看不见,朝珠和朝珠都还没戴上,就先大跨步去了外间。 赵嬷嬷和小桃瞧见人走了,也赶忙走到福晋身旁。 淑娴只能小声糊弄道:“你们昨天也看见了,王爷回来的时候,醉得连路都走不了,如何行得了夫妻之礼,所以……反正日子还长,不急在一时。” 这些事情不可能一直瞒着身边人,但今日要进宫,还是暂且先糊弄着吧,免得过于担心,在宫里出了差错就麻烦了。 赵嬷嬷得了福晋的解释,脸上的愁色却并未散去,王爷又不是头一次娶亲了,难道会不懂规矩不知流程,新婚之夜便借着醉酒冷落她们家福晋,日后这可怎么是好。 小桃几人亦是愤愤不平,哪有这样的,从未听说过有新郎官在新婚之夜因为醉酒不能行夫妻之礼的,这不是慢待冷落是什么。 可福晋马上要进宫朝见,她们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免得影响了福晋。 身为郡王福晋,淑娴早饭只有一碗粘稠的面茶,王爷也是如此,吃的还不如底下人丰盛。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今日是新福晋正式亮相的日子,既要去宫中朝见皇太后、皇上和惠妃娘娘,又要去拜见太子爷和太子妃,并在太子爷的毓庆宫和其他皇子皇子福晋们见面。 如此便不好多用汤水了。 淑娴上了马车,直郡王则是在外骑马,一路行至神武门,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依着规矩,亲王、郡王和贝勒有在宫中骑马的特权,只是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便是亲王也不会轻易用这特权,尤其是在后宫中。 而郡王福晋按照品级在宫中亦是有车辇可乘坐,只是……不能坐。 “几位弟妹进宫都是步行,太子妃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也不乘坐辇车。”直郡王跟福晋解释道。 宫规是宫规,规矩是规矩,这些事情上都要依照旧例。 淑娴瞧了瞧自己三寸高的花盆底鞋,腿着倒也无妨,三寸而已。 夫妻俩去的第一处是宁寿宫,太后是个看起来很是慈祥和蔼的老太太,不会说汉语,也不会说满语,而淑娴也只会几句请安问好的蒙语。 恭恭敬敬的行完朝拜礼后,太后赏给孙媳一匣子珍珠,淑娴奉上的是自己手缝的抹额。 “皇祖母说什么?”淑娴小声问道,她是半句都听不懂。 直郡王回道:“皇祖母刚刚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说你看着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让我珍惜眼前人。” “我不会说蒙语,您帮我谢谢皇祖母,我刚才见到皇祖母便觉得亲切,就像……见到亲祖母一样,您帮我把话都翻过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直郡王应下,如实向皇祖母翻译,还补充道:“……张氏心思赤诚简单,有什么就说什么,请您多担待。”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这小两口现在看着倒也不错,直郡王愿意在人前帮衬照顾福晋,算是给未来的日子开了个好头。 有时候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取决于开头时的相处,像老五夫妻俩就……唉,老太太有些忧愁但不多,人哪能尽善尽美。 老五什么都好,如今也封了贝勒,只夫妻缘分差些。 老五福晋的日子,现在看在妯娌们当中是难过的,但老五并非任性之人,就算不喜五福晋,五福晋的位置也稳稳当当,不像她当年,皇后做的战战兢兢,生怕步了姑母的后尘,被先帝废黜。 好在,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人活着,还享到了后福,不像董鄂氏,虽得先帝盛宠,但走的太早了,现在想想也是可怜。 先大福晋也一样可怜,年纪轻轻人便没了。 底下的张氏也不容易,可能过不了多久,明媚活泼的性子就会沉稳下来,像紫禁城里的许多女子一样。 老太太心生怜爱,但也没再让人多留。 老五是在她膝下养大的,她怎么偏疼偏宠都行,但对皇帝别的儿子就不行了,尤其是太子和直郡王。 她,不单单是她自己,不单单是紫禁城里的皇太后,她身后还牵着科尔沁,她不能给族人和皇帝惹麻烦。 离了宁寿宫,下一站便是乾清宫,整座紫禁城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心。 “儿臣/儿媳拜见皇阿玛。” 康熙看着底下叩首行礼的儿子儿媳,不免想到孝昭,他的第二任皇后。 斯人已逝,只留下坤宁宫正殿中的一块灵牌。 “既有缘为夫妻,你们二人日后要相互扶持,同心同德。” “儿臣/儿媳谨遵皇阿玛教诲。” “都起来吧。”康熙道。 淑娴一直略低着头,眼脸向下,一双眼睛也老老实实盯着地面,不敢向上瞧,一如她几个月前进宫选秀时那样谨慎老实。 惜命之人,在掌管生杀大权之人面前自然是小心再小心,不敢放松。 看着一旁乖巧如同鹌鹑的福晋,直郡王倒也不觉得奇怪,莫说张氏一个女子了,在外对着宗室王爷都挺腰扬头的索额图,到了皇阿玛跟前,不也嬉皮笑脸装傻充愣的卖乖,一副不把脸皮当回事儿的模样。 不过,他也大概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会看走眼了,如果张氏在宫中选秀期间也是这般老实模样,谁又能知道内里是个年轻气盛的愣丫头呢。 想想昨夜之事,想想在辗转反侧之间冒出的荒唐念头,直郡王在心中犹豫不决。 斟酌着禀告皇阿玛时的说辞,想着皇阿玛会有的反应,又深觉此举还是太过大胆和冒险,荒唐到了极点。 淑娴鼻观眼眼观心,目不斜视,既不敢直视圣颜,也不去瞧身旁人。 可康熙在上首却看得真切,看到了张氏的规矩谨慎,也看到了保清脸上的黑眼圈和不虞之色。 想到赵昌昨日汇报上来的情况,喜宴虽阵势浩大,宗室王爷几乎全来了个遍,可作为新郎官的保清却是满场喝酒,拦都拦不住。 这是欢喜模样吗,怕是在缅怀旧人吧。 伊尔根觉罗氏去了已有两年多,但保清似乎还没走出丧妻之痛。 康熙其实是能感同身受的,他有过三任皇后,最后一任皇后还是自己嫡亲的表妹,可后面每一次立后,他都会想起元后赫舍里氏,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记不起赫舍里氏的模样,却还是偶尔会怀念这个人。 发妻元配,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保清再怎么怀念发妻,也该给张氏应有的体面,而不是如此的七情外露,夫妻一体,世人笑话张氏,损害的也是保清的体面。 康熙略一沉吟,他要抬举张氏,可张氏有什么能让他夸赞呢。 其家族并无能臣,除了其父外,张家甚至没有一个能让他记住名字的臣子,而其父张浩尚,也仅是徐州镇总兵官,若非此次选秀,他连这人的名字也记不住。 “张氏是个懂规矩的,不错,赏玉如意一柄。”康熙夸道,并把原先预备打赏给儿媳的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无事牌换做玉如意。 直郡王:“……” 皇阿玛这夸的也太硬了。 不过,赏下的这柄玉如意可真大,质地也非凡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安南去年送过来的贡品,数量不多,只有五柄。 淑娴尚不知晓这柄玉如意的珍贵程度,只是看这色泽材质,看这大小,就知道价值不菲,可惜那是御赐之物,哪怕穷困潦倒之时,也不能卖了换钱。《 》 7、第 7 章 淑娴不识货,惠妃却是识货的。 这么大的玉如意,是去年贡品中的珍品,数量又少,送进宫后便相当惹眼。 据她所知,在这之前只送出去了四柄,一柄送去了宁寿宫,一柄给了太子爷,一柄赏了宜妃,还有一柄赏给了年初离京下嫁喀尔喀郡王的和硕恪靖公主,作为嫁妆。 惠妃瞪了儿子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她也听闻了儿子昨日满场找酒喝的事情,万岁爷赏下这柄玉如意,怕也是为保清昨日之事找补。 儿子没做好事情,父母可不得帮着描补。 “好孩子快起来。”惠妃亲自拉了儿媳起身过来挨着她坐,“额娘早就想见见你了……” 惠妃亲切地拉着儿媳的手。 淑娴脸都要笑僵了,面对太后时她还能拍拍马屁,但婆婆话太密了,她根本插不进话去,只能不断跟着点头嗯嗯。 直郡王在母妃宫中就放松多了,行过礼后便去了净房,回来在炕桌上的盘里捡了几块点心吃着,边吃边听婆媳俩说话,多是他额娘在说。 “……保清是个直脾气,有时候办事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委屈就跟额娘说,额娘管教他……” “……能做婆媳也是咱们娘俩前世修来的缘分,有什么事别跟额娘客气……” “……你额娘是镶红旗的红带子?那倒是巧了,本宫有一侄女便嫁去了镶红旗,也是红带子……” “……你名字里淑娴的娴是哪一个……” 一盘点心下肚,直郡王不得不提醒额娘:“我们该走了,等会儿还要去毓庆宫,人都等着呢。” “慌什么,这才待了一刻钟,你再等等,让淑娴歇歇脚,要不要去净房?” “去。”淑娴赶紧道,面对貌似有些话唠属性的惠妃,她刚进门时的紧张现在已经消退大半了。 人一走,惠妃脸上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 “你丧着一张脸做什么,谁惹你了。”惠妃放低声音怒斥道。 “儿子……” “知道你放不下发妻,可你在心里想想就得了,无论你晚上没人的时候怎么缅怀,跟本宫几个孙女孙子怎么念叨都没人管你,你哪怕是单独在本宫这儿念叨呢。 人家张氏招你惹你了,大婚之日你满场找酒喝,大婚第二天你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亏不亏心。” 最让惠妃气愤的还不是这两点,而是她刚刚看张氏进门走路的样子,怎么觉得这孩子好像还是……还是清白之身。 要真还是清白之身,丧不丧良心。 直郡王:“……” 他承认他昨日在婚宴上的确想起了先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跟了他九年,生下四女一子,可在临终时也只是个皇子福晋,没能当一天的郡王福晋,没住上一日的郡王府。 他觉得亏心,愧对伊尔根觉罗氏。 昨日他在婚宴上酗酒,又对不住张氏。 但他今日之所以愁眉不展,跟先福晋和张氏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在犹豫走要不要那步棋,想想也真是够荒唐的。 直郡王不解释,也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惠妃恨不能一巴掌拍在这个犟种身上,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连这点人情道理都想不明白。 儿子不觉得亏心丧良心,她亏心,她良心不安,她也害怕。 兔子逼急了都咬人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保清欺负人家,人家难道就不能报复回去吗,到时候闹得家宅不宁,遭罪的还不是保清和几个孩子。 为了安抚儿媳,惠妃不光赏了预备之物,还直接把手腕上戴的玉镯脱下来给儿媳戴上,这玉镯还是当年太皇太后在世时赏给她的。 直郡王则终于不再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眉头再皱下去,怕是阖宫都要误会他对张氏不满了,可张氏明明是他自己向皇阿玛求来的。 进了毓庆宫的直郡王,面对众兄弟和弟妹们时,甚至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被络腮胡子挡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恭喜大哥了,听闻喜宴很是热闹,孤昨日没去,今儿把礼给你们补上。” 卑不动尊,一个郡王成婚,原就不应该惊动他,他不去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宗室王爷们去了那么多。 “臣/臣妾谢过太子。” 太子这才看了张氏一眼,那么大的玉如意放在托盘里,从乾清宫到延禧宫再到毓庆宫,一路招摇,他想不知道都难。 皇阿玛可真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给老大安排了破落户出身的女子做继室,转头又抬举这继室。 老大这桩婚事是没落下一点实惠,宗室王爷齐赴喜宴也好,玉如意也罢,全是些华而不实的。 就像这些年皇阿玛处处抬举老大,却一直压着老大的爵位不封,好不容易封了,才和老三一样只是个郡王,堂堂皇长子,年近三十才是个郡王,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可见在皇阿玛心里,老大其实根本就没有与他相争的资格。 三爷喜气洋洋,这会儿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倒比直郡王这个新郎官更像是办了喜事的。 大哥娶继福晋不只是兄弟们当中的头一遭,同样也是他们兄弟封爵之后第一次办喜事。 昨日宗室王爷们齐聚直郡王府,那不只是给大哥面子,还是给封爵的皇子面子,给封为郡王的皇子面子。 他和大哥同为郡王,可见地位是一样的,无论是皇阿玛让内务府以亲王规制送去张府的纳彩礼,还是今日赏给张氏的玉如意,三爷都与有荣焉。 相比笑盈盈的三爷,四爷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五爷笑呵呵的,隔着同样波澜不惊的七弟和浅笑着的八弟瞪向九弟那个撅嘴葫芦。 这熊孩子,不就是大哥没下帖子给老九和老十吗,这也值得生回气。 是,九弟娶了福晋,不能当小孩看了,可一来九弟还在上书房读书,二来依旧住在阿哥所里,未曾搬出宫。 大哥如果给老九下了帖子,那同样住在阿哥所里,同样在上书房读书的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是不是也要送帖子,到时候喜宴上光看孩子算了。 淑娴借着这个机会,也认了一圈的人。 传说中九龙夺嫡中的九龙眼下都还尚年轻,像王爷,今年是二十六周岁,太子爷二十四,未来的雍正皇帝年纪刚满二十周岁,十三爷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五爷直接就是个还没有半人高的小布丁。 福晋们也都风华正茂,平均颜值明显高过皇子团。 早先过门的皇子福晋们,也都在打量这位新大嫂。 太子妃不只看到了那柄显眼的玉如意,也瞧见了淑娴手腕上的玉镯,认出了那是惠妃娘娘珍爱之物。 三福晋高扬着头,与新大嫂互相见礼时,表情动作从容又疏离。 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做了她的妯娌,还做了她的长嫂,在排行上压了她一头。 四福晋面对新大嫂的时候勉强笑着,这是人家的喜事,她总不能苦着一张脸,可想想先大嫂,她除了心疼,还物伤其类。 五福晋倒是拉着新大嫂的手略说了几句话,邀请淑娴改日到五贝勒府做客,淑娴也笑盈盈的应了。 七福晋一派自然的行礼,口称‘大嫂’,比她年纪还小的大嫂,这也是常事了,宫中新封的和贵人,也比她年纪小,那还是庶母呢,这上哪儿说理去。 习惯就好。 八福晋紧盯着张氏手腕上的玉镯,看得越仔细越久,便越笃定这是惠妃娘娘平日里常戴的那一只,心中越发不忿。 一个摘桃子的继室,倒得了她和大嫂都没得的镯子,大嫂侍奉惠妃娘娘九年,还为惠妃娘娘生了死五个孙子孙女,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她待惠妃娘娘这个养婆婆也素来亲近,可如今却不敌一个后来的,太皇太后赏赐的镯子都给了张氏。 “嫂子手腕上的玉镯瞧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八福晋故意开口道。 淑娴抬起手腕晃了晃,解释道:“额娘刚赐的,弟妹肯定是从前在额娘那里见过。” 很漂亮的镯子,是惠妃娘娘直接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给她的,可能也曾在八福晋面前戴过这镯子。 “嫂子真是好福气,一来就什么都有了,不像我们。”八福晋夹枪带棒的道。 既是一语双关说淑娴摘了前大福晋的桃子,又在暗戳戳责怪惠妃偏心。 虽然直郡王是惠妃的亲子,她们爷是惠妃的养子,但这宫里头和外头可不一样,养恩大过生恩,生子和养子自然也一样重要。 “弟妹谬赞了,不过家里人也都说我是个有福的,得了这样一桩体面的婚事,我本来还胆战心惊,怕我这样寻常人家出身的女眷嫁进皇家会被人挑剔欺负,但却是我想多了,皇祖母慈爱,皇阿玛宽厚,额娘也怜爱疼惜我,赏我这么多珍贵的物品,真是谢天谢地,我是嫁进好人家了。” 她可不只得了婆婆的东西,还有公公和太婆婆的,八福晋要酸也别只酸婆婆,有本事连那两位也一块酸,她才佩服呢。 八福晋抿唇,还真是阿谀谄媚,小人嘴脸,竟借着由头把皇上和太后都给巴结了一遍。 如此钻营,难怪会讨了惠妃娘娘的赏,让娘娘把太皇太后赐的玉镯都给了出去。 这等谄媚巴结人的本事,她可没有。《 》 8、第 8 章 八爷冲直郡王抱歉的笑了笑。 他福晋素来是心直口快,刚刚语气不好,也是因为想到了先大嫂,大哥应该能理解,毕竟就连大哥自己昨日都借酒消愁。 直郡王颔首,并不介意,既不介意八弟妹的心直口快,也不介意福晋的毫不相让。 八弟妹自去年年底嫁进来后,便颇惹人非议,连八弟的生母良嫔都曾当众顶撞过,可见其为人。 八弟就是性子太好了,大半年的时间都过去了,竟还没让郭络罗氏长教训。 他不喜郭络罗氏的为人,但又觉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犯不上。 而福晋同样年轻气盛,连他的气都受不得,昨晚他不过是为了几个孩子提前警示福晋,自问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竟引得福晋当场发下毒誓。 气性不是一般的大。 如此也好,连他的气都不受,就更不会受旁人的气了。 郭络罗氏刚才那般说话,不只是对福晋这个长嫂不敬,也是对他和额娘不敬,就应该当场驳回去。 而且和郭络罗氏不分长幼尊卑的桀骜不同,到目前为止,福晋并未对任何人无礼,便是反驳郭络罗氏时,也没有失礼。 “我们都是嫁进一家才成了妯娌,如此说来,不光大嫂有福气,我们都是有福之人。”五福晋边说着,边主动走到大嫂身侧。 她不是要给新大嫂打圆场,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八福晋。 这其中有旧怨,也有她对八福晋为人的不耻。 八福晋出身安郡王府,已故的外祖父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安亲王,可谓是出身高贵,八福晋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八旗贵女的傲气。 可这傲气不会对着太子妃使,也不会对着太后,对同样出生将门且阿玛还在世的三嫂也还算有理,只有对上她们这些家世不显的人,八福晋的傲气似乎格外凌人。 八福晋僵着脸没说话,这做人继室的福分她可不想要。 五爷只是瞥了自家福晋一眼,紧跟着便移开目光,不再理会。 …… 见完礼,向太子和太子妃告退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直郡王和三爷并排走在最前面,四爷、七爷和八爷同行,五爷拉着九爷絮絮叨叨,九爷后头还坠着十爷,后头几个小的凑一拨回上书房。 另一边的妯娌们,也多是选择与自己相熟的走在一起。 三福晋、四福晋、八福晋和九福晋一道,其中三福晋和九福晋是隔房的堂姊妹,都出自正红旗董鄂氏,而三福晋和四福晋在阿哥所时做了多年的邻居,搬出宫后,四福晋和八福晋又成了邻居。 五福晋和七福晋亦是邻居,嫁进皇家的时间也相差不多,这会儿妯娌俩一左一右伴在淑娴身旁,没让新大嫂落了空。 “如果是还住在阿哥所里,就要从这个路口往右拐了,从前的时候,不管是给长辈请安,还是妯娌之间串门都方便,不像现在。”五福晋颇有几分怀念的道。 搬出去还不到半年,她已经开始想念阿哥所了。 虽然这住处很小,只有三进,和她如今一个人的正院差不多大,但这里毕竟是紫禁城,在皇上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刘佳氏再受宠,也要守着规矩,不敢嚣张。 搬出宫后,离紫禁城远了,贝勒府是爷的贝勒府,爷说了算。 她为正妻住在正院,别人抢不去,可刘佳氏是爷的心肝,院子安排在离前院最近的地方不说,还是两个院子合在一处的,加起来的面积比她的正院也不差什么了。 对此,爷的理由是为了孩子,刘佳氏不光为爷生下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生出来不管是次子还是长女,也都顶顶金贵。 她一个无宠之人又能说什么,连太后和娘娘都不曾说什么。 还是住在宫里的时候好,爷那时候不敢如此随心所欲的宠爱妾室,而且作为光头阿哥,也不能为格格请封侧福晋。 如今府里都知道,爷早就许诺刘佳氏了,这一胎无论生下来是男是女,爷都会为刘佳氏请封侧福晋。 到时候,刘佳氏便是皇子后院中的第一位侧福晋,而她这个嫡福晋做的就更像笑话了。 七福晋笑道:“现在也好,现在住的宽敞了,猫猫狗狗都养上了,我还在院子里弄了八口大缸,上面养睡莲,下面养金鱼,还养了只大王八。 等哪天有空,大嫂和五嫂也去我那儿瞧瞧,说不定你们一瞧也能喜欢上,回家都养上,咱们自己哄自己高兴呗。” 又不能不过日子了,她和五嫂一直都是同病相怜,五嫂府里有个刘佳氏,她府里有个纳喇氏。 府里俩孩子都是纳喇格格生的,一个长子一个长女,将来封了侧福晋,两个孩子便都成了侧出,而侧出子有着和嫡子相同的继承权。 别看她们爷不像五爷那样宠妾灭妻,府里的规矩严明,也并未太过抬举纳喇氏。 可只要这两个孩子能立住,纳喇氏被请封为侧福晋是早晚的事儿。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爷不是不去她房里,怀不上能怎么办。 只能是顺其自然,她还年轻,身体又没有问题,或许过几年就能怀上了,哪怕未来这个孩子继承不了贝勒府,有也比没有强。 暗害府中子嗣这种想法也曾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转瞬间就被她自己打消掉。 她连孩子都没有,害别人的孩子做什么。 她没有万无一失的手段,只要动手便有至少八成的可能会被爷查出来。 就算是将来她有了儿子,但前面已经有侧出子立在了她儿子前面,也就是继承不了爷的爵位而已。 爷不会只是个贝勒,将来怎么也会是个郡王,她儿子哪怕继承不了郡王爵位,但也至少会被封为国公,已经强过这世上九成九九九九的人了。 所以她挺能看开的,还没搬出宫前她就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让爷在工部的建造图纸上给她的正院里预备了猫狗房,她还提前从宫中的猫狗房里选了几只漂亮合眼缘的。 五福晋有时候挺佩服七弟妹的,有时候又觉得是家世使然。 七弟妹的阿玛是正二品的八旗副都统,所以才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而她的阿玛只是七品笔帖式,她必须过得比妯娌们都好,才能不被人看轻,可偏偏她是最差的那一个。 七弟妹理解不了她,大嫂或许能理解她,毕竟论起家世,新大嫂还不如她,又是继室,府里有元配留下的嫡长子。 她们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淑娴被七福晋的话勾起了兴趣,她没有养宠物的爱好,但有类似的需求 七福晋在正院里养的是猫狗、睡莲、金鱼和乌龟,而她想养的是菜、庄稼和能吃的牲畜。 猪牛羊大抵是不行的,块头太大了,味儿也太重了,爷应该不会同意,但是养鸡养鸭养鱼养兔子……跟七福晋养猫猫狗狗应该也差不多吧。 她没打算在府里办养鸡场养鸭场,只是养几只而已,因为在未来十年,这些都派不上用场,十年后才能用到。 她希望十年后府门关闭的时候,府里有养好肥力的庄稼地,有菜种粮种,有专门养鸡养鸭养鱼养兔子的地方,而鸡鸭鱼兔也都是成对可繁衍的。 到时候如果康熙苛待儿子,或者内务府的人落井下石,克扣她们的供应,她有这些准备,也能吃好喝好。 “七弟妹养了几只猫猫狗狗,安置它们需要几间房,平时遛狗都在哪儿遛?” 七福晋知道,她这是碰见同道中人了,不想养小猫小狗的人不会问的这么细致,忙道:“六只……遛狗在正院就能溜开,因为府里有孩子,虽然孩子现在还小,但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风险,我还没让它们去过后花园。” 如果大嫂想养猫狗的话,也得注意这方面的风险,直郡王府也是有小孩子的,而且先大嫂不在了,几个孩子怕是还要新大嫂照顾。《 》 9、第 9 章 来的时候是一起,走的时候是各走各的,淑娴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婚假,反正人是跟着其他阿哥一块走了,许是去了衙门吧。 马车摇摇晃晃,因为是在内城,因此速度并不快,淑娴也不急着回府,中间拐弯去了趟粮食店街,满载而归。 香喷喷的猪头肉,夹在棋子烧饼里,简直要把淑娴香迷糊了。 “你们也都吃点垫垫,等会儿回府还有的忙。” 就算王爷不回去,她该见的人也要见。 王爷的儿女,府里的几位格格和侍妾,后院的仆妇、丫鬟和太监,既然昨天晚上已经说定了,后院交给她来掌管,她总是要认一认人,立一立规矩的。 跟着福晋出来的石榴和葡萄闻言各取自己爱吃,石榴拿的是驴打滚,葡萄吃的是炒肝。 淑娴在家吃了两个月的素,一朝破戒,看见什么都想吃想买,以至于买了满满当当二十几个油纸包。 “福晋买这么多,是打算给大格格她们送去吗?”石榴提醒道,“格格们从前养在宫里,这外面的吃食可能吃不惯。” 福晋肯定是一片好心,但旁人未必领情,再好吃也是民间之物,听说权贵人家对入口的东西都特别讲究。 “不送。”淑娴果断回答道,“给大格格她们预备的见面礼里没有吃食。” 她好歹也是看过宫斗剧的人,当然知道送吃食是最不保险的。 给府里人的见面礼是早就准备好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经济实惠还安全。 给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预备的见面礼都是一套衣服、一套鞋袜和纯金的长命锁一枚,只是样式不同。 给大阿哥备的礼则是衣服鞋袜和金如意。 给府中格格、侍妾准备的是镯子,格格们是金镯,三名侍妾是银镯。 石榴松了口气,这才跟福晋说起她们几个人昨晚打听到的消息。 “府里之前一直是王爷身边的袁嬷嬷管着,大阿哥也是袁嬷嬷照看,府里的下人都是内务府出身,之前还有些不服袁嬷嬷的,趁着王爷不在府里时候闹腾,结果王爷回来之后把所有相关的奴才都退回内务府了,现如今一个个可老实了。” 石榴不是内务府包衣,可也知道内务府的规矩,一旦被退回,那只能被安排去做苦差事了。 自己的前程没了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家人。 “听说退回去整整九十六人。” 她们几个昨天晚上打听到此事的时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同情那九十六人,而是……那可是内务府的包衣大爷们。 说是包衣奴才,但内务府的包衣都是皇上的奴才,放到外头那也是大爷,轻易没多少人敢招惹。 不说旁的,包衣里连娘娘都出过好几位了,大官小官的也都有,没当官的在贵人身边伺候也跟着沾了贵气。 外头是一听是内务府出身的,总是要敬上三分。 王爷却是直接退回去足足九十六人,还是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这便是皇家吗,旁人不敢得罪的,在王爷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伺候人的奴才。 淑娴:“……” 王爷清退内务府包衣一事,她之前也听说了,只是听说的内容没有这么具体,不知道是一下子清退了九十六人。 可见王爷昨天的应承不是在说大话,为袁嬷嬷,王爷能清退九十六人,若是府里有跟她作对的,想必王爷也不会手下留情。 至于得罪内务府,呵,王爷连得罪太子都不怕,还怕得罪内务府。 淑娴一颗心在肚子里稳稳当当的放着,甚至因为今早的见闻,开始觉得自己从前的计划保守了些。 皇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戒律森严’,王爷如今活得比她想象中更肆意,像七福晋,也比她想象中的皇子福晋生活更自由。 八福晋就更不用说了,当着直郡王的面便敢讥讽她还暗指惠妃偏心,可也未受什么惩罚,连指责都没有。 她完全可以更大胆一点。 王府后院的下人被聚集到正院,最前排是各处的管事,男女老少都有,像膳房的管事是位年长的内侍,针线房是嬷嬷,茶水房则是年轻的丫头……不过管事还是以内侍太监居多。 “奴才拜见福晋。” 几百人齐刷刷行礼的动作和声音,直面现场还是挺让人震撼的。 假如每人每月的月银是二两,面前这三四百人,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就有差不多八千两,再加上衣食,加上平日的打赏,一万两是打不住的。 不过淑娴也知道,各处用多少人都是有规制的,郡王府的规制就是如此,将来等王爷被革爵为光头阿哥,规制会跟着下降,这里的人也会少个大半,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这王府的面积会不会也跟着降级。 好歹是亲儿子,还是第一个立住的儿子,但愿康熙到时候不会派人来拆房子,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像库房什么的还是不要放到边缘位置,免得将来被拆了去,里头的东西可能也会跟着丢失。 看着跪了一院子的人,淑娴叫了起,依着常例,主子大喜,要打赏下人,可能也是给红包沾喜气的一种吧。 三四百人的红包……真是给的肉疼。 唉,郡王府有什么好,郡王每年的俸禄是五千两,比贝勒多两千五百两,郡王福晋的俸禄则是比贝勒福晋多二百五十两,可是跟多出的支出比起来,这些多出的收入实在没跟上趟。 “赏每人一个月的月银。” 七八百两银子就这么赏没了。 “管事的回去之后,把账册和人员名单都送一份到正院来。” 她要盘账盘人。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王府主子们的账册,大阿哥、大格格们是王府的小主子,吴雅氏、钱氏几个格格是王府的半个主子。 聚集在正院的下人刚离开,几位格格和侍妾便已经到了院门口,等待传见。 “让她们都进来吧。” 和人数庞大的太监仆妇丫鬟比起来,王府妾室的数量就让人舒心多了,总共才五个格格三个侍妾,金银镯子送出去都不会让她觉得心疼。 几个人里,打头的是吴雅氏,资历最深,后面还有个今年刚进府的小吴雅氏。 听石榴几个人打听到的消息说,这两年里,后院中最受宠的是关格格,侍寝次数是最多的。 除了这三人,还有钱格格和王格格,这两位都算是比较有资历的,跟着王爷五六年了。 “妾吴雅氏拜见福晋,福晋请用茶。” 格格们一一上前来敬茶,淑娴也借着喝茶的机会,把人瞧了个遍。 相貌最出色的是刚进府的小吴雅氏,面容姣好,肤如凝脂,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给人以柔弱温婉之感。 早进府的吴雅氏穿了一身茶褐色衣裙,头上戴的团花和发簪颜色也都很老气,看上去很是沉稳。 钱格格体型丰腴……显然已经放弃了身材管理,穿直筒宽袖的旗装都藏不住腰间和后背的赘肉。 王格格长相……朴实,额娘先前还嫌弃她捂的不够白,真该让额娘来看看钱格格,如此便不会嫌弃她了。 传说中最受宠爱的关格格的确清秀可人,但也只是清秀,和她想象中的宠妾模样很有出入,但在吴雅氏、钱氏、关氏的映衬下,她倒很明白为什么最受宠的是这位。 三名侍妾分别是云氏、赵氏和秋娘,皆是好颜色,但打扮得都很素,看起来也都很老实沉稳。 “妹妹们都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好好聊聊,互相多些了解。”淑娴面带微笑尽可能和气的道。 这些都是难姐难妹,将来要一块种田割草喂鸡养鸭的。 “我初来乍到,妹妹们也搬来王府不多久,有什么想添置的物件,那可以报到我这里来,我尽量安排,我安排不了的还有王爷。 比如在院子里搭个秋千,喜欢宠物的弄个宠物房,喜欢做菜的在院子里弄个小厨房,喜欢做绣活的,采买些喜欢的布料丝线,喜欢种花的,置办块花田,喜欢练武的,咱们后院也可以弄个小一点的演武场嘛……这些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报上来,我看着慢慢安排。” 落座的几位格格和三名侍妾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福晋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施恩她们。 朴实无华到有些不像妻妾了,倒像主家和门客。 吴雅氏最先开口,试探着道:“如果是置办小厨房的话,不知道食材怎么算?” “那要看你了,从名下份例里拨,想拨多少就拨多少。” “能全拨吗?” 她不是对做菜感兴趣,而是不想便宜了旁人,尤其是那起子钻进钱眼里的奴才,平日里要份例之外的糕点,都得拿银子打赏,可她那些没用完的份例,也没见膳房的人补给她,还不是被这些奴才私下分了。 若是有自己的小厨房,再把份例都搬到自己小厨房里,想吃什么让丫头、太监学着做就是了,便是要打赏,赏自己人,她也是高兴的。 “能。”淑娴肯定道,“你的,还有你院里人的份例,想拨多少过去都成,你现在是住在——” “妾住春风院,东南方向上离竹林最近的那处院子。” “位置不错。”淑娴赞道,紧挨着竹林,既有笋子吃,养鸡也方便。 “你回去归置归置,想用哪间屋子做小厨房,要几个灶,要多少厨具,都写张单子报上来。” “妾拜谢福晋。”吴雅氏喜气洋洋,直接动作迅速地给新福晋磕了一个。 像她这样人老珠黄,没给爷生下一儿半女,在爷那儿也没多少情分的老格格,新福晋就是笼络人也笼络不到她身上来。 可人家硬是给了这么大的一份恩典,她也不知道该报答福晋什么,只能磕个响头了。《 》 10、第 10 章 “日后若无必要,不用行此大礼。”淑娴哭笑不得的道。 还以为会是个刺头,结果……竟是纳头就拜。 让她恍惚间想起上一世看过的电视剧《水浒传》,好汉们见面,听闻对面是宋江,便口称哥哥,纳头就拜。 有吴雅氏开头,身材丰腴的钱格格也起身道:“妾也想像吴雅姐姐一样,在院里置办一个小厨房。” “可以。” “妾也是。”关格格忙起身道。 “都行,你们呢?”淑娴看像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还有云氏、赵氏和秋娘三名侍妾。 王氏和小吴雅氏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静默了一会儿,终于是王氏先开口。 “妾和小吴雅妹妹都住在冬雪院,我们二人可合用一处膳房。” 郡王府给格格们预备了四处院子,分别是春风、夏雨、秋水、冬雪,吴雅氏住在春风院,关氏住夏雨,钱氏住秋水院,王氏和资历最浅的小吴雅氏则是合住在冬雪院。 四个院子面积上是相同的,而且都不大,很符合格格的规制,整个后院最大的院子是正院,有春风和夏雨、秋水三个院子加起来那么大,然后是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和大阿哥的五处院落,之后才是春夏秋冬四个院子。 至于三名侍妾,她们住在位置偏远的听风楼里,尽管楼有三层高,房屋二十几间,但属于她们的屋子不多,实在没有地方置办小厨房,便是三个人合伙,也腾不出一间空房来。 淑娴眼下并不了解郡王府住房宽松又拥挤的情况,还以为云氏、赵氏和秋娘三个人并不想要小厨房,或者是不敢要,毕竟光是听自称就知道格格和侍妾的身份差距了,格格们的自称是‘妾’,侍妾的自称则是‘奴才’。 “王爷新封郡王,又搬出了宫,妹妹们的月俸和份例也合该涨一涨了,这样吧,从这个月开始,你们每人的月俸和份例都涨三成。” 有小厨房开头,又有涨月俸和份例收尾,这场请安敬茶礼从头到尾都和谐轻松,每个人离去的时候脸上也都是笑盈盈的。 另一边,直郡王去而复返。 在兵部衙门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便重新去了乾清宫,求见皇阿玛。 知晓保清没陪刚过门的福晋回府,反而去了兵部衙门的康熙有些哭笑不得。 这混账东西,说好听了是性情中人,说难听了就是不懂人情世故。 不过,这就是保清,一贯容易感情用事,哪怕伊尔根觉罗氏已经离开两年多了,保清心里头还是放不下。 不是不知道规矩,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最好,只是太重感情了,这是保清的优点,也是缺点。 “传吧。” 这么急匆匆的过来,许是兵部有什么急事。 “儿臣,请皇阿玛安。”直郡王保持打千行礼的姿势不变,不等皇阿玛叫起,继续道,“儿臣有秘事要报。” 康熙愈发诧异,抬了抬手,梁九功便带着一行人都退了出去。 确定所有人都出了屋子,走远了,直郡王干脆双膝跪地,道:“儿子此来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家事。” 盘腿坐在炕上的康熙眉头轻轻皱了皱,家事? 直郡王硬着头皮道:“儿臣与伊尔根觉罗氏九载夫妻,彼此扶持,她之所以会早逝,责任在儿子,是儿子一心求嫡子,这才会害了伊尔根觉罗氏的性命,儿子有愧于她。 弘昱不只是儿子的嫡长子,也是伊尔根觉罗氏拿命换来的,儿子……儿子如今终于明白皇阿玛对太子的看重和疼爱了,弘昱是儿子发妻留下的嫡子,儿子看重他胜过未来所有的孩子,如今弘昱还小,儿子想在他长大立住之前,暂且不要孩子。 此事儿子昨晚就已经通知过张氏了,她也答应了儿子,日后会服用汤药,直至弘昱长大成人。” 直郡王说完便俯首埋面,静等皇阿玛发落。 昨晚冒出来的荒唐念头,到底是让他践行了。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的话亦有七分真,此后无论他有多少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比不过弘昱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与伊尔根觉罗氏是少年夫妻,彼此扶持着走过了九年。 皇阿玛和孝诚皇后亦是少年夫妻,孝诚皇后在的时候,也是皇阿玛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是患难夫妻。 弘昱是他的嫡子,太子也是皇阿玛的嫡子。 多像啊。 康熙先是觉得荒谬,后又胸口憋闷,这混账东西竟还拿他和孝诚皇后做类比,难不成孝诚皇后之死的责任也在他,是他想要嫡子,孝诚皇后才会在生保成的时候难产而亡。 康熙忍不住将炕桌上的茶盏冲着老大扔了过去。 茶盏直直的打在直郡王胸口上,茶水溅到衣服上,茶叶和碎瓷片落在地上、衣服下摆上。 拉出太子和孝诚皇后,又说什么未来所有孩子都比不过弘昱,这是何意。 是,他疼爱看重保成,可保成是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他难道不应该看重不应该疼爱吗。 弘昱如何能与保成相比,保成是太子,弘昱将来充其量也只是亲王世子。 他看重保成,却也没有置其他阿哥于不顾,哪一个阿哥,他没有精心教养。 哪像保清这混账东西,居然打算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准备要孩子,还让明媒正娶的福晋喝避子汤药。 不孝! “弘昱要长到多大,你觉得才算是长大立住了?”康熙冷笑着问道。 直郡王没有迟疑,道:“十五岁,儿臣以为等弘昱长到十五岁,便算是立住了。” “朕看,不如等到弘昱有了儿子,有不止一个儿子的时候,你再要孩子算了,如此才安稳保险,才能成全你对伊尔根觉罗氏的一片深情。” 他比谁都清楚保清的性子,重情重义不假,但不是个痴情种,皇家也不需要痴情种,如今这般倒像是脑袋里进了水,把人给浇糊涂了。 就这还想与太子相争,该滚回上书房读书才是,好好学学孝经,重新学一遍史记,把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去的水都清出来。 “儿子有罪,让皇阿玛烦心了。” 虽是请罪,但直郡王此刻内心已经不复来前的紧张,相反,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平静过。 他幼时被寄养在宫外,六岁那年才回宫,而从六岁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他与太子相争也整整二十年了,把自己争到了死胡同里。 太子和太子党的人已经被他得罪的结结实实,便是他日后退让,也没有说和的余地了。 正如同他也深恨太子一样,若有朝一日是他大权在握,他也绝不会放过太子,二十年来结过的仇怨,死过的人,都是真实不可磨灭的。 可如果一直跟太子这么争下去,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希望越来越渺小,甚至渺茫了。 皇阿玛压着他的爵位多年不封,如今终于封了,也才是郡王,还一并封了老三做郡王,这其中或有保全之意,但更多的怕还是皇阿玛并不希望他能真正威胁到太子。 在皇阿玛心中,最终要接过皇权的人始终都是太子,而他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 二十年了,他反倒一日比一日觉得太子之位难以撼动,而他进不了,也很难后退。 此次他来面见皇阿玛,便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后退这一步。 有心大位之人,怎能在皇阿玛面前做出痴情种的模样,又怎能只要独子,不要稳妥。 而没了他这块磨刀石,太子之刃总是要亮于他人的。 “滚出去。”康熙口不择言,被逆子气到胸口痛。 如果是十六岁,六岁,如此任意妄为还能扯一句年少不知事,二十六岁的人了,竟还这么的任性,实在有负他多年教导。 直郡王麻溜的滚了,一身轻松的走出乾清宫,皇阿玛越气,越表明皇阿玛信了他的恣意,这一步也算是退出去了。 待保清走后,康熙直接命人召来赵昌:“你去查查,从昨日到现在,直郡王福晋相关之事,事无巨细,全都报上来。” 是不是张氏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会让保清有了十几年内都不生子的想法。 还是保清早就有这个打算,先前保清求他指一个家世中等、胆子不大、性子好的福晋。他只以为保清是为了弘昱几个孩子,现在想来,保清不会那时候就已经想要十几年不生子了吧,换作受不了委屈的高门贵女,必是不能答应的。 而一个家世平平、又没什么脾气还胆小的女子,大抵就不会反抗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保清的这个想法不是今日冒出来的,也不是几个月前才有的,是不是在伊尔根觉罗氏弥留的那几日,保清就已经有此想法了。 在此之前,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保清从不会关心这些事情,更不会为此来求他。 而在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今日已经是保清第三次为家事来求他了。 第一次是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三个月,保清不愿立刻续娶,想等到下次选秀,也就是两年后的今年。 第二次便是今年选秀时,保清主动提出想选一个家世中等、性子好的女子。 “再去查查已故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她缠绵病榻那几日,可曾向直郡王求过什么。” 保清素来重情,九载夫妻,将死之人,又是因生产血崩而亡,便是提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保清可能也会因为心软而答应下来。 “嗻。”《 》 11、第 11 章 直郡王回府的时候,淑娴正准备用午膳。 王府和紫禁城的规矩一脉相承,都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不过她两辈子都习惯一日三餐,三餐之外偶尔还会加个下午茶或宵夜。 俗话说得好,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按照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午饭才是一天当中最丰盛的一顿。 因此,直郡王回府就见到了满满一桌的午膳,有府里的菜色——八宝鸭、素炒芦笋、虾仁煲蛋、荷叶莲子羹,但更多的是外头的小吃——焖猪头肉、酱猪蹄、驴肉火烧、烤鸽子……甚至还有一道卤猪肠。 福晋还真是有雅兴,看来昨日的誓言是一点都没影响到福晋的胃口,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胃口能延续到几时。 “都下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福晋两个人的时候,直郡王这才开口。 “昨日之事爷已经禀告皇阿玛了,是爷为了弘昱,让你答应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不生子的,皇阿玛念在弘昱的份上也没有反对,过几日爷会让太医过来为你开药,对外就说是养身子的药。额娘那里,爷方才也去过了,禀明了此事。” 所以日后在额娘面前千万别提什么发誓不发誓的,说漏了嘴。 淑娴愣了愣,万没想到这位爷居然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从这件事情里的‘从犯’变成了彻底的受害者。 淑娴亲自夹了块虾仁放到直郡王面前的碟子里。 “多谢王爷,您费心了。” 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吧,从此再不必提怀孕生子一事,也不必再担心过不了公婆那一关。 直郡王看着张氏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强颜欢笑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欢喜。 可有什么好欢喜的呢。 眼下是不用违背誓言了,可十三年不能生子,几乎就断绝了张氏这一生的子女缘。 就算张氏昨天没反应过来,现在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还是年少不知愁,过分乐观了,以为即便是十三年后,想怀的时候也一样可以怀。 淑娴放下筷子,认真承诺道:“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承担起做嫡母和正室的责任,绝不做昧良心的事情。” 她安了心,希望王爷也安心。 直郡王拿桌上的果子饮当酒喝,一口闷下去。 “你的话,爷记下了。” 是不是言行一致,还要再看。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觉得张氏日后会后悔,后悔发下那样的誓言,而且这个日后不会太远。 “从宫里回来后,臣妾已经见过妹妹们和府里各处的下人了,还答应了几位妹妹在四座院子里各设一处小厨房,食材方面还是从她们份例里拨,想拨多少拨多少。”淑娴汇报道。 她可没有亏待王爷的妾室。 直郡王一口一杯甜到发腻的果子饮,抬眼撇一下张氏,依旧是那张笑盈盈好似不知愁苦为何物的脸。 不知道张大人和张夫人是如何教养女儿的,还是中等汉军旗人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松散,以至于张氏这样的……另类,同时给几个格格都设小厨房。 见王爷没反对,淑娴接着道:“臣妾还没见大格格她们,但是对如何教养几个孩子已经有些想法了,臣妾也没什么经验,还请王爷指教。” “臣妾是这么想的,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几位格格将来总是要嫁人的,怀孕生子对所有女子来说都不容易,是一道难过的鬼门关,而身体越康健,这其中的风险也就会越小。 咱们不能等到格格们嫁为人妇了再去督促她们强身健体,还是得从小抓起。 不说拉弓射箭,至少打打太极,踢踢毽子什么的,所以臣妾认为,后院同样也需要建一个演武场。” 直郡王点了点头,说的都在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而且他有四个女儿,很难全部留京,甚至能留在京城的才是少数,抚蒙是皇女和宗女的责任。 从前,先福晋还活着的时候,女儿们的教养都是她来负责,后来先福晋没了,女儿身边有先福晋留下的两个嬷嬷,那会儿又住在宫里,额娘也能照看到。 如今交给张氏,他不放心,在昨天之前,他是对张氏的人品存疑,毕竟在此之前素未谋面,并不了解,而现在,他担心张氏把他女儿教歪了。 “强身健体可以,但是不许跟她们说什么怀孕生子是鬼门关这样的话,越说便越容易害怕,将来就会越紧张,为人处事之道你也别教,管家之道……暂时别教。” 他得看看再说,他现在不确定张氏是不是有管家的能力。 “好。”淑娴答应,她还省事儿了,“我再跟您说说我对教养大阿哥的想法,大阿哥年纪还小,如今教他读书认字还太早了,但他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对他的教育绝对不能放松。” “所以我琢磨着,在这个阶段可以教大阿哥一些生活常识,培养他独立思考和生活的能力。 比如,比如在王府开几块农田,种菜种庄稼,教大阿哥识得五谷,识得常见的蔬菜。 比如养几只小鸡,从鸡崽子开始养起,它们危险性小,不会啄伤人,在这个过程中又可以培养大阿哥的耐心和责任感。 再比如,咱们偶尔陪大阿哥玩玩过家家这种游戏,沉浸式过家家,我们扮作农夫农妇,亲自去体验耕种之乐,或者扮成渔民去抓鱼,扮成商人去贩卖东西。 既可以陪大阿哥玩耍,又能让大阿哥体会民间的疾苦和欢乐,增长见识,学习知识,培养性格。 您觉得呢?” “爷怎么觉得是你想耕田捕鱼养鸡,玩什么沉浸式过家家。”直郡王一针见血的道,他看福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您就说合不合适吧。” “如果爷说不合适呢?” “您觉得哪儿不合适?咱们可以再探讨。” “哪儿都不合适,太脏太乱太危险,也没什么用处。” 他的儿女,何须去耕田捕鱼养鸡,正经东西还学不完呢。 “怎么会呢,勤换衣勤洗手,能保证一定的卫生,而且一切都是在王府进行,连门都不出,配合的也都是府里的人,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再者说了,大阿哥将来会继承您的爵位,会入朝做官,多了解民间的疾苦和辛劳,对他将来为朝廷和百姓做事都是有好处的。 您总不会希望大阿哥将来长成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认的少爷吧。” 直郡王看着福晋,认真道:“要识得五谷六畜还不容易,何须亲自动手,大格格她们是女儿家,本就要娇养,大阿哥年纪小身子弱,就更要远离这些脏乱之物了。” 耕田捕鱼这些事情他是没有正经做过,但也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他也拉过几回犁耙,脚踩在泥土地里,也和侍卫们在河边拉过渔网,腥臭味满天,也曾见过被圈养起来的鸡鸭,满地的鸡屎鸭屎,臭不可闻。 他的女儿不需要去接触这些,儿子……至少眼下不需要接触这些。 “如果,臣妾是说如果,天有不测风云,人也有旦夕祸福。如果将来有一日您庇护不了孩子们了,现在让格格们和大阿哥学会吃苦,将来……起码有吃苦的能力,有耐熬耐打的精神。” 熬呗,人活着才有希望。 直郡王将来是没什么希望被放出来了,但几位格格和弘昱不一样,大格格她们会嫁到夫家,而弘昱等熬到雍正年,新皇总会施恩,便是放出来做一个闲散宗室,那也是好日子。 当然了,不被关进去是最好的。 可惜处在直郡王这个位置上,想退下来太难了,更别说对方未必想退下来。 “我这个人一贯是把事情先想到最坏处,先做好最坏的准备。” “然后呢?” 直郡王今日没有吃酒,他喝的是甜到发腻的果子饮,但又像是醉了一般,向福晋追问着。 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是被杀,死了便一了百了,或者是被流放,被流放到盛京,流放到海外荒芜之地,还是被圈禁起来,做个阶下囚。 他身后之人也会都跟着被连累,死去,或是失去自由,或是过上食不饱衣不暖的日子。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对面前的张氏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宽容些,这些人会被他连累,会因他受苦,甚至失去性命。 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呢,便能安心等待结果降临吗。 “然后就该吃吃该睡睡,不必过分苛责自己、压榨自己、给自己压力。” 这也是她经历了上辈子的猝死后才想明白的,猝死之前,她害怕老无所依,害怕哪天得了重病没钱医治,害怕意外降临,而她无力自保,所以她拼了命的上班加班挣钱,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其实在猝死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的精神就已经快要崩溃了,压力大到每夜失眠,整个人变得易怒,经常性的头疼、眩晕,夜里甚至有时候能感受到心脏明显的不舒服。 身体已经向她发出了信号,但她自己并没有想到,她会走的这么早这么突然,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成了银行卡上的数字,好不容易买下来的房和车,也都伴随着死亡成了幻影。 就像小时候在海滩上用沙子精心搭造出来一座城堡,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被海浪冲塌了。 淑娴看了一眼直郡王眼下的青黑,劝解道:“人得学会放宽心,有些事情不可强求。” 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何必去苦求九五至尊之位呢,那位置只有一个,退而求其次做个王爷不也很好。 当然了,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就像她,现在不也在竭力为将来做准备。 “就算要强求,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万不能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人生还长。” 趁着能享受的时候抓紧享受,自由时光就剩这么十年了,能留给她做准备的时间也只有这十年。《 》 12、第 12 章 直郡王听着福晋意有所指的话,空了的杯子在手中转来转去。 他与太子相争也不是什么秘事,不说天下人皆知,官宦子弟甚少有不知道的。 但连内宅女子都看出他是在强求了。 “福晋说的对,从前是爷强求了。”直郡王顺着福晋的话道。 要想骗过皇阿玛,就得做出个样子来。 “啊?!”淑娴瞪大了眼睛,一时怀疑是不是幻听。 直郡王用手撑着下巴,悠悠的叹了口气。 “爷听福晋的,日后学着放宽心,万事不强求,轻松度日。” 淑娴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您……好好说话。” 别这么吓人,什么叫听她的,她何德何能,她只是想为日后的牢狱之灾提前做个准备,可没奢望过能让这位王爷听她的。 一个堂堂的皇长子,能跟太子龙争虎斗二三十年的人,凭什么听她的,她又不是妲己褒姒一般的人物,她只是一个想活命想活好的普通人。 直郡王笑笑,道:“福晋说的有理,爷自然听福晋的。 这么着吧,捕鱼养鸡之事先不急,等到来年春天再说,耕种倒是现在就可以准备了,还有你说的演武场。 搬出宫时,爷领了二十三万两的安家银子,如今有两万两放在公中的账上,爷再给你一万两,你看着置办吧。” “剩下二十万两,爷是给大格格她们预备做嫁妆的,你就别指望了。”直郡王坦率道,“除了这三万两银子,爷每年的年俸也会放到公中,你尽管取用。” 底下官员和门下奴才的三节五寿就不往公中放了,直接放在前院,预备给宫中送礼的时候从中挑选,免得放到后院去,都被福晋给霍霍了。 三万两!还有日后每年的年俸! 淑娴瞬间就不纠结王爷为何刚刚突然间好说话到像脑子进了水一样,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三万两白银和日后的年俸上。 “王爷说的年俸是只有俸银吗,还是也包括了禄米?” 这可含糊不得。 郡王每年的俸银是五千两,而禄米则是五千斛,按照京城的米价,上好的五千斛禄米价值约在两万到三万两银子之间,远在俸银之上。 直郡王哭笑不得,张氏还真是……愣呐,居然纠结钱财去了。 “既然说是年俸,当然也包括禄米。” “王爷你可真是个敞亮人。”淑娴赞道,“您放心,臣妾绝对把这些钱都花到刀刃上,不会浪费的。” 保管王爷以后被圈起来的时候,有的吃有的喝也有的玩。 “不过,耕种一事臣妾也没有经验,还需要您找几个经验丰富的农户来帮着规划规划。” 直郡王点头。 淑娴继续大着胆子提要求:“您不妨也参与进来,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多陪陪几个孩子。” 把在朝中斗心眼的功夫省下来下地干活,说不定还能晚关几年。 直郡王也点头,且面带鼓励的看着福晋。 淑娴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是新婚之喜,王爷不如就趁此机会歇一歇,跟朝廷告几天的假,就算是放婚假了。” 直郡王这回没有立即点头,他是准备‘退让’,但朝事怎可放松,总不能假戏真做吧。 “王爷若是差事繁忙,那就算了。”淑娴不强求,哪能指望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主动放婚假,“等您有空——” “不。”直郡王打断福晋的话,“爷是应该歇几日了,就听福晋的,爷待会儿就写折子告假几日,福晋以为几日合适?” “既是婚假,那得一个月吧。” 度蜜月嘛。 王爷敢问,她自然敢说,也没指望王爷会同意,但万万没想到这位爷还真就点了头。 如此的好说话,淑娴疑心王爷可能是在补偿她,补偿她昨日立下的重誓,补偿她未来不会再生儿育女,毕竟对古人来讲,生产固然是道鬼门关,可多子亦是多福。 她知道王爷是误会了,她昨日发誓并不是因为王爷的话,而是顺水推舟,借此来实现她自己的目的,但她也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这没什么不好的,于她有利,从长远看,于直郡王和直郡王的孩子妾室们亦有利,乃皆大欢喜之事。 直到用完午膳,两个人都未再开口,淑娴起身开门,让外头的人进来收拾桌子。 直郡王则是让赵德福去把几个孩子叫来,他和福晋在次间等着。 不多时,淑娴便见到了四个旗装小姑娘。 两个大的个头几乎差不多,都是一米五左右的样子。 剩下两个小的,个子也差不多高,头顶大概到两个姐姐肩膀的位置。 大格格和二格格仅差了一岁,三格格和四格格也只差了一岁,四个小姑娘里,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 不过看几个人站的位置,也能清晰的分辨出哪个是大格格,哪个是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 大格格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色旗袍,落落大方。 二格格则是一袭绿衣,小脸奶呼呼的,还未褪去婴儿肥,发间的蝴蝶簪子随着主人轻轻晃动。 三格格是几个小姑娘里最随爹的,五官轮廓和眼睛都很像直郡王,连肤色也是,都是黄黑皮。 四格格则是个白嫩嫩的糯米团子,穿着一身嫩黄色,分外可爱。 最后进来的大阿哥,是被嬷嬷抱着进来的,小家伙也和四格格一样,五官随爹,不过皮肤过于白嫩,这就不随直郡王了。 “女儿请嫡额娘安。” 端坐在上方的淑娴忙抬了抬手:“快起来吧,都坐,我给你们备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衣服和鞋袜都是额娘选的料子,嫂嫂帮忙裁剪,她给缝上的。 给格格的长命锁和给大阿哥的金如意都是现如今比较常见的样式,金灿灿的,很漂亮,将来若是有急用,掰下来一块就能当钱花。 “多谢嫡额娘,我和妹妹们都很喜欢。”大格格看过礼物后站起身来,轻声细语的道。 淑娴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唇角上扬,努力作出和气模样。 她头一次给人当娘,当后娘,还是五个小娃娃的后娘,哪怕有这个心理准备,也还挺麻的。 “坐,别客气,日后就是一家人了,私底下不用这么多礼节。”淑娴把目光投向直郡王。 您倒是也说几句。 “从今日起,弘昱抱到正院来,由福晋亲自抚养。”这是他昨晚便允诺福晋的,“你们姐妹四个日后除了请安外,也可常来正院,跟着福晋学习,学……” 直郡王看着纤瘦柔弱的几个女儿,两力的弓都未必能拉开,要直接照搬他幼时的课程恐怕不行,一开始还得是像福晋说的那样,打打太极,踢踢毽子。 “学学宫外的小丫头都玩什么,踢毽子、过家家、放风筝,阿玛有空的时候,也带你们出去逛逛。 以前都是住在宫里,没机会出去玩,往后就方便了。” 都还是孩子,听见玩,哪有不高兴的,大格格也小小的松了口气,弟弟在嫡额娘院里养着,她们姐妹白日过来,也能多看顾弟弟。 淑娴这会儿已经跟大阿哥对上眼了,小家伙站在地上,小手被嬷嬷牵着,黑溜溜的眼珠像……小狗的眼睛。 狗狗小时候的眼睛便澄澈黑亮,黑眼珠几乎占满了眼眶,看起来懵懂可爱。 有一说一,直郡王的五官端正,先福晋也肯定是位美人,所生的孩子颜值都不低,几个孩子身上又都收拾的干净,穿得鲜亮合身,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不过,大阿哥还是太小了,又细胳膊细腿的,和印象中小时候胖乎乎的小弟简直要差出一半来,她不太敢上手抱。《 》 13、第 13 章 交代完几个女儿后,直郡王走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起来。 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但直郡王不在意这些,几个女儿小的时候他也都抱过,而且是没少抱。 明明他那时候忙的脚不沾地,见孩子的时间很少很少,少到他现在其实都想不起来四个女儿还是婴儿时的模样。 但在四个女儿五岁前,他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抱一抱孩子,就像是补偿一样。 他在宫外长到六岁才回宫,在那之前印象里从没有见过阿玛,也没有见过额娘。 回宫后直接住到阿哥所,那时候弟弟们都还小,阿哥所里面只住了他一个。 他也是回宫后才知道,太子一直住在皇阿玛的乾清宫里,被皇阿玛抱着哄都是寻常事,听说皇阿玛还亲自给太子换过尿布。 再后来,八弟出生了,满月就被抱到额娘身边,一直长到六岁,彼时良嫔还是良贵人,就住在延禧宫的后殿。 尚书房的功课紧,一年到头加起来也就四五天的假期,他回延禧宫的次数并不多,有好几次他去给额娘请安,都正好碰到额娘和良贵人在哄八弟翻身、走路、吃东西。 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是皇阿玛定的,额娘说了也不算。 他只是在有了大格格之后,才突然想起这些他以为自己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然后把自己没有的补偿给孩子。 弘昱抱起来轻飘飘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又是个极乖巧的性子,听袁嬷嬷说,这小子打生下来后就很少哭,不像他,小时候被抱着晃着都要哼哼唧唧的哭鼻子。 “嬷嬷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儿就搬过来,你和大阿哥一起搬,往后大阿哥玩什么学什么,都听福晋的。” 日常的饮食起居还是要袁嬷嬷负责,福晋心肠不坏,但既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性子又太跳脱了,还没有大格格稳重。 淑娴在一旁补充道:“除了嬷嬷,大阿哥身边常用的人也都搬到正院来。” 反正院子够大,大阿哥身边的人又是通过重重筛选才定下来的,足够清白可信,总好过她这边重新再安排人。 至于亲自照顾大阿哥,还是算了吧,她远不如这些内务府出身的保姆嬷嬷乳母嬷嬷们专业。 还是让她带着格格阿哥们沉浸式过家家吧,先给大阿哥布置房间。 淑娴拉了几个格格一块,大阿哥也被直郡王抱着一同跟上,从床单被褥的颜色花纹,到百宝架上的摆件,再到用来熏香的水果品种,都是几个人商量着来。 “阿弟,把这张小方桌换成大圆桌好不好?我们来陪你玩的时候,可以围着大圆桌坐一圈。”三格格兴冲冲地指着外间的小方桌道。 弘昱缓慢的点了点头。 “房间里还要摆上花,阿弟放荷花好不好?” “好。” 弘昱就没有不答应的,大姐姐提议用绿色的床帐,他说好,二姐姐说用橘子做熏香最好闻,他点头,四姐姐说要搬来跟他同住,他也答应。 淑娴也不知道两岁多的小娃娃能听懂多少话,但这孩子实在太乖了,便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小手。 弘昱扭过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捏他手的人。 “好小一只。”淑娴小声感慨着,“太可爱了。” 直郡王:“……” 气氛正好,孩子们又都在,他实在不想训斥福晋,可听听福晋嘴巴里吐出来都是些什么话,爷的儿子论只吗,又不是小猫小狗。 小娃娃乖乖巧巧,不哭也不闹,还特别好哄,稍微做个鬼脸,就能被逗得笑起来。 淑娴正美着呢,丝毫没注意到直郡王瞪向她的眼神,以至于晚上被教育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臣妾什么时候口无遮拦了,臣妾在宫里都没说几句话。” 便是妯娌闲谈的时候,她也有注意分寸,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当然,午膳那会儿,她跟直郡王说的是有点儿多,也有点出格了,但那时候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她的声量又不高,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的。 就她们俩这种几乎已经被绑死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都没直接开口劝说王爷别争皇位了,还不够谨言慎行吗。 “爷没说在宫里的时候,爷说的是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话要得体,用词要文雅,不要随意用词。” “比如说?”淑娴还是没能想起来。 “比如说,孩子就不能论‘只’。”直郡王捏着鼻子道,“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爷也曾伴驾去过南边,那里比北边文气更盛,各种各样的民间规矩更多,未出阁的女子甚至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爷看福晋倒有些怀疑当年见闻是梦一场了。” 福晋的阿玛张浩尚虽是武将,但只是地方上的绿营兵,没打过仗,而论练兵,普遍来看,八旗兵是要胜于绿营兵的,而在绿营兵中,驻守京师的绿营兵又要胜于地方上的绿营兵,地方上的绿营兵也分两部分,边境沿海的绿营兵要略胜于其他地方。 张浩尚是徐州镇总兵官,而徐州只是江苏省下辖六镇之一,地处内陆,并不沿海。 徐州镇绿营兵的实力有多垫底,他老丈人张浩尚这个武将的水分就有多大。 一个没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普通将领,总不能比那些驰骋沙场的名将更不拘一格吧,三弟妹、四弟妹都出自武将世家,其阿玛皆战功累累,却也不曾有过规矩不好、性子跳脱的传言,他这些年听到的都是美名。 皇子福晋中唯一被诟病的大概只有八弟妹了,他都不止一次的听说过八福晋嚣张跋扈的传言。 万不想,日后被诟病的皇子福晋里再多一个直郡王福晋。 八弟妹虽然姓郭络罗,但却是在安郡王府长大的,那一支的宗室确实是战功赫赫,杖节把钺,安亲王岳乐称得上是真正的大将军王,岳乐有二十子,岳乐死后,儿子们当中光郡王爵位的就有三个。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还早早就被定为皇子福晋,也难怪八福晋会养成跋扈嚣张的性子。 可张家只是汉军旗的中等人家,福晋又长在礼教森严的江南,他实在很不能理解,张浩尚夫妇为何会如此教养女儿,就不担心日后给家里惹祸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大抵也是受到福晋的影响。 他虽封号为‘直’,这个字有公正、正直之意,也有坦率之意,他私以为皇阿玛为他定这个封号取的是后者。 但论坦率,他自叹弗如,不及福晋远矣。 淑娴一如既往的坦率,道:“王爷也知道,往上数三代,臣妾家里都没出过一位能臣干吏,亦无显赫之亲,臣妾阿玛也只是个手下只有两千人的武官。 臣妾呢,一没有才名,二没有绝世之姿,三性子也不算讨喜,臣妾全家都没有想过能跟皇家结亲,甚至连宗室都没想过,都以为选秀只是一轮游,然后便自行婚嫁,也嫁不进权贵之家。” 她们都没想过能进复选,更不要说被指婚了。 直郡王手撑着额头,忍俊不禁,合着福晋和张家都这么没志气,选秀想的都是一轮游。 “福晋也不必如此自谦,张大人近十年的考评都是一等,可见他为官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是个好官,福晋也……非庸人。” 虽不貌美,性子又跳脱,甚至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但胜在心善,人又直爽到有些傻里傻气。 和这样的人相处,都不用费脑子。 至于张浩尚张大人的考评,的确连续三次都是一等,他亲自去吏部看到的。 朝廷对外地官员的考核被称为大计,每三年一次,从守、政、才、年四个方面进行考核。 张浩尚接连三次的考评结果都是——守清、政勤、才长、青壮。 若是朝中有人,早该升了。 若是八旗兵,也该升了。 若是文官而非武官,位置也早就往上挪了。 但在绿营体系当中做武官,朝中又无人,总兵官到提督这一步就难迈了,青壮年时期迈不过去,以后年龄增长,便难以再被评为一等,就更没可能升提督了。 淑娴这些年可算是听到有贵人说句公道话了,阿玛在总兵官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四任了,为官勤勉,手下士兵亦是训练有素,奈何上头无人赏识,次次一等,也挪不了窝。 早先,她还是盼望着阿玛升官的,勤勉能干,又熬了那么多年的资历,早该升了,凭什么不升。 但自打她被指婚给直郡王之后,反倒庆幸阿玛只是个徐州镇的总兵官了,远离京城,手下又没多少兵,夺嫡这种大事卷不到阿玛身上来,就算日后直郡王被革爵圈禁,阿玛应该也不会被直郡王的政敌放在眼里。 “臣妾代阿玛谢爷,听见您这样的评价,我想阿玛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阿玛常用‘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来勉励自己,但世间不如意之事八九十,从前阿玛是无人赏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却是个注定夺嫡失败的皇子。 直郡王此刻却是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自己岳丈,如果是个提不起来的阿斗也就算了,次次考评一等的武官,勤勉总是有的,有机会还是要帮一帮。 这本是应有之义,就不必告知福晋了,官场上的事情,说了福晋也未必明白。《 》 14、第 14 章 翌日,天还未大亮,直郡王便如往常一样在睡梦中醒来。 习惯性的起身,还未从床榻上下来,看到一旁酣睡着的福晋,方才想起,昨天下午他已经写了请假的折子,而且已经递上去了 如福晋所说,他在折子上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如果皇阿玛应允的话,整个夏季最炎热的一个月,他都将在府里悠闲度过。 已经坐起来的直郡王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觉,奈何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能穿衣起床,迎着朝霞,去演武场活动拳脚。 另一边,淑娴在睡梦中被叫醒。 “几时了?” “卯正。”山竹回答道。 才早上六点,淑娴迷迷瞪瞪睁开眼,往身侧看了看,王爷已经不在了。 “王爷昨天不是已经向朝廷告假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折腾得她也要早起。 而且王爷昨日自己也说了,最近这几日不算在他要请的假期里,皇子大婚都会有三天的婚假,直到三朝回门之后,才回朝继续当差的。 今儿才是大婚的第二日,也就是说,即便皇上没有同意王爷的请假折子,也不妨碍王爷今天和明天在家休息。 “不是王爷。”山竹轻声解释道,“王爷大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去了前院,并未惊动福晋,是格格们来给您请安了。” 格格们?哪个格格们?是姐妹,还是女儿? 反正都是自己人。 “拿件薄纱袍来。” 这么热的天,能少穿就少穿些,既是见自家人,便不必像昨日进宫时那样穿的层层叠叠了,不必穿花盆底,不必戴旗头,简单梳妆即可。 “福晋这样穿戴会不会太素了?”赵嬷嬷迟疑着问道。 青色的实地纱长袍,上面没有一丝花纹,颜色也偏沉重老气。 头发只用两根木簪子固定,再无旁的发饰,耳饰和镯子、项圈更是一样都没有。 脸上涂了面脂,描了眉毛,点了口脂,可胭脂水粉呢,而且那口脂的颜色未免也太淡了些,说红不红,说粉不粉的,涂在唇上不甚明显。 她年纪大了,不了解年轻人的喜好,前些年又陪夫人一直待在徐州,不知京城现在时兴什么。 难道这便是京城如今年轻人喜欢的打扮?如此的素净甚至寒酸。 “不是见外人,所以我让她们帮我收拾得家常些。”淑娴解释道。 赵嬷嬷面带凝重的点了点头,福晋……从前竟不知福晋是这样天真的性子,怎么还把妾室当自家人了,嫡福晋最应该提防的便是这样的‘自家人’。 而且她方才去收拾床铺,今日的床铺和昨日一样干净,新婚之夜还能说是王爷醉得不省人事,那昨晚呢,昨晚王爷可是滴酒未沾。 但她看福晋并没有愁苦担忧之色,而王爷如果真的厌弃福晋,那昨晚又何必留宿正院呢,还命人将大阿哥抱到正院给福晋养。 赵嬷嬷只能先按下心中忧思,在内务府人面前先将此事遮掩过去。 整个正院,除了她和石榴、小桃、葡萄、山竹五个人外,其余全是内务府出身。 眼下刚接触,还摸不清性格,也不知可靠不可靠,会不会有旁人的探子钉子,王爷和福晋尚未圆房之事还是要瞒着这些人。 “妾/奴才给福晋请安。” “都坐吧。” 也怪她,昨日初见时忘了交代她这儿的规矩。 “日后每个月只有初一需要过来请安,剩下那二十九天不需要。 因为我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需要进宫向太后和娘娘请安,那么初一这天,诸位来请安的时候就需要等我从宫中回来,差不多巳时,巳时来正院即可。” 早上九点钟请安,然后开个早会,差不多就到午膳时间了,然后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会上不好说的,吃饭的时候交流交流。 一个月一次足矣。 众人齐齐起身应下,没有不乐意的。 “昨日你们回去之后,可有想好怎么安排小厨房,具体的位置、需要的物品和人手,都想好了吗?” 淑娴主动cue流程,免得大家不好意思开口。 吴雅格格率先起身,从身后宫女手中拿过一卷轴。 “这是妾昨日回去后准备的图纸,上面有臣妾对春风院的一些具体规划,还请福晋过目。” 淑娴直接走过去将画轴拿来展开,想不到格格们之中还有位擅画的,不错不错,很实用的技能,以后她要给院子画改造图,也可以拜托吴雅格格。 淑娴笑着展开,笑着……看向吴雅格格。 吴雅格格的画技跟她竟是不分伯仲,真是‘好’一幅规划图。 “让福晋见笑了。”吴雅格格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她只说画了图,没说过自己擅画,而且她本就不是才女。 “妾想把这五间连在一起的屋子作为小厨房,其中两间用来放火灶,一间用来对食材进行简单的处理,两间用来存储食材。 妾把这里面每一间屋子的用途全都标上了,福晋您看,这三间是妾的卧房,这两间是妾的书房,这一间是妾用来做针线活的地方,这几间是妾的库房…… 院子里的空地,妾也有些想法,妾画的这几个圆圈代表树坑,想在这几个树坑里种上海棠树,这个打了x的地方代表井,妾想在院子里打一口水井,既然已经有小厨房了,有口水井也会更方便。” 画的不好看没关系,重点是她想画出来的东西都画上了,而且标上了。 春风院总共就二十来间屋子,她的小厨房、卧房、库房书房、针线房全都占上了,连院子里栽的树都是她选的。 将来府里进新人,福晋应该就不会把人安置到春风院了吧,院里没位置了。 她虽然不喜欢这院子的名字,但‘春风、夏雨、秋水、冬雪’这四个院子的名字每一个都没好到哪里去。 都很敷衍,就像这四个院子一样,一样的大小,一样间数的屋子,一样的布置格局。 她之所以会跟关格格抢这处院子,只是因为在‘春夏秋冬’里,‘春’排在最前面。 她好歹也是爷的第一个格格,纵使不得宠,也是最有资历的一个。 更何况,不得宠的也不只是她,即便是关格格又有哪里像个宠妾了,还不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淑娴点头,她大抵明白吴雅格格的意思了,一个小厨房就占五间屋子,显然是想把地方占住。 这没什么不好的,算是防患于未然。 虽然府里现在已经有五位格格和三名侍妾了,但未来十年,这府里可能还是会进新人。 毕竟八旗每三年一次选秀,内务府一年一次选秀,指不定哪一次康熙和惠妃就想给儿子指个贴心人了。 或是王爷自己寻新人进府,可能是官员门人孝敬,也可能是偶遇…… 总之,府里的老人的确应该做好新人进府的准备,也包括她。 “您这是同意妾的安排了?”吴雅格格小心问道,这可关乎她的后半生。 她比王爷还大两岁,如果能和王爷活到相同的岁数,她肯定会走在王爷前面。 若福晋此时应了她,这春风院便是她的养老之地了,她一个人的养老之地。 只有王爷不小心死在她前面,府里有了新王爷,到时候她不想搬也得搬了。 “同意。”淑娴爽快道,府里尚有空着的院子,便是再来三五个新人,一人一个院子也能安排得开。 全都占满才好,等将来王爷革爵的时候,希望康熙能看见儿子王府已经完全住满的情况下,不要拆房子,不要依着规矩把郡王府减成皇子府。 “妾谢福晋大恩。”吴雅格格喜极而泣,用手捂住嘴。 后半辈子能够独占一处院子,有自己的小厨房,掌管自己的份例,便是王爷不待见她又如何,她又不缺银子,京城各个王府贝勒府里得宠的格格,生活也不过就是这般了。 钱格格本来没想那么多的,但见吴雅格格如此,也明白过来,慌忙起身。 “妾不擅画,没有准备图纸,但妾昨日回去后也有一直思考您的话,您昨日问妾对院子有什么规划,妾除了小厨房外,能否再设一处织布房。 不瞒您说,妾的阿玛在京中织染局办差,妾家中上至祖母下到小妹,都因此学过织染。” 手艺肯定不比织染局的工匠,但能拿得出手,比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数布料都是不差的。 如此,她既可以像吴雅格格一样把院子占住,又可以省下人情走礼的开销。 日后王爷、福晋还有府里的几位小主子、姐妹们生辰礼、过节时,她便不用绞尽脑汁的凑礼了,还有什么比送自己亲手织染的布料更有心意的。 布料有优有劣,手感、薄厚、色泽不同,众人喜欢的花纹、颜色也不同,因此即便是年年次次送布料,也能送出花样来,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可以。” 既答应了吴雅格格,也不会拒绝钱格格。 淑娴笑盈盈的望向余下几位,不知这府里除了会织布的,还有擅长什么手艺的。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互相看向彼此。 她们昨日回去后也有商量,福晋为正室,又抱养了大阿哥,除非自身出错,否则以王爷的性格,未来王府后院只会是福晋一家独大。 倘若能够靠上福晋,那自然好,只是不知道福晋容不容得下她们。 现在千好万好,日后呢。 其实在福晋进府之前,王格格是将筹码压到了小吴雅氏身上,以小吴雅氏的相貌,她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惊艳,何况男子,将来在王爷那里总是要有几分宠的吧。 王格格选择将筹码压到小吴雅氏身上,是因为小吴雅氏的相貌,如今犹豫,也是因为小吴雅氏的相貌。 这样的美貌,福晋真能心宽到容下吗。 略作犹豫后,王格格终于起身。 “妾和小吴雅妹妹昨日按照福晋所说,将置办小厨房所需之物列了个名单,还请您过目。 除此之外,妾还想在院子里种些果木花草,不知是否可行。” 刚搬过来时,院子里便光秃秃的,什么花木都没有,那时忙着收拾整理,后来小吴雅格格进府,后又落水,再之后是王府忙着筹办王爷和福晋大婚,她也就一直没有顾上布置小院。 “可以,需要什么果木花草,也列个单子,下个月初一来请安时拿给我。” 淑娴不是要大包大揽,而是因为不管是她预备对正院进行的改造,还是对整个后院公共区域的规划,都是打算走公账的。 既然如此,其他人要改造规划院子,当然也应该走公账。 关格格内心里是不想受福晋这么大好处的,但机会实在难得。 “妾想在自己院子里设个箭亭,用来强身健体……行吗?” 她有这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爷每次来她这里都没什么话可说,也没什么事儿好聊,没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想多留住王爷一会儿,想王爷能多去她那里。 她知道王爷喜欢射箭,喜欢布库,喜欢刀枪,喜欢骑马,后面这几样设在她的院子里都不现实,可设个箭亭,还是可以的吧。 “甚好。” 不管是喜欢射箭,还是单纯为了强身健体,都甚好。 “不过,我昨天也和王爷商量,预备在后院也开辟出一块演武场,既是演武场,自然少不了练习射箭的地方。 你们日后想要强身健体,想骑马射箭,都可以去演武场,要不要在院子里设箭亭,关格格再考虑考虑。”淑娴提醒道。 别浪费了地方。 “是。”关格格勉强笑笑。 福晋应该不至于连和王爷商量的事情都扯慌,可旁人的都应了,唯独她的……福晋是不是在给她下马威。 毕竟,后院五个格格之中,她是最得宠的,便是新来的小吴雅格格,也不过是空长了一张好脸,到现在都还是个雏。 昨天请安后,淑娴有找人问过府里三名侍妾的情况。 王府侍妾就好像是通房丫头,说有名分吧,却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仍旧是奴籍,且是不被允许生子的,说没有名分吧,身份也区别于普通的宫女,是主子的人,身边也有一个宫女伺候。 “王爷为朝事殚精竭虑,为百姓鞠躬尽瘁,并不留恋女色,所以咱们府里的姐妹还是少了些,有些地方与其空着,倒不如先用上。 像听风楼,三层高的木楼,二十多间房子,你们三人何必一人只住两间房呢,每人各住一层,多出来的房间想用来做书房、库房,还是针线房、织布房,都随你们。”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让人住的宽敞些,屋子宽敞了,这十年里也能多置办些东西,就当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了。 淑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但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十年后整座王府将被作为圈禁之地。 福晋也好,格格也罢,口称奴才的侍妾和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大阿哥,王爷,还有王爷身边信任的几个太监,都将是被围困在其中的囚徒。 说到太监,以她对目前宫廷制度的粗浅了解,太监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宫女都出自上三旗包衣,大都有父有母,且都是有家族的,便是宫妃也不得随意处死宫女,等到了年龄,便可被放出宫去,倘若不愿,也可以自梳留在宫里做嬷嬷。 而太监……太监都是被卖进宫中的,没有人权,像宫廷中的消耗品,一旦被分配了主子,基本就定了一生。 即便主子垮台,也很难再另投明主,因为这宫里从来都不缺太监,大多数人也不想用旁人用过的。 她身边的赵嬷嬷和石榴、葡萄、小桃、山竹在这十年里都会被她安排到府外去,以免将来被连累扣在府里,失去自由。 毕竟她也不知道陪嫁宫女是否享有和普通宫女一样的待遇,石榴几个人也都不是上三旗的包衣,若是留下来,万一也做了这座王府的囚徒怎么办。 宫女到了年龄便能重获自由之身,但太监不可以,从长远来看,她需要启用和重用更多的太监。 淑娴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但屋子里的众人都还沉浸在对福晋大方的惊叹中。 是,那些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会给福晋带来任何的好处,设小厨房也好,让格格们各自改造自己的小院也好,所有的花销也都出自公中,而非福晋自掏腰包。 福晋不过是借花献佛,不过是在用府里的东西收买人心罢了。 可每一样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都关系到她们从今往后的生活,便是收买人心,福晋给出的‘价钱’也已经足够多了。 吴雅格格心中只有四个字——何德何能,她一个年老色衰又不得王爷喜欢的格格,何德何能被如此优待。 钱格格亦是心满意足,这两日在她人生的节点上说是柳暗花明也不为过了。 王格格则是五味杂陈,有懊悔,有不甘,有犹豫,有不确定。 早知新福晋如此,她便不会在小吴雅格格身上押注了,也就不会和小吴雅氏同住一个院子,谁又不想独住一院呢。 但小吴雅氏如此美貌,王爷只是如今还没有注意到,将来等王爷把目光放到小吴雅氏身上以后,王爷未必还能移得开。 到时候,虽不能和福晋分庭抗礼,但也能在这后院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谁又敢保证福晋会一直这么宽和。 身为妾室,难道还能把后半生的安稳都寄托在正室嫡妻身上,嫡妻待妾室宽和的时候,她的日子便好过些,嫡妻看妾室不顺眼了,她就只能过苦日子。 小吴雅格格依旧紧张不安,整个王府,除了王姐姐,她谁都看不透,谁都不敢信,谁也不敢惹。 关格格内心焦灼,若是再晚个三年五载,她绝不会犹豫,也不会不甘做福晋的人,但是现在……她觉得她还有希望生下小阿哥,而有了小阿哥,将来未必不能做侧福晋。 眼下投了福晋,谁知道福晋是真宽和还是假宽和呢,她没有多少时间了,这几年若是生不了,将来就没机会了。 云氏、赵氏和秋娘三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和豪迈,先是磕头谢恩,后又立马表忠心。 “奴才谢福晋大恩,日后愿为福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行行,都起来吧。” ‘赴汤蹈火’都出来了,妻妾变成了梁山好汉,正院偏厅成了忠义堂,总觉得画风好像跑偏了呢。《 》 15、第 15 章 直郡王在演武场待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大汗淋漓,才在前院简单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去正院用早膳。 结果一进门,便见回廊里已经摆上了两桌,人也是难得的齐全。 妻妾儿女,一个没落。 直郡王:“……” 先不说把饭桌摆在回廊里合不合规矩,也不说今儿什么重要节日也不是福晋为何把众人聚起来,他就想问问弘昱为何在此。 “喂大阿哥吃的什么?不知道他还没断奶吗?”直郡王紧皱眉头,大跨步走到弘昱身旁。 福晋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就算了,袁嬷嬷在此怎么也不拦着。 “回王爷,是——” “是小米粥。”淑娴从另一桌走过来,打断袁嬷嬷的话,“此事是臣妾做主,袁嬷嬷最初也是不同意的,但听完臣妾的理由后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阻拦。 臣妾记事早,而且家中幼弟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他和臣妾都是一岁多便开始吃辅食了,最初是小米粥、鸡蛋羹、蔬菜泥、果泥,后来慢慢增加了肉糜、面条和比较清淡的蔬菜。 民间养孩子多是如此,不会让小孩子吃人乳吃到好几岁。 人乳固然有营养,可以满足新生儿所需,但随着小孩慢慢长大,所需要的营养成分会更多,这时候就需要加入辅食了。 您看臣妾,臣妾也是早产儿,额娘怀胎七个月便生了臣妾,生下来的时候指甲盖都没有长全,可如今王爷还能看出臣妾是早产儿吗。” 直郡王见福晋时的第一印象便是——健康,无论是肤色,还是身形,还是脸上呈现出来的气色,都足以看出福晋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看不出是早产儿,还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能看得出来,岳母的确育儿有方,把福晋照顾得很好。先前是爷语气急了些,不过事关弘昱,他的饮食改动还是要先问过太医。” 直郡王顿了顿,补充道:“太医院的柳太医一直负责为弘昱看诊,福晋日后多与柳太医交流。” 淑娴颔首。 她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大阿哥两岁多,乳牙已经长了大半,按理已经可以咀嚼一部分食物了,但为了保险,她还是只让人给大阿哥准备了小米粥,旁的一样也没上。 但王爷的着急也是人之常情,这个年代小儿不好养,大阿哥的身体又瘦弱,听说过去两年里断断续续病过好几次,做家长的再怎么当心都不为过。 “福晋费心了,入座吧,难得今日人这样齐全。” 大格格小小的松了口气。 二格格长长的吐了口气。 三格格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嫡额娘对弘昱并没有恶意,先前不止同袁嬷嬷商量了,也同她们姐妹商量了。 给弘昱的那碗米粥里几乎没有多少米粒,全是黄澄澄的米汁,看着和水差不多,不会噎到弘昱的。 四格格也终于放松下来,阿玛平时已经看着很严肃了,皱起眉头来,那就更吓人了。 王爷的女儿们尚且如此,妾室们就更害怕了,偏偏王爷和福晋又是跟她们同席。 吴雅格格大气都不敢喘,低门顺眼地坐在福晋下首的位置,很是规矩。 关格格亦是正襟危坐,先前不管有多少小心思,这会儿也都收着了。 她上次和王爷一起用膳,还是三年前,先福晋在时的家宴上,距今时日已久,王爷又愈发的威严,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言。 钱格格也比先前略拘谨了些,福晋宽和,给人的感觉不像主子,倒像家中长辈,尽管这长辈的年纪比她还小。 可王爷就不一样了,王爷重规矩,人又严肃,而且说白了她们这些人的生死待遇全都在王爷的一念之间,面对王爷的时候,没办法不紧张。 王格格一半的心思都放在身旁的小吴雅氏身上,只见小吴雅氏腿在抖,手也在抖,脑袋都恨不得扎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不争气的,怕什么。 当初落水,这府里谁都有嫌疑,唯独王爷不可能,更何况王爷回来后还彻查了此事,杖杀了凶手不说,就连那两个没有照顾好小吴雅氏的宫女都被遣返回内务府了。 小吴雅氏就算不对王爷感激涕零、以心相许,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淑娴落座后左右扫了一眼,得,王爷来了就像老虎来了一样,震慑全场,左边几个秒变小猫,右边变兔子,末尾还坐了三只小鹌鹑。 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头不往前边扭,眼神也不往前面飘。 全场都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了。 淑娴打破安静:“今日是我加入这个大家庭的第二天,也是咱们第一顿团圆饭,相聚即是有缘,希望我们日后能够团结一心,把日子过好。” 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石榴和葡萄便习惯性的开始鼓掌,此是张家的传统,也不知是何时流传下来的,但从她们进府那日就有。 淑娴自己给自己鼓掌。 隔壁桌的二格格率先响应,呱唧呱唧的鼓起掌来。 紧跟着是吴雅格格,然后两桌的人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屋里,正在休息的赵嬷嬷听见熟悉的掌声,不由得一笑,福晋打小便是如此,喜欢给人鼓掌,还让旁人鼓掌。 欢快的掌声里,淑娴凑到王爷耳边问道:“您要不要也说几句?难得人这么齐全,这还是臣妾到王府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直郡王:“……” 他觉得福晋不像作为继福晋嫁进王府的,而是像一个初到军中历练的小将,整个人欢欣鼓舞,说起话来慷慨激昂。 “福晋年纪虽小,却是皇阿玛亲赐的嫡福晋,尔等日后要好生听福晋的话,不可逾矩。” 直郡王此言主要是针对五位格格,尤记得当年先福晋刚入宫时,吴雅氏还生过事。 可见这些格格的胆子之大,先福晋是他的原配尚且敢如此,而福晋是继室,家世和先福晋也不能比,焉知这些格格们会不会生事。 吴雅格格低着头,今日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王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怕是府里的老人都清楚,王爷警告的是她。 当年她只做了一件错事,也未对先福晋造成什么伤害,却是在爷这里彻底失了宠。 后面那么多年,她自问对先福晋再没有不敬过,可王爷呢,却再未垂怜过她,或许从来也没有垂怜过。 也不只是她,这府里的女子,除了先福晋,又有哪个人曾被王爷放到心上过。 说是格格,享着格格的待遇,可她们这些人在王爷那里怕是和侍妾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暖床的。 关格格紧紧抿住唇,她跟了王爷七八年,自然明白王爷并非是说场面话,后院的人和事素来都是由福晋做主,先福晋在是如此,换了继福晋,依旧如此。 她还以为……以为王爷便是为了大阿哥,也会让王府后院处在一种平衡当中,而不是由一家独大。 可能只有等到王爷的第二个儿子出生,王爷才会考虑平衡福晋的势力吧。 钱格格波澜不惊,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紧张,王爷他向来如此,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偏心任何人,像个公正无私的将军,只是要求手下纪律严明罢了。 王格格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悄悄移过去,抓住小吴雅格格发抖的手。 心里面除了恨铁不成钢,还有几丝解脱,刚正肃穆如王爷,又怎么会喜欢一个见面都怕到浑身发抖的小格格。 再美的脸,配上这性子,也白瞎了。 淑娴见王爷已经开始喝粥了,显然已经结束了发言,便带头鼓起掌来,待掌声停下,才开口道:“谢谢王爷帮我撑场子,我初来乍到,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现在已经开始收拾的农田也好,她还在向王爷争取的鸡舍鸭舍也好,还有她的养鱼计划,都希望大家能够多担待。 这势必会破坏王府的美观,同时也会带来些许的噪音,带来一些不方便的地方。 但她仔细考虑过了,这件事情做在前面好过做在后面。 一来是时间更充足,准备的也会更全面。 二来,大家对新人的包容度更高,她初来乍到就搞这些,将来继续搞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三来,不做些什么,她心慌。 这也是老毛病了,上一世也是如此,拼命挣钱,生怕有个意外的时候没钱花,停下来心里就不踏实,后来精神几近崩溃,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歇一歇,但歇下来反而压力更大,只能继续工作,身体和心理就是这么崩掉的。 这一世,在已经注定的结局到达之前,她希望能在这十年里储备足够多的物资,以及足够多的金银,以应对将来,以抚平心中不安。 吴雅格格在心里默默点头,担待担待,无论福晋做什么,她都担待支持拥护。 关格格偷偷瞄了王爷,只见王爷正在面无表情的吃烧麦,看着好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钱格格已经吃的半饱的肚子好像又有些饿了,后院还是有个福晋好,先福晋好,现在的福晋也好,她心都是踏实的。 王格格紧紧抓着小吴雅格格的手,这便是妻和妾的不同吧,妾对王爷是不敢不怕,而妻……福晋在王爷身边可真自在,大婚才两日。《 》 16、第 16 章 大格格收回看向阿玛和嫡额娘的目光,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 嫡额娘没错,阿玛也没错,可吉嬷嬷昨晚说的也没错。 她们要记得额娘,是额娘给了她们性命,辛苦冒险生下她们。 随着新福晋的到来,额娘存在过的痕迹会慢慢被磨去,连阿玛也会慢慢的忘了额娘,但她们不能忘记,要时时刻刻记得额娘,不忘额娘生养之恩。 尤其是她,弘昱没见过额娘几次,额娘走的时候,四妹妹还不记事,三妹妹记的也不多,而她是额娘的长女,和额娘相处的时间最久。 二格格咂摸着嘴巴里梅卤的味道,酸酸甜甜,还带着一丝丝咸味和梅子的味道,甚是可口,待她回去,中午也要点上这样一份被腌制过的梅子。 三格格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有些无奈阿玛为何早些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她们这些吃完的人也不能起身,嫡额娘先前说了,今日要带她们一起踢毽子的。 四格格被身后的嬷嬷提醒着直起腰杆不能失仪后,忍不住扭头望向阿玛,阿玛到底何时才能用完膳。 袁嬷嬷小心将碗里的最后几口米汁喂给大阿哥,见大阿哥眼睛还紧紧盯着她手里已经空了的瓷碗,笑着哄道:“大阿哥乖,今天的已经喝完了,以后还有,咱们以后再喝。” 以后的日子还长,她看福晋是个会心疼孩子的,她们大阿哥从来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 乾清宫。 “安排江南的人查查,直郡王福晋这些年在徐州的过往,京城这边也要查。”康熙将记录张氏这几日言行的折子扔到一旁,吩咐道。 这些记录并不全面,即便是皇家的密探,也没有办法记录下一个皇子福晋全部的言行。 在这份折子里,并没有保清和张氏关于是否生子的言谈记录,他也就无从得知,保清是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还是受张氏影响,但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大。 从这几日的记录上来看,张氏身上虽带了些武将人家的不拘小节,但总体还是个规矩之人,对上恭谨,对下宽和,对子女友善。 虽在毓庆宫的时候和八福晋郭络罗氏起了些许冲突,但责任也在郭络罗氏,而非张氏。 康熙狠狠拧着眉,郭络罗氏和老八成婚已经半年有余了,怎么还是如此没有规矩。 安郡王府的家教不行,老八这个一家之主也未免有些失责。 相比之下,保清的这道请假折子倒不算什么了。 在记录张氏言行的折子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保清请婚假和一个月的婚假时间,都是张氏提议的。 张氏没有什么花言巧语,提出这两件事情的时候甚至连铺垫都没有,看上去不过是顺口一提。 保清之所以会答应,恐怕也是为了补偿张氏。 康熙重新拿起赵昌递上来的那道折子,反反复复看着保清昨日回去后和张氏单独的那段对话。 至亲至疏是夫妻,夫妻俩私下里的谈话,的确是可以说些旁人不敢提的。 张氏虽然是新嫁妇,但显然已经从妻子的角度在为保清考虑了,甚至在昨日便隐晦的劝保清万事莫强求,甚至用‘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为理由,劝说培养孩子们的意志力,做好将来庇佑不了孩子们的打算。 堂堂的皇长子,要在何等处境之下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庇护不了。 张氏之言,哪怕是在私下里,都未免大大了些。 这也是他让人去调查张氏过往经历的原因,一个小小的徐州镇总兵官之女,婚后第一日便敢和保清谈及这些,到底是无知无畏,还是张家早就已经有女儿会嫁进皇家,甚至嫁给直郡王的准备。 当然,比起张氏一个儿媳,他更在意的是保清的回答。 寥寥数句,皆是心灰意冷的认命之言,不见昔日的雄心和锋芒。 是因为今年的封爵吗,还是因为伊尔根觉罗氏之死。 自丧妻后,保清便沉稳了许多,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也万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没了雄心,保清不该是这样的人。 赵昌调查了伊尔根觉罗氏缠绵病榻那几日的经过,保清当时在刑部有差事,每日都是白天当差,夜里回去守着伊尔根觉罗氏。 在这期间,伊尔根觉罗氏的确几次恳请保清照顾好几个孩子,但还是那句话,即便是皇家密探,也没有办法记录下一个皇子福晋全部的言行。 但保清尚没有因为伊尔根觉罗氏的病重而抛下差事,又如何会为了伊尔根觉罗氏而放下心中志向。 不为伊尔根觉罗氏,那是是因为封爵……康熙捏着折子的手抖了抖,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了,可以说生命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八年前,他首次御驾亲征噶尔丹,大战在即,却因病不得不下令回銮,且连病数日,医治无效,彼时保清正在前线作战,他下令命在京中监国的太子和老三来行宫侍疾,其实也是在做某种准备,好在,病了十一日后,病情终于开始好转。 四年前的夏天,他身患疟疾,高烧不退,服用御药无效,他自己都以为要熬不过去了,幸得金鸡纳霜,才得以活命。 有这样的两遭经历在,他虽一直期盼自己能够高寿,但也不得不做好猝然长逝的准备。 保成处理政务已然熟练,可御下的手段仍旧难让人放心,而且保成的前半生还是太顺了,顺的让人担心会经受不住挫折,可是一国之君,将来身上挑起的是整个国家的担子,肩膀不能不厚实,心不能不坚韧。 他亦忧心保清,忧心他的长子将来不被善待,就像张氏昨日向保清提起的那样,将来沦落到连庇护子女的能力都没有。 康熙二十九年,保清第一次立下战功时,他便考虑过为保清封爵,封什么爵位,什么封号,要不要封,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来来回回过了不知多少遍。 当年压着不封,压着八年不封,今年压着封,都有他想保全这个儿子的原因在。 连张氏一个妇道人家都会忧心保清的未来,他读遍史书,保成和保清又是他一手教大的两个儿子,他怎么会不忧心不提前做准备呢。 康熙从左侧那沓折子的最上面取下保清的请假折子,用朱红御笔在上面写下‘准’字。《 》 17、第 17 章 又是一夜风平浪静。 又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床。 莫提赵嬷嬷了,这回连石榴几个人都跟着着急上火起来。 这一天天的,今日已是新娘子三朝回门之日,却还未行过夫妻之礼。 几个人忧心忡忡,却没有机会问福晋,从起床到抵达张府,王爷和福晋形影不离,她们自然不能当着王爷的面儿提起此事。 一直等到了张府,张家两位少爷和族亲们在前院陪王爷说话,淑娴则是跟着额娘和嫂嫂去了后院,一同跟着的还有赵嬷嬷和石榴小桃几个人。 “这几日过得如何,王爷待你如何?昨日去宫中,娘娘可和善?大格格她们好相处吗,府中妾室可老实?”觉罗氏连声问道。 “都好都好,王爷赤诚好说话,娘娘不光和善,待我还很亲昵,大格格温柔,二格格活泼,三格格沉稳,四格格很依赖姐姐们,大阿哥更是乖巧的不得了,比小弟小时候乖多了,至于府中妾室,没有不老实的,都乖得像小猫一样。” 像小猫一样懒散度日,能躺则躺。 觉罗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没心没肺的,看什么都觉得好,连府里的妾室都乖顺得像小猫一样,她怎么就不信呢。 “真处处都好?” 淑娴利落点头。 比她预想的可好太多了。 王爷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威风凛凛不近人情,不光很好说话,还很大方,甚至还在御前和惠妃娘娘那里替她背了不愿怀孕生子的黑锅。 大格格几人也没有对她的出现表现出抵触反感的样子,那声‘嫡额娘’初次见面便已经喊出口了。 大阿哥也不是想象中娇气霸道的熊孩子,反而比兔子都乖。 府中妾室,最有资历的一心躺平,最得宠的也不是个厉害性子,不然也不会争院子争不过吴雅格格,最好看的胆子却最小,在正院连头都不敢抬,剩下的钱氏丰腴,连身材管理都放弃了,王氏瞧着也是个老实的。 总之,如果不想十年后的无期徒刑,直郡王府实在是个好去处。 觉罗氏看向一旁满脸欲言又止的赵嬷嬷:“你来说说。” 得了吩咐,赵嬷嬷赶忙把这两天晚上床铺被褥都很干净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哪有姑娘家都领着姑爷回门了,还有未行圆房之礼的,没有王爷这么欺辱人的。 觉罗氏和李蓉闻言也变了脸色。 “赵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淑娴挠了挠头,“这倒也不怪王爷,您是知道的,女儿向来是个惜命之人,而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一样,运气不好,人就没了。 所以……所以新婚之夜,王爷让我照顾好几个孩子的时候,我便主动立誓,在大阿哥年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生子。 这事儿呢已经过了御前,当然在御前王爷已经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提女儿立誓一事,额娘就不必担心了。” 还不必担心了,觉罗氏眼睛环顾四周,摸了挂在墙上的竹如意,抓在手上高高举起。 李蓉几个人忙拦上去。 “额娘可不能打,今日是回门的好日子,不兴打女儿的。”李蓉边拦边劝,“您听淑娴好好跟您说,她素来聪明,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有个狗屁道理。”觉罗氏忍不住爆粗口,“一点小聪明,还聪明不到地方,就知道讲歪理。” “您好好想想,我养好了大阿哥,后半辈子还用愁吗。”淑娴站在离额娘有三丈远的地方道,“这再生一个有什么用,还不是自己辛苦,万一……您上哪找女儿去,为了女儿,您就舍了那还没见影的外孙吧。” 她就知道额娘会生气,不过早晚是要有这么一遭的。 便是圆房之事能糊弄过去,将来呢,她一年两年不生,还正常,若七年八年十年都不生,额娘能不怀疑吗。 当然十年之后,额娘也就不用担心她生不生的事儿了。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也是她今日会带赵嬷嬷,且并没有提前封口的原因。 “行行行,张淑娴你厉害,下辈子你当我娘。”觉罗氏说着自己都气笑了,“那我下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出生了。” 这浑丫头,从前犯浑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事情上居然也犯浑。 不生……这夫妻之间生过孩子的和没生过孩子的感情怎么能一样。 淑娴不生,府里多的是人生,仗着儿子跟嫡福晋顶上的侧福晋还少吗。 当然,府里有大阿哥,情况还是和那几个宗室王府里无子的嫡福晋不一样,可小儿难养,谁又能保证大阿哥能这么一直平平安安的。 关键是这么做对淑娴有什么好处,除了不用承担生孩子的风险之外,半点好处都没有。 可说到生孩子的风险,觉罗氏心里头也怕,虽然嫁进皇家有最好的太医和接生太太,可万岁爷的元后,太子爷的生母,当年亦是难产而亡。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下女子无论贫穷富贵在这道鬼门关面前都是平等的,可怕是也没有几个人像她闺女一样直接从源头掐断,这跟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 自己生的浑丫头,能有什么办法,犯浑的也不是这一日两日才开始的,从前就已经办过不知道多少件了。 罢了罢了,誓发了,御前也知道了,收不回来了,再有几日她便要启程南下去徐州陪孩子爹了,有什么话今日不说,就只能来日在信上说了。 “你坐下听我说。”觉罗氏把手上的竹如意放到一旁,“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那日后就不要后悔,好好照顾大阿哥,还有几位格格。” “遇事不要莽撞,多和王爷商量,意见不一就听王爷的,若是有什么事不好跟王爷说,回家和你嫂嫂商量也行,千万不能跟在家里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里是京城,不是徐州。 在徐州,淑娴便是闯了什么祸,老爷也能收拾处理。 可到了京城,城门口掉下块砖来都有可能砸到一个三品官,而自家老爷在御前别说说上话了,万岁爷从前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平日里多孝敬娘娘,妯娌相处要留个心眼,皇家和寻常人家不同,王爷的身份更是不同,与谁交好不能随心所欲,要听王爷的。 王府的几个妾室你也要留心,别看谁都觉得老实,到时候谁坑了你都不知道。 你没有害人之心,不代表旁人没有,护好自己,也护好大阿哥,将来府中妾室有了子嗣,未必不会对大阿哥动坏心思,你得防患于未然。 还有……” 淑娴一一点头应下,并认真记在心中,这都是额娘多年的生活经验,而在这方面,她可就欠缺太多了。 无论是婆媳相处,还是妯娌和妻妾之间的相处共存,还是对皇权的了解,她都只是门外汉。 * 前院。 直郡王刚考校完张家两兄弟。 大舅子从文,已是举人,学问还凑合,不过人挺机灵,并非读书读迂了的书呆子。 小舅子从武,尚在八旗官学读书,方才试了下身手,基础尚可,也有把子力气,能看出来是用心练过的,不是样子货。 “不错。”试完小舅子的身手后,直郡王赞道,就是年龄小了点,不然就能补上府里三等侍卫的缺额了。 以郡王的规制,三等侍卫共十五人,皆是正五品,二等侍卫九人,正四品,一等侍卫六人,正三品。 眼下一等侍卫和二等侍卫都已经满额,只剩三等侍卫还空着一半。 在挑选王府护军上,他的原则是宁缺毋滥,那些混日子吃俸禄的膏腴子弟是不可能在他这里凑数的。 “张青云,明日可有闲暇?” “有的,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到王府来,你既志在科举,爷的典仪沈延文是康熙二十七年的状元,明日见见面,日后科举文章可向他请教。” 每三年出一个状元,而状元一举夺魁的文章也总是会在放榜当年便在天下学子中传遍。 张青云对康熙年间出过的状元可谓是如数家珍,对‘沈延文’这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沈延文考中状元那一年,他还是在徐州书院读书的普通学子,和同窗们一起,听先生在堂上朗读沈状元的文章。 回家后又讨来阿玛手中的朝廷邸报,上面不只有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名单,还有沈状元在殿试上做的文章。 对他这样苦求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历届状元毫无疑问就是榜样,是小妹所说的偶像。 “多谢王爷,草民早在江南时就听说过沈状元之才,仰慕已久。” “对,爷差点忘了,他是江南人士。” 张青云笑了笑,解释道:“沈状元是浙江人,离徐州有千里之遥,草民并非因为沈状元是江南人才知晓沈状元的,而是因为沈状元当年在殿试上所作的文章,天下学子皆知,草民至今都能通篇背诵。 大夫非仅以愚称呼,而愚之所全……” 直郡王还真就听着年轻的大舅子背完了全篇,流畅不磕绊,情绪激昂。 “草民一时激动,让王爷见笑了。”张青云抱歉道。 “无妨。” 直郡王只是好奇,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兄长克恭克顺,弟弟亦是谦恭谨慎,唯独福晋胆子大得没边了。 他相信皇阿玛年初指婚的时候一定没有亲自见过张氏,便是见了张氏,也一定不曾和张氏的眼睛对视过,不然绝不会选张氏做他的继福晋。 那是一双未被驯化过的眼睛,看起来是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学过多少规矩,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有着浮于表面的胆怯和不知轻重的行事作风。《 》 18、第 18 章 “青云打小就好学,十八岁便考中了举人,如今有王爷提携,过了两年一定是能高中进士。”隔房的叔祖笑道,略低着头,手脚都略有些拘谨。 “是是是,若非王爷,青云上哪认识沈状元去,都是仰仗您,您日后有需要,尽管吩咐使唤下官,下官如今在光禄寺任职七品典簿,虽是微末小官,但下官在光禄寺待了二十几年了,人头熟。” “下官在礼部任正七品笔帖式。” “下官京师绿营马步兵正六品百户。” “奴才工部制造库九品笔帖式。” …… 直郡王听着众人的自我介绍,偶尔点下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但张氏族亲们却已经有多位激动到脸红冒汗了,这可是王爷,万岁爷长子! 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还让堂堂王爷听他们讲话,真是祖上开恩。 等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前面客厅几乎坐满了人,老少青壮皆有,不过席间却是没什么声响。 除了张青云和几位辈分大的伯祖叔祖外,没人敢向王爷敬酒,甚至没多少人敢高声说话,大家都沉默着,偶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怕扰了贵人。 相比之下,后院席上仅三个人,却是喋喋不休。 觉罗氏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女儿,淑娴连连保证把额娘的话都听进心里去了,也绝对照做,李蓉话不多,手上却没闲着,抢了丫头的活,给婆婆和小姑子夹菜。 再有几日,婆婆便要离京南下了,从成婚到现在,她还没孝敬过婆婆几日,自然要抓紧时间。 而小姑子已嫁为人妇,又是皇家福晋,日后身不由己,往来串门怕是都不方便。 说起来,她们虽是姑嫂,可却比寻常姐妹还亲近,小妹待她如待……亲妹妹一般。 两年前回京路上照顾她的起居、关心她的身体也就算了,夫君中举那日,小妹还三令五申,让夫君鹿鸣宴后便立刻回家,莫跟着其他举子再去烟花之地庆祝。 如此情谊,她恨不能小妹长长久久的住在家里,但世情不许,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小妹还被指婚给了皇子。 “我回徐州后,你们姑嫂在京中要相互扶持,便是不方便见面,也可以互相捎信,尤其是淑娴,遇事尽量多找个靠谱的人商议,莫再像从前一样。” 说发誓就发誓,一点退路和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李蓉柔声应道:“额娘放心,我们会的。” 淑娴也道:“同住在内城,又不是天各一方,互相联系还不容易。 额娘去了徐州也要多多给我们来信,我便是嫁出去了也是阿玛和额娘的女儿,阿玛如果还犯糊涂,您可一定要写信给我。” 觉罗氏忍不住扶额,她刚刚那些话是白说了。 人要守规矩,如此才能被规矩护着。 家里头给女儿使不上劲,护不住人,便只能依赖规矩和律法,哪有带头不守规矩的道理。 “你阿玛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再说,他糊涂那么一次就已经受够教训了。” 那还是老爷刚到徐州上任的时候,被下属邀去妓院寻欢,结果被七岁的女儿闯进去掀桌子闹回家。 回家后,老爷气得拿戒尺打淑娴的手心,淑娴哪是站着不动挨打的人,边跑边嚎,说都是为了阿玛好,还说去那种地方容易得脏病…… 她当时虽是气的不轻,但也把女儿的话听进去了,给老爷找个大夫,且夫妻分床一个月。 有这样的教训在,老爷这些年连‘青楼妓院瓦舍’这样的词都听不得。 “女儿也希望阿玛可以永生铭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这都是为了阿玛好。” 且不提阿玛和额娘的夫妻感情,她是真觉得那地方不干净,万一染上什么病,这年代都不一定能治。 她只是拦着阿玛去青楼妓院,可从来没拦过阿玛纳妾。 当然了,阿玛本人也没提过此事,想来阿玛是没有这些花花心思的,诚如阿玛所说,那次之所以会跟着下属去寻欢,也是初来乍到,不好不给面子。 也得亏是她去了,才让阿玛悬崖勒马。 李蓉听得一头雾水,涉及公公,她也不好打听。 “你不是喜欢律法书吗,这个喜好额娘支持,以后也要坚持下去,多学学本朝的律法,也铭记于心。”觉罗氏心累道。 人情道理是没有条文的,灵活不好教授的,但律法有。 人情道理如果参不明白,至少要守法。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想不通,英明如万岁爷,为何会选她家女儿做皇长子的福晋,这像是能做皇子福晋的样子吗,这有做长嫂的气度吗。 用过了膳食,又饮了两杯茶,时间便差不多了,一群人把夫妻俩送到门口,看着郡王的马和郡王福晋的马车转角拐弯瞧不见了,这才回府。 另一边的夫妻俩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到去了几处街市。 “这些铺子都是出宫开府时分下来的,除了铺子,还有六个粮庄和两个果园、两个菜园、一处牧场,有的在直隶,有的在盛京,不过,京郊倒是有处山水园,改日爷带福晋过去看看。” 淑娴只能在心中感慨人和人的不同,别看王爷说得轻描淡写,但铺子足有五处,而且不是寻常的小铺子,地段好就不说了,面积最小的那处铺子也足有九间。 “敢问王爷,六个粮庄都是多大的,几个果蔬园子和牧场又有多大?还有那处山水园的面积又是多少?” “六个粮庄加起来在一百顷左右吧,分在盛京的牧场也差不多这么大的面积,至于园子,果园和菜园每个都只有一两顷的面积,山水园五顷。” 这计量单位都跟她们小老百姓不一样,她们都是论亩。 她陪嫁里的两处庄子,一个三百亩,一个八百亩,已经是举家举族凑出来的了,而且这些亩数也是用来撑场面的,实际上里面只有一小半的良田。 按照如今计量单位之间的换算,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就是一万亩。 看那五处铺子的地段和面积,便能推算出那几个粮庄里农田的质量了。 一万亩的粮庄,一万亩的牧场。 再加上四个一二百亩左右的果蔬园,还有五百亩的山水园,啧啧啧,大地主呀,出产能养活多少人。 可惜全在城外,不能与王府连在一起,面积再大,也只能用十年,十年后…… “这些都是朝廷划给郡王的产业吗,还是皇上作为阿玛补贴儿子的?” 这可得问清楚了,如果是划为郡王的产业,那将来王爷被革爵的时候,这些八成会被收回去,但如果是阿玛补贴儿子的,皇上只要不开口收回,那就谁也没有权利扒拉回去。 “先前几位叔伯封王下旗的时候,也是分了产业的,产业和佐领是一起分的。爷和兄弟们也一样,只是爷跟老三的……和当年叔伯们分到的差不多。” 淑娴懂了,王爷的叔伯们当年都是受封亲王,也就是说,如今依的已经是亲王之例了。 “那将来您被升爵的时候,还会再分吗?” 淑娴更想问的是,将来王爷被降爵革爵的时候,这些还会被收回去吗。 “这就说不准了,爷说了也不算。这几处铺子爷还没来得及安排,福晋看着经营吧,若没有合适的主意,租出去也行,总好过闲置着。 如果缺人手……过几日,几个佐领也该上门拜见福晋了,福晋可以从里面选人,记得选包衣人口,而非旗人。” 直郡王担心福晋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特意叮嘱了一句。 虽然旗人和包衣也都是他名下的属人,但旗人更多的是承担出兵练兵的责任,而不是管家务、供差使。 “几个佐领?有多少人?” 淑娴对八旗制度是一知半解,她知道皇子们出宫开府后都被分到了佐领,成为下五旗的领主,也知道现下的领主对名下属人拥有所有权。 但这份所有权是层层叠叠的。 下五旗的普通人家,既归领主管,名义上又归该旗的旗主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管亦能管。 不过,这三层主子应该都是分层管理,不会越级去管,否则八旗不就乱套了吗。 因此被分到王爷名下的佐领,基本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功成名就另攀了比王爷更高的高枝。 今日见过了张氏的族亲,直郡王对张氏的底蕴算是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就不奇怪福晋为何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了。 “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每个大概有兵丁百人,人口两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 淑娴默默消化着,如此看来,她选人的余地还挺大。 只是和产业一样,这些佐领十年后能不能留住还两说。 她突然感觉,直郡王府也不算大了。 可惜,直郡王是历史上康熙圈禁的第一个皇子,此前没有先例,她想提前做准备,却也不知这圈禁的待遇到底如何,除了画地为牢外,旁的到底什么章程。 不知结果,便只能做最坏的准备。《 》 19、第 19 章 “王爷放心,臣妾一定好好打理这些铺子,不知道粮庄、牧场、果蔬园这些地方王爷有什么章程,若是王爷没有精力打理,臣妾愿意代劳。” 她绝不损公肥私,只损外头的肥府里的。 直郡王:“……” “不同于铺子,这些地方在分到爷手里的时候都是正常运转的,是连人带地方一块分给爷的。” 不需要额外安排,擎等着收益便可以了。 “福晋还是先管好府里,安排好手头上的吧。” 小丫头片子,胃口和胆量一样大,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被拒绝了,淑娴也没觉得气馁,原就是本着能薅多少薅多少的原则,薅不到也没关系,日子还长,且还有十年呢。 “臣妾都听王爷的。” 福晋本就应该全听他的,而他近来也要听福晋的。 前日递交上去的请假折子,昨日傍晚他就已经收到了,皇阿玛批了,一个月的假不打折扣的批了。 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那就慢慢往下走好了。 “福晋下午有什么安排?” 既是婚假,自然是要陪福晋。 “臣妾预备下午盘账、清点库房,带大格格她们一起。” 既多几个帮手,也教教几个小姑娘,日后出嫁别被夫家和底下人糊弄了去。 “爷陪你们一道。” 甚好甚好,有王爷在,那就更方便了,万一查出什么,当场就能罚了。 夫妻俩回府的时候,说是下午,但太阳已经西斜,离下山也就是多半个时辰的事儿。 “请四位格格来正院,知会膳房,今日把王爷和四位格格的晚膳都送到正房来。 再去拿十把算盘。” 她和几个格格,再加上她身边的石榴、葡萄、小桃和山竹,总共十个人,十把算盘。 直郡王不置可否,静坐在一旁翻账本。 不多时,大格格领着妹妹们到了,面对账本和算盘,红着脸道:“嫡额娘,我们姐妹都不曾学过算盘。” 淑娴看了一眼王爷,才问道:“可曾学过算术?” 大格格摇头。 “那你们平日里都学什么?” “回嫡额娘,我们学的是《女训》、满语、蒙语、刺绣和礼仪。” 倒也都是实用的课程,还很多,淑娴想了想,这里面还真不好去掉哪一门,倒是应该再加两门——算术和体育。 但几位格格并不需要应试,也不需要学习多复杂的数学公式,会加减乘除即可。 至于体育课,诚如王爷所说,就是带着格格们玩乐罢了,边玩边锻炼身体。 “算盘不难学,不如……不如让王爷来教你们,正好有现成的‘教材’,王爷边算边教。” 直郡王正翻着账册,闻言抬头望过去,福晋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过理直气壮,理直气壮的给他这个王爷派活,四个女儿也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那便教吧。 “都取一把算盘过来。” 直郡王是头一次做先生,还是一口气教四个,教四个没有算数基础的学生。 整个人很快从心平气和过渡到恨铁不成钢。 “七颗珠子再加上六颗,从头开始数也是十三颗,怎么会是九颗呢……算盘珠子数不明白就不用它了,用手指头数。” “没关系,你们刚开始学,一两遍学不会是正常的,阿玛没生气,四格格不哭。” “二格格你还有一根手指呢,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明白吗。” …… 淑娴在屋子的另一侧,一只手翻着账册,一只手‘啪啦啪啦’的打着算盘,一双耳朵也没闲着,半点热闹都没漏听。 中午在外面,她还震惊于皇家的富有,光王爷一个人就分了几万亩的地出来,不敢想象皇帝和太子的私产得丰厚成什么样。 也难怪历朝历代都有夺嫡之争,寻常人家,几间房屋几亩地都要争一争,巨富之家争家产的时候甚至连命都能算计上,皇家挣的可不只是巨大的财富,还有滔天的权利。 想想便只觉身在波云诡谲之中,公婆丈夫叔伯妯娌都是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权贵,而她宛如一只鸡混进的鹤群里,半点优势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看着直郡王隐隐的暴躁,像后世所有辅导孩子的家长一样,甚至脾气还要稍微好点,至少在拼命克制了,不像她上辈子楼上的邻居,半夜十二点,大人吼小孩哭,生生把她从梦里吵醒了,从此对辅导小孩这事儿越发的有心理阴影了。 此刻的王爷看起来格外接地气,温柔的大格格也终于更像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掌了灯,晚膳也已经摆在了偏厅里。 “走,都用膳去。”直郡王心力交瘁的道。 做半个时辰的先生,比骑一天的马赶路都累。 “学算术不是一日之功,阿玛会为你们选个专门的先生。” 大格格偷偷松了口气,还好阿玛不打算继续教她们了,刚刚才教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经把四妹妹吓哭两回了,阿玛再多教一会儿,她估摸着二妹妹也要掉小珍珠了。 “谢阿玛。”大格格起身边行半蹲礼边道,准备落座时,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三妹妹和四妹妹年纪都还小,阿玛选先生的时候可否选一位脾气好的先生?” 直郡王此时最想做的是指派福晋做四个女儿的先生,让她也尝一尝为人师的滋味,只是他的脾气不好,福晋的脾气也未见得就好,别到时候凶了四个孩子,两边日后不好相处。 “放心吧,先生不敢对你们无礼。” 敢凶他女儿,怕是想挨板子。 王府厨子的手艺实在不错,食材更‘刑’,两辈子了,淑娴还是头一次吃熊掌,滋味倒没比猪牛羊更出色,只是这种规格的饮食,再想想接着交到她手上的五处铺子…… 老板给的太多,她这个打工人虽还不至于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但也想着能对得起这份高福利。 “几位格格身边可有伴读?” 大格格摇头。 从前她们随阿玛住在宫中的阿哥所里,平日里学习也是在阿哥所,由身边的保姆嬷嬷轮流教授,并不像叔叔们一样在上书房读书,有专门的先生和伴读。 不只是她们,住在公主所的姑姑们也都没有伴读。 “没有伴读正好,格格们不妨从身边选几个能信任的宫女和你们一起进学。 对先生来说,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并无太大区别。 对格格们来说,身边人多学点东西,将来也能帮上格格。 而选中的宫女,也可以学到一技之长。 也不只是算术,格格们身边不只有一个宫女,将来被封为郡主,身边还会有更多的人,算术、医术、绣法、马术……她们若是能学会其中一样甚至几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格格都好。” 这想法并不新奇,直郡王身边的哈哈珠子也好,太监也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不只是他,皇子身边的人皆是如此,上书房里先生授课的时候,哈哈珠子本就是伴读,而随侍的太监除了伺候笔墨,也会在一侧旁听先生讲课,骑术更是最基本的要求。 正如福晋所说,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直郡王没理由反对,相反,他开始觉得教养女儿之事没必要从众。 先福晋在时,养女儿是仿照着宫廷养公主养的。 但宫中对公主的教养也分两个阶段。 在他少时,宫里面孩子少,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都金贵,前面几个妹妹都如皇子一般教养,学骑射,也学经史。 后来,皇阿玛的儿女越来越多,不出彩的皇子都不受重视,更别提公主了。 再加上整个八旗对女子的教养都越来越汉化,对从前皇女宗女跋扈的议论和不满越来越多。 公主所那边也就没了教经史的先生和教骑射的谙达,教的是柔弱恭顺。 ‘柔弱恭顺’,直郡王在心里细品着这四个字,柔弱为美,恭顺为德,此为古人言,放之天下皆准。 但他的女儿将来要对着郡马恭顺吗,他的女儿不柔弱就不美吗,便是不美,也由不得旁人挑剔指摘。 张家不过是汉军旗中等人家,教养女儿都没那么严苛,让张氏像一只刚从山林里跑出来的虎崽子一样,小心谨慎全是浮于表面的,实则胆大且不驯。 若非……他肯定会好好治治张氏这毛病,让张氏刻记这世间的礼法规矩。 他连张氏的不驯都容得下,如何容不下自己女儿不那么恭顺柔美呢。 “你们觉得呢?”直郡王问几个女儿。 大格格有些犹豫,嫡额娘说的在理,待她们姐妹之心赤诚,可是学习算术也就罢了,医术也能说得过去,嫡额娘为何还提到了马术,女子当贞静。 二格格飞快的点了点头,学学学,她恨不得天下人都学,都尝尝她吃过的苦。 三格格看了看两个姐姐和四妹妹,才道:“女儿以为嫡额娘说的在理。”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大格格终于下定决心。 四格格懵懵懂懂,跟着点头。 “那好,选哪些人跟着旁听什么课,都由你们自己做主,阿玛给你们多请几位先生,除了从前那些课程和算术外,经史也要学,日后便把松梅居作为你们姐妹读书之所。” 松梅居不在后院,而在前院,在这里读书,先生往来授课更为方便。 “每日上午读书,下午来你们嫡额娘这里,学习管家经营之道。” 他昨日派人查过了,福晋管家的能耐尚未可知,但经营之道还是小有成就的。 张家的香饮铺便出自福晋之手,据闻在京城都供不应求,可惜店面太少,面积太小,规模不大,不然未必不是一笔日进斗金的买卖。 淑娴没意见,格格们下午过来总好过上午来,春夏秋这三季也就罢了,冬天不到日上三竿,她总是起不来的。《 》 20、第 20 章 翌日,直郡王让赵德福拿着他的手令去了趟太医院,请了最擅妇科的王太医来府里。 “福晋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和缓,弛张有力,是为平脉,并无病症在身,是极康健的体质。” 是,这是能看出来的,福晋的气色一直很好。 “为福晋开一副长期避子不伤身的药。” 王太医在太医院待了近四十年,经历过先帝的孝献皇后薨逝,也先后经历了万岁爷的三任皇后——孝诚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之死,妃子那就更多了,自问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今儿这一出,委实惊到他了。 今日不才是直郡王与郡王福晋大婚的第四日吗,短短四日,郡王福晋是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错,需要服用长期的避子药。 “这……”王太医额头冒冷汗,给嫡福晋下避子药这种事情,闻所未闻,更别说还当着嫡福晋的面儿。 都说齐大非偶,如今看来还真是有几分道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但郡王福晋的脾气也真软,这都不闹,便是到皇上面前说理去,这事儿皇上也不能偏心直郡王吧。 “王大人放心开药,此事爷已经禀告过御前了,请王大人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将此事外传。” “臣遵命。” 王太医心中又是一惊,虽然在心里头可怜这位郡王福晋,但还是拿起了笔,略思量后又放下。 “臣有一药方,配置后装进香囊里,或挂在帐子上,或放在褥子下,不离床榻即可,只要药效不失,便可避孕。但为了保证药效,每隔两三个月,便要更换一次。” 以免药材受潮失效,没了作用。 当然,放闻药当然是不如喝汤药保险,一包药喝下去能管好几年,而闻药呢,要日日悬挂在床帐上,若是有人动了手脚,使之失效,或是偷换了里面的药材,也就没了效果。 “对身体可有伤害?”直郡王问道。 “比起汤药,闻药是最不伤身的法子,对王爷和福晋对身体几乎没有影响。 当然,若是图方便,臣这里还有别的药方,只一剂便可管三年。” 就看王爷怎么选了。 直郡王没出声,看向福晋。 “闻药,还请王太医留下配置闻药的方子,麻烦些没什么。”淑娴道。 莫说是两三个月一换,就算是月月换日日换,也无妨,王府不是出不起这份银钱,与之相比,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还有放在香包里的避子药。 中医博大精深,这她是知道的,也没觉得看上十多本医书就能行医问诊,但也以为至少是入了门,可现在看来,怕是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经验学科,闭门造车用处不大,还得有领进门的老师才行。 王太医没动,选哪种药方,不由福晋说了算,王爷说了才算。 “依福晋所言,写药方吧。” 他是不担心福晋会偷着换药的,相反,福晋大概会比他还担心香包里的药材失效,毕竟是发下了毒誓。 淑娴看着王太医在纸张上写下十几味药材,药材的分量,处理和研磨的方法,都一一写在上面,甚至对药粉的粗细都有不同的要求。 这是门大学问,而太医无疑是这门学问的大拿。 若她只是张家的女儿,肯定不敢奢望能从太医这里学东西,甚至想和民间的郎中学习都难,医术是传家的东西,便是有郎中收徒弟,也会把女子排除在外,不是交学费就能学上的。 但‘郡王福晋’这个身份接触太医不难,府里有个早产的娃娃, 盘账,清点库房,见王爷属下的佐领太太们和被太太们推荐过来的包衣。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去了几日,按照太医药方所制的药包终于做好,悬挂在床帐上。 “每日铺床时,都要打开这药包检查一遍,里面的药材潮了就马上换,免得没了药效。” 赵嬷嬷和石榴几个人齐声应下,表情肃然,她们现在都知道福晋在王爷面前发下过毒誓了,心里再怎么愤慨,可为了福晋,这避孕的药包都不能出半点问题。 想着今晚才是福晋和王爷的洞房花烛夜,赵嬷嬷取来一对红烛,放到窗下的烛台上,待到夜幕时点上。 红烛燃了一夜。 淑娴虽然这辈子素了17年,但在男女之事上,并不稚嫩,颇有经验。 相比之下,直郡王这个有着一妻多妾的人,反倒更像是个只会横冲直撞没多少经验的毛头小子。 淑娴不得不多拿出几分耐心引导,以图让自己更舒服些。 也不知道是直郡王也在这其中获得了不少乐趣,还是要维护她这个嫡妻的脸面,这位爷一日日的竟在正院待住了,这几天都没往旁处去。 淑娴也不做那贤良大度把人往外推的正室,左右是两个人都得趣儿,她又不吃亏,人来的次数多了,她还能使唤使唤。 “王爷的丹青技艺如何?” 她没学过画画,画技比之吴雅格格也是半斤八两的程度,就不画出来博人一笑了。 “尚可。” “如此便劳烦王爷了,先前不是说了要在后院置办一个演武场嘛,辛苦您动笔,帮臣妾把图纸画了。 另外,臣妾还想为几位格格和大阿哥设一个游乐场,面积倒不用很大,放两个跷跷板,放个滑滑梯,再挖个浅一些的泳池学游泳。 对了,游乐场还需要一个沙坑,放入干净的沙子,大阿哥可以里面用沙子造城堡造小乔捏小动物。 之前臣妾和王爷说过的耕种一事,还得劳烦王爷这次把耕田的地方一并画在图上。 还需要找个地方建暖房,这样冬天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了,最好是玻璃暖房,这样可以省炭火。” “铺纸磨墨吧。”直郡王面无表情的道。 淑娴原本只是指望王爷能够把图纸画的工整明白,拿出去既能让匠人看得明白,又不至于让人笑话,没指望能有多好看,毕竟是个武人。 如果以文武来划分,两次出征准噶尔和康熙末年被封为大将军王的十四爷,在淑娴的既定印象里就是武人。 余下皇子,尤其是出了名利弱的四皇子和喜欢编书的三皇子,则是文人。 而直郡王的个人形象也很符合她对武人印象——魁梧挺拔、皮肤黝黑,以及嘴角一圈的胡子。 给人以粗犷之感,做不好精细活。 但让淑娴没想到的是,王爷居然真的有一手不错的丹青技艺,至少在她这个外行看来,很厉害!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王爷的画工和脾气都不似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不错,不错。”淑娴赞道,“要置办这些东西,臣妾还需要一些工匠,您看?” “爷会安排。” “那暖房的玻璃?” “暖房用玻璃建造太过奢靡,不可取,建成寻常带火墙的暖房即可。” 淑娴也知道,这年头不比后世,玻璃是贵重之物,远比木炭贵的多,按道理,是不应该为了省炭火而用玻璃建暖房。 但建玻璃暖房可以一劳永逸,只要结构够稳固,再在府里存上一屋子将来用以替换的玻璃块,可保用上几十年。 但炭火就不一样了,存满一屋子的炭才能用多久,存又能存多少呢,府里这么多人冬日也是要用炭火的。 而直郡王的圈禁之日有二十六年之久。 “臣妾在江南时从洋人那里得过一个玻璃方子,不过听那洋人说,是个失败的方子,烧出来的玻璃颜色斑驳且不平整,卖不出去。 但这方子里的配料都是寻常之物,价格低廉,所以不能用来做精巧的东西,可用在暖房上还是很实用的。 王爷不如让臣妾试试,若是能烧出可用的玻璃建暖房,既花不了多少银钱,又能节省炭火。” “可。”直郡王言简意赅的道。 “臣妾预备在正院种上十几棵果树,几位妹妹那里也有种果树的打算,臣妾还准备在后花园搭个葡萄藤,劳烦王爷帮我们寻些味道好的果树苗。 桃树、杏树、梨树、石榴树、核桃树、苹果树、葡萄苗,还有草莓苗,开什么颜色的花无所谓,花开得好不好看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味道,只要果子的味道好就行。” 直郡王闭了闭眼睛,道:“行。” “至于粮食和蔬菜,臣妾还没想好要种什么,既然王爷近来无事,不如就带我们去您的粮庄和菜园看看吧,亲自瞧过了,再决定种什么” 直郡王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二十天。 他有些后悔上那样一道折子了,便是要避太子锋芒,便是要骗过皇阿玛,也不该跟着福晋胡闹。 福晋无论是胡闹的本事,还是打蛇随棍上的本事,都是他此生所见之最。《 》 21、第 21 章 这副任她予取予求的架势,淑娴都险些将劝说王爷不要参与夺嫡的话说出口了。 之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觉得王爷不会听她的劝,二是认为就算王爷口头上应了,那也是在糊弄她,不可能在心里真的答应。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呢,还不如趁着王爷内心愧疚想要补偿于她的时候,多要些实在的。 “臣妾在家中没有正经读过书,因此带过来的嫁妆里书籍也不多,正院的书房空空如也,臣妾能不能让人去书肆采买些书本填充上,像是话本什么的,用来打发时间。” 圈禁之日漫漫,衣食固然重要,精神食粮也不能落下,将来出不了门、听不了八卦,看看话本子也是好的。 直郡王:“……” “福晋还有什么想法,不妨一并说出来。” 那可多了。 “也没什么,臣妾看府里还有几处院落空着,难免浪费,不如屋子拿出来做库房,院子里的空地拿出来种粮食。 竹林那边僻静,林子又能隔绝声音和气味,倒是个养鸡养鸭和养小猪崽的好地方。 因着要种地,又要让大阿哥知道黎明百姓家的日子怎么过,臣妾觉得,府里还得养几头牛,马厩宽敞,不如分出一部分来养牛。 再有,臣妾还未曾去过前院,不知王爷可否让臣妾去前院看看,臣妾也好帮您规划规划。” 规划什么?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吗,还是把前院也弄成果园菜园粮庄。 直郡王现在最想做的是在府里立个规矩,甚至把这规矩写牌上立在前院门口——福晋及正院之人不得入内。 “福晋……就不想种些花花草草,养只小猫小狗,平日里也琢磨些首饰衣服的花样?” 怎么就跟种地养家畜杠上了。 他在御前将避孕之事揽在自己身上,借口放不下先福晋,在弘昱十五岁之前,都不打算让府中妻妾怀孕生子。 ‘此举’能证明他并无不臣之心,并非野心勃勃之辈。 ‘此举’亦是对父母不孝,对现在的妻子无情,他心有愧疚,自是要加倍孝顺父母,善待妻子,做个孝子良夫慈父,借此来避开太子锋芒,讨皇阿玛欢心。 可他要做良夫,福晋却一心拉着他做个种田养鸡的农夫。 淑娴只当王爷是愧疚,忙道:“自是想的,多谢王爷提醒。 您看府里还有地方能腾出来给臣妾种花草吗? 臣妾想养聪明通人性的狗,牧羊犬就极好,您能买到吗? 臣妾不知京城哪家的银楼有名,也不知哪家的布行更受人欢迎,不如等臣妾把想要的衣服和首饰的花样告诉您,您让人采买?” 王爷不提她差点都忘了,日后不能出门听八卦,还吃不了瓜子吗,向日葵务必要安排上。 能牧得了羊的犬,应该也牧得了鸡。 衣服首饰多多益善,把后半辈子的衣服首饰都置办全了才好。 说到衣服首饰,最需要预备衣服首饰的还不是她,而是四位格格。 宗女出嫁,内务府会出一份嫁妆,除此之外,家里也理应出一份。 王爷早先有言,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里头有二十万两都是预备留给四位格格做嫁妆的。 大格格今年十岁,二格格九岁,三格格七岁,四格格六岁。 十年后,直郡王被圈禁的时候,前两位格格可能已经婚嫁,但后面两位就不一定了。 “既是要置办衣服首饰,也别光置办臣妾一个人的,不如都置办上,量大还能有个优惠。” 直郡王总算有些欣慰,尽管性子闹腾,尽管行事没有章法,尽管这几日总是得寸进尺,却也有心善尽责的优点,是个好继母。 等到第二日,拿到采买明细的直郡王才知道,福晋不光要做个好继母,也预备做个好福晋。 采买明细上,除了福晋和四个女儿的物品外,还有几个格格和侍妾的。 “去粮庄和果园、菜园之事,臣妾昨晚已经让人一并通知过妹妹们和几位格格还有大阿哥了,王爷不知咱们何时能出发?” 她看王爷在正院也没什么正事做,应该随时都能出发吧。 听说康熙是个闲不住的,每年不是南巡就是北巡,王爷还时常在伴驾之列,能待在府里听她使唤的日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得好好把握才是。 “福晋做主即可。”直郡王内心毫无波澜的道。 福晋就是这会儿拉着他换上粗布褐衣和草鞋,去地里拔草犁地,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张家夫妇从前养女儿,既不以规矩约束,也不以圣贤道理灌输,散漫又务实,莫说让女儿嫁高门了,怕是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没想选,莫不是奔着平民百姓家去的。 所以福晋才会如此的‘持家有道’,如此的不通人情,还真把府中妾室当姐妹照顾了,先是给她们设了小厨房,又依着她们的意愿改造了四处院子,把听风楼分给三个侍妾,采买布料首饰想着她们,出去游玩也一个都不落下。 全然不记得妻妾有别,也忘了他们大婚仅十日,还是新婚夫妻。 “那便今日就出发,臣妾这就让人去准备马车,通知大阿哥和四位格格,还有妹妹们来正院集合,王爷稍作等候,今日去哪儿全听您安排。 不过,庄子那边就不必提前知会了,咱们悄悄的去。” 也看看那里真实的情况。 万亩良田,结果查账每年就一千多两的收益,王爷忍得,她忍不得,这哪是蛀虫,是饕餮才对,吃大剩小。 贵人出门,比淑娴预想当中的还要麻烦,原以为只是去京郊的庄子看看,又不是去王爷在盛京和山东的粮庄牧场,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可依旧带了整整五马车的行李。 五辆马车的行李,载人的马车足有九辆,周围还跟着三十骑马的护军。 阵势极大,不像一家人出去游玩的,倒像个走镖的镖队。 直郡王骑马在最前面开路,淑娴和大阿哥共乘一辆马车,小家伙被袁嬷嬷抱在怀里,冲着嫡额娘的方向咧嘴笑,两侧脸颊上露出甜甜的酒窝。 粗犷魁梧如直郡王,竟能生出这样的小萌娃。 “大阿哥,还认不认得我?” 虽然养在正院,但大阿哥身边有一群嬷嬷太监照看,淑娴也只是早晚见上一见,并不会亲自照顾。 弘昱使劲点头,奶声奶气的喊道:“嫡额娘好。” 说完又仰着脸笑开了。 “这也太乖了。”淑娴感慨道。 “是,大阿哥打生下来就乖,模样虽像极了王爷小时候,但性子却不像。” 淑娴对这话半信半疑,王爷小时候肯定不像大阿哥这么乖巧,但模样恐怕也不像吧。 大阿哥如此的乖萌白嫩可爱,长大了怕也是位俊俏文雅的公子哥,而王爷……高大魁梧的身材加上冷若冰霜长了胡子的脸,颇有几分小儿止啼的效果。 “福晋想不想抱抱大阿哥,大阿哥很少哭闹的,而且奴婢也在此候着,您放心抱。”袁嬷嬷主动提议道。 大阿哥还小,尚不记事,若是现在就能跟福晋处好关系,将来未必就比亲母子差。 她想,这也是王爷让大阿哥搬进正院的原因吧。 福晋进府的时间虽短,可不光得王爷信任,还得王爷疼宠喜爱。 从新婚之日到现在,王爷不光夜里留宿正院,连白日也逗留在正院,日日陪着福晋,好似……好似老房子着火一般。 要知道王爷打小就要强,幼时读书习武没有懈怠过一日,自十五岁入朝后,人就更忙了,宿在衙门里都是常有的事,甚少有像如今这样接连十日都日日回家留宿的情况,更别说这十日里,王爷连衙门都不去了。 这不是疼宠喜爱是什么。 她看着王爷长大,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对待一个女子,便是先福晋……也比不得如今这位福晋的盛宠。 越是如此,她便越发盼着大阿哥和福晋能亲如母子,也盼着福晋不要辜负王爷的深情,将来莫因有了亲生的孩儿便苛待甚至谋害大阿哥。 大阿哥搬到正院之后,福晋并没有怎么干预过,大阿哥的衣食用度样样都好,福晋也不拦着王爷和格格们来看望大阿哥,还尽可能的给方便,听说福晋还打算在后院专门给大阿哥建一个玩乐的地方。 只是福晋自己从未抱过大阿哥,每次和王爷一起陪大阿哥时,也都是王爷亲自抱着大阿哥,福晋没有要上手的意思,大阿哥的饮食,福晋也只是建议,并不插手。 如此下去,这母子二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亲近起来,再过两年,大阿哥就该记事儿了,她到时候也老的干不动了。 “算了吧,我手上没有轻重,别弄疼了大阿哥,我看看就好,还是嬷嬷抱着吧。”淑娴拒绝道。 大阿哥身边这么多人伺候,用不着她亲力亲为。 而且带孩子这样的辛苦活,能免就免了吧,她亲自照看也不会比有经验的嬷嬷更好。 袁嬷嬷有些遗憾,福晋还是年纪太小了,等再大一些,或许才能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和幸福。 “奴婢听说,福晋您的长兄读书极好,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老爷了?” 袁嬷嬷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王爷前几日还让王府曾中过状元的沈典仪去教张大少爷。 “是,兄长读书勤勉,考中了举人。” 大哥的确当得起‘勤勉’二字,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可谓是卷不离手,只是天分不多。 在江南读书时,兄长的成绩只能在书院中排在中等,要知道书院里的读书人并非都以考功名为目标的,而徐州的那间书院在江南也不甚出名。 大哥之所以十八岁便能考中举人,原因有三。 一是江南文风盛,江南的教育水平在这时候其实要高于直隶的,大哥读书是在江南,考试却是在直隶。 二是读书勤勉,身体强健,心理素质好,在正式参加会试之前就已经在家里进行过六次模拟考试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时候的科举是分满汉两榜的,汉人参加科举的人数多,考试科目多、题目难,卷的不行,而满人这边,人少,科目少,题目嘛,相对也是简单的。 她们家是汉军旗,从根上是汉人,但科举考试优待的不是满军旗,而是所有的旗人,汉军旗也包括在内。 “有兄长如此,福晋也定是满腹经纶,眼看大阿哥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奴才不识字,大阿哥开蒙还需福晋操心。” “大阿哥……开蒙?这也太小了点儿吧,话都说不利索。” 拔苗助长也没这样的。 袁嬷嬷解释道:“王爷当年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开蒙的,不只是学认字,王爷两岁半就开始练习拉弓了。” 这卷的也太离谱了。 “此事先缓缓,我跟爷再商量商量。” 王爷当年能受得住拔苗助长,弘昱这小身板未必能扛得住,而且弘昱也大可不必吃这份苦。 若是才能平平,将来或许还会被下一任皇帝善待,而且既然注定了无法施展才能,那又何必如此辛苦呢,养大了志向,将来圈禁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淑娴看着面前傻嘻嘻笑着的小人儿,在心里默叹了一声。《 》 22-25 第22章 直郡王府的车队出行, 最先收到消息的便是隔壁的诚郡王府。 “直郡王也去了?” “是,听门房说,直郡王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呵, 这位新大嫂手段还真挺厉害, 想不到啊。” 想不到直郡王竟是这样的人,都说了爱新觉罗代代出情种,莫不是这一代应在了直郡王身上。 听说, 当年太宗皇帝见海兰珠时,已是不惑之年,但一见便……倾了心。 直郡王比她们家爷大五岁,没有三十也快了, 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孩子都生五个了, 却也跟着了魔一样, 大婚之后连朝都不上了,如今又带着新大嫂出门玩,颇有当年太宗皇帝为海兰珠着迷的架势。 但传闻中的海兰珠可是个美人,新大嫂呢,她那日也瞧见了, 姿色平平,容貌并不突出, 而且看其言谈举止, 也不像是个有才情的,怎么就迷了人眼呢。 三福晋既觉得不屑,又十分好奇,新大嫂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去迷惑男人。 直郡王早先看起来也不是个色令智昏之人,难不成那张氏真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直郡王府出行的阵仗极大, 且直郡王接连数日不上朝也不去衙门之事又已传开,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直郡王府,车队一离开,消息便在内城疯传。 传到了各个王府贝勒府,传到了宫里,也传到了各个衙门。 正待在户部办差的诚郡王,闻言茶水都喝不下去了,大哥娶了新福晋怎么像中了邪一样。 从前多勤勉要强的一个人,病得额头冒冷汗都不影响上朝,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可不相信大哥是被新大嫂迷得头晕转向,且不说新大嫂并非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就以他对大哥的了解,也绝不会是个为了美色就放弃志向的庸人。 大哥如此行事,肯定有什么他还没想通的深意,且必然与太子有关,可能有什么关联呢。 诚郡王实在想不通,总不能是大哥用好女色尊嫡妻来衬托太子爷和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荒唐不体面吧,哪有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 大哥性子是直了些,可又不是蠢。 迷惑不解的不只是诚郡王一人,四爷也不甚明白,他亦相信大哥不是会为色所迷之人。 但不是为色所迷,又是为什么呢,听说大哥直接向皇阿玛告假一个月,且在折子上注明请的是婚假。 若是大哥此举是在以退为进,也多的是比这更合理的理由。 而且大哥如今真的能退吗,单是皇阿玛那一关就不好过吧。 * 刑部衙门。 在得知大哥出门的消息之前,八爷就已经写好了给直郡王府的拜帖,他原是准备今天下了衙门就去的,问问大哥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虽早先并未言明,但他们兄弟心中是有默契的,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眼中,被惠妃抚养大的他,和大哥本就是一个阵营的。 大哥要做什么,他如果不知情的话,又如何与大哥保持一致呢。 “将拜帖送去直郡王府。”八爷吩咐道。 不能再等了。 已经十日了,纵使是新婚燕尔,拿这个理由不上朝也说不过去了。 从前兄弟们大婚时,三哥四哥都还在上书房读书,并未上朝,大婚也才只歇了两日,三朝回门的下午便去上书房继续读书了。 而余下之人,大婚时虽已入朝,可除了大婚当天外,也都只歇了一两日,太子爷更是大婚第二日就照常上朝,大哥先前与先大嫂成婚时,也是一日都没有耽搁。 大哥如今这样,实在说不过去,非但会让众人质疑大哥,对新大嫂的名声亦不好,实在不智。 他不确定大哥明日会不会同他说实话,还是敷衍搪塞他,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 倘若能借此机会与大哥撕扯开来,理在他,不在大哥。 大哥对上太子爷的胜面实在太小了,若非身不由己,他怎会选大哥。 * 八贝勒府。 八福晋抬手砸了个瓷瓶还不解气,又扯下桌布,将桌上的碟子茶盏扫落在地。 “你们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也和大嫂一样早亡,贝勒爷是不是也会欢欢喜喜另娶她人,宠爱她人?” “男人皆薄幸,喜新厌旧的东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若是先大嫂,棺材盖都得掀开了爬出来。” “早先见直郡王将续娶之事往后推了两年,还以为是皇家难得的有情人,结果却是个薄情寡性的。” 屋里的嬷嬷丫头跪了一地,辱骂大清郡王,这哪是福晋能说的话,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福晋的外祖父安亲王还在世,恐怕也护不住福晋不受罚。 “小祖宗,您可噤声吧,不可胡言乱语。” 心里想想就得了,怎么还说出来了。 “嬷嬷,我就是气不过,替我们女人觉得不值。” “是是是,奴才知道福晋心善,是为先福晋抱打不平,可祸从口出的道理您也是知道的,这万一——” “怕什么,在我自己的卧房里还说不了几句话了。” 若是在场有奴才敢去跟贝勒爷打小报告那才好呢,正好让贝勒爷知道她心中所想,日后离直郡王远些,别总念着那个好大哥。 能对先福晋薄情寡义的人,能指望他对兄弟有几分情谊,人品怕是也不如何,贝勒爷还是早些看清直郡王的真面目远离了才好。 * 延禧宫。 惠妃娘娘简直要被这个傻儿子气死了,张氏也是倒了血霉,才嫁给这么一混账玩意。 顾头不顾腚。 前脚为了原配和原配之子,要人家张氏用避子药,而且期限是十多年。 后脚为了补偿张氏,折腾出来的大戏是一场接着一场,又是向朝廷告假,又是把分府的产业交给张氏,恨不能一口气把人补偿完。 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了,何必这样着急,引得众人对张氏议论纷纷。 “去御膳房支取做斑鱼羹的食材,本宫要亲自下厨送去乾清宫。” 儿子没做好,当娘的只能帮着缝补了。 斑鱼羹的做法并不复杂,只是相对耗时,需要将洗干净的斑鱼肝在木瓜酒和清水里浸上半日,之后再进行煮制。 因此,食材是上午取来的,惠妃娘娘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日昳了,太阳即将落山。 “朕就知道你会来。”康熙笑道,他着人去问过了,延禧宫今日在膳房支取了青斑鱼,所以他未翻牌子,等候在此。 惠妃这斑鱼羹做了得有二十年了。 “万岁爷尝尝,臣妾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惠妃将汤盅呈上。 梁九功依着规矩,先盛了两勺出来,放入口中试菜,还是老味道,他也有几年没喝到过惠妃娘娘的粥了。 “不错。”康熙吃完第一口粥便赞道,连续喝了小半碗才停下。 “让朕看看。” 有没有被油溅伤手。 斑鱼羹想要不腥,鱼肉是要过一遍油的,很容易伤到做饭人的手,从前惠妃便被烫伤过几次,油滴溅到手上会留下深色的印记,没有七八日的功夫是消不下去的。 惠妃伸开双手,正反都给万岁爷瞧了瞧,“臣妾做别的不行,可斑鱼羹做了那么多次,哪还能再被烫到手,臣妾可不是保清那小子,笨手笨脚的,少时给您做了个玉扳指,硬是在手上划了好几道子,不争气。” 惠妃见万岁爷面色和缓,心里头也跟着松了口气,话越发密起来。 “臣妾近日里看他折腾的这一出又一出,也是气得不行,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和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淘,像没长大一样。 万岁爷您也好好管管这小子,总不能任由他胡闹下去,实在不行您打他板子,依臣妾看,这小子就是以前打的太少了,才会这么淘气。 说起来也挺对不起他福晋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嫁进来,保清让人家服用避子药。 纵使是念着弘昱,这事儿也说不过去。” 康熙慢条斯理地喝着鱼羹,并不急着打断惠妃的絮叨。 惠妃对此事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保清不准备让嫡福晋生子,不知道保清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连庶子都不想要。 这已经不是淘气任性了,是偏执。 帝王之家,太过重情并非好事,保清念着伊尔根觉罗氏,念着弘昱,不许府中妻妾生子,可又心有愧疚,对后院女子多有弥补,这才闹出这么一出又一出的笑话来。 “他这么大的人了,朕又不能拿他还像小时候一样说训就训说打就打。” 不过倒也真的让他想起幼时的保清,十足的淘气孩子。 都说九阿哥和十阿哥是紫禁城里的两个捣蛋王,迟到、完不成功课、故意和先生呛声的淘气事都做过,可跟保清当年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保清被寄养在大臣家中,那段时间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京城之外更是有三藩作乱,他并无闲暇出宫看望保清,但保清身边的密信是每日一递,他日日都看,事无巨细,全都清楚。 这小子薅过先生的胡子,跟噶禄庄子上养的大鹅打过架,偷爬过屋顶,还曾几次偷偷溜出噶禄府去找自己的阿玛和额娘…… 这些都是保清六岁以前干的事儿,淘气,聪明,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是他打心里就觉得一定能养住的孩子,这也的确是他第一个养大成人的孩子。 六岁回宫后,跟上书房的先生吵过架,吵不过人家,气得甩了先生一鞭子,也跟太子打过架,还打过群架,一对多,跟太子身边的八个哈哈珠子打架也没吃亏。 那是个直肠子,有时候是不会权衡利弊。 “您是阿玛,保清就算是长到八十岁,您打他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不瞒您说,臣妾虽然话多,但面对保清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孩子眨眼就长大了,娶妻生子了,臣妾能来回念叨的也就那么几句话,让他万事都听万岁爷您的,遇事三思而后行,平时注意身体,别总是逞强……” 康熙忍不住一笑,惠妃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年轻时不愿去惠妃处,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如今听着惠妃絮叨,又觉得有些亲切和怀念了。 “孩子大了,这些事情就随他去吧。” 左右已经有了弘昱。 左右保清并非储君。 他问过给保清夫妇俩开药的太医,那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将来想要孩子的时候还能再要。 “要臣妾说,您待他未免也太过慈爱了,竟由着他胡闹,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么大了,臣妾虽舍不得他受重罚,但也见不得他这么任性妄为,您好歹也罚罚他。” 别哪天又想起这茬来,旧过加新错一起罚,日积月累的,谁知道到时候会给出什么样的惩罚,还不如犯过错后立马就罚了,也算翻过这一篇去了。 康熙:“……” 当额娘的求着他给儿子责罚,这还是他见过的头一遭。 但惠妃就是这般的性子,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相信他这个阿玛对儿子的慈爱之心。 当年宫里的孩子养不住,荣妃的第一个孩子,元后的第一个孩子,还有惠妃的第一个孩子,都尽数夭折,他便生出了将孩子送到宫外大臣家中寄养的想法。 他幼年时出痘,也曾被寄养在宫外,有这样一份经历在,他认为此事还是保险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紫禁城还真不如臣子家中的篱笆扎得结实。 所以在荣妃生下第二子时,他便同荣妃商议过此事,结果却是月子里的荣妃痛哭着哀求,还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赛音察浑,求他别把儿子抱到宫外去。 念及荣妃的身体和和这份舐犊之情,他并未强求。 次年,惠妃生下保清,彼时荣妃的赛音察浑在宫中养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决定将这个孩子送到宫外寄养,而且在告知惠妃此事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无论这孩子的额娘怎么哀求,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虽然惠妃现在是四妃之首,荣妃是四妃之末,但那时候不同,那时候两人尚未封嫔,且荣妃马佳氏那时的恩宠远在惠妃叶赫那拉氏之上。 这世上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不多,早年的荣妃算一个。 惠妃当年得知此事后,并未反对,反而叩头谢恩,谢他的怜子之情,也笃信他的安排对孩子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后来,保清在外面养到六岁,而在这六年里,陆续有孩子出生。 康熙十三年,荣妃生下长华,第二日夭折。 同年,元后生下保成,为了安抚朝臣和在前线平息三藩之乱的将士,也为了抚慰天下汉民之心,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立为太子,接到乾清宫中亲自抚养。 康熙十四年,荣妃生下长生。 康熙十六年,荣妃又生下胤祉,不久后,养到两岁的长生也夭折了。 再次承受丧子之痛的荣妃,求他将胤祉如保清一般寄养到大臣家里。 早年他喜欢荣妃的才情,到后来却已经提不起兴致听荣妃抚琴作诗,甚至在册立四妃时,首先想到的是荣妃的恃宠而骄,若非恃宠而骄,怎敢反抗他的决定,又怎敢几年后与他旧事重提。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也看在那四个早夭的儿子份上,他给了马佳氏妃位,但也让资历最深的马佳氏只能居于四妃之末。 “那便罚他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添在今年给你的寿礼里。” 如此便由不得保清不尽心了。 《佛说盂兰盆经》有佛门孝经之称,讲的是佛陀弟子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向佛陀求助的故事, “万岁爷英明,这孩子没有耐性,抄写百遍《佛说盂兰盆经》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臣妾还想厚着脸皮向您讨个恩典,臣妾那新娶的儿媳张氏实在委屈,好好的一个嫡福晋,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如今却颇惹人非议,您看臣妾能否将您康熙二十八年时赏给臣妾的珍珠头面转赏给张氏? 这副珍珠头面既是臣妾的心爱之物,是您南巡时带回来给臣妾的,旁人知晓此事后也就能明白臣妾的心意了。” 这副珍珠头面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它是御赐之物,更是因为上面的珠子,圆润饱满个大,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但这珠子出自南边,广西之物,是南珠而非东珠,东珠意义特别,倘若是东珠,这样的大小、数量和色泽,依着规矩,即便是她,也不够格佩戴这副珍珠头面,但因为是南珠,讲究便少了许多。 “爱妃倒是舍得,也罢,待下次南巡,朕再赏你更好的。” 距离上次南巡已经过去九年了,这九年里河工一直在修,也是时候去巡视巡视了,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免得真成了住在紫禁城里的聋子瞎子。 * 淑娴借着由头出来,是想借机查查几个庄子的出产,账面上的收益少得可怜,可怜到让人疑心这几个庄子莫不都是荒山不成。 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当年能被划为皇庄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荒芜之地。 看看王爷被分到的那几处铺子就知道,康熙对儿子也不是个小气的,至少在钱财方面并不小气,给的铺子够好够大,还一口气给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一天时间想要详查几处皇庄,不太可能办到,淑娴只想大致的看看各种农作物的种植面积,以此来计算收成,说白了就是走马观花的看一遍。 但她想走马观花,却多的是人要细品。 “嫡额娘,咱们能不能抓几只大鹅走,就那几只最大最威风最神气的,我想抓回去养起来。”二格格指着远处的大鹅道。 淑娴望向远处的鹅群,姑且算是鹅群吧,拢共也才六只。 “抓!想抓几只就抓几只。” 买回去养起来,正好在后院湖旁搭个鹅棚。 将来铁锅炖大鹅,味道也是极美的。 “谢谢嫡额娘。”二格格兴奋握拳。 她就知道这事儿不用去找阿玛。 她其实还挺怕阿玛的,阿玛的样子看起来太严肃了,时时刻刻都好像不太高兴。 四格格正和大姐手牵手走在后面,闻言忙快跑了几步喊道:“嫡额娘,我想把刚刚的果子树挖回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未必能养得活,刚刚你看到的是石榴树,你阿玛已经让人去采买石榴树苗了,到时候就种在府里,你若喜欢,可以在你院子里也栽几株。” “我还是等石榴树的树苗吧,谢谢嫡额娘。” “不谢不谢,大格格和三格格可有想要的,这是你阿玛的庄子,并非旁处,不必客气。” 大格格没觉得嫡额娘这话有什么不对,闻言刚想拒绝,可又担心她拒绝后,三妹妹便是有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方才在小路上看到的那几簇野花很是好看,花朵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心则是黄色,我想移到咱们后花园里。” 淑娴点头,小事。 三格格既不喜欢会随地大便的鹅,也对栽种果树花木没有兴趣,她喜欢这庄子,喜欢这里的宽阔,喜欢一家人走在田埂上的感觉。 “不知道这里丰收时是什么样子,嫡额娘,我们能不能丰收的时候再来?” “能。” 太能了。 丰收才是计算粮食出产的最好时间,正好也让王爷看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被贪墨了。 一只手抱着弘昱,一只手撑着绸伞,走在最前面的直郡王,心中波澜不惊,微风吹来,忍不住勾起唇角,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听着女儿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笑容被胡子挡住,弘昱在阿玛怀里扭着头,眼巴巴瞧着后面,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阿玛的衣襟。 落后一些的格格们,都有留心前面的说话声,闻言几乎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是王爷的庄子,而非福晋的。 王府亦是王爷的王府,不是福晋的。 阿哥格格们出行府中也只有王爷说了才算,便是嫡福晋也无权做决定。 这是所有人都有的认知,但偏偏福晋当着她们的面就这么做主了,王爷还在呢,福晋就已经做主把王爷庄子上的东西挪到府里,还做主丰收时带大格格她们来庄子上。 这不合规矩,可王爷也没说什么。 吴雅格格只觉得这风也凉爽了,景也好看了,便是头顶上的那把绸伞,颜色都好似比刚刚撑开的时候更鲜亮了。 福晋能做主好哇。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她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王爷,见到了也没胆子求王爷,可福晋就不一样了。 福晋免了她们平日里的请安,只一个月请一次,这代表她至少每个月都能见到福晋一次。 王爷对她不假辞色,但福晋不是这样,她感觉福晋对她印象应该不错。 论嘴皮子,论态度,论忠心,关格格她们哪能跟她比,福晋跟她说话时都比跟旁人更和颜悦色些。 关格格默默抿了抿唇,她不担心福晋盛宠,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她担心的是福晋独宠,独宠个两三年,让爷想不起她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的好光景,她已经不算年轻了,将来府里还会有新人,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争宠,不是所有新人都像小吴雅氏一样胆小,落回水把魂都吓没了,白长了那么一张脸。 她想的是抓紧机会生个小阿哥,福晋吃肉的时候分她些汤汤水水就可以了,她只求后半生能有个依靠,不求旁的。 可看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纵容,比当年对先福晋还过,以后她还能盼得王爷来吗。 王格格终于下定决心,她先前看好小吴雅氏的,但小吴雅氏这性子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而福晋,有身份,有权利,有王爷看重,有大阿哥养着,对她们又宽和,她又何必在见了王爷都发抖的小吴雅氏身上博运气呢。 钱格格心愈宽,她早就看透了,甭指望王爷会铁树开花,从皇子格格到郡王格格,爷始终还是那个爷,不会把心思放到后院女子身上,无论嫡福晋是谁,在爷的后院里的位置都稳稳当当。 小吴雅格格望着远处福晋的身影,眼中闪过丝丝羡慕,紧跟着便又低头看路。 云氏几人位置更靠后,听不到前面的人说什么,但心情却都很好,她们好些年没有出来过了。 小孩子没多少体力,格格们的体力也没比小孩子好到哪里去,不多时便已经走不动了。 淑娴:“……” 她没有高估孩子和女眷的体力,原本就预备让大伙在庄子里也乘坐马车的,只是一个个的都想下去走走,结果走了还不到两刻钟,这就不行了。 “上车吧,马车就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再继续前行。”淑娴道。 这……二格格微微皱了皱鼻子。 “嫡额娘,我想回去沐浴梳妆,身上流汗了。” 大格格也道:“嫡额娘,女儿刚刚用帕子擦脸,不小心将脸上的妆容擦花了,仪容有失,也需要回去重新洗脸上妆。” “那便回吧。”淑娴做主道。 回到房舍了,沐浴更衣重新上妆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肚子也都饿了,待用完膳食,之前还算凉爽的天气此时已艳阳高照。 得,午休吧。 “你们都回房歇息吧,我出去随便逛逛。” 总不能白出来一趟,至少把这个庄子囫囵看一遍。 淑娴自己去就不打算坐马车或是走路了,太慢,太不方便,她又不怕晒,不需要车棚或是绸伞遮阳,骑马就是了。 “大红是王爷的爱马,没有王爷的允许,臣不能让任何人动它。” 也包括福晋。 淑娴抽了抽嘴角,如此高大威猛俊朗帅气的一匹马,居然叫‘大红’,倘若这马不是枣红色的,而是青马白马黑马,那岂不是要叫大青、大白或是大黑了。 “那就换一匹,换匹听话的。” “是。” 侍卫很快牵来六匹马。 “这么多?” “臣等骑马护送福晋。” 他们不知福晋的骑术如何,但即便是在王爷的庄子上,福晋要骑马出行,身边也要有人护卫。 “那就跟上来吧。” 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打工人的老板’直郡王也没闲着,在小院里练拳练功练枪,正当他准备也骑马出去跑跑的时候,福晋可算是回来了。 “这得待了有一个多时辰吧?” 还是在烈阳高照的地方。 “回王爷,福晋是午正离开的,现在还差一刻钟便是申时,离开一个时辰三刻钟。” “一直在骑马?” “福晋并未离开过马背,骑行的速度一直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拿炭笔在书册上写字。” 直郡王忍俊不禁,他算是知道福晋来此是为什么了,为的还是这庄子,这庄子的出产。 那么多产业还不够福晋管吗,那么多银两还不够花吗,小小年纪,倒是挺贪心。 “你们下去把本王的大红牵来,爷带它出去跑跑。” 比起王爷和福晋一下午顶着日头轮流骑马,府中的其他人便岁月静好多了。 午睡醒来,大格格便带着三个妹妹出了小院,和着庄子里年龄与她们差不多的几个小姑娘聊上了,彼此互赠礼物,她们送了珠花出去,得了沙包。 吴雅格格则是让身边丫头把关格格、钱格格、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都叫到她房里。 “福晋待我们不薄,满京城打听打听去,我就没听说哪家府里妾室格格都能配上小厨房的,福晋还依着我们的心意改院子,连出来玩都不忘带上我们。 我把话撂这儿了,此生追随福晋,要有人敢跟福晋作对,得先过了我这关。” 关格格嗤笑:“在座的没有谁要跟福晋作对,姐姐要讨好福晋,也别踩着妹妹们,再说人家用得上你充当马前卒吗。” “用不用得上我是福晋的事儿,愿不愿意做福晋的马前卒是我自己的事儿。”吴雅氏理直气壮的道。 天知晓她这十来年是怎么过的,明明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可先福晋刚嫁进宫时,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在爷心里的份量,跟福晋闹了些许的不愉快,从此爷就当没她这个人一样。 早知道爷是这样的主子,她何苦跟先福晋别苗头,这些年悔青了肠子都没用。 如今的福晋,虽然相处日子还短,可待她比爷待她好一万倍,当福晋的马前卒怎么了,莫说是马前卒了,福晋日后若能待她一如现在,她将来把福晋当娘伺候都行。 “吴雅姐姐说的有理,妹妹也是这么想的,福晋待我们不薄,我等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自是要报效福晋。”王格格跟着表忠心。 既然决定了要站队福晋,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晚了,她也怕排不上号。 钱氏道:“我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人。” 小吴雅格格见姐姐们都看向自己,忙站起身来,小声道:“我……妹妹和姐姐们一样,知晓恩义,愿为福晋所用。” 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吴雅氏,吴雅格格摩挲着下巴,这用法可能不太一样。 她能做马前卒,将来若真有不长眼的冒犯福晋,她时时盯着,一旦发现也好上报福晋,福晋如果需要她来动手处理这些不长眼的,她也可以充当打手。 小吴雅氏这脸这性子……干不了她的活儿,但可以用来固宠,是个很不错的队友。 吴雅氏环顾四周,下巴微抬,小吴雅氏的美貌是独一份的,她的脾气和性格也是独一份的,这些人都争不过她。 小吴雅氏面团一个,关氏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一团浆糊,钱氏,大一点的面团罢了,要不然也不会生生把自己吃成这模样,王氏,也是个没脾气的,办不了冲锋陷阵的活。 这后院能为福晋冲锋陷阵的,还得是她。 “既然姐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那咱们就别等着了,总要让福晋知晓咱们的心意,此事宜早不宜迟。” 福晋已经几次向她们示好了,先是涨月银,后是添设厨房,还愿意依着她们的心意归置院子。 她们若再没有表示,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当然这事儿究其根本也不能怪她们,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正院,就没打听到有离开的时候,她们怎好前往打扰福晋和王爷相处。 “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王爷未回后院,听说是出去跑马了,咱们正好去拜见福晋。” 庄子上的小院毕竟不大,她回来就让人盯着前后院相通的月亮门了,见福晋是独自回来,便让人去悄悄打听了王爷的去处。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她们亲眼瞧见了王爷是如何纵容福晋的,这可才成婚十日,再有十日那还了得。 不能等王爷离开后院了,再这么等下去,王爷和福晋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她再投靠福晋也显得像是个见风使舵的。 她仔细想过了,站队这种事情,就像乱世投资英雄一样,越早越好,越晚越显不出个来。 钱格格心大,直接道:“那便听姐姐的。” 左右她现在这模样,碍不了任何人的眼,也算是误打误撞吧,不知怎的,慢慢就吃胖了。 小吴雅格格看向和她住一个院落的王姐姐,见王姐姐点头,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众人起身,有吴雅格格领头,向福晋的住处走去。 “劳烦姑娘通报一声,我们来给福晋请安。”吴雅格格边说着,边递了个荷包过去。 小桃从善如流的收下,掂份量摸手感就能知道里面放了大概半袋子的银瓜子。 “格格们在此稍后,奴婢这就去禀告福晋。” 只十几步的距离就进了屋子,淑娴方才在外面出了一身的汗,刚刚沐浴更衣完,半湿的头发还披在肩上。 “福晋,吴雅格格和其他几位格格说是要来给您请安。” “都下午了还请什么安?”淑娴打开荷包看了看,是做成南瓜子样式的银子,装满了大半个荷包,差不多得七八两了。 格格们从前一个月的月银也才五两,如今往上涨了三成,也不到七两。 吴雅格格这是直接送出了一个多月的月银,当然这笔银子可能不是吴雅格格一个人出的,可能是格格们众筹来的。 “找个荷包装上等价值的金瓜子,等格格们出去的时候,再交给吴雅格格。” 格格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她想薅钱也不会薅格格的,要薅也是薅王爷,王爷能纵容庄子就上报这么点利润,不薅王爷薅谁的,谁有王爷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让她们进来吧。” 都是自己人,头发就散着吧。 很快,五位格格进了门,齐齐福身:“妾给福晋请安。” “都起来坐吧。” 坐? 这里不似王府正院的偏厅,没有两排分列左右每两张之间隔着一张小桌的圈椅,只有一张圆桌,和围着圆桌摆了一圈的绣凳,福晋也坐在其中。 这距离,吴雅格格飞快起身,踩着三寸半的花盆鞋,一个健步,便落座在福晋身侧。 关格格自诩是格格们中的第一人,虽然争院子没争过吴雅氏,但论及王爷的宠爱,其余格格哪能跟她比,自是不愿意坐在吴雅氏下首,那便只能在福晋的另一侧落座了。 王格格立马拉着小吴雅格格在吴雅格格这侧依次落座。 慢了一步的钱格格:“……” 算了算了,坐关氏旁边也无妨,她看关氏虽心有不甘,可连虚张声势的能耐都未必有,不然也不会被吴雅氏死死压着。 吴雅格格有什么,年纪大,不得宠,除了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外,也就有俩钱儿了。 “恕妾冒昧,今日是妾张罗着妹妹们上门的,为的是跟您交心。”吴雅氏开门见山的道。 不开门见山不行,王爷等会儿来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淑娴挑了挑眉,这是来找她开茶话会的? “妾这把年纪,心中已无他求,愿为福晋马前卒,只求余生能跟着您。” 这?对面的关格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就说出来了,‘愿为马前卒’这话虽然方才来福晋这里之前就已经听吴雅氏说过了,但当面对福晋表决心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她们还在呢。 如此的巴结,如此的谄媚,如此的不要脸。 好歹也是格格,不是那没有名分的侍妾之流,吴雅家也不是包衣家族中没有姓名的人家,族里非但出过知府,还经营有道,吴雅氏对着她耍横的脾气呢,被狗吃了,好歹也抻一抻,哪有纳头就拜的。 钱格格这次的反应不慢,直接照搬了吴雅格格的句式。 “妾心宽体胖,也无他求,愿余生跟着福晋做……做衣服,妾愿后半生都为福晋织布做衣。” 马前卒,她是做不了,可在后方,在后方织布,她布织得不错。 “妾口笨拙舌,但心和吴雅姐姐是一样的,不只是妾,小吴雅妹妹亦是如此。” 王格格说完,小吴雅格格便使劲儿点头。 关格格:“……” 她真的没有要跟福晋做对的意思,也愿意在福晋面前伏低做小,做格格的不就是这样,再得宠也只是妾。 但她就想当个正常的妾,想争宠,想生子,福晋就算是因此而不喜她,甚至打压她,她也认了,哪家的妻妾不是如此。 可这一个个的都如此谄媚讨好,倒显得她成了那扎眼的,明明她最正常不过。 “妾……妾亦无大志,惟愿王爷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大阿哥一生安康,王府子嗣繁茂。” 关格格可不想跟着这群人瞎表决心,万一福晋福晋当了真,日后倒成了她背叛福晋,有些话还是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关格格自认姿态已经很低了,福晋进府不过十日,还是继福晋,并非原配,她现在便已经乖乖俯首了。 可她退一步,其他格格退三步,倒显得她像往前进了两步一样,福晋如果想收拾人,不收拾她收拾谁。 “大家能团结一心,如此甚好。”淑娴满意总结道,谁不想遇到舒心好相处的同事和下属呢。 她们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竞争关系,但就算是她死了,康熙也只会再给王爷指一个新福晋,而不是从原来的侧福晋和格格中选一个福晋出来。 除非王爷能坐上龙椅,不然格格们职业生涯的终点是侧福晋,而不是抢她的位置。 从位份上看,她们又不是竞争关系。 从爵位上看,府里有弘昱在,甭管谁生,也甭管生几个,世子之位都是弘昱的,也构不成竞争关系。 更重要的是,十年后,她们将会成为‘狱友’,到时候更没有可争的了,不如团结一致,抱团取暖。 “早先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荣辱与共。 我虽然比你们小几岁,但做了福晋,就是你们的上级和领导,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家长,咱们心往一块想,劲儿往一块使。 你们刚刚一直提‘余生’,余生里王府一直是咱们的住处,所以我们要一起把它变得更舒适更宜居,也要注意和锻炼自己的身体,争取活得长久些,过好这余生。” 争取活过王爷,活到重获自由的时候。 “吴雅格格今年芳龄几何?我看你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哪来的‘这把年纪’,且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吴雅格格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回答道:“妾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当不得福晋夸赞。” 说起来应该是三十了,所谓‘二十八’说的是周岁,她比王爷还大了两岁。 “那格格看起来是比实际年龄要更年轻些,但就算是实际年龄,也很年轻,你想想如果能活到七十五岁,二十八连一半都不到,不是正当年吗。” 二十八岁,正是好时候啊。 吴雅格格这下是真的热泪盈眶了,自从离家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哄过她了,她好像又变回那个小姑娘。 第23章 钱格格眼巴巴的看着福晋。 淑娴:“……” 确实是胖了些, 将来恐有三高的风险。 “先前大伙都住在阿哥所里,地方小,也不方便出院子, 不瞒你们说, 我进宫选秀不过半个月就胖了足足十斤。 王府后院宽敞,我和王爷还预备在后院设演武场,诸位没事儿可以在后院多转转。 对了, 我们还打算在后院置办几处农田,不让下人插手,由主子亲自耕种,你们如果有兴趣, 届时也一道过来,既能强健身体、保持身形, 又能打发时间。” “妾一定去。”吴雅格格信誓旦旦的道。 钱格格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她倒不是嫌活重,王爷和福晋又不是真正的农夫农妇,能开多少田,想也不会累到人。 只是……和福晋一起种田也就算了,如果王爷也在场, 她到时候大气都不敢喘,那就不是强身健体了, 是会折损寿命的。 钱格格不愿意去, 但关格格乐意。 “妾也一定去,妾有的是力气。” 如此便能见到王爷了,而且只瞧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爱重,便晓得王爷和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不同,不爱那肤白貌美的。 福晋原就不算白, 今日被晒得更不白了。 所以她也不必担心种田晒黑了脸怎么办。 淑娴原就是让大家自由选择,并不是要强迫都来,但看到钱格格为难的样子,才意识到由她来说这话不强迫也是强迫。 就像上辈子领导要带部门员工聚餐,哪怕累得躺地上就能睡着了,恨不得一秒就飞回家里,可谁又会反对呢。 “想去的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这个不强求。” 也没什么KPI。 “我们现在都还不太了解对方,但我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要过分解读,也不会有什么正话反说,什么话外音之类的。” 她就没长这根筋,也最烦这一套,每次开会都担心没有理解到领导的真正意图,还要向同事请教,单独跟领导沟通的时候就更费心了。 吴雅格格点头,道:“妾看出来了,福晋是位爽利人,不爱拐弯子,不瞒您说,妾也是,妾最烦那种话里有话的了。” “你们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一只走地鸡,烙了发面饼,要不要一起用些?” 等不到回府用晚膳了,她沐浴前肚子就已经饿了。 “妾却之不恭。” 淑娴要的并非是京城口味的炖鸡和烙饼,而是上辈子记忆中的东北大乱炖,什么豆角、茄子、排骨、芋头都能放里头一块炖,发面饼也是和炖鸡一锅出来的。 东北大乱炖的份量,六个人用也尽够了。 “福晋,妾出府时,带了一坛梅子酒,能否取来共饮?” “那可太好了。” 一坛酒六个人喝,以这个年代酒水的度数,都不必担心有谁会不胜酒力。 吴雅格格让人拿来的梅子酒,原就是适合女子饮的淡酒,可酒再淡,也不是米汤,不能闷头喝,喝酒之前总是要讲几句话的。 吴雅格格便说起这酒的来由。 “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这一坛梅子酒如果放在江南,价值几何?” “看酒的成色,便宜的可能都用不了一两银子,你这酒的成色不错,在江南也能卖个五六两。” “那您知道我是花多少银子买的吗?” “多少?” 吴雅格格抬起手,五指伸开比了比。 “五十两,这么一坛酒花了我五十两。” 淑娴:“……” 从前她只觉得王爷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王府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有人在。 京城物价虽高,但也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梅子多产自南方,在北方少见,梅子酒的价格到了京城肯定是要涨一些的,但涨个一倍也就差不多了,涨十倍,吴雅格格日后不如找她买梅子酒。 “你让人在哪家铺子买的酒?哪家的奸商?” 吴雅格格摇了摇头,眼圈微红,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是在铺子里买的,王府规矩森严,没有理由哪能出去,妾是跟膳房负责采买的管事买的。” 五十两一坛的梅子酒。 二十两银子一筐的金桔。 十两银子一包的油糖面酥。 …… 连个管事太监都敢欺负她,这便是不得宠的待遇。 她能在格格里耀武扬威,是因为大家谁也没比谁强,便是关氏,一年又能见到王爷几回。 她们说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可谁拿她们当主子看,王爷身边的嬷嬷太监哪个不能在她们面前充大头。 “福晋,妾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雅氏越说越委屈,酒也不喝了,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仿佛找到家长做主的小孩子一样。 钱格格叹了口气,这哭声听着挺让人心酸的,要哭的不是吴雅氏就更让人心酸了,见惯了吴雅氏梗着脖子跟别人吵的模样,突然哭成这样还真挺让人不习惯的。 王格格垂下眼脸。 小吴雅格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落在素色的旗装上,她又想起了两个月前落水时的情形,差点没了命。 虽然在那之后,王爷处理了许多人,其中也包括当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可她还是害怕。 关格格把眼睛撇到一旁去,心里被吴雅氏哭得腻歪,跟受多大委屈似的,上赶着找人家掏银两买东西,不宰她宰谁。 刚抱上福晋的大腿就开始告状,告状的时候还不忘巴结福晋,吴雅氏这身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淑娴伸手轻轻拍打安抚着吴雅格格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日后再想采买些什么东西,禀告一声,让你身边的人出去买,大伙都一样,不过不许买什么违禁之物,进府是要检查的。” 她可没忘了王爷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买东西可以,但也要防止有人使坏。 吴雅氏转身抱住福晋的腰接着哭。 呜呜呜……她想她娘了。 小吴雅格格也哭,她如果不长这么一张脸就好了,如果不这么年轻就好了,如果也发福变胖就好了。 王格格也像福晋刚刚一样,轻轻拍打安抚着小吴雅格格的背。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三个月,怎么会处不出感情来,更何况小吴雅格格落水后便格外依赖她。 钱格格用帕子遮着揉了揉鼻子,免得真笑出声来,虽然这场面实在好笑。 福晋虽然是正室,是主子,但毕竟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姑娘。 吴雅氏呢,在这个年纪做祖母的人也不是没有,又打扮得老气横秋,还跟个小孩似的抱着福晋哭,四格格都办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关格格面色尴尬,坐立不安,既有格格不入之感,又深觉丢人,福晋进门这才几日,格格们就丢盔弃甲了,弄得跟一群傻子似的,说不定福晋这会儿就在心里头骂她们傻子呢。 屋外,大格格同样面露尴尬之色,她原是过来问问嫡额娘何时出发返程的,幸好没带三个妹妹过来,不然日后就更尴尬了。 “福晋正和几位格格在屋里吃酒。”小桃解释道,呜呜哭着的不是她家福晋,是旁人,“大格格是想见福晋?奴婢进去通传。” “不不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小桃姐姐不必告知几位庶母我来过,若是嫡额娘问起,便说我是无事过来闲聊的,见这里有人便离开了,并无他事。” 都哭成这样了,恐怕没少喝,今日能不能回府还两说。 不过到底是谁在哭呢,是小吴雅格格吧,便是没见过几次,大格格也能明显看得出来小吴雅格格胆子甚小,且犹如书上写的那般有着弱柳扶风之姿。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庶母留给她的印象就没有这样柔弱了。 “事关长辈,方才之事不可多言。”大格格认真交代跟着自己过来的四个丫鬟,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哭总是容易让人以为受了欺负,但嫡额娘还不至于把格格带到庄子上来欺负吧,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更倾向于是小吴雅格格喝醉了酒,情难自禁。 大格格带着几分尴尬和欢喜离开,无意间听见庶母的哭声,是尴尬的,可看眼下这情形,今日未必还能回府,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皇宫和王府之外的地方过夜。 阿玛粮庄上的小院虽然简朴,却是处处有趣,又因为地方小,她们四姐妹住在两间房里,且两间房之间是紧挨着的,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墙。 午休的时候二妹妹躺在床上敲墙壁,她和四妹妹在另一个房间听得清清楚楚,连二妹妹和三妹妹的说话声都能隐隐约约听到。 颇为有趣,也颇感温馨,倘若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小住几日。 另一边,直郡王王直接骑马去了庄子外面,沿着最近的官路,痛痛快快的跑了一场才回。 “去通知福晋和大格格她们,准备回府了。”直郡王下了马背便吩咐道,手中的马鞭都尚未放下。 结果赵德福出去了还不到半刻钟,便回来报:“奴才方才亲自去了福晋主子处,福晋正同五位格格小酌,去大格格处的小太监也回来说,几位小主子正在用膳。” 直郡王看了眼还未落山但即将落山的太阳,此时尚未到晚膳时间,而他也从未说过要留宿在此。 不用想也知道,敢且会越过他拿主意的人只有福晋。 小酌……还喝上了。 别喝醉了才好,这前院就孤零零的几间房,且连张床都没有,他若不去后院居住,大抵就只能睡地上了,而且前院连用膳的地方都没有。 “让厨房重新置办一桌膳食送到福晋处,就照着方才福晋点的菜上就行了。”直郡王吩咐道,他也饿了,既不返程,那便用膳吧。 这几日他和福晋吃住在一起,福晋虽生活简朴,但在吃上颇有见识,宫里的、民间的,京城菜、苏州菜、四川菜、广东菜、山东菜、湖南菜……没有福晋不知道的,连他这个王爷都跟着品尝了不少新菜,也算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回大清的地大物博。 入府十日,膳房那边已经得了□□回赏了。 直郡王未曾换衣,也未曾洗漱,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圈的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他整个人都蓬头垢面。 在王爷进屋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一坛子青梅酒喝没了,哭花了脸的吴雅格格已经重新净了面,不过因着时间原因,并没有重新上妆,只抹了些面脂防脸干。 “嗝~” 听见动静扭过头去的小吴雅格格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其他几人也向门口望去,发愣的发愣,起身的起身,还有边起身边拽着旁边的人一块起身行礼的。 席上总共也才六个人,却硬生生给了直郡王糟乱之感,又乱又吵。 “王爷……王爷可要沐浴更衣?”不等王爷回答,淑娴就已经张罗上了,“小桃,安排人去备水,石榴去取王爷的衣服来。” “王爷,浴盆放在旁边的耳房,您请。” 直郡王:“……” “福晋不伺候着吗?” “几位妹妹还在此,臣妾——” “妾等先告退了。”吴雅氏直接打断福晋的话,迅速福身走人,走的时候左右手各拽了一个人,左手是关格格,右手是小吴雅格格。 看得淑娴目瞪口呆,别走啊,正吃得好好的,刚才只顾着喝酒闲聊了,菜都没吃几口,再说王爷从前也没让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过,这业务她太不熟练,也不太想做。 事实上,虽然自成婚那一日起,王爷除了正院就没去过别处,她自认为两个人还算和谐,但那都是灭了灯以后的事儿,让她在白日给一个男人沐浴更衣……这事儿两辈子她也没干过。 不过,想想年俸,想想内务府送去的嫁妆,想想直郡王交到他手里的铺子、库房还有银子,淑娴想着便是当一回搓澡工又能如何,天天当都成。 “王爷,您这边请。” 进了耳房,洗澡水已经备好了,上面甚至还撒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淑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行,不够热,孙公公再去拎桶热水来,舀子也一并拿过来。” 脱衣,解辫子,淑娴心无旁骛,搓…… “张氏,你在干什么?” “臣妾给您搓澡啊?你们……” 你们满族的老家不是东北吗,东北的搓澡文化源远流长,她出差的时候也有幸体验过,难不成搓澡文化现在还没发源。 直郡王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倒是要看看福晋能有多愣,全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一般。 这里毕竟不是东北的澡堂子,淑娴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有心做好,奈何硬件跟不上,王爷整个人坐在浴盆里,她能搓洗的也只有上半身。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决定从另一个方面补足,让孙德福提取了剃刀来,用澡豆打出些许泡沫,将王爷月亮头上的发茬部分和脸上的胡须浸湿,然后小心翼翼的剃干净。 全程别说划破王爷的皮肤了,王爷连眼睛都没睁过,想来是一点都没弄疼。 这技术,这……脸。 淑娴久久凝望着直郡王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剃刀。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版的小弘昱的脸——一张娃娃脸。 虽然不比弘昱白嫩,但她也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几分可爱,甚至是那种软萌的可爱感,透着无害,透着乖巧。 她好像知道直郡王为什么留胡子了。 所以……王爷刚刚不是在闭目养神,可能真的是睡着了,未能察觉到她刮胡子的动作。 “王爷?”淑娴轻轻唤道,拿剃刀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睡中的直郡王醒来睁开眼睛,如愿看到福晋两侧脸颊的微红和眼神的闪躲,还算有点女人该有的羞赧。 “出去吧,剩下的爷自己来。” 淑娴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还是让臣妾帮您吧。” 她也好将功补过。 直郡王直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 淑娴闭了闭眼睛,慢慢挪出屋子。 心存侥幸的想道,可能……可能王爷刚刚只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在闭目养神,而非真的睡着了,知晓她给他刮了胡子。 直郡王望着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门都忘了关,他之前还差点以为福晋真的愣到连男女之别都感受不到,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反应慢吧。 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脸,从脑门到下巴…… “张氏!” 淑娴扒着耳房的房门,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道您睡着了,臣妾以为您知道,但没有阻止我,我就以为您是同意了。 而且,您剃了胡须之后比先前看起来更俊美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翩翩美少年,看上去得年轻了十岁,说您今年十八岁,臣妾都相信。 您想啊,虽然您有胡子的时候,显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信服您并非是因为您的脸看起来稳重,而是因为您的精明能干,您的才华和智慧,您的英明和远见,总之,他们是折服于您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因此,刮了胡子不会影响到您的威信,相反它还有许多好处。 比如……比如这会让您看起来更意气风发,比如,看起来年龄小了,同僚,不,是您的长辈,您的长辈们对您会更包容更疼爱,您想想大阿哥,您现在能抱他,他尿你身上你都不会生气,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还成吗。” 王爷如果驻颜有术,十年后依旧是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康熙的容忍度或许会更高些,就不会把人圈禁起来了,便是圈禁起来,可能待遇也会更好些。 淑娴胡诌的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哪个人不想青春永驻呢,若是臣妾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还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时一样,臣妾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她也万分理解王爷留胡子扮成熟的原因,听说王爷入朝早,顶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不靠谱,如何让同僚和下属信任,后面两次出征,在军中就更得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了。 要早知道王爷的络腮胡子下面长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不会胡献殷勤,给人把胡子刮了。 “臣妾错了。”淑娴低头。 屋里,直郡王已经穿好了衣裳鞋袜,大步流星的走出来,直奔卧房,卧房外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直郡王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还是要比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要老成些,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是白受的,比十七八岁时黑多了。 淑娴悄悄跟过来,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不进门。 直郡王板着脸,心里却想着福晋刚刚的话——长辈会对年幼的孩子更包容。 可他看起来再是显年少,也是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会更喜欢看到他年少时的模样吗。 会吧。 他虚二十七岁,他出生那一年皇阿玛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 祖父,也就是先帝顺治,英年早逝只活到二十四岁。 往前是太宗皇帝,驾崩时五十二岁。 再往前,太祖皇帝活到了六十八岁。 人人都说皇帝万万岁,可事实上活到百岁都是奢望。 皇阿玛已近天命之年,连十七八岁的福晋都会担忧年纪渐长后会容颜衰退,皇阿玛恐怕也会忧心寿数吧。 他当年蓄胡是为了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孩子气,但在那之后,他也有听说过民间的关于蓄胡子的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父在不留须。 意思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儿子不留胡须,否则便是对父亲不够尊重。 但这毕竟是汉人的规矩,而非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皇阿玛会不会也如他一样记得这话,哪怕不信,也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法。 “侍膳吧。”直郡王路过福晋身旁的时候吩咐道。 这胡子许是刮对了,但福晋这性子真的要好好掰一掰了,今日是刮他脸上的胡子,改日呢,若是继续这样不讲规矩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淑娴心虚理亏,乖乖当了回侍膳的丫头,站在餐桌旁,给王爷夹菜。 厨房那边已经把最大的瓷盆端来了,但桌上放的不是一个瓷盆,而是四个,三个瓷盆里放着一样的菜,剩下那个瓷盆则是放了满满一盆的发面饼,都冒尖了。 直郡王全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吃了十几个饼子和足足两盆菜。 淑娴夹菜的手都要抽筋了,恨不能直接把盆端到王爷面前,反正是一样的菜,反正就王爷一个人吃。 奈何‘戴罪之身’,她不敢。 “这是什么菜?” “乱炖,大乱炖。” 淑娴并未在‘大乱炖’前面加上‘东北’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东北这会儿有没有这道菜,而且和她比起来,王爷才是东北人——祖籍东北,长在京城,比她更了解如今的东北。 “这是哪里的菜色?”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色,偶然听人说起过,今儿就让厨子试着做了做,味道还不错吧?” 东北乱炖能征服所有北方人,对东北人来说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味。 直郡王点了点头。 “这名字太潦草了,不如改成‘田园风光’吧,皆是田园菜色。” “孙德福,赏今日做菜的厨子,顺便通知他,从明日起进府当差。” 这道田园风光味道很是不错,不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差,正好他也该进宫给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请安了,顺便把这道菜孝敬上。 淑娴看着桌上的东北乱炖,哦不,是田园风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王爷的起名水平。 还田园风光,怎么不起个名叫五彩缤纷,正好对应上那匹枣红马大红的名字。 * 翌日,吴雅氏早早地就打发了人盯着福晋这边的屋子,等王爷一走,丫鬟就立刻来通知她,她便去答谢福晋,谢她昨日离开时福晋赠的金花生。 样式精美,造型悦目,颜色纯正,分量不轻,而且是刚好六个。 “六六大顺,福晋应该是在祝福我顺心顺意,一切顺遂。”吴雅格格手捧着六个金花生道。 金花生都快捧到眼前来了,王格格只能笑着夸道:“福晋待姐姐真好。” “那可不,我待福晋也是诚心诚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投桃报李,福晋便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是是是。”王格格点头。 “小吴雅妹妹你也看看。”吴雅格格把手移到小吴雅格格面前。 “甚是美观,数量也吉利,妹妹恭喜姐姐。”小吴雅格格小声道。 “同喜同喜,这金花生乃是福晋赠我之物,我舍不得送你们,但可以送你们些别的。” 吴雅氏回头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丫鬟便将格格早已备好的礼物从袖口取出,双手奉上。 “王妹妹,这支银簪是给你的,珍珠耳饰是给小吴雅妹妹的,都别客气。” 都是王爷以前随便赏下来的,福晋和大格格挑剩下了,就赏给她们,里头没一个她喜欢的。 “谢谢吴雅姐姐。” “没事没事,我也是看你们俩人好嘴甜,不像那个关氏,丧眉耷眼的,说话还酸里酸气。” 不过,关氏昨天晚上的酸言酸语,她听着心里还挺舒服。 王格格几乎能想象到关氏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由于屋子不够住,福晋便安排她们两两住一间,她和小吴雅格格住一间,吴雅氏和关氏是住一间,钱氏独自住一间,想来福晋也是考虑到钱氏的体型,不然论资历、论宠爱、论相貌、论家世,都不该是钱氏独占一屋。 可从前最爱掐尖要强的吴雅氏竟也没说什么,还同意了和最不对付的关氏住在一个屋子里。 但只看吴雅氏一大早跑她们这儿来说了这么多炫耀之言,就知道昨天晚上关氏的经历了,怕是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吴雅氏把金花生放起来,拿出先前装有金花生的荷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福晋身边的小桃姑娘进了门。 “奴婢给几位格格请安,福晋让诸位格格用过早膳后直接去院门口上马车,还是按照来时的位次乘坐。” “是要回府,还是要去下个庄子?”王格格问道。 昨日出发前,王爷和福晋原是预备多转几个庄子的,不过是在一日之内转完,现在已经比最初的计划在外面多留一夜了。 “回王府。” 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福晋的意思。 淑娴头一次带府里的人到庄子上来,事先了解不够充分。 庄子虽大,可里面修的院子却不够大,偏偏带的人又多,主子多,下人也多,住着拥挤。 再有便是她低估了众人对这里的兴趣,本是想着把人都带出来散散心,坐在马车上转转,既不会被晒到,也不必考虑体力问题,但难得出来一趟,大家都想下车走走,如此一来耗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就长了。 她倒是不怕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儿,但王爷未必。 胡子刮了,娃娃脸露出来了,但却是一张冷得能结冰的娃娃脸。 而她这个‘戴罪之身’,在王爷的胡子没有长出来之前,尚需谨言慎行。 京郊余下的几个庄子,只能下次再看了,下次谁都不带,若她自己能来就尽量自己来,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带着王爷一道了。 直郡王蓄胡子已经很多年了,从身体开始长胡子时就蓄起来了,以遮住这张容易显孩子气的脸。 因此,不只是淑娴没见过王爷胡子底下的脸,也不只是王爷的儿子、女儿没见过阿玛不长胡须的模样,就连比先福晋进宫还早的吴雅格格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猛一瞧,是吃惊。 细细看,是大阿哥长大变黑后的模样,又还抱着大阿哥,除了王爷也不会有旁人了。 远远望着,吴雅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福晋昨日还夸她看起来年轻,说她风华正茂,可凡事就怕对比,刮了胡子的王爷,在这方面俨然把她压下去了。 王爷没事刮什么胡子,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还要什么俏。 格格们是远远的看,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是偷偷的看,弘昱是在阿玛怀里盯着看,好似不认识了一般,淑娴……淑娴是错开目光,尽量不看。 她如果是个理发店的ony,王爷的前后形象都能拿出来拍照当广告宣传了,宣传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 可这般手艺,放到王爷身上却是捅了个大篓子。 从昨天剃完胡子到现在,王爷就没笑过,那锅乱炖好吃到王爷把厨子都带走了,还让人打包了食材,也没见对方笑笑。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隐有怒气,比她新婚之夜发毒誓绝不在弘昱长到十五岁之前生育的时候气得更久更明显。 她已经在尽量减少她在王爷面前的存在感了,尽量不对视,不看王爷的脸。 从庄子到王府的一路上,也老老实实,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过。 直郡王脸上也始终保持着冷漠,抱儿子的时候面色严肃,进府的时候僵着脸,出府的时候面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骑马到宫门口,亦是不苟言笑,直至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内,提着食盒的直郡王这才面色和缓了些。 康熙刚瞧见梁九宫进来禀报时的面色不对,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看着保清一步步走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把留了十多年的胡须刮了,看着又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这儿。”康熙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坐近些,让他好好看看。 “是。” 直郡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梁九功,上前坐下,整个身体向斜前方也就是皇阿玛的位置顷去。 “福晋昨日说儿子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但她不曾见过儿子少时的模样,皇阿玛看看儿子现在和十八岁那会儿像不像。”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像也不像,你十四岁就开始蓄胡子了,而且整体看着也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重了,也更壮实了。” 那时候保清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整个人都带着锋芒,不顾一切向前挥的锋芒。 十九岁便随裕亲王征讨噶尔丹,冲锋在前,是数位将军都夸过的猛将,在乌兰布通一战中,更是战果卓著。 而如今,整个人比那会儿确实是沉稳多了。 “还是皇阿玛的记性好,儿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没了胡子的模样,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昨日儿子携妻儿去庄子上小住了一日,吃到了一道味道不错的菜肴,便让人做了给您和皇玛嬷、额娘送来,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好啊,呈上来吧,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梁九功拎着食盒上来,打开最上面的盖子后,将里面锅大的瓷碗端出来,抽掉食盒中间的隔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是一盘子的饼,方饼的盘子并非瓷盘,而是藤编的,下面还铺了块蓝布,看起来野趣十足。 “饼子和菜是一起的,一锅出,儿子福晋幼时不知听谁说过一嘴这样菜品乱炖还配上饼子的做法,昨日便让厨子试着做了做,没想到味道竟还不错,菜名则是儿子取的,叫‘田园风光’,因为食材都来自庄子,农户自己养的鸡和猪,自己种的菜。 粮庄本是皇阿玛给儿子的,也不只是粮庄,儿子长到现在,没少让皇阿玛费心,前几日更是……儿子今日便借花献佛,请您尝尝这道菜。” 康熙难得收到儿子这样朴素的孝敬,盛菜的器皿与其说是碗碟,不如说是个盆,里面装的菜更是五花八门,且没什么美观可言,手掌大小的饼子叠放在藤编的盘子上。 看来儿子的新福晋也是个妙人。 康熙尝了尝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能让保清敬上来的菜,味道肯定不差,但他什么样的菜肴没吃过,保清的这道农家菜竟格外合他口味。 “你福晋折腾出来的菜品?跟江南菜色完全不一样,和京城常见的菜色也不同。” “是,她在吃食上颇有些巧思,也把儿子的儿女照看得很好,对府里的格格侍妾也多有照顾,是儿子……儿子耽误了她。” 康熙瞥了眼老大,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说一句话,保清这事儿办的不只是欠稳妥,且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对新娶的福晋感到亏心再正常不过。 现在是因为亏心而补偿,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亏心而让步,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夫妻关系都存在博弈,其中一方后退,另一方面会前进。 张氏现在看是个好的,但人心向下,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不能生育而怨愤,也未必不会因为保清的退让而猖狂。 他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受妇人钳制,若张氏真被纵得骄狂了,让保清受个教训也好。 左右还年轻,才二十六周岁,满殿的朝臣王公里有几个是比保清小的,保清是儿子,而非臣子,有犯错的资本。 “你今日来的正好,也省得朕派人去你府上了,回去以后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放在今年给你额娘预备的寿礼里。” 惠妃的生辰在八月,很快了,保成还有不到二十日的假期,好好抄经书吧,省得往外折腾。 本来请一个月的婚假就已经够扎眼了,昨儿还带着妻妾儿女去了庄子上。 今年上半年多省都出现了旱情,尤以山东为最,米价上涨,粮食紧张,再加上山东饥民流入直隶者甚多,六部都在为赈灾抚民控制粮价忙碌,偏这个之前最闲不住也最坐不住的人比谁都逍遥。 “儿子……”直郡王抿唇,他都多大了,还被罚抄书,“儿子遵命。” 康熙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刮个胡子,还真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他竟从保清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这还是他勇猛无双的大儿子吗。 第24章 东北乱炖, 不,田园风光收到康熙、太后和惠妃的一致好评,这道菜的方子也就被直郡王分别留给了乾清宫、宁寿宫和延禧宫。 等出了宫门, 直郡王翻身上马时, 仍觉余音绕耳。 额娘知道他近来都不上朝,手中也无差事,不用去衙门, 也不着急回府,便拉着他好一顿念叨。 念叨他的衣食住行,念叨几个孩子,不过额娘这次念叨的最多的还是福晋, 嘱咐他好好待福晋,但不可张扬, 临了还将心爱的珍珠头面赏给了福晋。 若是搁在从前, 他就找个理由离开了,如今却是耐着性子听额娘念叨完才走,只是额娘也太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另一边, 延禧宫中的惠妃送走了保清,也在心中默默叹息。 哪个当娘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 在这世上她唯有保清这一份骨血, 虽然这么多年里,母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正旦和重大节日能见面,且还得是儿子也在宫中的时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三个月,但她心里想儿子的时间比琢磨万岁爷的时间都久。 保清性子莽直, 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从来不会像今日这样老老实实听她念叨这么久,久到她自己其实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能把说过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再讲一遍,边讲边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能够感受到保清身上的变化,这变化不只是对她多出来的耐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只猫试图抓鸟雀时,会俯着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会蓄势待发做足准备。 她担心保清近日来的种种反常,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是在换一种方式和太子相争。 她有心帮忙却使不上劲儿,有心劝阻却明白早就迟了,而且万岁爷素来是不允许宫妃管教皇子的,更别提涉及前朝之事。 她身为额娘,能为儿子做的却并不多,没有显赫的母族,高贵的出身,也从不是受万岁爷宠爱之人,她侥幸生下保清,又因为当年宫中养不住孩子,万岁爷做主将保清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而不是给保清找一个地位更高的养母。 一切阴差阳错,于她是幸运,于保清却未必。 她能为儿子做的,也只能是保住四妃之首的位置,儿子的身份便只比太子爷和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差,而不输其他皇子。 在万岁爷面前积累些颜面和情分,她才有机会在万岁爷那里替保清说话。 “云珠,近来天气热,瓜尔佳庶妃的老家在吉林,今年初入宫,可能还不适应京城的天气,自今日起,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两成冰给瓜尔佳庶妃。 再拨两成给刘庶妃,但记得要让太医每五日便去给刘庶妃请一次平安脉,关于用冰多少的影响要细细问询,孕期不耐热,但用冰也要适度。” 瓜尔佳氏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虽然还只是没有品级的庶妃,但入宫几个月来恩宠不断,颇有当年宜妃和德妃二人得宠时的景象,将来若能生下阿哥,一个嫔位至少是稳的。 而刘氏,已怀孕四个月。 这两个人,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后殿,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偏殿,她作为一宫之主,自然要多照顾些。 “去看看十七阿哥有没有睡着,若是没有,就抱过来,顺便将陈贵人叫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风水,这么多年来,在东西六宫中,她们延禧宫里出生的孩子似乎格外少。 她呢,康熙九年的时候生了承庆,后来承庆夭折,又在康熙十一年生下保清。 在良嫔被封为嫔位之前,也是住在延禧宫后殿的。 二十年生下八阿哥后,宠爱便大不如前,也再未怀上过。 良嫔是在康熙二十八年搬出延禧宫的,同年,万岁爷曾经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搬入延禧宫后殿。 现在宫中提起庶妃王氏,想起的多是住在钟粹宫里生了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的王氏,早就忘了在钟粹宫王庶妃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 王氏和良嫔一样,得宠时轰轰烈烈,一个月便能被召幸七八次,但这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便沦为寻常庶妃,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下十一公主。 三年前,陈佳氏搬入延禧宫,去年三月生下十七阿哥。 之后是庶妃刘氏,在两个月前查出身孕。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三位阿哥和一位公主,和其他宫比起来,属实算少的。 十一公主今年年初便已经搬去了公主所,如今养在她膝下的只有一个陈贵人所出的十七阿哥。 小家伙面容肖母,长得眉清目秀,偏性子又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她看着这样的十七阿哥便时常会想到保清,保清这么大的时候,可能也像十七阿哥一样,会把口水涂人一脸,会闹着到屋外去,会口齿不清的喊娘娘…… * 直郡王府。 淑娴看着面前华丽精美的珍珠头面,一时挪不开眼睛,如此颗大圆润的珍珠,如此多珍珠做成的头面,怕是得值几百上千两银子吧。 “这真是娘娘赏我的?” 虽然王爷在娘娘那里把她塑造成了受害者的形象——她是新婚之夜就被要求未来十三年不能生子的可怜正室,但娘娘之前不是已经赏了她太皇太后所赐的玉镯。 那可是孝庄所赐之物,而孝庄于大清曾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亦是一手养大并扶持康熙上位的祖母,据记载,孝庄年迈病重时,康熙曾带着群臣去天坛为祖母祈求上天,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祖母的寿命。可见康熙对孝庄太皇太后的感情之深。 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只要带着这玉镯,识货的人便都知道娘娘对她的满意了。 “额娘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这珍珠头面是补偿你的。” 怕福晋不知这幅珍珠头面的价值和意义,直郡王不得不介绍道:“这是皇阿玛南巡带回来赏给额娘的,上面的珍珠都是南珠,而非东珠,福晋不必担心戴上后犯僭越之罪。” “不委屈,臣妾不委屈,是王爷您受委屈了,臣妾明日便进宫向娘娘谢恩。” 这是什么神仙婆婆,出手大方而且实用,有这样一套意义非凡且漂亮隆重的珍珠头面在,往后撑场面的饰品就有了,不用再花银钱置办旁的。 “娘娘有问您剃胡子的事儿吗?” 还有皇上。 在生孩子的事儿上,她是公婆眼中的受害者,但不代表她就有了任性妄为的资本,这世道对男女本就双标,她和直郡王从本质上讲就没有待在同一个天平上,更何况她和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和工资都是人家家里发的。 昨日她也询问过袁嬷嬷了,王爷的胡子从十四岁就开始留了,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中间从未间断过,可见其在意程度。 她剪了王爷的胡子,就像是剪了喜欢长发的女孩子留了十几年的长发一样罪大恶极。 “问过,爷照实说的。” 是他睡着了,而福晋误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剃胡子的时候见他不曾阻拦,便以为他是同意的,这才动手。 并非恶意报复,也非恃宠而骄。 “娘娘没生气吧?” 直郡王有心想给福晋一个教训,所以从昨天到现在都刻意冷着脸,时不时的抿唇皱眉,但涉及额娘,还是道:“额娘也说,爷这样显年轻了。” 额娘的原话是,没了胡子,人比从前英俊。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原本开局良好的婆媳关系因为这件事情恶化。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额娘的生辰,爷预备亲自抄写百遍的《佛说盂兰盆经》,作为给额娘的生辰礼之一,福晋连得额娘的大礼,不如也表表心意,和爷一道抄上百份。” 淑娴听都没听说过什么玉兰经,她只知道唐僧西天取经,抄经书就能尽孝心了?这么省钱的吗? 给亲近之人送礼,不应该送实惠吗,娘娘送她玉镯珍珠头面,结果她就送娘娘手抄的佛经。 “娘娘生辰,臣妾肯定要表心意,不知道王爷往年都备什么礼?” “今年的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手抄佛经是额外加上去的。” “王爷也说了,臣妾连受娘娘大礼,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样吧,臣妾再单独为娘娘准备一份礼物,佛经也抄,不知道臣妾和王爷抄写百遍是两个人加一起抄百遍,还是每个人都抄百遍?” “每个人都抄一百遍,全文加起来八百余字。” 百遍也就是八万字。 淑娴默默点头,字数倒不算多,毕竟距离惠妃娘娘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单纯抄写,不需要思考,以她的笔速,半个时辰就能抄两遍。 但不能只送抄好的经书,还得寻摸件值钱又实用的礼物才行。 * 燥热的午后,屋里的冰山散发出徐徐凉意,屋外传出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淑娴和直郡王各占了一张书案,抄写同一份经书,一抄便是一下午。 淑娴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但是在工作后,反而喜欢上了这样的劳动,像打扫卫生、跑步、搬东西,甚至是死记硬背一些东西,都会让她有一种大脑放空的轻松感,像是在疗愈自己。 抄写经书对她而言,也像是在疗愈大脑,舒缓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照搬到纸上,不需要思考,全身心地沉浸在笔尖下的横竖撇捺里,每抄完一遍,便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和腰背,然后继续抄写。 一遍两遍三遍…… 直郡王数次想结束,都在看到福晋认真书写的样子后,逼迫自己继续抄写。 他甚至几次离开自己的位置,去看福晋抄写的内容。 整整一个下午,将近两个时辰,福晋写字的速度并不慢。 一手楷书,结构清晰,笔画饱满,既有气势又严谨,这样一手字,便是放到朝臣当中,也是能当得一声赞的,若再算上福晋的年纪,可称为书法的天才。 让直郡王留心且惊讶的不只是福晋的字体,还有态度,两个时辰,前后抄写竟是一样的工整。 写字时认不认真,走不走心,是很容易就能从成品上看出来的,比如他抄写的经书,前面那两遍和后面的便能看出区别来,而福晋却是保持了两个时辰的专注。 七份《佛说盂兰盆经》放在一起,是分不出先后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耐性不算好,但还是头一次被比的这样惨烈。 淑娴左手放在后脖颈上,来回转动放松脖子,结果转了还不到一圈,就见王爷绷着一张脸,眉心紧锁的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她抄写佛经的纸张。 “王爷?”淑娴唤道。 难不成她抄串行了,不应该啊,总共就八百来字,又是故事性的叙述,除了前两遍,后面再抄写她几乎可以把情节顺下来了,不至于抄串行吧。 “福晋字写的很好。” 比他强,也远胜过福晋的兄长张青云,可惜是女儿身,不然比其兄更适合去科举。 “那当然。” 上辈子专门学过练过毛笔字,这辈子活的没上辈子久,但写过的字比上辈子要多,写字的时候脑子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也是舒缓愉悦的。 王爷总算不紧绷着一张脸了,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没有胡子的脸上看到笑意。 不愧是放大版的弘昱,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都有两个酒窝,不同的是,弘昱笑起来甜甜的,酒窝也更明显,而直郡王微笑时脸上的酒窝浅浅,当然,父子俩一脉相承的脸上最大的区别不是酒窝的深浅,而是肤色。 王爷简直是没苦硬吃的典型,如此炎热的夏天,这位爷每天都在日头下晒得黑红,明明王府有那么多间屋子,有凉亭,却偏偏要站在太阳底下习武。 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 再说,练得这么辛苦又有什么用,后半辈子还不是要被关起来,终其一生都没再上过战场。 “看您这张脸,知道的,是王爷请了一个月的婚假,不知道的见了您,还以为您请假是为了练武。噶尔丹不是都死了吗,您何必再这么辛苦,也该对自己好些,练武的时候,至少找个阴凉地,不至于那么热,也不至于被晒黑。” 直郡王摸了摸脸,黑吗,黑了才好。 难不成像九弟一样,顶着一张白嫩嫩的脸,便是成了婚,也开始入朝接触差事,却被皇阿玛和臣工们的当成孩子,连累老十到现在都没接到过什么正经差事。 说起来,九弟的娇生惯养也是出了名的,怕晒怕累,不爱骑马,去年还因此被皇阿玛批评过,但那是个厚脸皮,照样我行我素。 不过老九和老十的年岁到底是小,如今每日仍要有半日的时间待在上书房读书,而且无论是前年出征,还是今年封爵,皇阿玛都未将两个人放进前一拨皇子里,显然在皇阿玛那里和十二、十三是一样的,都是小阿哥的待遇。 如此对这兄弟俩也不算什么坏事,不然以老十的出身,早早的封了爵,便是老十自己不动心思,也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想着长大的弟弟们,他若是太子,他也愁。 历朝历代,皇子越多,争乱也就越多。 他这些弟弟们,小一点的他接触不多,但大的那些…… 别看现在老三对太子爷毕恭毕敬,但心里头傲着呢,倘若有机会,绝不会手软。 老四骨子里就有个‘坚’字,既是坚韧,又是坚毅,同样是被皇阿玛批评,老九可以当做没这回事儿,但老四这闭口禅修了得有大半年了。 从前老四是多话唠的一个人,可以说完全不输额娘。 但是今年年初,皇阿玛给皇子们封爵,朝臣们几次建议仿照明朝,一体封王,将十五岁以上的皇子都封为亲王,皇阿玛不允,几次推脱后道明理由,说四阿哥为人轻率,七阿哥赋性鲁钝,等来日奋发勤勉了再加封。 因为‘为人轻率’这四个字,老四现在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心修闭口禅,听说还研习上了佛经,往年最怕热的一个人,今年热到中暑了人都穿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连颗扣子都不解开。 其实,为人轻率也好,赋性鲁钝也罢,都不是皇阿玛不一体封王的真正理由。 这道理他明白,老四又何尝不明白。 现在不比早年了,早年宫里孩子少,现在宫里二十阿哥都有了。 为储君之位稳固,为宗室安稳,为大清财政平稳,也该卡着他们这些皇阿哥的爵位了。 老五前天打仗伤了脸,老七有足疾,但是抛开这些,两个弟弟都是做事极认真的人,尤其是老七,做事认真,耐性又足,打小就要强。 老八……今日一回府,他就看到了老八的拜帖,酉时便会来拜访,算算也就剩半个时辰。 老八之于他,就如同老三之于太子,看似是绑在一条线上的,但倘若绑在前面的那个掉下去,后面那个便能出头了。 老八是额娘的养子,所以在老八搬进阿哥所,在上书房读书后,他便对老八多有照顾,可能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老八像是他的人一般。 但他和老八都彼此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之所以放任外人认为他们是一派的,都各有私心。 他的私心就在于希望自己这方的声势能够更强些,太子有老三,他有老八,如此虽不算势均力敌,但也勉强能战。 如今既然要给太子让步,那就不妨多让些,把那些强撑起来的声势都撤去,让皇阿玛和太子都知晓他的‘虚弱无力’。 “无妨,皇阿玛这些年一再强调八旗不能丢了尚武的传统,身为皇子,本就应该以身作则,莫说是日头了,天上下雨下雪下雹子,也用不着躲,难不成到了战场上还能打伞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说您晒黑了晒伤了,万岁爷和娘娘瞧了自然会心疼,相反,您的脸如果白净白嫩白胖……万岁爷和娘娘看了也会觉得心中宽慰。 万岁爷富有四海,娘娘贵为妃嫔,做儿女的能孝敬的东西不多,若能使得万岁爷和娘娘心中宽慰,便是最大的孝心了,王爷您觉得呢?” 直郡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福晋这张嘴实在厉害,这事儿竟也能跟孝心扯上关系。 “福晋有这工夫不如操心些别的,不是还要改造院子吗,还打算试做玻璃。 明天会再安排过来一批匠人,这些人不是工部的,是从几个庄子上调过来的,都是爷名下的包衣人口,你那方子若不想外传,就让这些人去试。” 万一真试成了,说不定还能多个进项,也省得福晋总盯着几个庄子,那是皇庄,里面的庄头农户都是自带的,规矩也是早就定下的,不宜多折腾。 淑娴笑着点了点头,王爷办事还是有效率的,那便不提美白防晒之事了,日子总归还长。 “时间不多了,八弟酉时过来,爷先去前院了,晚膳就不必等了,福晋自己用吧。” “八爷要来?” 淑娴知道自己不该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很多事情后人了解到的都是被粉饰过的历史,她也不是专门学历史的,对九龙夺嫡这段历史的了解并不细致,也未必准确。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一废太子后,直郡王被圈禁,八爷却成为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被群臣举荐为新太子,这样的人脉势力绝非是三五个月就能积攒起来的。 在历史上,一废太子后,无望大位的直郡王也是八爷的支持者之一,只是这支持倒像是在给八爷倒油。 非但直接向康熙举荐八爷做皇太子,还拉出了相士张明德之言——胤禩有大贵之相。 在康熙疑心最重的时候,直接暴露了八爷的野心和能量,不光没有为八爷夺嫡助力,反而拉了后腿。 她从前读这段历史的时候,只觉得直郡王这个人鲁莽,也惊奇于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和太子争上二三十年。 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说直郡王此举是在刻意报复八爷,至于为什么会报复八爷,也都是后人猜测,有人说是八爷背刺了直郡王,也有人说在一废太子的事件里,八爷是幕后黑手,算计了太子,也算计了直郡王…… 历史上的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但她觉得她有必要提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鲁莽的直郡王。 “素闻八爷贤德,礼贤下士,有谦谦君子之风,对兄弟、妻子和臣下都包容宽和,他来找王爷,臣妾心里亦高兴,不如您和八爷今日的晚上单子就由臣妾来拟。” 包容宽和的是八爷,旁人都是被八爷包容宽和,八福晋的跋扈,九爷的任性,十爷的桀骜,都是伴随八爷包容宽和的名声一并传出来的。 虽说这里面未必都是八爷的责任,可能是她小人之心了,但三人皆是如此未免也太巧了。 她是不在意王爷的名声好些差些,只是免不了担心王爷会吃亏,在脑子上吃亏,别到时候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反应过来再报复回去也晚了。 直郡王轻轻点头,叮嘱道:“哪有嫂子把小叔子挂在嘴边上夸的,以后每天把‘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抄一百遍,先抄个一年。” 省得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非但评价小叔子,还涉及前朝。 若话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免不了要被记上一笔。 “是是是,臣妾日后每天都把抄完的‘谨言慎行’拿给爷检查。” 让爷也牢记这四个字,千万要谨言慎行,别在康熙面前中伤他心爱的太子,将来被圈禁时待遇还能好些—— 第25章 前院。 八爷比拜帖上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 坐下来喝了还不到半杯茶,晚膳就已经摆好了。 “大哥费心了。” 桌上有一大半的素菜,可大哥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想来点膳食是多考虑了他的口味。 “没什么, 近来天热,我也常用果蔬。”直郡王解释道。 八爷端起酒杯又放下,犹豫了一瞬, 还是道:“今年的天气是格外的热,好些年没见过大哥不留胡须的模样了,今日乍一见,都有些不适应了, 大哥剃胡须莫不也是因为天气热。” 直郡王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就这么解释吧, 总不能对外跟每个人都说是福晋误刮了他脸上的胡子。 八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眸道:“我还以为大哥是因为大嫂才刮的胡子,毕竟近来这段时间您屡屡为大嫂破例,从我记事到现在,您从来没休息过这么久吧。” 张氏毕竟是大嫂, 那日在毓庆宫,出于礼节, 他并没有细看张氏的脸, 只依稀记得是个略有些高挑的寻常女子。 身量应该是皇子福晋当中最高的,虽不知穿了多高的花盆底,但那日张氏的旗头已经比大哥凉帽上的顶珠都高了。 容貌并不惊艳,寻常女子而已,何故让大哥为此五迷三道, 婚后第二日就上折子请了一个月的假,后面又是请匠人,又是带人去庄子上,听说连弘昱都直接放在了正院养着。 直郡王笑笑,没说什么。 八爷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弟弟知道大哥不是会为儿女私情所困之人,我也是在延禧宫长大的,自幼多蒙惠额娘和您照顾,您能不能跟弟弟说句实话,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开了而已,张氏性子纯良,自幼远离京城,在江南长大,张家人口不多,生活简单,我也是受张氏影响,想多抽些时间陪陪儿女,慢下来享受生活。” 八爷:“……” 若非亲耳听到,他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 大哥素来争强好胜,对上太子都不肯认输,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受一女子影响就变成逆来顺受的老实人了。 不过,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 “大哥您……是弟弟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什么叫‘想开了’?我不明白。” “没什么不明白的,八弟你是聪明人,也看得透现在的形势,我只是不想再做无用功,认输了而已。” 直郡王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接着道:“我现在只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希望皇阿玛比我活得久。” 如愿听到想听到的话,八爷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大哥定然是在筹谋些什么,或许是以退为进,或许是为了迷惑皇阿玛,总之,他是不相信大哥会轻易认输的。 大哥是和皇阿玛是两辈人,后者不太可能活过前者,将来太子爷登基,绝不可能放过大哥,大哥如今投子认输便是将身家性命都寄希望于太子爷的仁慈。 这怎么可能。 太子爷是那种仁慈的人吗,大哥是那种会任人宰割的性子吗。 都不是。 大哥不告诉他真相,无非是不信任他,无非是想甩开他。 他自然是愿意的,大哥对上太子爷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他也是要为将来打算的,若不是惠妃娘娘抚养了他,他早就和三哥一样去做太子爷的左膀右臂了。 大哥现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是憋着什么坏呢,偏又不告诉他。 “我也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但是大哥您真的决定了吗?弟弟是愿意跟着您的,也会一直跟着您。” 直郡王摆摆手。 “我们都是皇子,郡王和贝勒不过差了一级而已,没有什么主次,更何况未来八弟的爵位未必就比我低,说不定日后我还需要八弟帮衬呢。” 直郡王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八弟满上。 “所以日后也别说什么跟着我的话了,你长大了,娶了妻封了爵,要不了两年也该当阿玛了,身上的担子不轻,好好谋你的前程去,就别惦记哥哥了。 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儿子、好阿玛、好丈夫,多陪陪身边人。” 八爷一个字都不信,了解大哥的人都不会相信,太子爷不会相信,皇阿玛也不会。 他现在几乎就可以笃定,大哥如果是在以退为进,那这招不会有什么作用的,取信不了任何人。 但八爷也没有再劝,只是端起酒杯,杯子口轻轻碰在大哥的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哥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就不能怪他‘信以为真’。 * 夏天的太阳火热,直郡王府里也干得火热。 刚建成不到一年,还崭新的府邸,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动起了工。 后院公共区域的改建大致分为三个区域——演武场、游乐场以及农场,三个区域内部再进行细分。 正院、春风、夏雨、秋水、冬雪五处院子除了添置小厨房外,院子的空地也根据各自主人的心意安排,比如吴雅格格要的水井和海棠树,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像种的果木花草。 二格格要的大浴池,三格格要的小型‘图书馆’,四格格满院子的猫爬架。 “过些日子不喜欢了,还可以拆了重改,无妨的,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只要不逾制,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还怕你们阿玛花不起银子吗。”淑娴鼓励道。 也就这十年能改,十年后想改都改不了了。 大格格和二格格能在这府里生活的时间可能还要更短些,将来嫁了人,就只能改夫家的院子去了。 现在先积累积累经验,养养习惯。 大格格仍旧有些迟疑,但想起庄子上的小院,想起那里的风景,想起新认识的朋友,便不再纠结。 “在我院中也设一处小厨房吧,日后我也能为阿玛、嫡额娘和弟弟妹妹们洗手做羹。” 还有玛嬷,也不知道玛法那里能不能送去。 到了清明、冬至、岁暮以及额娘的祭日时,她也可以为额娘供奉上自己亲手做的食物。 吉嬷嬷说过,她的口味和额娘最像,她们都喜欢清淡的菜色,讨厌葱姜的味道。 淑娴知道有些人是喜欢下厨的,但大格格的年纪还是小了些。 “在你长到我这么高之前,不能碰火,要洗手做羹的话,碰火的地方就让底下人去做,你可以……可以做面点,做好了直接让下人放到锅上去蒸就可以了,这样比较安全。” “好,谢谢嫡额娘。”大格格微微福了福身,面带笑意,“嫡额娘可会做面点,我能不能同您学?” 既然嫡额娘专门提到了面点,想来应该是会的吧。 嫡额娘会算账打算盘,而且速度比阿玛都快,也会骑马,讲起种植和养鸡鸭猪牛之事也头头是道。 她之前还见过嫡额娘拿出来的游乐场、演武场还有农场的规划图,很是规整美观,可见嫡额娘对丹青之道也有涉猎。 身为额娘的女儿,她要时刻不忘额娘,更不能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可是嫡额娘和她额娘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她不会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她的额娘慈爱稳重、细腻善良、温柔大方,是这世间再好不过的人。 而嫡额娘活泼、博学、和善,不像她的继母,更像是姑姑,是大姐姐,是先生,但又好像都不太准确。 她不会从嫡额娘身上看到额娘的影子,甚至也不觉得是嫡额娘取代了额娘的位置,两个人都是阿玛的福晋,但坐的好像不是一样的位置。 淑娴缓慢的点了点头。 她会包饺子,在大学的时候为了挣学分还参加过面点社,蒸过花样馒头,应该算会吧。 * 隔壁王府进进出出的车辆和工匠,实在显眼。 诚郡王府的下人想不注意到都难,注意到了自然是要上报给主子。 三福晋天天听,‘大福晋’这三个字都快听出茧子了,当然了,她也天天同爷念叨。 这不,又念叨上了。 “咱们两府挨着,您和直郡王又同为郡王,外人少不了要把咱们两家放到一起比较,您也稍微注意点。” 三爷刚回府,就被福晋的人请来了正院,说是有要事跟他说,结果又是隔壁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 “爷要注意什么?”三爷语气不太好的问道。 “注意您的名声。”三福晋放低声量道,“臣妾知道,爷是守礼的君子,可是世人多会人云亦云,咱们两家紧挨着,您和直郡王的序齿也紧挨着,又是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少不了要被外人拿出来比较,直郡王待嫡妻如珠似宝,您若再再抬举田氏,怕就成了世人口中宠妾灭妻之人。” “当然了,您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但凡事就怕比较。” 跟皇家比,再显贵的人家也不够富贵,跟乞丐比,有间茅草屋的小民也是富裕之人。 爷如果跟大多数皇子宗亲比,那自然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可要是跟隔壁的直郡王比,那就是被比下去的那个了。 王爷这么在意名声的一个人,不妨就多向直郡王学学,免得背上一个宠妾灭妻之名,多来正院,少去田氏那小贱人处。 “荒谬!”三爷嗤笑,“福晋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养胎。” 大着个肚子,还非要每天找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来正院。 他和大哥有什么好比的,虽然如今他们同为郡王,可等到太子上位之后,他的亲王之位是稳的,还有可能会是一代贤王。 大哥呢,大哥将来能保住郡王的爵位就算不错了。 看皇阿玛是怎么揉捏那些早年桀骜的宗亲王公就知道,纵使是铁帽子亲王,纵使是有军功,得罪了皇帝,也一样别想好过,死了还要带累儿孙。 什么宠妾灭妻宠妻灭妾的,那都不重要,一心爱重嫡妻,府里头连个宠妾都没有,名声倒是好了,但置太子爷于何地。 不说太子爷和貌美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这些事情流传不广,单说毓庆宫的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内城哪家没听说过这两位的盛宠之名,坊间甚至有传言,如今的大李侧福晋和小李侧福晋,将来会是大李贵妃和小李贵妃。 他虽不知大哥如今在谋划些什么,但总归是对太子不利的事,他不止不能效仿,还应该反其道而行。 “臣妾都是为了爷的名声着想。” “用不着,你好好养胎就行了。”三爷不想跟福晋解释太多,心累。 有些话还是让额娘说给福晋听,七出之罪的第四条便是妒,为人正室,自当贤惠大度,而不是大着肚子还非要他往正院来。 “爷还有公文要看,先去前头了,你好好养胎休息吧。”三爷在‘养胎’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不等福晋回答,便快步离去。 估摸着人走远了,三福晋才吩咐身边的宫女:“让人打听着动静点儿,看爷今晚到底是宿在前院,还是折返回后院。” 是不是又要去陪田氏那个狐媚子。 三福晋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在妯娌们里,她好歹不算最差的。 五弟妹不得丈夫喜爱,七弟妹府里有个生了长子长女的纳喇格格。 就是四弟妹也不如她,虽然同样都生下了嫡长子,可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府上的妾室也无所出,四贝勒府可是有一位生下长子和次女的李格格。 太子妃就更别提了,毓庆宫有大李小李,还有俊俏小太监。 至于隔壁府的张氏,不过是个继室。 * 朝三中三暮四,每日拢共抄写百遍的‘谨言慎行’,淑娴硬是把它分成早中晚三部分来做,早上三十遍,中午三十遍,傍晚三十遍,且每次写完,都要亲自拿给王爷过目,看着王爷将每张纸都检查一遍。 她就不信了,每天看三遍,一百张的‘谨言慎行’,还不能把这四个字烙在王爷心里头。 近来她写这四个字写多了,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这里是六十遍的‘谨言慎行’,还请王爷过目。” 今日比往日晚了两刻钟,距离早膳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直郡王在刚建好的箭亭里已然练习的快差不多了,每日练半个时辰的弓,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手中的弓也从最小的一力弓变成如今十五力的弓。 前几日,福晋都是在他练习射箭练到一半的时候过来的,当然,前些日子,福晋送来的都是三十遍,今日却是六十遍。 直郡王接过纸,从最上面一张一张的看过去,总共六十张,每一张纸上都只有四个字,每个字都足有一张砚台那么大,规整协调,不失筋骨。 他罚福晋每日抄写‘谨言慎行’百遍,的确是想让福晋将这四个字牢记于心,但也没想到福晋会如此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情。 写大字要比写小字更费功夫,更别提还写的这样规整认真了。 他原以为,以福晋写字的速度,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加起来也不过是四百个字,对福晋来说也就是一个多刻钟的事儿。 但事实却是,由于福晋书写过于认真,写三十遍便需要花费两刻钟了,每天写一百遍需要花上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福晋认真至此,直郡王检查的时候也不好敷衍,只能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挺好,福晋的字越发好了。”直郡王在福晋眼巴巴的目光中赞道。 “衣裳呢,还有妆容和发饰,我这样打扮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吧?” “不会。”直郡王上下看了一眼后才道。 比起在家中的素净,福晋今日已经打扮的很隆重了,头上光发钗就三个,还带了项圈。 “那就好。” 今日毕竟是第一次去七福晋家中做客,既不好像进宫那样穿吉服,也不好穿得太素净,不能很隆重,也不能太家常。 甚至基于她的身份,衣裳的颜色也不能太过娇嫩,但以她的年龄,如果选择太老成的颜色又压不住。 总之,妯娌之间相处是门大学问。 她此前虽然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是妯娌之间就好比同事,同级别的同事,相互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能不能处好,一看眼缘,二看顶头上司之间的关系。 以王爷目前在朝中的形势,太子妃和三福晋跟她肯定是要保持距离的。 八福晋是她准备敬而远之的,不光是因为八爷的关系,也因为进宫朝见那日八福晋挑事的态度,妯娌而已,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 四福晋是未来皇后,她自然希望能抱大腿,但也怕弄巧成拙,只能先以平常心待之。 剩下的便是五福晋、七福晋和九福晋了,九爷尚没有出宫开府,九福晋也还住在宫中。 昨日把邀帖递到府里的便是七福晋,一同被邀的还有五福晋,邀她们去七贝勒府赏院子。 知道七福晋养了许多猫狗,淑娴昨日特意让山竹取了几斤鸡胸肉干和牛肉干,加在给七福晋的伴手礼里。 待嫁减肥馋肉的那两个月里,她就已经让山竹琢磨做法了,要少油少盐,还要不失肉的口感。 奈何额娘当初是一丁点肉都不给她,山竹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直到了王府,才终于把这减肥圣品做出来。 少油少盐的鸡胸肉和牛肉干,既适合减肥的人食用,也适合猫狗。 直郡王也看出福晋的紧张了,那日进宫朝见皇阿玛、皇玛嬷和额娘的时候,都未见福晋问他妆容合不合适,更别说昨日收到帖子后,光伴手礼拿什么就跟嬷嬷宫女们讨论了得有两刻钟,还问了他的意见。 直郡王不是很能理解福晋的紧张,只能宽慰道:“你虽然年纪小,但却是皇子福晋当中的长嫂,七福晋也好,五福晋也罢,都是弟妹,她们当以你为尊。” 且不说长嫂的身份,郡王福晋和贝勒福晋之间也差着等级呢。 淑娴眨了下眼睛,差点忘了,‘长嫂’这个身份在古代有着特殊的意义和责任。 但是,她是长媳不假,可也只是皇家的庶长媳,更别说,嫡子行二,跟直郡王的排行紧挨着。 而且她是继室!比前面几位皇子福晋的年岁都小,哪能当得了长嫂之责,也没几个人会信服。 “都是一家人,而且我们也不用入朝办差事,私下里相处就不提什么尊卑了。您也说了我年纪小,嫁进来的时间也晚,撑不起长嫂之责,很多事情反而需要多听取弟妹们的意见。” 感谢继室的身份,让她有理由不在妯娌们当中挑大梁,这种费力不加薪的差事,能不干还是不干的好。 直郡王也不是要逼着福晋承担长嫂的责任,以他对未来的打算,他都要蛰伏下来了,福晋低调些也好,可福晋这志气和野心怎么时有时无。 有了管家权,对后院是大改特改,光是为了在府里养鸡鸭牛羊,就在他这儿磨了好几次。 接了他给的铺子,也是兴冲冲就开始规划开店做生意。 还打上了几个庄子的主意,不可谓不贪心。 可有时候,又过分没志气了。 比如,对府中妾室宽容太过,连几个侍妾的听风楼里都有了小厨房,还一人独占一层。 比如现在,不愿担长嫂的责任,不愿在妯娌们当中出头,全然没了昨晚在床榻上要翻身在上的志气和力气。 “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王爷,洋人给的那玻璃方子竟是真的,昨天就已经烧出成品了,虽然色彩稍稍有些斑驳,但用来做暖房的话还凑合,就是块儿太小了,臣妾让他们再多试验试验,今儿要是有成品送来,王爷帮着看看,要是觉得能用,有改进的余地,臣妾就让人在庄子上建玻璃坊了。 放心,是在臣妾陪嫁的庄子上。” 王爷那些粮庄果园菜园里都是上好的田,建作坊不可惜了,她那两个陪嫁庄子倒是合适,都能选出一块荒地来建作坊。 倘若这不够透亮的玻璃能入得了王爷的眼,想必也能入得了其他富贵人家的眼,反正是用来盖暖房嘛,成本又不高,卖玻璃也不失为一桩好生意。 “不,这工艺难得,要防止外泄,地方还是爷来挑,连同人手一起转给你。” 昨日工匠烧出的玻璃成品他已经见过了,何止是还凑合,福晋在这方面委实是有些谦虚了。 在见到成品以前,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块色彩斑驳凹凸不平里面全是气泡的玻璃,但这头一次烧制出来的成品却是惊到了他,整块玻璃平整光滑没有气泡,福晋口中的‘色彩斑驳’也仅仅是小半块玻璃透着浅浅的灰绿色,并不影响使用。 而这样的玻璃,原材料却很是廉价。 这是福晋的机缘,若是因为地方不够严密、人员不够忠心谨慎而泄露出去,未免可惜了。 “爷挑的是哪个庄子?粮庄,还是菜园,果园?”淑娴抓住王爷话里的重点问道。 既然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最好是掉个大的。 王爷手中的庄子都是皇上所赐,是康熙分给长子的家产,没有不好的,但好跟好也是有区别的。 像王爷在京郊的三个粮庄,一个足足有十八顷,另外两个都只有八顷。 两个果园和两个菜园的面积倒是相仿,但位置不一样,王爷的两个菜园可都位于小汤山,有温泉的小汤山。 不过,这些如果用来建工坊实在是大材小用,可惜了。 “都不是,爷打算在积水潭附近买块地,福晋在看了成品之后,就没想过把玻璃卖出去?积水潭可是个好地方。” 福晋已经勤俭持家到了在府里种田养鸡,怎么会想不到把玻璃变现呢。 积水潭是大运河北端的终点码头,顺着大运河,便可一路往南,行至杭州,沿途经过数省,且大都是繁华之地。 玻璃这种易碎品,走水路远比走陆路要安全的多,他九年前伴驾去过南边,比起京城,江南斗富风气更盛,玻璃制品也更能卖出价格。 淑娴忙问道:“王爷买地出人手,那利润怎么算?” 方子是她的,听王爷这意思,管理也是她的,她至少要占五成吧。 这可得说清楚了,不能因为她嫁进了王府,这玻璃方子就成了陪嫁。 王爷要夺嫡,肯定需要大把的银钱,而且是多多益善,保不齐就打她这玻璃方子的主意。 直郡王在这之前倒没想利润的事儿,他与福晋虽然成婚时间短,但毕竟是夫妻,是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他主动出地方出人手,也不过是不想看着自己人有损失,至于利润…… 既然福晋主动提了,直郡王反问道:“福晋想给爷多少?” 那得看出多少人,出多大地方了。 “臣妾这张方子至少值百万两吧,方子都是臣妾的,臣妾这个人价值肯定不能比方子低,王爷让臣妾管,那臣妾加这方子入股就算二百万两,王爷的投资也折算成银钱,然后计算占比如何?” 直郡王:“……” 合着这就两百万两了,买块地才多少钱,何况买的还是不能耕种的地,就算是在积水潭附近,几万两银子也顶天了,合着他连一成都占不到。 福晋当年没去尼布楚跟俄国人谈判真是可惜了。 “王爷再好好想想,臣妾有约,先出门去了。”淑娴面不红气不喘的道,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算法过分。 王爷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砸在夺嫡都是肉包子打狗,在她手里才是花在自己人身上,就算不花,她埋地底下,将来没钱花的时候还能挖出来,总比肉包子打狗强吧。《 》 25-30 第26章 七贝勒府和五贝勒府都建在正白旗的地界上, 和直郡府王府所在的正红旗正好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属实不算近。 淑娴特意让人在马车上放了一盆冰,免得因为天气太热, 弄花了脸上的妆, 她倒也没有涂妆粉,没擦胭脂,但毕竟画了眉毛, 也涂了口脂,而且一身的臭汗去人家府里也失礼。 她虽然只见过七福晋一次,但对七福晋的印象还是挺好的,相信七福晋也是如此, 不然也不会下帖子请她来赏院子。 “什么赏院子,不过是个能写在书面上的由头,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都一样吗,我请你们来,是来看我刚睁开眼睛的乖孙。”七福晋笑着道。 旁人对这些也没兴趣,只有新大嫂,那日在宫里听她提起家中宠物的时候, 格外专心,还问了不少问题, 想必是同道中人。 但在妯娌们当中, 她和五嫂交情最好,自然也就不好把五嫂落下。 五福晋既怀疑是天气太热自己听错了,又怀疑七弟妹是不是热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什么乖孙,哪儿来的乖孙。 淑娴倒是反应过来了, 她以前也有同事把宠物当孩子养,孩子的孩子那不就是孙辈了。 以猫狗繁衍的速度,莫说孙辈了,见到重重重孙辈,也用不了几年。 “我今日倒是带了些肉干过来,刚睁开眼睛的小家伙不能吃,倒是可以给它父母。” “那感情好。”七福晋笑得像朵花一样,“我这还是头一次收到送给我家毛孩子的礼物。” 当然,她也是从今年搬出宫后才开始养宠物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升级到奶奶辈儿了。 上个月刚查出来怀上,这个月就生了,速度可比人快多了。 五福晋这才反应过来,七弟妹原来是这么有的‘乖孙’。 “我刚刚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什么‘乖孙’不‘乖孙’的,咱们私下里说说就得了,可不兴在外头说。” “那是自然。”七福晋应道。 她就是太开心了,而这份开心也就只能跟大嫂和五嫂分享分享了。 如果到外面去说,旁人还不得以为她想生孩子想疯了。 “生孩子这事儿是急不来的,越急越没用,说起来你进门也才刚一年。”五福晋安慰道。 她和七弟妹都是康熙三十四年的秀女,选秀结束就被指了婚,但是那一年上半年是太子大婚,下半年是朝廷备战噶尔丹,等到第二年,年长的皇子们都随御驾出征了。 她们都是等到了康熙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才大婚。 她进门的时候,爷都已经有长子了。 七弟妹也一样,进门的时候,纳喇氏已经生下了长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没几个月人家又生下了长子,儿女双全了。 论倒霉,谁能倒霉得过她们姐俩。 七福晋以手抚额,她就知道拿宠物当孩子会被人误会,连五嫂都误会了。 “我没着急。” 真没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府里已经有了大阿哥和大格格,如果她能生,她生的孩子排行第二还是第三第四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是……太寂寞太孤单了,尤其是在搬出宫后,不必常去婆母和太后那里请安,也不像在宫里时那样紧张了,她在王府还是自在的,可越是如此,她才越觉得孤独,明明身边那么多人,却还是想要是这些小家伙们陪着。 五福晋轻轻叹了口气,急不急的都没用,这事儿她们说了也不算,七弟妹好歹还有点盼头,她的日子才真的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淑娴也跟着叹了口气,人家愁的只是孩子什么时候生,她要愁的可是后半辈子的自由。 五爷和七爷在历史上都没有参与夺嫡,平安富贵自由到终老。 七福晋拍了拍大嫂的手,道:“行了行了,你怎么也跟着叹气,你这可才刚进门,而且现在八旗谁不知道,直郡王婚后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婚假,府门都不出,只陪着你,可是羡煞旁人。” 铁汉柔情起来,也是让人大跌眼镜。 淑娴:“……”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也没法解释。 王爷之所以会听她的请一个月婚假,而且这段时间还白天黑夜的待在正院,由着她改造后院,把弘昱放到正院养着,都是在补偿她,补偿她新婚之夜发誓不要孩子。 她也承认王爷是个好上司,大方讲理不啰嗦,除了前途不明外,没有别的毛病,还格外俊美。 但她们真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甜蜜恩爱,只要一想到把这四个字放在她和王爷身上,她鸡皮疙瘩都得掉一地。 “不说这些了,也带我们去瞧瞧你的乖孙,我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淑娴岔开话题。 “是三只小白狗,生下来只有十天……” 看了狗,看了猫,看了养在缸里的王八、金鱼,也看了正盛开着的睡莲,宗室里的八卦聊了一大堆。 临走的时候,淑娴还带走了七福晋赠的五盆睡莲。 一盆是她的,剩下四盆是捎给大格格姐妹四个的。 “睡莲还是都养在一起好看,不如就都留在正院吧,反正我们常来,日日都能见到。”二格格提议道。 白天上午在梅松居读书,下午来嫡额娘这里,只有晚上才回她们自己的院子,睡莲拿回去,还不如放在嫡额娘这里。 其他人不置可否,六盆睡莲被放到一个缸里养起来。 不同于七福晋院里半个成人高的大缸,淑娴这里养着还不到两岁的弘昱,三格格和四格格个头也不高,所以特意让人买了口矮的,说是口缸都不如说是个大盆,就比脚脖子高点,也是委屈这些睡莲了。 直郡王现在是吃口好的想着父母,看到好看的花儿也想着父母。 这不,见到这些睡莲的第二天,直郡王便带着他亲自去外面采买的睡莲和几个女儿做的面点去了宫里。 第一站照旧是乾清宫,直郡王来的不巧,皇阿玛正在里头见朝臣,他只能先去一旁的值房里等候。 同样等候在此的朝臣们齐刷刷起身行礼:“微臣请王爷安。” “都免礼。” 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礼部的,还有内务府和理藩院的官员,莫不是皇阿玛准备出巡。 落座后,工部左侍郎玛尔汉向王爷解释道:“万岁爷今日刚在朝上公布了巡视塞外的决定,这次跟以往不同的是,万岁爷准备奉皇太后取道塞外东巡,去盛京谒陵。” 万岁爷北巡和东巡都是常事,朝廷也都有经验,但奉皇太后东巡还是头一次。 不过,皇太后久离家乡,万岁爷又在去年彻底平定了噶尔丹之患,奉皇太后出巡也是应有之义,实乃天子孝心。 直郡王点了点头,犹豫过后,还是问道:“近来兵部一切可顺利?” 他是署理兵部的皇子,却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去过兵部了,尽管现在没有战事,也依旧觉得不安。 “王爷就放心吧,噶尔丹已死,永定河已竣工,山西的匪患平了,该忙的上半年都忙完了,这一整个月都没什么事儿,眼下要预备万岁爷出巡之事,正好您的假也快休完了。” 玛尔汉眼睛下垂,尽量不把目光瞄向直郡王。 外头都说直郡王娶了新福晋后是老房子着火,原先他还不信,可这会儿却是信了大半。 王爷连胡子都剃了,要知道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王爷没有胡子的样子。 要不是王爷身上的郡王吉服和顶戴,刚才众人行礼的动作都未必有这么齐,毕竟连他看到王爷的脸时都没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 算算他和王爷在同一个衙门里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康熙三十三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连他见到王爷此时的样子都愣了神,就更别提旁人了。 直郡王能感受到大臣们似有若无的打量,尽管每个人都打量的极其隐晦,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就是没了胡子吗。 他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没了胡子遮挡的模样见不得人,只是少时为了显得老成些,这才蓄胡子,从那日剃了胡子到现在的十几日了,福晋不知赞美过多少次,连带着他的儿女们也都跟着夸赞他这张脸俊美无双,实在不该用胡子遮起来。 “诸位大人,不妨都仔细认认本王,免得本王换了这身衣服出了门闹出‘见面不相识’的笑话来,不瞒你们说,自从本王剃了胡须,连弘昱见了本王,都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胡须,孩子们好似也没那么怕他了。 当然,这也有福晋的功劳在里面,毕竟他这个阿玛可是没少当着孩子们的面被福晋使唤,一会儿说他劲大让他帮着和面,一会儿又说他丹青好让他帮着给面点上颜色,还总是带着孩子们去演武场看他练武…… 他和孩子们这二十几天相处的时间,比从前一年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在场包括玛尔汉在内有八位大臣,就算不像玛尔汉这样有跟直郡王在一个衙门里共事过好几年的经历,但也都算不得不陌生,毕竟这位王爷入朝多年,还曾在万岁爷和太子爷离京后奉命监国。 正是因为都和直郡王打过交道,才会觉得惊讶,这还是他们印象当中那个铁骨铮铮的王爷吗。 众所周知,直郡王勇武,万岁爷这些年来北巡最常带的就是这位爷,围猎也好,布库也罢,这位爷总是能够在与蒙古人的比拼中夺得头筹。 伴随‘勇武’这两个字的往往是暴脾气,直郡王的脾气确实不算小,在朝堂上跟太子爷互呛过,跟索额图吵过,甚至还当众跟常泰动过手……万岁爷年长的几位皇子脾气都不小,有跟国舅爷常泰动手的直郡王,也有鞭打过老师的太子爷,有殴打过御前二等侍卫的诚郡王,有剪过九爷辫子的四贝勒,有当众给岳父难堪的五贝勒,有砸朝臣茶盏的七贝勒。 在万岁爷已经封爵的几位皇子里面,也就八贝勒一人称得上和善可亲。 可今日再看直郡王,不知是因为刮了胡子露出一张充满是稚气的脸,还是因为没了胡子遮挡直郡王唇角勾起的浅浅笑意,还是因为提及儿子的直郡王语气有些轻柔,总之,在场的大臣们都感觉到了直郡王身上不同以往的和煦,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里铁骨铮铮勇猛暴脾气的王爷,而是有了……人味。 “王爷今日这般看起来比往日更有神采了,方才是臣没反应过来,还未恭贺您新婚大喜,臣现在祝您和郡王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祝愿万岁爷所有的儿子儿媳都百年好合,甜蜜似直郡王夫妻,也让这些皇子们都如直郡王一样改改身上的脾气,尤其是太子爷和四爷。 太子爷不高兴了,索相就不高兴,太子爷和索相都不高兴,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能高兴。 四爷自打年初得万岁爷‘为人轻率’的评语后,便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到哪儿都板着一张脸,办差做事更是认真仔细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让与之共事的人苦不堪言。 直郡王抿唇,‘早生贵子’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的。 他都儿女双全了,听到这四个字尚且心里不舒服,那福晋呢。 现在女儿们相信福晋,儿子依赖福晋,连带着他,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孩子们亲密了许多,那座宽阔的府邸头一次开始像个家,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福晋会因为不能生子而变得难受幽怨。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梁九功进门后走到直郡王身边躬身道。 虽然直郡王是最后一个来的,但万岁爷指定是不能让王爷一直在值房里等着,这不,见完里面的朝臣,万岁爷头一个宣的就是直郡王。 值房离西暖阁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梁九功走在直郡王身后侧,边走边问道:“王爷您这是?”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单是睡莲便有足足十盆,由十名小太监捧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层高的大食盒,关键今儿不年不节的,什么日子都不是。 “睡莲开得甚好,给皇阿玛这里添个景儿,食盒里是小辈的孝敬。” 说话间,西暖阁已经到了,直郡王大步流星走进去,行礼问安后,便迫不及待的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向皇阿玛一一介绍道:“这几盆睡莲都是儿臣亲自去集市上挑的,虽不名贵,但胜在鲜活,酷暑里瞧了心里也能清凉些,至于这几个食盒,里面放的全是面点,是四个孙女孝敬您的。” 食盒被打开,每一层里的面点都各不相同,第一层是红色的鲤鱼,第二层是花,花瓣的地方各放了一颗红枣,下一层是葫芦,最后一层是寿桃。 康熙取过一个寿桃形状的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竟还是温热的。 “四格格做的?” “是,她年纪最小,只会这一种样式。” “拿到膳房去吧,朕今天午膳就吃这个了。”康熙吩咐道,又指了指其中两盆睡莲,“这两盆留下放瓶架上,剩下都摆到值房。” 康熙其实清楚这些蒸成吉祥样式的馒头是怎么来的,面是保清儿子和的,可以吃的染料是张氏调的,颜色是保清上的,这些样式都是张氏教孙女们捏的。 他还知道,大婚第二日,保清就让人去调查了张氏,但只查了张氏这两年在京城的生活。 而他查的不止于此,他还让人去查了张氏在徐州的生活,顺便将他在徐州镇的绿营总兵官张浩尚也查了个底朝天,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官员。 连续三次在大计中考评一等,为官清廉,为人方正,为将勤勉,且练兵很有一套,就是有些惧内,也不只是惧内,张浩尚作为阿玛实在是有些宠孩子了,尤其是对唯一的女儿,保清的福晋张淑娴。 被十岁的女儿冲到青楼掀桌子带回家这种事儿,实在是……像在看戏折子一般,也难怪张浩尚会让人遮掩此事,若非是他派人去查,这事儿可能真就被永远遮掩住了。 在那之后,张浩尚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楼,张府只有一位嫡福晋,没有妾室,更没有庶出子女。 张淑娴作为张昊尚唯一的女儿,十二岁便能拿家中唯一的铺面练手,虽说后面经营的不错,可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未免也太过冒险了。 江南礼教森严,在江南长大的张氏却活得比京城的八旗贵女都自在,学骑马、逛寺庙、撑船游玩、拿家中铺面练手、甚至还对张浩尚的练兵之法提意见,关键张浩尚还接受了,从密折上的奏报来看,练兵的效果也不错。 原本是照着保清要求指婚的福晋,可眼下再看,除了一条家世中等外,其余竟是条条都不符合。 可这段时日,他亦有让人紧盯着嫁入王府的张氏,保清和几个孩子因张氏相处更融洽,对保清,对孩子,对府中妾室,张氏都足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嫡福晋。 再换个人,未必有张氏的心胸,未必能比张氏做得更好。 “张氏的家世的确是低了些,朕当时指婚时,只想着你的顾虑,想着弘昱这几个孩子,没有考虑更多,现在想来,指婚时应该再斟酌一番的,朕可以再为你指一个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 直郡王不明所以,旁人误会他对福晋宠爱太过也就算了,可皇阿玛不应该误会啊。 在皇阿玛和额娘这里,他是因为顾虑先福晋和先福晋所生的儿女,在新婚之夜便要求新娶的福晋未来不能生子的荒谬之人。 他对福晋的种种优待,在皇阿玛这里不应该都是他对福晋的补偿吗,皇阿玛何故对福晋不满。 还是皇阿玛在借此试探他。 “儿臣谢皇阿玛厚爱,只是福晋无过,儿臣本就亏欠于她,又怎能在新婚不久后再娶一位侧福晋呢。” 还是一位家世上等的侧福晋。 康熙瞥了一眼摆在瓶架上的睡莲,语气淡淡的道:“朕也没说现在就指,等等看吧。” 看什么。 自然是看张氏以后的表现。 希望张氏日后能够一如现在,而不是把昔年对张浩尚的泼辣劲儿放到保清身上,当初指婚的时候,他应该让人再多查查的。 直郡王只能庆幸此时屋内除了他们父子外再无旁人,皇阿玛对福晋不满之事不会传出去,但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 可能还是这段时间的传言太多,让皇阿玛对张氏甚至对他在这方面都有所不满。 指婚侧福晋是皇阿玛在表达不满,亦是一种威胁,否则皇阿玛不必问他意愿,直接指婚就是了。 回到王府的直郡王也是如此告知福晋的。 “福晋日后要稳当些,做好一个嫡福晋该做的,否则皇阿玛真的会往府里指一个家世不低的侧福晋。” 淑娴不怀疑康熙做不到,康熙这老公公当的,除了给儿子选嫡福晋,也没少给儿子们赐格格。 比这更狠的,她都相信康熙能做得出来,毕竟是掌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历史上的直郡王有侧福晋吗,没听说过,哪家的贵女和她一样倒霉。 她近来好像是动作多了些,但也是为了日后着想,之所以会引人注目,还在直郡王。 若不是这位王爷真的向朝廷请了一个月的婚嫁,她也不至于去一趟七贝勒府都被调侃夫妻感情好,不过这里有她的责任在,她就不应该在王爷面前瞎说什么婚假,谁知道这位爷居然是这么能听进去话的一个人。 “臣妾知道了,但是臣妾有一点不太明白,臣妾这段时间是哪里做的不好,是改造王府的动静太大了,还是不该拉着您去庄子上,还是玻璃作坊分成一事?” 康熙不满她,把赐侧福晋这事儿当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警惕自省,究竟是觉得她嫁进来之后事儿太多,还是不满她占了王爷的便宜。 她承认,自嫁进来之后,王府的改动是多了些,工匠们进进出出,拉建筑材料的车子进进出出,实在有些着急了。 她也承认在玻璃作坊上是占了王爷的便宜,虽说王爷的地还没买,玻璃作坊也还没建成,就更别说售卖分润了,但她和王爷已经商量好了,她出方子,且负责管理,王爷出地方出人出铺子,然后二八分成。 她八成,王爷二成。 本来呢,她的底线是五五分成,但王爷实在不会讲价,根本就没讲到她的底线上,所以才会是二八分成这样看起来不是那么公平的分法。 毕竟成本是王爷出的,这生意将来如果能顺利做下去,也需要依靠王爷的威名。 康熙如果是因此而不满,倒也正常。 只是这老公公的手未免伸的也太长了,当儿子的做儿媳的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直郡王比福晋更知道皇阿玛对王府对京城对天下的掌控力度,皇阿玛警告福晋,但并非公开警告,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皇阿玛两个人。 “与玻璃作坊分成无关。”直郡王解释道,他不是来借皇阿玛的警告多占分成的,“或许是因为近来的坊间传闻,有损皇家体面,不过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 皇阿玛可能不只是在警告福晋,也在警告他。 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闲的,他宠爱自己的福晋,关旁人什么事儿。 “臣妾明白了。” 坊间传言,她也听说了,什么老房子着火狐狸精转世的,头一回被夸狐狸精,这滋味儿还是挺不错的,但惹恼康熙就不好了。 赐婚侧福晋,无疑是康熙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并不想得罪康熙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领导,在康熙明确表达了不满之后,她肯定是要做出一些改变和弥补的,免得哪日真的大祸临头,被迫‘病逝’。 但是,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 赐婚侧福晋,最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符合康熙条件的女子,而不是她,这府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怕的是康熙手中的生杀大权,怕的是有朝一日被迫病逝。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谨守规矩。” 反正王府该改造的地方都已经改造好了,虽说王爷手里那些庄子的实际收入她还没观测到,就更别说揪出那些蛀虫了,但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缓。 王府很大,但也就这么大,不是广阔无垠之地,她又能准备多少东西放在这儿呢。 所以王爷不必担心她会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更不必担心她会逾矩,大清的律法和紫禁城的规矩她已了熟于心,不会犯的。 如何为人妻,如何做皇家福晋,她跟着学就是了,康熙不是屡屡夸赞太子妃吗,她向太子妃学习。 直郡王并不能放心,这事儿说到底并不是福晋的责任,福晋做得再好,挡不住外头的悠悠众口也无用。 说到底,还是府里的篱笆扎得不够严,否则外人怎么知道府里的事儿,他宿在哪个院里都能被外人知晓,内务府这帮狗东西,还是欠收拾。 “月底,皇阿玛预备奉皇太后东巡,按照日程安排,差不多要到十月底才能回。” 现在是七月,七月底出发,十月底回,也就是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您伴驾?” 淑娴听说过,直郡王是伴驾次数最多的皇子。 直郡王摆手。 “那您奉命监国?” 直郡王还是摆手,解释道:“太子也不在伴驾之列,自然是太子监国。” 直郡王也曾监过国,所谓监国,是把奏折过一遍,不重要的处理了,重要的送往御前,由皇阿玛定夺。 而且能送到他们面前的奏折皆是明折,密折自然还是直接呈到御前。 但这样的权利,到目前为止,只有他和太子享有过。 在进西暖阁见皇阿玛之前,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会留下老三监国,毕竟老三也是郡王了。 但有太子留在京中,自然轮不到旁人监国。 这次伴驾名单里有老五、小九、小十、十二、十三和十四。 除了老三和老五外,皇阿玛带的全是小阿哥。 而老五是太后抚养大的,此次是奉皇太后出巡,带上老五,肯定会安排老五照顾太后。 剩下的小阿哥们不顶事,能顶事的只有老三。 淑娴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又追问道:“那娘娘呢,娘娘是留在宫里,还是伴驾出巡?” “额娘留在宫里。” 那就好。 既然娘娘不伴驾出巡,她也就不急着进宫送寿礼了。 婚假还有几日才结束,直郡王照旧待在正院,和福晋抄了一下午的《佛说盂兰盆经》,几个女儿也都待在正院跟着一道练字,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大格格姐妹们走了,弘昱也被袁嬷嬷抱回房休息去了,偏厅只剩淑娴和直郡王两个人。 “王爷,天色渐晚,您看您是去前院,还是去哪个妹妹院里?臣妾派人提前告知一声。” 做个好福晋,自然要贤良大度。 而不是把丈夫留在自己院里将近一个月之久。 再说,这么热的天,竹席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源,可不如一个人睡舒服。 直郡王:“……” 他去哪里就寝还轮不到福晋安排。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了不要孩子,而非不要嫡子,福晋这里有避子的药包,旁处可没有,难道他要去几个格格房里躺一晚上,他也不打算此事让更多的人知晓。 “你歇着吧。” 额娘寿辰快到了,他去前院接着抄佛经。 比起福晋的进度,他委实慢了些。 第27章 直郡王剃胡之事已非秘密, 毕竟在剃掉胡子之后,直郡王已经进宫两次了,但见过直郡王没有胡子模样的人还是少数。 因此, 结束休假的直郡王, 站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宫上朝时,便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被弟弟们团团围住。 三爷是好笑中带了几分犹疑,这段时间,福晋不知在他耳边唠叨过多少次,隔壁府又有什么新动静, 大哥老房子着火这种话他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原先他是不信的,可大哥连胡子都剃了, 脸还白了不少, 瞧着哪还有个大哥样子,倒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将军。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哥有多讨厌这张看起来显小显幼稚甚至显女气的脸了。 早先在上书房的时候,大哥和太子爷的哈哈珠子打架,不就是因为人家夸大哥长得好看嘛,就是夸赞时的语气怪了点。 这才娶了新福晋一个月, 大哥就愿意把这张脸露出来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竟也能在大哥身上应验, 早知道如此, 太子爷和索额图这些年还防备什么,给大哥安排个女人就行了。 话说那新大嫂,他那日在毓庆宫也瞧见了,并不是个有多出挑的美人,寻常女子而已, 若说跟其他皇子福晋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家世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吧。 大哥这陷的未免也太不讲究了点儿。 四爷依旧绷着一张脸,可看着大哥心里头却是涌出一股羡慕。 年初皇阿玛说他为人轻率,自此之后,话不在脑子里想三遍,便不会说出口,做事前也要再三思虑过才会动手。 相比之下,大哥活得比他恣意多了,尤其是娶新福晋的这一个月来,按道理,一个人娶妻成家应该会变得更稳重,大哥则恰恰相反,娶妻成家后,反倒越活越年轻了,穿着石青色的郡王吉服都像是个少年人。 他羡慕的并非是大哥的恣意,而是皇阿玛对大哥的疼爱。 “啧啧啧。”五爷已经感慨咂摸出声了,“果真是新婚燕尔,这要是今日之前在大街上遇到,我都未必敢认。” 话本子里怎么说来着,采阳补阴,采阴补阳? 这让不知情的人瞧了,谁能认出他是弟弟,大哥是兄长。 直郡王伸手拍了拍五弟的肚腩:“你再这么不节制下去,等你伴驾回来,我怕是也不敢认了。” 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五脸上这道疤实在是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脸上多条疤怎么了,还是为国冲锋陷阵留的疤。 皇子脸上多条疤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是想夺嫡,可老五从来压根都没那心思。 他实在不明白,就为了这么一条疤,老五自暴自弃得快有两年了,生生把自个儿吃成了两个人的人形,再怎么下去,怕是连上马都费劲了。 都用不着低头,五爷目光下移,便能看到自己挺起来的肚腩,心中亦是苦涩。 吃成这样,他也不是不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胖起来容易瘦下去难。 他减过食量,也饿过肚子,为了瘦下来,有段时间天天练上两三个时辰的布库,可有什么用呢,不减还好,体重还能维持不变,每次一减,体重往往是先下降后猛增,前头降下来的没有后面增上去的多。 “等弟弟回来,我再跟大哥比布库。” 人胖了,也不全然都是坏处,增加的体重,也让他在和大哥比布库时难以被掀下去。 别看大哥现在收拾得白净,好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可实际上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力气已经涨到顶了,基本不会再涨。 他就不一样了,此次伴驾出巡,虽然一路要骑马,可是越往北越往东,肉食就越多,到了和蒙古王爷们会盟之时,更是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酒和肉掺着来,身上非得再长十几斤肉不可。 “你悠着点儿吧。”直郡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七爷皱起眉头,本就严肃的一张脸变得更严肃了。 再见大哥,八爷略有几分不自在,虽然那日他主动上门拜访,兄弟俩也算是彼此都说清楚了,可他毕竟是惠妃养子,得惠额娘和大哥多年照顾,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但时不我待,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疏远大哥。 眼看九弟和十弟已经入朝参政了,十二弟和十三弟也快到入朝的年纪,太子爷不缺弟弟,三哥已经占了先机,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此,除了见面时所行的打千礼外,和煦友善的八爷和三哥说话,和五哥唠家常,关心四哥的身体,询问七哥出行的安排,却唯独没有开口跟大哥说话。 直郡王是能理解的,若是老八黏黏糊糊,那才让他失望,选好了路,自当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没有左右摇摆的道理。 譬如他,现在便要扮演一个心灰意懒的回归家庭的失意人。 对朝政要克制,对官员和弟弟们要避嫌,对太子爷要……恭谨,但又不能因此失掉志气。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作为宗室,既得了万民供奉,得了皇阿玛教养,自当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 在府里休假的这一个月,他也仔细想过了,兵部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如今四海升平,也没有需要他披甲上阵的地方,而他在兵部待的实在太久了。 兵部的掌权阿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则没有多大的益处,兵马调动只有皇阿玛说了才算,他做不了主,继续呆在兵部,只会引人忌惮。 兵部不适合他待,其余五部,吏部居于六部之首,还没有皇阿哥在里面轮值过,老三和老四在户部轮值,老五和老七在礼部轮值,老八在刑部轮值,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工部了。 工部能做的无非就是盖房子、管理山泽和公田、采买和制造以及治水。 他对前几者不感兴趣,倒是最后这一项,他曾随皇阿玛南巡巡视过河工,也曾奉命巡察永定河筑堤工程,深知这里面的苦和难。 对部分官员来说,治河是个肥差,但对真正有心治河的官员而言,这是天底下最难的差事了。 水流泥沙暴雨天气这些暂且不提,治河用哪种技术始终有争议,而在技术之外,不光要防着上面的人伸手捞银子,还要防着下面的人捞油水,关系到大笔的银两和漕运,朝廷的各方势力和地方上的势力都有可能会使绊子,官员还要协调当地的百姓,治河所涉及到的土地和民工都不是小数目。 总之就一个字——难! 难就算了,还不讨好,治不好水是过,治好了,上上下下都要得罪一遍,保不齐就会折在这里头。 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正好适合他。 一来,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只要老实本分的干好差事,就能得罪一大批的朝臣,试问谁家皇子是这么夺嫡的,谁又还能觉得他有夺嫡之心。 二来,他也不至于真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待在王府里头陪福晋种田养鸡,他是皇子,是郡王,自幼得名师教导,享尽荣华富贵,大清不缺他种出来的几粒粮食,他能也应该做更多。 因此他想奏请皇阿玛,让他去工部,学习治水,折子前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皇阿玛有没有看到,不知皇阿玛是何意见。 午门大开,满朝文武排队依次进入,行至乾清门,按照位次站好等待,等太子爷,等万岁爷。 太子是跟着皇上一起出现的,在来御门听政之前,父子二人已经在乾清宫内面谈过了,除了监国之事外,父子俩主要谈的还是直郡王那封请求去工部学习治水的折子。 康熙是欣慰的,亦是心疼的,他的长子便是放弃了储君之位,也不会是个白食俸米的庸碌之人。 但作为阿玛,他也心疼甚至担忧,治水上下牵扯极大,他所任用的治水能臣,如昔日的靳辅,如现在的于成龙,每一个都功绩斐然,可也都没少被攻讦陷害,若非他力保,早就不知砍死过多少回了,可哪怕如此,靳辅早年仍旧被罢免过官职。 证据凿凿之下,皇帝亦不能袒护。 他怕保清的一腔热血会凉,更怕太子将来会顺手推舟,治保清的罪。 所以他才会把保清这道折子拿给太子看,而太子似乎并不相信保成只是想为大清做件实事。 太子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皇阿玛是老糊涂了,不,精明如皇阿玛,倘若换个人,肯定蒙骗不了皇阿玛,但老大却是不一样的,那是皇阿玛的长子爱子。 皇阿玛居然真的相信直郡王没了争夺之心,主动要求从兵部调到工部学习治水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考虑。 呵。 多明显的以退为进。 皇阿玛自己信了老大,还要他也相信。 太子此时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看在皇阿玛眼里,只会觉得他容不下兄长。 老大要以退为进,行,他倒要看看老大能退到哪里。 拥趸还要不要了,人心还要不要了,权利还要不要了。 待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结束,康熙便宣旨,着直郡王工部行走,九阿哥、十阿哥兵部行走。 所谓‘行走’ ,即不固定的经常走动的官职。 皇阿哥们入朝后在六部轮转是康熙定下的规矩,只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阿哥莫说一轮了,连半轮都没轮完。 直郡王刚开始入朝先去的是理藩院,后又去了户部,之后到了兵部,在康熙三十四年的下半年,朝廷备战噶尔丹之事,更是直接从兵部行走变成兵部的掌权阿哥,都已经是一部的掌权阿哥了,自然不可能轻动,因此直郡王在兵部已经待了有几年了。 三爷和四爷一开始是在工部,后又轮转到户部。 五爷和七爷本该前年就应该入六部轮转的,但那一年有战事,年长的皇子们皆随御驾亲征,直到去年,才和八爷一起开始在六部轮转,前两者在礼部,后者在刑部。 直郡王的假期结束在七月二十八,御驾奉皇太后出行则是在七月二十九。 七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淑娴便不得不起来梳妆了,穿上吉服,戴上旗头,脚踩着花盆底鞋,赶在卯时前去宁寿宫为太后送行——随皇太后的步辇,一路送出神武门。 她数过了,从神武门下马车,一路走到宁寿宫是一千六百二十步,从宁寿宫跟着皇太后的步撵到神武门则是一千七百三十六步。 总共三千来步,她走的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因无它,谁让走在她身旁的是三福晋呢,连上下一般粗的吉服都遮不住三福晋的孕肚。 明明她上个月还见过三福晋,可那时三福晋肚子并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不像是隔了一个月的,倒像是隔了两三个月之久,让人担心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不过,据她所知,三福晋怀孕还未满八个月。 这样的三福晋走在她身侧,她实在是不能不提心吊胆,整个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的,随时都做好扶住身旁人的准备,她也的确扶了好几把。 三福晋心情本来很糟糕,怀孕是喜事,可也正是因为怀孕,她只能留在京城,看王爷带着田氏伴驾去塞外,如果一切顺利,御驾要三个月后才返程。 整整三个月,就爷和田氏两个人在外头呆着,她因为怀孕不能去,让爷多带个人,爷还嫌麻烦,带田格格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三福晋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却差点被她这个新大嫂给逗笑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都没大嫂眼睛尖,她身子稍微晃一晃,就从左边伸出手来扶住她。 “哪儿那么娇气,劳大嫂费心了。” 她又不是田氏那等把自个儿饿成杨柳细腰的娇弱人,身子稳当着呢。 可算是把皇太后送走了,淑娴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各回各家,不,各回各宫了。 和婆婆一道把太婆婆送出宫,她们这些小媳妇还需要再把婆婆送回寝宫,妯娌们也就不用扎堆一起走了,各找各的婆婆就是了。 “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让弟妹见笑了,三爷伴驾在外,你这一胎应该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吧,弟妹要早做安排。”淑娴离开前善意的提醒道。 既为三福晋,也为她自己。 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紧挨着,倘若三福晋提前没有安排,到了生产之日,她是最容易被通知到的,最容易被提溜过去主事的。 “过几日额娘来府里照顾我。” 这也是爷这两日开口应允的,她们搬出了宫,爷又不在府里,她生产的时候总要有人看顾。 太子妃住在宫里,往返麻烦,新大嫂……她信不过,倒不是觉得新大嫂有害她之心,妯娌之间还不至于,而是不相信新大嫂的能力。 小门小户出身,刚嫁进皇家,没什么见识,怕是遇到急事就会慌神,到时候别说帮忙了,说不定还会给她添乱。 还是自个儿额娘靠谱,爷待她还是极好的,此事是爷主动提的,昨日爷还亲自去了趟公府请额娘过几日搬来。 倘若府里没有田氏就好了,她和爷之间就什么绊子都没有了。 婆婆当初指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挑个老实的,挑田氏这种娇娇柔柔满肚子心眼的人。 想起婆婆,三福晋又是一肚子的气,论刁难人,满宫的宫妃都不是她婆婆的对手,她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荣妃竟还让她抄什么女四书,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贤惠大度。 一个妃子知道什么贤惠大度,竟还教她如何为人正妻。 想到这儿,三福晋不由看了淑娴一眼,嫁人还真是改命,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能做她的大嫂,人前人后,都是这位长嫂为尊。 “大嫂放心吧,我生产之事不会劳烦牵连你的,王爷离开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既然三爷和弟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到时候就不去府上讨嫌了。” 不遭这份累。 历史上的三福晋生了两男两女,这才第二胎,一早避开,往后也都别通知她,陪产这事儿可是熬人的紧,她俩没这情分。 三福晋皮笑肉不笑的道:“惠妃娘娘还等着呢,大嫂快去吧。” 新大嫂是个会呛人的,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老房子哪能一直着火,这么个姿色平平的丫头片子能蛊得了直郡王多久。 再说了,新大嫂的麻烦事儿就在眼前,连累了直郡王的名声,蛊惑了直郡王,当婆婆的可不得收拾儿媳。 惠妃看着慈眉善目,可是能稳居四妃之首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三福晋挺着孕肚望向远处的惠妃,却瞧见八福晋没有去找良嫔,反而在向惠妃行礼。 自家爷是诸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除了太子爷外,不输任何人。 比男人她是不输的,但比婆婆……自家婆婆是四妃里资历最老的,但却居四妃之末,四妃的排位是惠宜德荣,这也就意味着惠妃的儿媳大福晋,宜妃的儿媳五福晋和九福晋,德妃的儿媳四福晋,在宁寿宫在宫宴上都要坐在她前头。 大福晋、四福晋、五福晋、九福晋借着婆婆的光排在她前头也就算了,但八福晋那可真真是个势力眼。 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不去找亲婆婆,反而去找养婆婆,人家惠妃又不是没有亲儿媳,就算是续弦,那也是人家亲儿子的续弦,还能不比八福晋这个养子的原配亲。 淑娴走向婆婆的时候,也瞧见了待在婆婆身旁的八福晋。 历史上的八福晋死于雍正年,被逼自尽,死后还被挫骨扬灰,但这些都是雍正年的事儿,下令让八福晋自尽的是雍正皇帝,而非此时的康熙。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康熙,能容得下八福晋这个儿媳。 既容得下八福晋,应当也能容下她吧。 她也听说过八福晋跋扈善妒的名声,与之相比,她也不过是在自家府里种种田养养鸡鸭牲畜而已。 淑娴越想越轻松,步子越走越轻快。 “儿媳请额娘安。” 惠妃伸手把亲亲儿媳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她等这一日,等了大半年了。 自八福晋进门起,便在盼着这一日了。 她和良嫔早年相处也算不错,一直和和气气,没什么仇怨,相反因为住在同一座宫殿,又一同抚养八阿哥的缘故,她们比寻常的宫中姐妹还要亲近几分。 因此,她从未想过要让良嫔难堪,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良嫔争儿子。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要去抢旁人的儿子。 但自打八福晋进门之后,便处处拿她当婆婆,请安来她这里,宫宴跟在她身边。 她……她倒像是成了跟良嫔抢儿媳妇的跋扈之人。 她也不是没有提点过八福晋,明里暗里都说过,人家非说要孝敬她,把‘养恩大于生恩’那一套拿出来,她又不能反驳。 大半年了,可算是把亲亲儿媳盼来了,她身边有亲儿媳伺候,良嫔身边空无一人,八福晋但凡懂点道理,也该明白往哪里去了。 “有淑娴在我身边伺候,八福晋可以放心了,快去找良嫔吧,她正等着你呢。” 淑娴已经起身,手还被婆婆拉着,这会儿也配合道:“额娘这里就交给我了,八弟妹放心。” 这胆儿可真大,在以孝为天的古代,在规矩森严的皇室,八福晋真的是一身的虎胆。 “我家爷幼时蒙惠额娘照顾,我进门这大半年来也多得惠额娘关照,理应服侍惠额娘。”八福晋理直气壮的道。 在宫里,养恩大过生恩,她跟在惠妃身边哪里错了。 小时候她与爷订婚时,爷就是延禧宫阿哥,是延禧宫惠妃娘娘的养子,而不是什么良嫔亲子。 惠妃:“……” 拦不住,那就走吧,总不能僵持在这里,太后不在,宫中以她为首,她不动,旁人怎么动。 惠妃的采仗走在最前面,德妃和宜妃此次都在伴驾之列,因此紧随其后的是荣妃,中间夹着太子妃的步撵,再往后才是佟妃和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氏,紧跟着的是嫔位,头一个却不是良嫔,而是端嫔、僖嫔,然后才是良嫔。 坐在婆婆身旁的淑娴这才意识到她婆婆这个四妃之首的份量。 康熙死了三个皇后,贵妃也香消玉殒了,未来会被封为贵妃的表妹现在还只是个没有被正式册封的佟妃,妃位往上就没人了,她婆婆竟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 坐在惠妃另一侧的八福晋将腰杆挺得笔直,妃位和嫔位只差一级,但养婆婆和亲婆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若是随侍在良嫔身边,哪能走在最前面。 良嫔虽是嫔位,但是连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行过,从延禧宫搬到启祥宫后,也未能成为一宫之主,启祥宫的一宫之主是资历更老的僖嫔。 她亲婆婆,爷的生母,和德妃同年入宫,但在后宫论资排辈只能排到第九。 爷若不是受良嫔拖累,前程本该更好,说不定这次受封郡王的也能多一个爷,而非一个小小的贝勒。 论才干,论人品,爷哪点输直郡王和诚郡王了,唯一输的便是生母。 “前日保清送过来的面点,本宫看了也尝了,真是不错,难为你有耐心教几个小娃娃。” “臣妾正要跟您谢恩呢,您赏的那副玛瑙手串颜色太正了,臣妾特别喜欢,这几日都戴着呢。” 嫁进来一个来月,她已经在婆婆这儿得了三次赏了,每一次都是珍品。 “这颜色鲜亮,你戴着好看。”惠妃笑着道,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俗物。 八福晋隔着惠妃看向淑娴的手腕,果然看到一串鲜红色的玛瑙手串,瞧这色泽工艺和质地,俨然是西玛,即西周贵族佩戴的红玛瑙,是难得的古董珍品。 可惜明珠暗投,张氏怕是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西周的古物,只能瞧见玛瑙的颜色,夸都不会夸。 这串红玛瑙戴在张氏手腕上,也并不像惠妃说的那样好看,越正的颜色,就应该戴在越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才好看,而不是张氏这般…… 几块面点换一串西玛,啧啧啧,人家这讨好人的心眼子她比不得。 “大嫂还会做面点?” 张家连厨娘都没有吗,徐州镇总兵官好歹也是个官儿吧,有这么穷困吗。 “会一些。” 不多,只会做造型,揉面、蒸熟这些都不会,她当初在面点社只负责给馒头做造型。 那会儿也没想到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可见是技多不压身。 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八福晋可以清晰的看到淑娴脸上克制的骄傲。 有什么好骄傲的,会做个面点而已。 “厨房又是火又是刀的,大嫂还是小心些,别伤到了,尤其是几位格格,你在家中做惯了这些有经验,但几位格格年纪小,又金尊玉贵,不曾接触过这些灶上的东西,别再不小心伤到了。” “八弟妹放心,我虽是后娘,但也不是那狠心的,不会让几位格格在厨房里拿刀烧火的,只是把面点做出吉祥的样子而已,这也是格格们的一片孝心。” 八福晋张了张嘴又闭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倒是都不避讳做人后娘之事。 惠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八福晋向来是快言快语,从来只有噎人的份,今儿倒是难得被人噎。 这直性子的人也怕更直性子的。 “你照管几个孩子,本宫是放心的,你进府之后做的事情,本宫都听保清说过,你心善心正,人也体贴,对几个孩子体贴入微,大格格想学厨,你担心灶上的刀火会伤到孩子,这才教她做面点,二格格爱泡澡,你在她院里修了浴池,三格格娴静爱读书,你又……” 八福晋知道惠妃话多,整个紫禁城的人大概都知道,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夸人夸个没完没了的。 从神武门一直夸到延禧宫。 这亲的跟养的果真是不一样,她和惠妃相处大半年以来,可没被这么夸过。 她倒并非是为自己抱不平,而是为自家爷。 惠妃区别对待的不是她和张氏,是爷和直郡王,惠妃虽然养了爷一场,可却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子,面上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 “臣妾身子略感不适,先行告退了。” 延禧宫的宫门都没进,八福晋便打算走人了,她替爷委屈。 “要不要请太医?”惠妃关心道。 “不必了,臣妾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不算什么大毛病,不需要请太医。” 八福晋走的干脆,淑娴跟着婆婆进了延禧宫,边走边道:“过几日便是额娘的寿辰了,儿媳这里有一份寿礼想提前送给您。” 得了婆婆几次好东西,她自然不能只送自己手抄的佛经。 本来她是准备送黄金的,打什么样式她都想好了,只是她一没有想到康熙拿赐侧福晋一事警告她,二没有想到玻璃方子会这么快出成品。 如今摊子的摊子虽然还没张罗起来,但王爷有现成的铺子,也已经着人去积水潭看地了,摊子随时都能起来。 淑娴把玻璃方子得来的缘由说了一遍,也说了她和王爷是二八分成。 “本就是偶然得来的方子,王爷让着我,这才给了儿媳八成,儿媳想着拿出四成分给几位格格作为私产,剩下四成,咱们娘俩一人一半。” 和王爷一样,她们俩也各占两成。 依照她和王爷初步制定的倾销策略,这笔生意的利润至少也得有二三十万两,这也就意味着一成至少有两万两。 如此,上孝婆婆,下疼女儿,算是给她自个儿塑个金身。 万一她又哪里惹了康熙不满意,看在她的孝心和贤惠上,也多宽恕她一二。 惠妃不知道这笔生意具体能有多少利润,但玻璃制品向来不便宜,方子是儿媳的,地和工匠是儿子的,倒是白给她两成干股。 “这寿礼额娘收了。”惠妃并不推辞,这是孩子的孝心,钱在她手里,慢慢赏回去就是了。 惠妃拉着儿媳的手进了西次间,散了里面的人,只留婆媳俩对坐在炕上。 “方才本宫一路上夸你的那些话都是实打实的,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本宫对你是一万个满意,倒是保清,有时候做事欠妥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同本宫讲,不用不好意思。” 这让她怎么说,娘娘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她不打算要孩子这事儿了吗,当然了,娘娘知道的内容和现实是有出入的,王爷在娘娘这儿把责任都揽过去了。 从娘娘知道的内容来看,的确是王爷‘欺负’她。 淑娴把话在脑子里斟酌了又斟酌,方才开口。 “儿媳胆子小,一想到女子怀孕生产,心里头就怕。王爷在新婚之夜提出的那些,儿媳内心并不排斥。 儿媳愿意此生不怀孕不生子,好好照顾大阿哥和几位格格,将来府里有了新生儿,儿媳也会善待他们,心甘情愿,绝不反悔。 王爷待儿媳极好,没有欺负儿媳。” 真要说到欺负她,那也不是王爷,是皇上,她那便宜公公,拿赐侧福晋这事儿来警告她,却又不道明到底是对她哪里不满,她也好规避一二。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偏要让人猜。 弄得她现在不光要努力做个贤良大度的福晋,还要花银子尽孝心给自己塑金身。 惠妃半边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道:“是他对不住你,他不光打算不再要嫡子嫡女,在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前,他自个儿在御前说的,嫡出庶出都不打算要。” 她不知道保清有没有跟张氏说过此事,但她觉得有必要让张氏知道此事。 她儿子在这事儿上是个混蛋,但不是针对张氏,不是嫌弃张氏的出身,这混蛋是一视同仁,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等弘昱长大,保清到时候都快四十岁了,想生也未必能生得出来。 “啊?”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合着不想要孩子的不止她一个,王爷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那感情好,既省了她的事儿,也免得小孩子生下来跟着被圈禁。 但这可真真不关她的事儿,新婚那夜,她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自己不生子,可从来没逼王爷不要孩子。 天地良心,康熙千万觉得这些是她鼓捣的。 不对不对,康熙要真觉得是她鼓捣得王爷决心未来不要孩子,那她脑袋早就搬家了,不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王爷也是为了几个孩子好,父爱如山,挺好的。” 总比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强。 “别替那糟心的说话了。” 她听着都觉得委屈,再说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知道吗,为几个孩子是真的,但恐怕也不全是为了几个孩子。 “额娘这辈子没生过女儿,以后便拿你当女儿疼,府里有不服顺的,外头有不恭敬的,宗室里有到你面前充长辈欺负人的,都只管告诉额娘,额娘替你摆平,若是保清那小子再犯浑,额娘绝对站在你这边,替你收拾他。” 婆婆说的以上那些情况都没有出现过,即便是出现了,她觉得她也能应付,她应付不了的是皇帝。 “额娘既然这么说,儿媳还真有件事情想要求您。” “你说。” 淑娴学着娘娘的样子,把声音压到最低:“前天王爷带着几位格格做的面点进宫敬上,在乾清宫被皇上单独留下来说话,皇上说可以给王爷赐一位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王爷婉拒,皇上又说不是现在赐婚,要等等看。 儿媳不是善妒,府里多一个妹妹,对儿媳而言没什么,但儿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儿媳想知道皇上不满意儿媳的地方在哪儿,日后也好改正。 您陪在皇上身边多年,您觉得儿媳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对了?” 如果只是赐侧福晋作为对她的惩戒,那她不担忧,但怕就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康熙对她的不满日渐增加,最后直接结果了她的小命。 命就一条,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惠妃才知道此事,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头绪。 “让额娘好好想想,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可能此事与你无关,皇上赐侧福晋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哪家的王府没有侧福晋,跟嫡福晋当的好不好没有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例行公事也不应该是在保清和淑娴刚大婚后,尤其还不是直接下旨赐婚,倒更像是警告。 惠妃看着淑娴,这孩子自打进了门,委屈没少受,事儿也没少做,对上对下不说无可挑剔,但也都尽心了,万岁爷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总不能是因为外头那些传言吧,可万岁爷是知道保清不打算生子的,那些‘老房子着火’的传言自然当不得真。 如果不是因为外头的传言,那又是因为什么。 惠妃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等万岁爷回京,本宫试着问问,你先把心放到肚子里,万岁爷向来宽宏慈爱。” 万岁爷只是太过紧张皇子们了,尤其是前头的这几个,既操着当爹的心,也操着当婆婆的心,但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第28章 钟粹宫。 荣妃到底是没有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罚站, 但嘴上却不留情。 “田氏是早先就跟着胤祉的老人了,也曾生养过,早该是侧福晋了, 如今只是享侧福晋的待遇, 又没有正式请封,你有什么好酸的。” “她是生养过,可那不是没养住吗。” 怪得了谁。 今年三月份生下个病怏怏的孩子, 第二天就夭折了。 本来爷把请封侧福晋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孩子满月之后递上去的,结果怎么样,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把这孩子收走了。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胎里好好的孩子, 为何生下来会养不住, 你这个嫡福晋是怎么当的,本宫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臣妾有什么责任,孩子养不住是田氏的身子不行,整天悲春伤秋的,有事没事做首诗, 迎风掉两滴眼泪,妖妖娆娆, 矫情的要死, 来阵大风都能把人吹倒,这样的身子骨能怀好孩子吗。” 她最瞧不上这种小妖精,也就讨爷喜欢,不,还讨她这婆婆喜欢。 荣妃紧抿双唇, 深呼吸,要不是看董鄂氏还怀着孩子,她定把手中的茶盏,还有这炕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扔下去,连同桌子一起掀到地上。 欺人太甚! 这是在说田氏吗,这分明是在影射她这个婆婆。 “夏虫不可语冰,你没事儿也多读读书,本宫知道你们董鄂家是武将世家,可你也不能只会舞刀弄棒,本宫的儿子自幼便手不释卷,你也跟田氏多学学,学学人家的文采,这样才好跟胤祉有话说。” “我学田氏?”三福晋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正室嫡妻要向一个妾学习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娘娘最好还是慎言。” 荣妃:“……” 都说八福晋跋扈不知礼数,她这儿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入关这么多年了,八旗勋贵之女还是这般野蛮霸道。 从前的赫舍里皇后是这样,后来的钮钴禄皇后是这样,钮钴禄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四妃里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女,皇上如今宠爱的瓜尔佳氏、王氏、章佳氏也没有一个是出身八旗勋贵。 宫里少了八旗贵女,可到了皇子娶妻,选的却大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一个比一个傲气蛮横,最刁钻的当属八福晋,其次便是董鄂氏,她因着这个儿媳,得活活短寿十年。 “行行行,你是正室嫡妻,你厉害,本宫说不得你,歇完就快回吧。” 她是为了孙子才忍着董鄂氏。 董鄂氏这样的脾气品性,若非有个战功卓越的三等公阿玛,怎配得上做她儿子的福晋。 可怜那田格格,自董鄂氏进门后,便谨小慎微的过日子,从未张扬逾矩过,那般的才情品貌,做个格格实在是委屈了。 * 永和宫。 住在正殿的德妃和住在西侧殿的王贵人都已伴驾出宫,当然,还是留下的人更多。 永和宫后殿的贵人戴佳氏,同样住在西侧殿的新常在、蓝常在,东侧殿住的妃嫔就更多了,一个常在,五个没有品级的庶妃。 贵人戴佳氏乃是七贝勒的生母,七福晋的婆婆,只是这个婆婆,亦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 良嫔当年是因为位分低,只能依着规矩,由惠妃抚养自己的儿子。 戴佳氏当年生下七贝勒才被封为贵人,按宫规,应该交给嫔位以上的娘娘抚养,这孩子当年就是依着规矩放在彼时还是嫔位荣妃身边养着。 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发现总是会往一侧倾斜,经太医诊断,是天生的足疾,无法根治。 那段时间,刚好承爵不到两年的纯亲王夭折,这孩子只比她的儿子大几个月,而且是先纯亲王的独子,这孩子死后,先纯亲王再无亲生子,纯亲王一脉面临绝嗣。 万岁爷便决定将七阿哥过继给先纯亲王作为嗣子,并让人将七阿哥抱去了纯亲王府,直至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重新接回宫中。 七阿哥的玉牒未改,可也确确实实曾由纯亲王福晋抚养过。 如果可以过继给纯亲王,对七阿哥来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了,万岁爷子嗣众多,不可能全都封为亲王,就连万岁爷的长子如今都只是郡王,可如果做了纯亲王的嗣子,七阿哥便能承袭亲王之位。 多好的事儿。 她亦盼着她儿能被过继到先纯亲王和纯亲王福晋名下,虽然过继之后,儿子就成了旁人的儿子,不能再唤她一声额娘,可若是能换一个亲王之位,她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万岁爷绝口不再提此事,黑不提,白也不提。 七阿哥在宫中读书、出宫开府、还有今年封爵的待遇都和皇子相同,连分府的银两和产业都有七阿哥一份。 可年长的皇子们都曾去盛京谒陵过,只有七阿哥没有。 不光她这个额娘名不正言不顺,七阿哥的身份也在万岁爷的混淆中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亲生儿子,享着皇子的待遇,可又是由亲王福晋养大,至今都奉纯亲王福晋为养母。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都替儿子犯愁。 “亲王福晋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叔母一切如常,只是还是不太爱出门。” “是,我也有数年不曾见过她了。” 早些年还能在宫宴上见到,后来……后来这位福晋便不怎么进宫了,元旦、中秋、万寿节、圣寿节这样的日子纯亲王福晋都不进宫了。 七福晋低头不语,叔母越不进宫,爷就越心疼。 贝勒府早在建造之初,便预备在和纯亲王府相连的墙上开一道月亮门,而等正式搬进来之后,就不只是开一道月亮门的事儿了,后院直接就是相通的,建了一条回廊在两府之间。 成年皇子进后宫要避嫌,因此,爷每年见贵人的次数加上宫宴都不超过十根手指头,但出宫开府后,爷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去给叔母请安。 叔母这些年守寡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偌大的纯亲王府,对王爷亦是疼爱有加,但贵人也可怜。 “七贝勒若是问起我,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身子康健,让他也保重身体,办差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夜里不要熬太晚,我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你拿给他。” 万岁爷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东巡过了,以往都是安排皇子去盛京谒陵,年长的皇子们除了七阿哥都去过,好些去了不止一次。 这次万岁爷奉皇太后去盛京谒陵,把从九阿哥到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们都带去了,却不曾把七阿哥带上。 她担心儿子为此难受,所以抓紧赶制了七枚香囊,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希望能让儿子的心情舒缓些,夜里可以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既舍不得儿子,为何不收回成命,带七阿哥去盛京见祖宗,将过继这事翻篇。 如果不想把此事翻篇,下道圣旨过继就是了,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这样折磨人心。 贵人的针脚细密,每枚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老虎、麒麟和蝙蝠纹。 “贵人的手艺真好,儿媳一定把贵人的话如数转达给爷。” 戴佳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道:“这些是我做给小阿哥的衣裳,我特意问了宫里养过孩子的嬷嬷,小孩子半岁时的身量差不了多少,略瘦一些的,略宽松一些的,我都做了,总共三套,你拿回去让孩子试试哪套合适。” “贵人怎么不提前管我要个尺寸?” 做三套不同尺寸的衣裳,也太麻烦了。 “我也是几天前一时兴起,这不来不及问你。” 等不到儿媳初一来请安了,给孙子做衣裳的想法一出来,她就想让小孙子赶紧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所以便做了好几套尺寸不同的。 如果等从儿媳这里问了尺寸再做,做好了也得等下个月初一才能再交给儿媳,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一个多月呢。 她心急,等不了。 七福晋点头,她能理解娘娘的心情,她之前给自己养的小狗做小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熬了夜,迫不及待想看它们穿上去的样子。 如今才只是夏天,三个狗孙子出生没几天,她就已经在给这几个小家伙做秋天和冬天的衣裳了,就等着天气冷下来给它们穿上。 * 毓庆宫。 太子妃换了衣裳,洗了手,才将女儿抱起来哄。 小家伙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边学边吐口水,太子妃才哄了两刻钟,手里的帕子就换了四条。 “大胖丫头,可真是有够沉的。” 太子妃把女儿放到床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 嬷嬷刚想把三格格抱下去,就被太子妃制止道:“让她留这儿吧,今儿我带她睡。” “可万一太子爷来——” “太子爷不会来的。” “主子,今儿是初一。”嬷嬷提醒道,每个月的初一,太子爷都是要来的。 两位侧福晋再怎么受宠,太子爷也不会在初一这天过去。 “万岁爷奉皇太后出巡,殿下去送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回宫呢,殿下又身负监国的重任,今日最有可能睡的地方是书房。” 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由头,太子爷怎么还会来她这里,必会宿在书房。 “那咱们要不要去给太子爷送膳?”嬷嬷在太子妃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知道您不屑争宠,可是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只带了一个孙子,那就是大李侧福晋所生的长子。” 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孩子们身边的人,不光是现在用的,还要留着日后用,如果少了,将来不好安排,更不能让孩子们少了体面。” 说到孩子身边的人,淑娴就更有话要讲了。 几个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几乎都留着,一个人四个奶嬷嬷。 大阿哥那里就更夸张了——八个。 她不是觉得奶嬷嬷不好,当初选奶嬷嬷的时候肯定是从清白靠谱的人家里选的,又自打孩子生下来就跟在身边,有感情基础,按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员工。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格格们都大了,早就戒奶了,大阿哥也开始用辅食,压根用不到八个奶嬷嬷。 这些奶嬷嬷们干的却大都是一样的事儿,像大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就是帮着小主子管人,是大格格院子里的管事。 大格格院子里才多少人,需要四个管事儿的吗,再说大格格那里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嬷嬷,这不白发好几份工资。 人要是忠心可靠,完全可以安排去做别的。 这些奶嬷嬷,还有从紫禁城里跟过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算在内务府调过来的那三百人里,如果把这些人也加上,王府光伺候的人差不多就要四百了。 可主子拢共才多少个,便是王府地方大点,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关键是钱得省着用。 大门上面‘直郡王府’这四个字的匾额只能再用十年,十年后,王爷没了爵位,她也就不再是郡王福晋了,领不到朝廷发的俸银禄米。 外头的生意和田产,十年后能不能拿到收益,也说不好,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这十年里攒下的银子和东西,是要从康熙四十七年一直用到王爷死用到她死。 王爷将来肯定会走在她前头,到时候王府也就解禁了,但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到时候年纪一大把,手里也没几个钱,怎么养老。 因此,节俭开支是很有必要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花的有价值,而不是拿来养一堆闲人,这会儿多养一个闲人,她的老年生活就有可能往下降一点。 “孩子们身边的人留足了,但都不能闲着,领多少银子就得干多少银子的活儿,府里用不着他们,就往府外安排。 您不是打算拿二十万两给几位格格置办嫁妆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京城和周边的地价还在往上涨,早买早赚,买了庄子买了铺子,不正需要忠心能干的人手经营吗。” 能到王府里来做事,尤其是能成为照顾阿哥格格的人,不可能愚笨,经营铺子庄子要比老实人好用,又跟主子们亲近,能管住底下的人。 “当然,经营产业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得竞争上岗才行。 臣妾是这么想的,这些安排到各处产业的人,除了拿一份基本的月例银子外,再多拿一份分红,头一年先给半成,第二年收益比头一年涨多少倍,分红的比例也涨多少倍,第三年再跟第二年比,升了,涨分红比例,降了,酌情决定是否把人撤回来,等分红比例涨到五成,之后再奖励就奖励干股。” 头一年肯定是往上涨的,而且上涨的幅度绝不可能低。 王爷手里那些产业的收益要是没有猫腻,她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这都不是养老鼠了,是在养老虎。 分下来的皇庄、园子和牧场都是自带人口的,管事的基本都出自内务府,普通人进去不好跟这些人对上。 但阿哥、格格甚至王爷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比谁弱势。 有分红在前头吊着,谁又会不用心呢。 换成她是府里的下人,就主动求外放出去经营产业,挑个最大最好的,头一年收益比从前涨一倍,那就是一成的分红,涨十倍,那就是五成,管事的和主家双赢。 反正大家合伙努力赚银子就是了。 直郡王把茶盏递到福晋手里,说了这么多,嘴巴该干了吧,福晋话唠起来,快跟额娘有的一比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不养闲人是为了钱,把人放出去用大萝卜吊着也是为了钱。 他承认钱是个好东西,可如此大费周折的折腾,动静必然小不了,这值得吗。 玻璃作坊已经动工了,等正常运转起来之后,便能日进斗金。 而且福晋名下还准备多开几家香饮铺子,这些还不够福晋忙活,还不够福晋赚的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淑娴猛灌了几口茶,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您是皇子,生在紫禁城,关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但我们普通人平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赚钱养老,多为以后攒点,多为子孙攒点。” 像她,上辈子打工都打到失眠抑郁狂躁了,图的不就是钱,图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有钱看病,无力工作的时候有钱花,老了的时候手里头不窘迫。 直郡王看着福晋,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了。 福晋和他、和先福晋、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家人口简单,张氏一族都挑不出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他那个徐州镇总兵官的岳父就已经是族里最出挑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对福晋的教养有别于大多数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 自嫁给他那一天起,福晋就把他当成了命运一体之人,生死富贵都绑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敢在他跟前说,毫无顾忌,坦率到甚至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便是额娘,便是先福晋,便是他的近臣,便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人,待他都不曾如此坦荡信任过。 福晋待他,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待丈夫,颇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意思。 “你都已经是郡王福晋了,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作为皇长媳,就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直郡王认真看着福晋,以福晋面对他时的坦荡信任,他相信福晋不会拿话敷衍他,不会言不由衷,不会遮掩什么。 “是,也不是,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宫里的娘娘,跟太子妃比,那臣妾就是普通人,跟寻常百姓比,臣妾光每年的俸禄就有五百两银子加五百斛禄米,若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不嫁人,她原来也是官家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跟前世比,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直郡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生来便是皇子,小时候被出宫寄养在大臣家里,过的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生活,回了宫里,他是皇长子,除了太子也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招惹他。 诚如福晋所说,他这些年关心的确实都是天下大事,不曾把自己当做普通人。 直郡王虚心请教:“普通人除了钱还想什么?” 那可太多了。 “像我阿玛,他需要履行作为总兵官的职责,他还想着升官,工作就得卖力,得练好兵,约束好手下,还要和同僚上级打好关系,尽量不得罪人。 作为丈夫,他也需要关心我额娘,关心额娘的身体,替额娘解决小麻烦,陪额娘出去踏青散心,把俸禄和祖产都交给额娘,生活上不三心二意。 作为阿玛,他既要操心兄长的学业,还要操心兄长的婚事,操心兄长的交际圈子,关心兄长的身体和心情,对我和弟弟也是如此。 阿玛喜欢下棋,时常穿着常服去茶馆与人下棋,还会去书肆买棋谱。 他爱酒,但当值的时候不能喝,不当值的时候,我跟额娘又不许他喝醉,阿玛只能每日下值后小酌几杯……” 王爷若是想做普通人,不妨学她阿玛,做好本职工作,关心家人,找个兴趣爱好,在一些事情上克制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王爷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能不能避过历史上的那一劫,她也没把握说服王爷,但还是见缝插针的规劝着。 直郡王一时不知道福晋是跟他夸岳父呢,还是在向他举荐岳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举个例子,在福晋心中,岳父是个极好的阿玛吧。 直郡王忍不住反思自己,跟岳父比起来,他在几个孩子身上放的心思和精力还是太少了,福晋作为女儿都敢反对岳父醉酒,几个孩子却连跟他嬉闹都不敢。 见王爷迟迟不再开口,淑娴忍不住问道:“那府内人员精简的事儿?” 规劝王爷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搞钱才是最要紧的。 “福晋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依着你的意思办,精简人员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守规矩,不可拿主子的事儿说嘴,更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透露到外面。” 淑娴点头后,又期期艾艾的道:“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办,动静必然是小不了的,臣妾不是推脱,实在是才被警告过,您看能不能由您来动手?” 她都花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了,玻璃作坊两成的分红给了婆婆,四成给四个女儿做嫁妆,若是再惹了康熙的眼,总不能把赚来的银子再花出去塑金身吧。 那她忙活什么,忙着当过路财神吗。 “您也不想府里再多一个侧福晋吧。” 那日王爷说起此事,表情也挺抗拒的。 直郡王没理会福晋,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福晋。 这段时间使唤他快使唤上瘾了,非但拿他当画图纸的画师用,有时候夜里叫了水,福晋不愿动弹,也会撒娇耍赖,让他抱过去再抱回来,连鞋都不用穿,如今更是准备把他当大管家用了。 淑娴坐过去抓住王爷的袖子,半边身子都依靠过去:“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直郡王:“……”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福晋是在撒娇,还是在耍赖。 “若是爷来动手,那只会更惹人眼,后宅之事本就归你管,若是爷动手,在旁人看来起岂不是不信任你。” 淑娴依旧坚持,惹其他人的眼没关系,不惹皇帝不高兴就行,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 “你可想好了?”直郡王最后确认道。 人言可畏,旁人又不会知道这是福晋所求,一旦由他动手整改王府,外人只会认为是福晋能力不济,怕是会看轻了福晋。 淑娴点头,变成外人眼中的废物点心、弃妇都没什么,不得罪终极上司就好。 直郡王终于应下,安排道:“既是由爷来动手,你就不必再准备整改的章程了。” 否则,在皇阿玛眼里,这跟福晋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他成了给福晋打下手的,皇阿玛怕是真的要赐个侧福晋下来了。 “臣妾都听您的。”淑娴言笑晏晏。 儿媳妇不是亲的,但儿子是亲的。 有些事情王爷能做,她做了却极有可能会得罪老公公,还是王爷来吧,跟伤害得罪康熙心爱的太子比起来,王爷整改一下府里的人事制度还不是小事一桩。 把事情交给王爷,淑娴就彻底不管了,她也忙着呢,忙着建暖房,忙着建猪圈,忙着买牛养羊。 她仔细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农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是从春天养起,少有在夏秋之际养鸡崽子和鸭崽子的,如今府里也不缺蛋吃,养家的事儿就被她推到了来年春天。 但牛羊却是可以养起来了,都是过了一岁的小牛犊和小羊羔,正是好看的时候,惹得阿哥格格每天都要去看几眼。 直郡王在去见了那三只小牛犊和五只小羊羔后,没说什么,只是清了一遍府里。 半年前,郡王府建成后,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那三百来人,之前已经清退回去九十六人,后面内务府又补回来一百多人,如今则是一口气清出去两百五十多人。 只留下五十来个在调查中完全清白的,至于缺额,也不再由内务府补足,直郡王手下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直接从户下人口里选,再有多嘴多舌者,就不是打板子罚银退回去这么简单了。 对自己的户下人口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当然作为旗主,他亦需要对这些人负责。 福晋的玻璃作坊、售卖玻璃的铺子缺人手,也都是从他户下人口里选的。 除了内务府佐领和内管领外,直郡王有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和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下面的全部兵丁加起来也才一千多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总人口数却有两万多,这两万多人里包括妇孺老人,有当官的,也有只能靠朝廷每个月发的二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的。 直郡王选人进作坊和铺子里做工,也是让手下先从贫苦但老实的人家里选,像那种赌博的、爱逛窑子的,一律不要。 另一边,直郡王也真的听了福晋的劝,拿银子给四个女儿置办嫁妆,其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嫁产。 直郡王自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嫁在京城的,但宗女抚蒙是常例,他有四个女儿,不可能个个都留在京城,应该也不可能个个都送去抚蒙,他要为四个女儿置办嫁产,只能两边买,既在北边买田买铺子,也没落下京城周边的。 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也迎来了这两年最大的主顾——五千两黄金的大订单。 直郡王到处撒钱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看这架势,怕是把分家银子都霍霍进去了吧,真是给女儿置办嫁妆?”太子很难不疑心。 父皇对儿子大方,老大几个搬出宫的时候,父皇足足给了每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老大拿拿二十多万两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问话,一旁被叫来理政的四爷忙放下手中的折子,道:“臣弟最近也听说了,福晋还跟臣弟商量,要不要也提前给我们家的大格格置办嫁妆,说现在外面都在传,王朝兴隆,地价肯定要往上涨,买房买地要趁早。” 太子扯了扯嘴角,焉知这传言是不是老大放出去的,可银子放在手里才有用处,都置办田产铺子金银首饰,对老大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是不信老大会安分守己的,哪怕对方现在除了去兵部看看治水的书,基本都在围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转,又是清退府里的人手,又是置办嫁妆的,一波又一波的,到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来,故意让人知道他老大如今一心做个围着福晋孩子转的寻常人。 太子实在琢磨不出老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本来不想理会老八的,眼下倒是改主意了,或许老八能猜到老大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为了什么。 猜不到也无妨,既然老大装出一副没有争夺之心的样子,那他就成全老大,把从前围在老大身边那些人都弄走,看老大还能不能装下去—— 第29章 八月十三, 是惠妃的生辰。 淑娴早早的就领着孩子们去了延禧宫。 直郡王就不行了,儿大避母,皇上不在宫中, 延禧宫又有年纪尚轻的妃嫔, 他不好进宫,连寿礼都是让福晋带进宫的。 郡王府的动静,惠妃也听说了, 本来是打算今日好好问问的,可见了几个孩子,便打消了主意。 弘昱明显胖乎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两条小短腿看着还挺有劲儿的。 大格格的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人也长高了, 说话依旧温温柔柔, 神态和模样都像极了生母。 二格格本就活泼,今儿也叽叽喳喳的,像只小喜鹊,嘴上说个不停,点心也吃个不停。 三格格性子文静, 却最是聪明,这孩子看张氏时眼神澄澈透亮, 跟看大格格和二格格没什么区别, 可见对张氏并无芥蒂,还有几分亲近。 四格格是模样变化最大的,从前最是白嫩,如今却是和二格格、三格格的肤色差不多了。 三格格是生来就不那么白,二格格和四格格之前却都还是白嫩嫩的小姑娘, 尤其是四格格,白得像块糯米圆子。 从二格格断断续续的话里,她也大概知道四格格为什么会被晒黑了,天天往屋外跑,不是去看牛羊,就是去玩木马滑梯,还养了两只猫,在院子里也逗着猫跑来跑去,能不晒黑吗。 自家孩子,便是晒黑了,在惠妃眼里也是好看的,好看的不得了,小孩子就得多动多晒太阳,甭管男女。 她进宫之前,外面还不是如今的风俗,旗人家的小姑奶奶照样学骑马学射箭,如今才过了多少年,宫里宫外教养女儿都学汉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骑马射箭了,一天都走不了几步路。 她也知道,男人大都喜欢那样的,连皇上也不例外,近年来得宠的王贵人、陈贵人、瓜尔佳庶妃都是纤弱温婉的女子,还都颇有才情。 可她大抵是老了,更怀念以前健康强壮的小姑娘们,更希望孙女们也可以如此。 保清想折腾就折腾吧,左右是在自己府里折腾,又不是到朝上去折腾,几个孩子养的好,便证明这两口子还没糊涂,她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妇人,就不指手画脚了。 惠妃对这个进门没多久的儿媳极为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淑娴这个儿媳得的赏比娘娘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多。 她已经在娘娘这儿得过好几次赏赐了,而且每一回不是珍品,就是意义非凡,这回娘娘同样也是大手笔,直接赏了她一整套的点翠头面。 这婆婆可比公公好太多了,一点都不吝啬奖赏,淑娴把两个上司的放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公公事多还小气,婆婆慷慨大方,还不挑拣她,时常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这颗心没法不偏。 当天夜里,淑娴在王爷面前都快把婆婆夸出花来了。 “额娘就没问什么?” 淑娴摇头,娘娘今儿净夸人了,夸她,夸大阿哥,夸几位格格,全程都没问过什么。 直郡王抿紧嘴唇,掩住笑意,行吧,不问就不问,他也不想额娘跟着操心。 不过,在福晋和几个孩子进宫之前,他以为额娘会问福晋近日来他的种种行为,会如往常一般,问他的衣食起居。 看来,短短两个月,额娘已经很信任福晋了。 “额娘喜欢你。” 淑娴使劲儿点头:“臣妾知道,娘娘这都赏臣妾好几回东西了。” 当然,娘娘赏的东西也不全然是因为喜欢,还有愧疚的成分在里面。 同样是知道她发誓不要孩子,同样是误以为罪魁祸首是直郡王,皇上和娘娘的态度不说天差地别,反正差别挺大的。 “娘娘有什么喜好吗,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首饰、什么吃食,平日里喜欢用什么打发时间?” 她想再送娘娘一份礼物。 娘娘的寿礼是王爷准备的,里面只有一百份《佛说盂兰盆经》是她抄的,除此之外,她还送了玻璃作坊两成的份额给娘娘。 但前者是王爷让她抄的,她也不信佛,不懂佛语,抄写的时候全当是在练字了,没走心,后者是她惹康熙不快后为自个儿塑金身的,表明自个儿什么孝顺的儿媳,这两样都不是依照娘娘喜好选的礼物。 直郡王哑然,他哪知道额娘喜欢什么。 “爷哪懂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什么衣服料子首饰的,他哪关心过这些。 因着是在床榻上,淑娴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但还是有意放低了声音,哼哼唧唧的道:“那皇上喜欢什么您知道吗?” 直郡王的第一反应是太子,皇阿玛最喜欢太子。 至于皇阿玛喜欢穿什么料子的衣服,喜欢戴什么珠子,吃什么饭,他就一概不知了。 上位者本就不能将喜好示于人,他不知道才正常。 “什么话都敢说。” 淑娴在暗夜里挑了挑眉,她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问一个皇子知不知道皇帝的喜好也算大逆不道? 不知道是王爷对福晋的要求严格,还是王爷在心里面更把皇帝当做君王而非父亲,才会连这样的话都觉得僭越,还是她内心对皇权的敬畏尚未达标。 淑娴不懂,但还是暗自记下,连王爷这个亲儿子都这样小心,对又挑剔又小心眼儿又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她就更得小心了。 不过,想知道娘娘的喜好,指望王爷是不行了,还不如改明儿问问大格格她们。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睡了过去。 直郡王听着身侧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慨福晋的心大了。 刚刚他虽然不能算是在斥责福晋,但也算是教训吧,结果连句‘知道了’都没有,不到半刻钟人就睡了过去。 这些天府里的动静大,福晋也从来不过问,退回内务府多少人不关心,来多少新人也不关心,有多少人被安排到玻璃作坊和铺子里还不关心。 就没见过撒手撒的这么彻底的当家主母,也不知道整日里都在忙什么。 * 延禧宫。 惠妃正在翻看礼单,在直郡王府的礼单上清楚地写着: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胤禔手抄敬上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张氏淑娴手抄敬上 这孩子。 惠妃无奈摇头,明明是皇上罚保清的,这孩子竟拉着他福晋一道抄写。 “各取两本过来,剩下的都供奉到佛前。” 惠妃入宫前并不识字,还是入宫以后学的,现在虽识得了字,也正经练过字,但她不好此道,写的也不怎么样。 翻开儿子和儿媳手抄的佛经,惠妃忍不住拿两个人的字跟自己的字做比较。 保清的字很多年前就已经写的比她好了,不过她也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保清的字了,如今再看,竟觉得陌生。 再看张氏的字,让她生出一股宁静之感,相比之下,保清的字倒有几分浮躁。 惠妃按捺住想要给儿媳赏赐的冲动,今儿才赏了,就算是要再赏,也至少要等到明日天亮以后。 * 淑娴一觉睡到自然醒,醒的时候,身侧已经没人了,她完全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明明不用上早朝了,也不用去乾清宫,还起这么早。 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打了一遍八段锦,淑娴把跟着她进府的人都叫到西次间。 “你们也知道王爷这段时间在整顿府里,下一步还会选择一批忠心可靠的人放到王府的产业里负责经营,往后不止拿月银,还可以拿到分红。 我也决定效仿王爷,家里的香饮铺子,你们都是参与过的,之前只开在京城和徐州这两个地方,也是因为怕去了别的地方施展不开。 如今就不一样了,我有意把香饮铺子开到别的地方去,你们若有愿意去的,月银不变,当地香饮铺子的收益七三分成,铺子只租不买。” 如今她是郡王福晋了,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未来十年里,都有直郡王做靠山,不必担心手底下的铺子被人强取豪夺了去,也不必担心地方上有人使坏,香饮铺子的利益还不至于让人顶着得罪直郡王的风险摘桃子。 铺子之所以只租不卖,一是为了减少成本,玻璃还没收益,自她嫁进王府起,她已经在京城又开了三间香饮铺子,因为铺子是买下来的,暂时还没回本,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去别的地方再买铺子;二是因为考虑到十年后,十年后京城之外的铺子怕是很难保住了,便是京城的,她也不敢笃定就能保住。 将来王爷出事,外面的香饮铺子就停了,人也都撤回京城。 王爷将来就算是被除了爵,被圈禁起来,好歹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吧,在天子脚下总不会看着人践踏亲儿子,便是皇帝真这么冷清,娘娘总不会如此,如果娘娘伸手莫及,王爷还有兄弟,还有叔伯,总不会一个愿意庇护王爷的人都没有吧,到时候,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你们好好想想,有愿意的就马上准备起来。” 赵嬷嬷立刻开口:“我这把年纪,就不出去折腾了。” 意料之中的事儿,淑娴并不惊讶,但在她的认知里,赵嬷嬷的年龄真还没有到可以自称一把年纪的时候,人才四十岁出头。 她对嬷嬷另有安排,在府里待几年,之后便安排到京郊的庄子上养老,一家子一块,也拿分红,不过是固定的分红。 赶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赵嬷嬷接着道:“福晋您身边需要可靠的人,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您,不能走,石榴心细,山竹手巧,您哪能离开她们。” 福晋想去别的地方开铺子,大可以安排旁人去,福晋手里没人,娘家还能没人吗,族里还能没人吗,只要福晋开金口,就不会缺人用,何至于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 这没几个贴心可靠的人在身边怎么能行,万一这府里有人使坏呢,万一下头的奴才欺下瞒上呢,万一有朝一日王爷……宠妾灭妻呢,身边不能少了忠心的人。 赵嬷嬷苦口婆心,淑娴也承认嬷嬷说的有道理,若不是知道十年后的惨境,她也不会把人都安排出去。 她和葡萄几个人,虽然不能说有着如同亲姐妹一样的感情,但这些年下来,也是玩伴,是同学,是同事,怎么忍心要这些人将来陪她一起关在这府里,后半辈子直接无期徒刑。 更何况,她享受了郡王福晋的荣光,拿了郡王福晋的份例,人家有什么。 “你们这些日子也瞧见了,府中的人事是王爷一手安排的,规矩是王爷定的,他细选出来的人手还能靠不住吗,还有人敢不守王府的规矩吗。 放心吧,王爷是个重规矩的,本福晋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有不服顺之人,王爷不管,还有娘娘。” 她信王爷。 倒不是相信王爷的人品,相识才两三个月,她哪里清楚王爷的人品如何,她信的是王爷的野心。 能跟太子龙争虎斗那么多年,最后直接把自己弄成庶人关了半辈子的皇子,其野心可见一斑。 既有志于皇位,又始终被太子压一头,不占优势,哪还能再沉迷于小情小爱,便是遇到喜爱的妾室,也绝不会坏了规矩和名声。 王爷比她都盼着王府能够成为铁桶一个,内不生乱子,外无法渗透。 无论是手段还是权威,王爷总是要比她强的,如今王爷已接手,她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不好细说王爷,所以才会在最后把娘娘搬出来,毕竟娘娘对她的喜欢是有目共睹的,她受赏赐都已经收到手软了,这也就是王爷没有嫡亲的兄弟,娘娘没有第二个亲儿媳,不然妯娌都没法处了。 赵嬷嬷有一肚子的话想劝,香饮铺子在张家的时候是聚宝盆是摇钱树,重要无比,可对如今的福晋来说,香饮铺子又算得了什么呢,福晋难道还能差银子使,何必把身边的人都放出去折腾。 可看着福晋的眼睛,赵嬷嬷知道不能劝了,再劝也无用,福晋的性子不是一般的犟,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当年开第一家香饮铺子,便是福晋在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支持的情况下争取到的。 老爷和夫人都拧不过福晋,何况是她。 只盼着几个丫头不是都想出去,能留一两个在福晋身边,她这把老骨头日后也警醒些,好好替福晋盯着这后院。 “不着急现在就做决定,都好好想想,不是一个人只能去一个地方,合伙也是可以的,去了若是适应不了,不想干下去了就回来。” 就当是出去尝试创业了,失败了也有退路,铺子只租不买的情况下,这个创业本钱她还是亏得起的。 把人都打发出去,淑娴按时用完了早上,才去书房铺纸磨墨,给父母写家信。 她是十分不想把娘家牵扯进来的,赐婚的旨意刚下来那会儿,她还一度庆幸阿玛的官职不高,庆幸阿玛是外放官,不会在朝政上和直郡王有太深的牵扯,将来直郡王倒台,皇帝清算应该也清算不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去。 但阿玛的官职再小,手底下的人再少,距离京城再远,作为直郡王的便宜岳丈,阿玛身上也很难不盖着直郡王的戳,将来也很难不受到直郡王倒台的影响。 既然如此,这十年里,她家里总是要受惠于王爷的吧。 兄长是得益于王爷,这才能向曾考中过状元的沈延文请教文章。 阿玛已经连续做了三任的徐州镇总兵官,去年已经是第四次连任了,之前次次大计时评一等,却始终升不上去,也不知道下次刑部会不会看在王爷的份上给阿玛往上升一级。 升不升官暂且不提,这并不由她左右,但另一项可以由她决定。 家里在京城最值钱的香饮铺子给了她做嫁妆,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田产,大多数也都给了她,她的嫁妆都快把家里掏空了,不只是家里,族里和亲戚都是出了力的。 玻璃她已经拿去给娘娘、王爷和几个孩子分了,她只占两成,这两成自有用处,不好再分给家里。 但香饮铺子就不一样了,江南之地繁华,以前只敢开在父亲任职的徐州,但如今徐州之外的苏州、扬州、淮安、江宁……也都可以去开铺子了。 在淑娴给阿玛和额娘的信上,前几张纸都在写这件事情——去周边各府开铺子,顶着直郡王府岳家的名头去开,若缺人手,可考虑信得过的族人亲戚,若有地方官员或豪强为难,尽管写信来京。 后面才提起自己这两个月在王府的生活,王爷好相处、能担事、不难伺候,妾室听话,阿哥和格格乖巧,娘娘接二连三的赏她。 信送到驿站,连同四个箱子一起运往徐州。 淑娴给阿玛和额娘送了两箱皮子和两箱布料,一路遥远颠簸,也就皮子和布料抗造。 另一边,直郡王已经从工部衙门回了前院,既答应了皇阿玛要去工部衙门看治水的书,这些日子他便每日都去待上一上午。 “娘娘又赏福晋?可说了是什么缘由?” 昨儿才赏了,今儿又赏,福晋比他都像额娘亲生的。 “回王爷,娘娘说福晋佛经抄的用心。” 合着他佛经抄的就不用心呗。 “行,给福晋送去吧。” 原也只是件小事儿,如果说娘娘头几次赏福晋,是给福晋做脸,是因为生子之事安抚福晋,那最近这两次就全然是因为喜爱了。 想想昨天夜里福晋说的那些话,对娘娘,福晋是满心满眼的敬爱,甚至还有几分为娘娘抱不平,对皇上,也怨不得福晋又敬又怕,皇阿玛都把赐侧福晋这事儿拿出来当威胁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原因。 惹得传言纷纷的是他,最终决心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再要孩子的也是他,福晋只是无辜受连累。 直郡王让人铺了纸,磨了墨,提笔给皇阿玛写信,也不知御驾这会儿走到哪儿了,该是比以往北巡都要慢一些,毕竟这次是奉皇太后出巡,拥有诸多的女眷在。 将王府人事整改一事归揽到自己身上,事儿是他做的,想法是他有的,为的是府里的奴才从前嘴不严才会致使外面传言纷纷,为的是几个孩子的安全,只有府里的人手都信得过,才能保证几个孩子尤其是弘昱的安全。 至于为什么要亲自动手,理由也很简单——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福晋一介妇人,年纪轻轻,从前又家世不显,如此要事,他怕福晋担不起来。 交代完这些,直郡王又在信中跟皇阿玛交流起了治水的心得和体会,他是纸上谈兵,但皇阿玛却不止一次巡视过河道,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理论。 * 诚郡王府。 惠妃娘娘在宫里赏儿媳是当着诸多小妃嫔的面赏的,压根没避人,消息没隔天就传到三福晋这儿了。 婆婆都是妃位,年纪都差不多,还都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人跟人怎么就不能比呢。 先大嫂得惠妃疼爱还能说是先大嫂人贤惠知礼、生育有功,后头这个嫂子有什么。 想想宫里的婆婆,想想跟着爷出去的田氏,三福晋气得肚子都疼了,忙叫宫女扶她去床上躺着,忙叫人去请太医。 等太医来了,诊了脉,扎了针,开了安胎药,捏着鼻子把苦药汁子灌进嘴巴里,折腾了好一通,整个人是又气又累。 她算是发现,她婆婆是个小心眼子,比不得人家的婆婆,可新进门的张氏也克她。 自从张氏嫁进来住在隔壁府里之后,她这都因为张氏生过几回气了,这回还动了胎气。 “好端端的,你气的什么?”董鄂太太奇怪道。 郡王女婿都不在府里,女儿最不喜欢的田氏也不在府里,还有什么能惹女儿生气的。 三福晋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她怀疑隔壁的新大嫂克她,若不是先大嫂早亡,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张氏这种出身的人做妯娌,还是她做弟妹,对方做大嫂,她怎么能因为张氏而动了胎气呢,该是张氏想到她便不安自卑才是。 “我是听人说惠妃娘娘今儿又派人赏了直郡王福晋,又是一整套的头面,粉色的,上面还镶了粉色的碧玺。 惠妃娘娘这都少赏是多少回了,我做了咱们娘娘几年的儿媳,都没张氏这两个月得的赏赐多,您说娘娘怎么就不能向人家惠妃娘娘学学呢。” 她们家爷怎么就不是惠妃生的。 董鄂太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因为怀着身孕,手都是浮肿的,看着不再是从前的芊芊玉指。 “胡闹,这话在额娘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旁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王爷,听到没有?” “听到了,女儿又不傻,怎么会在王爷面前说娘娘。” 还不傻,董鄂太太没好气的冲着女儿翻了个白眼。 要是不傻就不该跟田氏争风吃醋,一个已经生下了嫡长子的嫡福晋,跟个小格格计较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大阿哥,再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小阿哥,只要有两个儿子,田氏再得宠也翻不出风浪来。 自打嫁进宫中,就把她从前的教导都忘了个干净,跟院子里的格格拈酸吃醋不说,在荣妃娘娘那里也不明白把人供上去的道理,跟婆婆较劲儿,还是跟皇家的婆婆较劲儿,能有什么好处。 三福晋撇嘴,以前她是在爷面前抱怨过娘娘,那不是觉得她跟爷更亲近吗,爷又不是没在她面前说过娘娘,她们是夫妻,朝夕相处,同心同德,可爷和娘娘呢,爷小时候被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回宫直接住在阿哥所,一年才能见到娘娘几次。 现在她是不会再跟爷抱怨娘娘什么了,不是爷对娘娘有多孝顺,是她和爷已经过了同心同德的时候,她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恩爱夫妻了。 第30章 八贝勒府。 一直到夜深, 八福晋才等来八爷回府,陪她一起用晚膳。 “下次再忙到这么晚,爷就在宫里歇息吧, 打发人回来告诉臣妾一声就行。”八福晋心疼道。 她是想日日见爷, 但也不希望爷如此的折腾劳累,夜深回府,天不亮又要出府进宫。 八爷眼下青黑, 眼皮微肿,面色晦暗,倘若忽略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八爷的脸看起来甚是疲累, 可只要看到那双几乎闪着光的眼睛,就能知道八爷是乐在其中的。 八爷拍了拍福晋的手, 道:“怎么能让你一直在府里等着呢, 这样吧,以后如果在天黑之前我还没有回府,福晋就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了。” 八福晋点头,但还是劝道:“爷要以身体为重, 尽量少熬夜,该用膳的时候就要用膳, 最好不要误了时辰, 更不要不用。” 她喜欢看爷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爷忙起来常常就不顾身体,这又让她很是苦恼心疼。 “我会注意的,太子信重,我只当全力以赴。忙起来我就不太能顾得上府里了, 福晋若是无聊,可以多去安郡王府看看,或是邀几位舅母到府里来陪陪你。” 这次皇阿玛北巡,封爵的皇子里只带了三哥和五哥,剩下的都留在京城,太子只叫了他和四哥辅政,没有大哥,也没有七哥。 忙是忙了些,压根就不可能做到像福晋说的那样不熬夜、定时用膳,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每天只用晚膳了,白天饿了就吃几块点心充饥。 不止他如此,四哥亦是如此。 四哥从前有过辅政的经验,但他却是第一回,却是半分都不想输给四哥,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 他自认才能不输任何一个兄弟,奈何出生在延禧宫,一开始就和大哥扯上了关系。 诚然,这些年大哥提携过帮过他许多,可这些亦成了他靠向太子的阻碍,皇阿玛渐老,对太子越发倚重,以往让太子监国的时候,京城的折子都是三日一次送往御前,这回皇阿玛改了规矩,从三日一送改成了五日一送,可见皇阿玛心意。 他不想将来被新帝冷落,他想做如皇伯父、如福晋外祖父一样的贤王。 皇阿玛子嗣众多,太子不缺弟弟用,他必须要尽快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和他的投靠之心。 八福晋立刻应道:“那臣妾明日就回郡王府看看。” 说起来她已经嫁人一年多了,还真有几分想念她在郡王府里的院子,出嫁前,舅舅和舅母便允诺过她,她闺中的院子会一直为她保留着。 只是先前住在宫里,后来虽出了宫,可规矩依旧多的很,她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嫂嫂们不往娘家去,她又怎好往郡王府跑。 “理应如此,外祖父不在了,福晋应该多去郡王府看看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在这上面,就不必向几位嫂嫂看齐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安郡王府抚养了福晋,便是我心中也是感激不胜,有时间也会多陪福晋去郡王府的。” 搬出宫已经半年了,这话之所以现在才说,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他才跟大哥撕扯开来,若还是绑在大哥身上,他是不愿意把安郡王府扯进来的。 如今就不同了,是大哥自己先缩了,便不能怪他从大哥的阵营里撤离,转投太子。 不过他看大哥也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近日来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皇阿玛没带大哥出巡,也没让大哥监国辅政,太子不传唤,大哥便不进宫,虽每日去兵部,但却并不传见朝臣,据说是在公房一坐就是一上午,谁也不见,也不看工部的公务。 倒是往内务府退人之时动静闹得有点大,他们这些皇子出宫开府时,都是在内务府里领了人的,大哥先前就往内务府退过将近百人,听说最近清退回去的比上次更多。 八爷在心里摇了摇头,大哥上次清人还是在新大嫂进门之前,如今新大嫂进门可都两三个月了,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做嫡福晋……确实不行,连底下人都管不好,还得大哥动手。 他估摸着这位新大嫂可能是压不服内务府的人,所以大哥不光又清了一波人,还直接从名下内务府佐领里补人,听说还仿照军营给府里的人立规矩。 堂堂郡王,整日里忙活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说到前边的嫂嫂,八福晋很难不想到接连被赏赐的新大嫂。 都说男人薄情寡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没听说过婆婆也这样。 直郡王是老房子着火,丢死个人,惠妃呢,对张氏是赏了又赏,赏的还全是珍品,好似已经全然忘了故去的先大嫂,也忘了她这个养儿媳。 “惠妃娘娘生辰,臣妾虽然没进宫,可咱们也是送了寿礼的,娘娘未免也太偏心了,接二连三的赏张氏,没提过臣妾也就算了,连爷也不提一句。” 还养母呢,见鬼的养母。 八爷其实巴不得如此,惠妃娘娘抚养过他,他是不能主动疏离娘娘的,但要是娘娘疏离他,那旁人要议论也是议论娘娘而非他。 “我虽然被娘娘抚养过,但毕竟没有改玉碟,自是不能和大哥比,也不和大嫂比,福晋是受我拖累。” 八福晋气鼓鼓的,又一次提起送驾那日惠妃的区别对待:“您不在场不知道,那天惠妃都快把新大嫂夸出花儿来了,婆媳俩亲亲热热跟亲母女似的,对臣妾就爱搭不理了……” 还让她去良嫔身边伺候,摆明了是看她碍眼。 八爷抿了抿唇,道:“福晋受委屈了,以后……以后再进宫,福晋还是去额娘那里吧,我不想你再为我受委屈。” 八福晋含糊着应下,若是惠妃以后还这么糊涂,把泥粪蛋子当宝贝,反弃明珠于不顾,她定是不会过去忍受这份屈辱的。 但若是惠妃能够醒悟,她愿意谅解这一回,毕竟良嫔的位份实在靠后,明明生了八爷,却连诸嫔之首都不是,只能在嫔位的尾巴上,因为直到现在,良嫔都还没有行过嫔位的正式册封礼,要低那些没有儿子但行过正式册封礼的嫔位一头。 她出身安郡王府,家世在妯娌里里是一等一的,爷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却都被良嫔所累。 有时候她也纳闷,良嫔那般好颜色,比起宜妃德妃都不输,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早早的就没了宠,连未被正式册封的嫔位都是皇上看在爷的面子上封的。 若是良嫔能争气些,爷和她也就不至于在某些时候尴尬了。 这‘某些时候’也近在眼前了,明日便是中秋节,御驾不在京城,爷是不能进宫,可作为福晋,她得进宫送节礼,一份给惠妃,一份给良嫔,按照位份,她得先去惠妃的延禧宫,到时候少不了又要看着那婆媳俩腻歪。 好在,太后如今也不在宫里,妃嫔们各过各的节,不会聚在一起,不然她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是站在惠妃身后,还是站在良嫔身后了。 * 直郡王府。 正院的书房灯火通明,夫妻俩都忙着。 淑娴是为明日的礼单忙活,给皇上和太后的节礼早早的就已经送出去了,确保中秋节当日能够抵达御驾的队伍。 给娘娘的节礼,也已经预备好了,淑娴私心又往里加了几样金器,送什么都不如送金子实在。 娘家这边的节礼也好送,撑场面还实用的衣服料子,给额娘和嫂嫂的首饰,给阿玛的酒,给兄长的文房四宝,给小弟的长弓。 族人这边,送礼也主打一个实用,家里有病人的送药材,家里日子不好过的送米面粮油,女孩子多的送颜色鲜亮的布料,家中有在读书的男丁送笔墨纸砚…… 这些都好安排,而让淑娴忙到中秋节前夜的是直郡王府对外的往来交际。 王爷是今年才封爵,也是今年才搬出宫的,更是今年才下旗有佐领的,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分家出来顶门立户了,要开始跟亲戚们有自己的人情交际,跟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们要交际,这些都没有多少旧例可循。 上一辈的皇子搬出宫都是直接被封为亲王的,王爷现在只是郡王,自然不能完全照搬上一辈的叔伯。 但也因为是郡王了,给弟弟们、母族和妻族送节礼也要有所不同,因为排行老大,后面各府都看着,基本都要以直郡王府为例子送礼。 送妥当了,皆大欢喜。 送不妥当,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还是出宫开府的诸皇子府一块丢人。 淑娴深感责任重大……个屁,直郡王福晋这职位真是狗都不愿意当,前途是没有的,责任是一大堆的,上头还有个小心眼的公公。 也就是因为怕得罪小心眼的公公,淑娴才会不得不熬夜审视已经定好的礼单,免得出了差错,丢人是小,被老皇帝给她弄个病逝是大。 要不然她何必这么辛苦,又何必每一份礼都送的体面,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有那份交情的也就算了,没那份交情的送出去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宗室里的那些长辈,这些可都是有来无回。 只有等到上头的长辈去了,跟王爷平辈的人顶上来,节礼才是有来有往,不过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儿了,或许到时候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别说有来有回,想给人送礼都出不了门儿。 从前她只知道三节两寿打赏下人开销大,现在跟人情往来的开销一比,才知道前头那都算小的。 有时候想想,真让皇上赐个家世好的侧福晋也不错,人情往来这块交给侧福晋,在府里开荒种地交给她,怕就怕前者交出去了,后者也保不住。 “爷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行的话,就这样了。 直郡王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福晋给的一沓礼单,迅速翻看着。 “给叔伯们的节礼再加一成,佐领的就不用给了。” “一点儿都不给?” 好歹也是王爷的属下,说‘属下’好像并不是很贴切,佐领是官,还是世袭的官,归到王爷名下后,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皇上再把这些佐领夺走,不然佐领和佐领手下的人以及佐领的子孙都是王爷的人。 直郡王知道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张家也没有世袭的佐领,不了解这些事情也正常……吧。 好吧,他完全没想过福晋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清楚。 “三节两寿都是底下人往上送,而不是反过来,你……你娘家不是如此?” 淑娴眨眨眼睛,是,也不是。 她们家是上也送下也送,给上司的节礼年年次次都是不能落的,这算是官场的潜规则,给了是随大流,不给……那是众矢之的,当然也不是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守此规则,只是阿玛上头没人,不得不守这规则。 至于给下头的节礼,那是有来有往。 淑娴笑嘻嘻的跟王爷解释了一遍,还道:“臣妾阿玛手下都是一群穷当兵的,还不如臣妾家里过得富裕。” 额娘就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她后面又鼓捣出了香饮铺子,家里就更不缺钱用了,可能是因为这样,阿玛才跟手下官兵家里有来有往的吧。 爱兵如子?直郡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在被赐婚之前,他对福晋的阿玛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是通过吏部才知道,张浩尚是个连续三次大计都评优的官员,但毕竟只是地处内陆的绿营军官,没打过仗,手底下也才不过两千人。 他虽起了有机会提携岳父的心思,但也只是把岳父当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官员,并不认为岳父带兵会如何出色。 今日听福晋这么说,他倒想见见岳父,在没什么打仗机会的情况下还能多年爱兵如子,或许真的是一个会练兵的沧海遗珠。 “佐领都不穷。”直郡王解释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三节两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淑娴似懂非懂,佐领都不穷,就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是像她和额娘一样开铺子赚钱,还是从底下人腰包里掏钱?就像王爷这样,佐领的钱也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雍正上位后会对贪官大杀特杀了。 她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别的法子,她可以试着改府里的规矩,可改不了镶蓝旗的规矩,更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 淑娴伸手从王爷的书案上拿了一块绿豆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几口就将整块绿豆糕吃完。 甜食总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她盼着雍正上位杀贪官,可又希望这自由的十年能长些再长些。 许是看出了福晋的不高兴,直郡王解释道:“规矩便是如此,爷也是半个过路财神。” 手底下的人给他孝敬,他也要孝敬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还有宗室的一些长辈,只看这些礼单就知道收上来的孝敬会去哪儿。 直郡王压下心中的不适,事实上,他虽然入朝已经十年了,但收底下人的三节两寿还是头一年,因为在封爵之前,他手下并没有佐领,虽然在六部当差,但并无具体的官职,他又住在宫中,哪会有官员送礼送到宫里去。 他能看出福晋的不高兴,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太高兴。 但此事无解。 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淑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一圈儿,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了望,依旧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皇上的人在监听。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雍正的粘杆处,在传闻中都是无缝不入的密探,她不相信康熙手里没有类似的密探,为了保险起见,有些话还真只能在床第之间才敢小声说出来。 淑娴把心里冒头的想法暂时压下去,转而说取别的:“府里发放过节银子的名单定好了吗?”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先前也没听过福晋睡着打鼾,可见方才是累到了,可见是一点心事儿都没有。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见福晋发过愁,更没见过福晋有睡不着的时候,不说头沾枕头就睡,反正在他睡意还没酝酿出来的时候,福晋的呼吸声就已经放平缓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福晋这独一份的心态,就连那天得知父皇想赐婚侧福晋的消息,都半点没影响到福晋的睡眠。 直郡王琢磨着,福晋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意思,不过福晋也不是无欲无求,挺好银子的,但没什么野心也是真的。《 》 30-35 第31章 翌日。 淑娴醒过来的时候难得见身侧有人, 而且人还正睡着。 小心翼翼从王爷身上迈过去,尽量不发出动静,淑娴连梳妆都去了外间。 别看直郡王整日练武, 从前又是一副猛将模样, 也就近来剃了胡子才显出几分斯文,可这人还真不是大大咧咧的那种性子,觉轻话少, 虽直爽却也沉稳。 难得见这位睡回懒觉,她就尽量不吵醒对方了。 静悄悄的出屋,安静的用早膳,还安排人提前过去嘱咐几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动静小些。 虽然前天刚进了一趟宫, 可今儿是中秋节,照例还是要进宫的。 淑娴对进宫并不抵触, 尤其是在康熙和太后都不在宫里的情况下进宫, 娘娘待她大方和善,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也不算远。 可如果康熙和太后在宫里就不一样了,她畏惧前者,而后者虽然看着慈祥,但如果这位在宫里, 意味着在去了延禧宫之后,她还要再去一趟宁寿宫, 踩着花盆底鞋步行过去再步行回延禧宫, 实在累人。 若非礼制如此,她是真不想穿这花盆底进宫。 淑娴带头走在宫道上,二格格跟在后面,偷偷地扫了好几眼嫡母的花盆底鞋,比寻常鞋子多出来差不多有她四根手指头那么宽的厚度, 差不多两寸半了。 “我要是穿上嫡母那么高的鞋,差不多就能和姐姐一般高了。”二格格小声歪着身子凑到姐姐跟前说道。 大格格伸手把人扶正:“好好走路。” 这是在宫里呢,要守规矩。 二格格身子是老实了,眼睛却在却是上下左右的看着,看什么都新奇,明明前天才来过,可还是觉得宫里和她们家很不一样。 还是她家好,虽然没有宫里大,却比宫里还宽敞,尤其是她们玩耍和嫡额娘准备种地的地方,大得她要好久才能围着走完一圈。 七岁的三格格坚持要自己走,只比三格格小了一岁的四格格还是由嬷嬷抱着,年纪更小的弘昱就更得让人抱着走了,还得有替换的人,不然这一路走过去实在有些费胳膊。 再加上后面捧着节礼的人,队伍可以说十分浩荡了。 路上遇到七福晋,人家的队伍长度连她们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见过七婶,请七婶安。”格格们齐齐行礼。 淑娴和七福晋则是亲亲热热的行乐拉手礼。 七福晋的婆婆戴佳贵人住在永和宫的偏殿,而永和宫和延禧宫都位于东六宫,位置也是紧挨着的,延禧宫的北邻便是永和宫。 既是同路,见了面便未分开,淑娴和七福晋并行,后者稍稍落后前者半个肩膀。 “我听说西大街新开的万金阁是你们家的?”七福晋小声问道。 淑娴愣了愣,倒不是这话不好回答,而是刚才两边遇上的时候她特意瞅了瞅跟着七弟妹进宫的格格,既只有一位,那必然就是给七贝勒生下长子长女的纳喇氏了,这位在皇子府是独一份的,很难不让人好奇。 尤其她还知道历史上的纳喇氏不止生下了这一双儿女,而是生下了三双。 古代可不讲究什么爱她就让她只生一个或两个少受罪,在某种程度上,生孩子也是宠爱的一种表现,生的越多就代表着越受宠。 不过,她见到的纳喇氏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她以为的纳喇氏——成熟美艳,实际上的纳喇氏——娇憨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便已经育有一子一女,但看起来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是我们家的,刚开业没多久。” “王爷的?我其实是想定个玻璃缸,但是差人过去,说店里的货不卖,是样品,得订货,而且直接给我排到了三个月后。我那儿不是养了几只乌龟吗,我寻思天慢慢就冷下来了,给他们弄个玻璃缸放屋里,三个月后就已经是冬天了,能不能给我插个队?” 她也知道定制是拿不到现货的,只要比三个月的时间短就行,相信大嫂能做这个主。 淑娴点头,万金阁还是王爷给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里面的货品价格高昂,走的是精品路线,可即便如此,定货的人还是源源不绝,超乎她早先的预计,也超乎王爷的预计。 她们都低估了京城的购买力,所以现在单子不是排到三个月后了,是已经排到五个月以后了。 一方面是玻璃作坊的生产力还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万金阁主打精品路线,上架的货品都是几乎没有瑕疵的,而那些稍有瑕疵的玻璃一开始是被送进府里,后来则是被送到庄子上,用来搭建玻璃暖房了。 京城喜欢养鱼养龟的贵人不是一两个,万金阁架子上摆的样品里就有玻璃缸,玻璃这玩意儿易碎,同样的样品库房里还有一套。 “想要多大的?”淑娴问道。 万金阁的玻璃缸光样品就有三种大小。 “最大的行吗。” 行,怎么不行。 “明日差人给你送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多谢,等回去,我就让人把银子送过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亲戚可太多了,若不是为了那几只宝贝乌龟,她也不想向大嫂开这个口,钱是一定要付的,不然这个开口那个开口的,万金阁还怎么赚银子。 淑娴也没提抹银子的事儿,虽然万金阁的玻璃制品确实贵的有点离谱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不过给个折扣还是可以的。 “熟人价八折。”淑娴想了想又解释道,“王爷定的。” 她提出来的,王爷也答应了。 要说这‘熟人’的大头也不是她,而是王爷,她族里算得上人丁兴旺,但论人数,跟宗亲还是没法比,若论能买得起玻璃制品的人数,那就更没法比了。 “万金阁也有我的两成分子。” 所以放心吧,这事儿不会让她难做的,她是股东。 事实上,要不是康熙小心眼儿,要不是她胆儿小想用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把分红让给了婆婆和几个格格一部分,她不光是股东,还是大股东。 七福晋眼睛亮晶晶的,直郡王大气,出手就是两成的份子,这可是万金阁的份子,想想玻璃缸的价格,她预备下单的时候都觉得心疼。 自家爷没有万金阁,对女眷也没有这么大气,她也好,后头给爷生了一双儿女的纳喇氏也好,爷出手都不算大方,送个首饰布料都抠抠搜搜的,也就对孩子还大方点。 像今日中秋节,给她的是一只牡丹簪子,虽是赤金的,可簪尾只有小小的一朵花,给纳喇氏的是一副坠子。 她都替纳喇氏委屈,谁家皇子送宠妾只送一副耳坠子的,还是生下了长子长女的宠妾。 到两个孩子那儿,爷就大方多了,光是给阿哥和格格的赤金平安锁就比她的金簪子有份量。 男人还不如妯娌,八折省下来的银子都够她打两只金簪了。 “大嫂最近想不想打首饰?咱们可以一起,我名下有座银楼,老师傅手艺不错,不收你工费,只管把金银珠宝送来,选定了样式就能打。”七福晋投桃报李。 定玻璃缸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自己打成金簪,不打两支,用两支的料子打一支,她要打一支大金簪子戴在头上。 首饰淑娴是不想打了,她都好几个首饰匣子了,饰品完全够带,几个格格嫁妆里的首饰也都已经安排出去了。 她倒是想打些金瓜子、金花生,留着将来被圈禁的时候打赏贿赂用,就是手头没有额外的钱买金子。 玻璃是见到回头钱了,还不少,可她需要的本钱也不少,开香饮铺子就算是租门面不买,花费也不少,还得留足经费,不光要预备着石榴几个人可能出去开铺子的费用,还有娘家和族里那边的。 她又不是做慈善直接把方子给人家,她是打算投资,头两年收回成本,后八年拿分红攒银子的。 “等以后有机会吧。”淑娴带着淡淡的怅然道,现在没钱。 七福晋了悟,直郡王连万金阁的份子都能送给大嫂两成,送首饰自然也不会小气,大嫂眼下是不需要自己去银楼打首饰的,而以后……红颜易老恩先断,男人不都是喜欢年轻的,大嫂心里提前有这个准备,总归是好事。 不像后头那个,她冷眼瞧着,这几年一颗心倒像是真扑在了爷身上,即便有了孩子,却还是事事以爷为重。 可即便如此,即便纳喇氏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她也没瞧见爷的真心有多少,中秋节只是送一副坠子的真心吗。 “行,不管什么时候,大嫂到我的银楼里来打首饰,永远都不收工费。”七福晋承诺道。 到时候男人靠不住,她们妯娌也能抱团取暖。 两拨人在永和宫门口分开,七福晋进了永和宫,淑娴则领着人继续往前。 * 延禧宫。 八福晋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打上叶子牌了,还摆了足足两桌,延禧宫的贵人庶妃上桌,小孩也上桌,闹腾得都快不像宫殿了。 “八福晋来的正好,快帮我顶上,我看看牌就行了,打是真不行,都说一孕傻三年,我这自打生了十七阿哥,脑子还没缓过劲儿来。”陈贵人忙道,起身把八福晋拉过来还不算,还将手里的叶子牌塞给人家。 八福晋:“……” 是一孕傻三年,她见都没见过陈贵人几次,何时这么熟了,陈贵人几乎是拉着她的手过来的。 八福晋不太习惯,但也忍着没说什么,陈贵人虽然出身不好,可毕竟生了十七阿哥。 陈贵人这一桌,上首是惠妃娘娘,左边是怀了孕的刘庶妃,右边是生了十一公主的王庶妃。 打叶子牌的时候谁也不会让着八福晋,当然八福晋也没让着别人。 惠妃兴致好,同宫的小妃嫔都知道,打叶子牌的时候也不必特意给惠妃喂牌。 剩下刘庶妃和王庶妃,一个有孕,一个有女,谁也不怯谁。 这一桌叶子牌倒是打出了紫禁城里少有的竞赛精神,也让打牌的几个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另外一桌直接就是哄小孩了,大格格虽然知道打叶子牌的规则,但没上过手,剩下几个小的就更不用说了,连打牌的规则都是头一回学。 四格格跟三格格黏在一块,连体婴一般不分开,两个人合打一副牌。 最小的弘昱还不能上桌,小家伙不学也不听,一趟趟的围着桌子送点心,给嫡额娘一块,给大姐姐一块,给三姐姐一块,再给四姐姐一块,最后才勉为其难的拿了一块最底下的豌豆黄给二姐姐。 二格格一半的心思都在‘偏心眼儿’的弟弟身上,等终于拿到给她的点心,一整个塞进嘴巴里,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弟弟胖乎乎的腮帮。 “为什么最后一个才给我送来?” “累姐姐……杜乖。”被捏住腮帮的弘昱含糊不清的道。 哼,谁让二姐姐今天捏他鼻子叫他起床的。 “说谁不乖呢。” 二格格一只手就能把弟弟揽住,要不是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叶子牌,非得把小家伙抱起来往上颠一颠不可,现在不是那会儿喊她好姐姐的时候了。 除了阿玛,她是唯一一个能抱着弟弟往上颠的人。 淑娴抽空看了姐弟俩一眼,便又接着给另外几个讲规则。 几位格格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位格格也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截然不同。 自从后院有了演武场,二格格宛如飞出笼子的小鸟,每日早早的起床,去看阿玛练武,自己也跟着练,阿玛不在府里的时候也练。 尽管周围吵吵嚷嚷,小孩子的声音更是让八福晋有些心烦,但几场叶子牌打下来,八福晋也得了趣儿,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可舍不得走也得走,毕竟是中秋节,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延禧宫,不去看望启祥宫的良嫔。 八福晋恋恋不舍的起身告退,同样得了趣儿的几个人,干脆把另一拨牌局给拆了,将里面唯一会打牌的淑娴拉来,几个格格也从拿着牌学打牌变成了围观学打牌。 弘昱就更忙了,炕桌上的小点心都被他送干净了,以至于这叶子牌越打越晚,都到午膳时间了,还没人觉得饿。 * 启祥宫。 婆媳俩对坐着,久久无言。 良嫔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她想问问八贝勒最近过得好不好,吃得舒不舒坦,睡得香不香。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上忙不说,八贝勒也已经搬出去很多年了,在她还住在延禧宫的时候,八贝勒就已经搬去阿哥所了,她每年见八贝勒的次数只有寥寥数面,虽是母子,却也…… 良嫔不说话,八福晋跟这位婆婆就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让婆婆趁着美貌还在再博一博位分,良嫔要真有这个能耐,何至于靠爷才封嫔,而且从康熙二十八年封嫔到现在都还没有行过正式的册封礼,皇上要心里有这个人,怎么会快十年了都不办正式的册封礼。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八福晋其实不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长相,可即便如此,她也承认良嫔的貌美,越发觉得良嫔不够争气。 她之前又不是没在延禧宫见过皇上如今的新宠瓜尔佳庶妃,今儿人倒是没在,跟着御驾北巡去了,可她瞧着也不过如此,虽然鲜嫩水灵,可论长相,却是不及良嫔的。 八福晋其实特别想问问良嫔,当年这位也是受宠过的,只是受宠的时间短,良嫔当年到底是怎么得宠的又是怎么失宠的,能不能再得宠一回,不说谋个妃位,至少把这个嫔位砸实吧,总不能什么都指望爷,指望她吧。 说起来,八福晋之所以很难对这位婆婆有什么尊敬,一是因为良嫔的出身差,比包衣出身的惠妃德妃宜妃还要差,人家是内务府佐领下人,良嫔直接是内务府管领下人,也就是俗称的辛者库人。 二是因为康熙二十八年良嫔封嫔是在皇上给她和爷赐婚的前两个月,很显然,皇上之所以封良嫔为嫔,是为了爷,也是为了外祖父的体面,彼时外祖父还活着,安郡王府还是安亲王府,连皇上赐婚都要考虑到外祖父的体面。 可再怎么着,良嫔也是婆婆,皇上也是公公,公婆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是不好开口。 “我这里一切都好,八贝勒若是问起我,你便这么告诉他。”终究还是良嫔先打破沉默。 八福晋扯着嘴角笑了笑,良嫔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的,爷受皇上看重,今年封爵爷是皇子里年纪最小的,如今又被太子安排辅政,看在爷的面子上,宫里谁又会为难良嫔。 “娘娘在宫里过得好,我和爷就放心了,不过爷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他向来孝顺,为了您在宫里的体面,他跟在太子爷身边忙前忙后,寅时起床,子时才歇,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八福晋说起爷的辛苦,不只是现在的辛苦,还有从前的辛苦,爷为什么能跟着前头的皇子们一起封爵,那是因为爷读书的时候便格外用功,整日整夜的熬,十五岁就跟着皇上上了战场,这才有了良嫔在宫里的好日子。 良嫔心疼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八福晋抿了抿唇,错开眼神,不再看良嫔的美人面,有些人虽然长得好看但哭起来丑,可良嫔不是,本就是九分的美人,哭起来便是九分九的美人。 但在她面前哭有什么用,到皇上面前哭呀。 八福晋带着几分对良嫔不争的怒气离开启祥宫。 * 罗汉毕喇地方。 结束了和蒙古王爷们的午宴,康熙回到御帐,桌上的红石榴是太子送过来的节礼之一,红石榴旁边的青梅酒则是老大送过来的节礼之一。 儿子们大了,娶妻生子之后,送的节礼里就多了这些吃的穿的,像太子和保清,送的节礼里就什么都有,水果糕点、衣裳鞋袜、金器银器、摆件盆栽,后两者是儿子备的,前两者应该就是儿媳准备的了。 太子妃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挑不出毛病来,这人本就是他和皇玛嬷精心给太子选的,还没进宫的时候,也是宫中安排人过去教养的。 比起太子妃,保清的福晋就是个意外。 若不是保清提了那几样要求,他绝不可能选张氏做保清的福晋,原以为是个胆小老实的,结果却是看走了眼。 张家夫妇在江南,还拿满人进关以前的那套标准养女儿,不,满人进关以前也不会这么骄纵家里的女子,一个做女儿的跑到青楼当着阿玛和阿玛同僚的面掀桌子,这成何体统。 这次保清让人送来的中秋节礼也跟往年不同,倒不是衣裳鞋袜有什么问题,上好的料子,上面绣着万字纹,针脚细密,挑不出错来。 在今年的节礼里多了几样从前没有的——一套玻璃酒具、一笼屉的寿桃馒头、一份契约和一匣子金锭,准确的来说是一份分红,万金阁两成的分红。 康熙打开保清连同节礼一并送过来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金阁是专门售卖玻璃的铺子,玻璃方子是保清的福晋在江南偶然所得。 保清不愿占福晋的便宜,所以一开始是二八分成,保清没想到张氏会拿出六成来,四成分给孙女,两成孝敬惠妃。 保清有感于张氏对惠妃的孝敬,因此也要拿出份子来孝敬他这个皇阿玛,不光送来了两成份子的契约,还把万金阁开业半个月的分红送来了,还解释说因为定货的人多,所以前半个月的收益大都是来自于定金。 即便有保清的解释,这一匣子的金锭,也着实有些多了,毕竟只有半个月,毕竟只是两成。 张氏想着孝敬惠妃,怎么就没想着孝敬他。 康熙揉了揉眉心,自从张氏进门之后,保清的变化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别的,他离京半个月,这已经是保清第五次来信了。 给他的信里不再是满纸的朝政,而是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交代的也全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儿,整顿府里、学习治水、安排产业、开万金阁、给孩子置办嫁妆……絮絮叨叨,没了从前的锐气。 康熙放心的同时隐隐还有几分失望,对张氏更是观感复杂。 他一向不喜欢后宫插手前朝,对儿子的女眷就更是如此了,太子妃这一点就做得很好,将毓庆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上孝敬有礼,对下仁慈宽厚,是太子的贤内助。 而张氏……对惠妃孝顺,对保清的儿女疼爱,对保清也没有保留,除了胆子大点儿,也称得上是个好福晋了。 但就是对保清的影响有些深,胆子大还能影响到保清并不是件好事情,好在如今给保清带来的影响大都是正面的。 不得不说,一匣子的金锭摆在面前还是让人震撼的,倒不是康熙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而是知道张氏同样孝敬了惠妃一匣子金锭,还拿出同样的两匣金子给了四个孙女,而以后每半个月都还会有,哪怕可能不及这次多,也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很难不对张氏有改观。 不过这个儿媳妇是不是有点太大方了,别说是皇家的郡主了,便是公主出嫁也置办不了如此丰厚的嫁妆,更别说保清都已经拿出了分家银子的大头给几个孙女儿置办嫁妆了。 保清的女儿多半是要嫁到草原去抚蒙的,若是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带着万金阁源源不断的分红嫁去草原,那还是安抚蒙古吗,那是资敌。 万金阁的这四成分红,不能放在四个孙女的嫁妆里,保清拿出二十万两给孩子置办的嫁妆就已经足够丰厚堪比公主了 ,疼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康熙提笔给保清写信,道明其中要害,四个孙女出嫁的时候,他会给予御赐之物,夫家不会有人小瞧,更不会有人敢欺辱,但万金阁的份额不能带过去。 他其实能明白保清不惜拿出大半的分家银子来给孙女置办嫁妆的用意,都不能说是大半了,总共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直接拿出来二十万,图的不过是一份保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保清是怕将来太子不容,孙女也会受到连累,若是能有一笔丰厚的嫁妆,也算是份保障。 至于张氏如此舍得,恐怕就是因为爱屋及乌了,康熙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只是稍稍欣慰,给保清娶的这个福晋总算还有一两项可取之处。 因此在给保清的信上,康熙也夸了张氏一句‘品性纯朴’,爱屋及乌到了如此地步,真金白银的舍出去,对人好的方式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 朴实无华的不止康熙的儿媳,还有康熙的儿子。 直郡王拒绝了中秋节手下人所有的孝敬,还放话三节两寿都不收。 不过倒也没有紧闭直郡王府的大门,想上门的依旧可以递帖子上门,只是大家不是递帖子给直郡王,而是选择递帖子给直郡王福晋。 众所周知,直郡王新婚后老房子着火,对刚进门的这位福晋不是一般的宠爱,连留了十多年的胡子都剃了。 所以,大家都认为,在直郡王这儿走夫人路线是走得通的。 而比起直郡王,小门小户出身嫁进皇家没几个月的直郡王福晋显然更好说话,更好打交道。 镶蓝旗的帖子一沓沓地递进来,无独有偶,族里的帖子在中秋节后也突然多了起来。 直郡王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给她拜帖,她能理解,毕竟突然送礼无门,总是要问问原因的。 但族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要见她的堂祖母、叔祖母、姑祖母、伯母、婶母、姑母……她什么时候捅了亲戚家长辈的窝。 淑娴百思不解,干脆应下了一位关系还算亲近的婶母的帖子,在见嫂嫂之前,先见了见这位婶母,嫂嫂或许和她一样对这事儿一头雾水,但婶母在族里向来人缘好、消息灵,应当知道此事。 她和这位婶母是隔了房的,往上数,她的曾祖父和婶母的太公公是同一人。 她和兄嫂两年前刚回京那会儿,婶母一家对她们都颇为照顾,来探望过,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帮着介绍了许多京城的情况给她们。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还不是因为您那份中秋节礼。”叔母手拍在大腿,解释道:“您中秋礼准备的贴心,大家伙都觉得您心里记着咱们,嫁进皇家也没不把咱们当亲戚,还跟从前一样,这不就想着进来看看您。” 亲戚不就得是有来有往。 福晋拿她们当正经亲戚,她们也得实实在在的,家里没有贵重东西,还能没有好东西嘛。 像她们家,福晋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饽饽,她这回就拎了两食盒过来,昨儿现剥的核桃、松子、瓜子仁,去皮研磨做成馅料,半夜活好面,今儿一大早做好了上锅蒸的。 中秋节之前,觉得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王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她也怕送过来给福晋丢人,让福晋嫌弃。 但自打收到了福晋给家里的节礼,她就不这么想了,节礼里有八只大肥蟹,可见福晋还记得她喜欢吃螃蟹,有一匹粉色的料子,是她女儿霞霞最喜欢的颜色。 她这颗心呐,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不来一趟说不过去,不送些什么,心里面也过不去。 当然了,她也是有私心的,也是想着能跟福晋维持好关系,将来万一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儿,能有个开口的地方。 往福晋这里送拜帖的其他族人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既是感动,也出于私心想维持好这样的关系。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如果是这样的理由,那也能说得通,很正常,只不过她不是头一年这样给族人送礼,回到京城的这两年都是如此,按需送礼,尽量送能用得着的东西,只是送出去的节礼肯定不如今年多,不如今年的贵。 比起送出去的节礼,可能引起变化更多的还是她的身份。 想想换做是她还没被赐婚的时候,收到来自于做了郡王福晋的族人还算体贴的节礼,她也必然感动,必然想要上门感谢,谁不希望能在上面结交一个靠谱的人呢。 她从前还做过阿玛突然被贵人赏识的梦呢,这样阿玛也就不用一直在徐州坐冷板凳了。 知道了缘由,淑娴就来者不拒了。 族人想亲近她,她也有用人的想法,而且她们族里出的全是小官,是连夺嫡的边都沾不上的小官,不必担心多接触会影响到直郡王,至于会不会受直郡王连累,大的连累不够格,小的连累不管接触多不多,会落井下石的依旧会落井下石。 “婶母,想不想为霞霞挣笔嫁妆?” 六叔父虽然只是八品官员,但毕竟是官,如今哪有官身去从商的道理,但婶母就不一样了,家中主母经营产业是很正常的。 以京城目前的人口密度,再开十家香饮铺子都饱和不了。 婶母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后,才道:“您说。” 简单来说,她出银子出配方,铺面只租不买,婶母出人出力,她们五五分成。 十年的时间,够她们赚的了。 十年后,王爷没法在前头顶着了,她们两边就直接撤出来,反正铺子也是租的。 不用跟家里的男人商量,婶母自己就应下了,这样的生意傻子才会不答应。 第32章 族人这边, 淑娴还需要费些心思,合伙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在有选择的情况下, 自然是要挑选人品好又能干的, 而且在见旁人之前,她得先见自家嫂嫂,看嫂嫂有没有这个意向。 相比之下, 镶蓝旗递上来的帖子就好处理多了,把人都约到同一天,同一个地点,替直郡王表明态度就是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在见这些官夫人之前,淑娴连夜手写了一份稿子, 交给王爷审阅批改。 前些日子每天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可不是白抄的, 在公众场合替王爷发言,还是这种注定会广为流传的发言,必须得王爷首肯才行。 万一王爷检查过后依旧有言语不妥当的地方,责任也是她和王爷两个人的,康熙若要追究, 也得先考虑考虑亲儿子。 根据王爷自个儿的意思,结合她目前的贤妻人设, 再考虑到王爷未来的困境, 淑娴在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才写满一张纸。 “王爷请过目。” 直郡王接过纸,先大致扫了一眼,脸色红黑交加,等细看完,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 眉头紧皱, 嘴唇紧抿,两边的腮帮子都是紧绷的,像是咬紧了两边的后槽牙。 “不行?” 她真不想再写第二份了,两百个字足足写了俩时辰,平均每小时五十字,比她当年写高考作文都难。 王爷要是不满意,要么在她的基础上修改,要么就王爷自己写。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纸上。 倒也不是写的不行,他要表达的意思,福晋写出来了,只是在用词上有些夸张和热烈。 他素来没接触过几个女子,跟额娘分多聚少,跟先福晋也鲜少有闲下来话聊的时候,与福晋做夫妻也不过才短短三两个月的时间,和妾室就更不熟悉了。 他只知道额娘话多,知道先福晋素有才情,言谈举止都斯文端庄,知道福晋胆子时大时小,什么话都敢跟他说。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只有福晋说话这样直接,还是女子与他们男子不同,夸人的时候都这么敢用褒奖之词。 福晋在这张纸上简直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都少见的大孝子和大忠臣。 说他之所以不收孝敬是因为皇阿玛赐他封号‘直’,是皇阿玛希望他做人做官做郡王能够刚直,自明白皇阿玛对他的期许之后,他便立志要清廉自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又夸他心系大清,心系百姓,要为大清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要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严以律己…… “福晋写得不错。”直郡王肯定道,本就是他让福晋帮着放话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福晋的风格,说话向来是不留什么余地的,“但是以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必在人前提我,更不必再……夸我。” 他只是看完这张纸,鸡皮疙瘩就要掉一地了,根本无法想象明日福晋当着诸多官夫人的面要怎么把这上面的内容背出来。 尽管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皇子,但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且热烈真诚的夸过。 直郡王又是抿唇又是皱眉的,甚至咬紧牙根,都不过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被夸到羞赧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外露。 他需要极力才能控制住表情,但他看福晋始终面色自若,没有半分羞涩,像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臣妾便把它背下来,讲给那些官夫人听。”淑娴松了口气,不用修改不用重写就好。 她明日一定讲得声情并茂,不会只是干巴巴背书本的,王爷就放心吧,这出戏她拿出十分的力气来唱。 直郡王点头,询问道:“明日会来多少人?” 本来人多还是人少都不重要,他根本就没有管过具体的人数,人多也好,人少也罢,福晋帮他表明态度后,消息是一定会传开的,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但看了福晋写的东西后,他真心希望明日来的人可以少些,一想到福晋会当众说出那张纸上的内容,他便浑身都不自在。 “该请的都请了,大概七八十人吧,我让膳房准备了十桌饭菜,又备了一百份回礼。” 与其说淑娴是‘把该请的都请了’,倒不如说是把能请的都请了。 一来是人口口相传容易传着传着传变味儿,倒不如把该请的都请到了,她当着面说。 二来,这事是她谏言的,说矫情也好,说私心也罢,她既不希望枕边人同流合污,又期盼着直郡王可以因为此事被绝大部分宗亲臣子孤立。 即便王爷可能因此在朝中做事变得不那么顺畅,可能失去权柄,但若是能因此在康熙四十七年之前就在与太子的相争中彻底落败,那可太棒了。 直郡王失势如果是在太子被废之前,下场应该就不会像历史上那么惨了,只要不圈禁,哪怕被夺了爵做一个普通宗室也好,只要康熙还活着,直郡王就算是沦为普通宗室,那也是皇子,其他皇子但凡有一丁点的野心都不会欺辱这个老大哥和老大哥的家眷。 所以,为了达成让直郡王尽快被宗亲大臣们孤立的目的,淑娴把能请来的人都请过来了。 不过这些人都隶属于王爷手下的佐领,等同于半个自己人,有些官职也不高,她是被皇帝赐婚做了直郡王的福晋,这些人何尝不是因为皇帝拨佐领才分派到了直郡王的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算是同事了,在这段同事关系中,她的职位还要高一些。 同事之间何必相互为难呢,请客也好,送回礼也罢,都是希望能够安抚这些官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儿子,王爷不收孝敬只是因为孝心和忠心,不是对手下有意见,不是要针对谁。 直郡王一听说明日有近百人,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本来他是预备明天中午从工部回来之后到后院种小麦的,此时立刻就改了主意,他明日还是在前院呆着吧,有段时间没有亲自喂马了。 * 翌日,来赴宴的人比淑娴预想的要多,好多夫人并非独自前来,有带着儿媳来的,有带着女儿侄女来的,还有带着妯娌来赴宴的。 备好的十桌宴席压根就不够,膳房那边也临时再凑不出二十桌的菜品来了,淑娴只能让人去外头的酒楼又订了二十桌,还是分两家定的,免得仓促之下,酒楼不能及时送到。 回礼倒是不必再加,是一家一份,又不是一人一份。 正厅已经不够用了,淑娴只能在院子里待客。 三百来人,小场面。 小学生国旗下演讲都比这人多。 淑娴站在院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开始演讲,不,是替王爷表衷情。 在淑娴口中,直郡王至孝至诚,一心只为大清和百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就差替王爷指天发誓了。 待稿子背完,宴席上提前安排好的托立刻开始鼓掌,引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大格格脸颊滚烫,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嫡额娘,双手越拍越快。 二格格边鼓掌边转头扫视四周,看席上还有没有人没跟着一起鼓掌。 三格格配合着,却也是一心二用,偷偷打量站在她附近的几位官夫人的表情,见几人呆愣惊愕之后迅速扬起笑脸开始鼓掌,心里面便也跟着踏实下来。 四格格全然把这当做是一场游戏,还是那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已经高兴到跳脚了。 吴雅格格大力拍着手,边拍边冲着她周围的夫人们点头微笑,发散善意,福晋难得吩咐她做件事情,她自是要办好。 关格格脸都笑僵了,福晋一个正室嫡妻怎么那么多花样争宠,还如此能拉得下脸来,今儿这出一石二鸟,既帮王爷笼络了人心,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王爷夸出了花儿,王爷能不高兴吗。 钱格格觉得自己不用笑得那么卖力,人胖了之后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让她看起来很和气,很好相处,不费劲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和善。 王格格原本的几分忧心都被掌声冲散了,她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妇道人家必然不如王爷懂朝事,王爷既然同意福晋这样做,想来便是有麻烦也能解决,她实在不该操这份心。 小吴雅格格边鼓掌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福晋,阳光下的福晋看起来像她娘家门前的大槐树,高大挺拔又舒展。 * 毓庆宫。 “什么期盼他刚直做人做官做郡王,还清廉自身。”太子嗤笑,老大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皇阿玛是那意思吗,不过是因为老大在皇阿玛面前装惯了直肠子,皇阿玛这才给了‘直’这个封号。 不过是个中等封号,让老大福晋这么一解释,倒像是皇阿玛对老大饱含期许,格外不同。 要说老大福晋这样解释老大的封号,这么替老大卖弄孝心,是想给老大造势那也说不通。 太子看着纸上的字眼睛都疼,这都什么跟什么,把老大夸成了大清的海瑞,还是个孝比天大的大孝子,可这上面不光表明了老大要严以律己的决心,还透出了老大严以律人的倾心。 这简直就是在自绝于朝臣。 官场孝敬早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大清谁人不知,皇阿玛也是知道和默许的,不然就拿朝廷那么点俸禄,怎么养家,只要不动不该动的银子,那便不能算是贪官。 老大跳出来要持正自身、清白做官,合着旁的拿了孝敬的人都不清白了,都是贪官了。 说真的,他现在都有点相信老大是真心想治水,也是真心不想跟他争了,不然根本就没法解释老大最近这一出又一出的昏招,总不能是脑子进水了吧。 “老大想当大清的海瑞,那就让他当好了,顺便帮他好好扬扬名声,也省得可惜了老大福晋的那些褒奖夸赞之言。”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就这脸皮,做了官前程不可限量。 * “……王爷常在府里说,要把百姓放心上,想百姓之想,念百姓之念,不拿百姓分毫,要做百姓的——” “行了,别念了,拿过来爷自己看。”四爷打断苏培盛。 苏培盛憋着笑将手中的纸双手奉上,心中不免感慨,在奉承人这方面他还有的学,但倒也不必照着大福晋的标准努力,他们家爷相比直郡王还是要含蓄些的。 四爷细细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抛开纸上这些直白夸张的褒奖之词,他看到的是大哥想要治水的决心。 不收孝敬是为了治水,广而宣之也是为了治水。 朝廷这些年在治水上耗费巨大,要说成效也是有的,但朝廷付出的银子和人力到底有多少切实的用在治水上就不好说了。 大哥愿意治水,决心治水,他还是挺佩服的。 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和太子愿不愿意把大哥放到治水工程上去,如果愿意,又能给大哥几分的信任。 至于官场孝敬,太宗皇帝在时便有,单大哥一个人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皇阿玛和太子都下定决心才行。 “去把镶白旗这次的中秋礼单拿来。”四爷吩咐苏培盛。 大哥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加上一个他,也无足轻重,但既然他无足轻重,多他一个也无妨吧。 礼单拿过来不是看的,是他准备让人送去御前的,连带着他写给皇阿玛的信一起。 * 八贝勒府。 有些话八福晋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把纸塞给八爷。 “爷自己看吧,咱们大清也要出海瑞了。” 语气里的嘲讽有三分是冲着直郡王,沽名钓誉,大言不惭,剩下七分是冲着张氏去的——谄媚! 谄媚到这种程度,她同为妯娌都觉得丢脸。 八爷看完就明白福晋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和表情,把纸张放到一旁,拍了拍福晋的手让她坐下。 “大哥有心为百姓做事,这是好事儿。”八爷语气轻松的道,此刻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他没有犹豫,借着这次皇阿玛出巡、太子监国的机会靠近了太子,让太子愿意用他。 后怕的是他险些误解了大哥,原以为大哥婚后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再与太子相争的模样,他借势远离大哥接近太子,但并不相信大哥的野心真没了,但凡他犹豫一点儿,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是的,机会。 所谓‘机会’,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有什么原因能让大哥不再与太子相争,让大哥急流勇退,让大哥不惜得罪宗亲朝臣也要做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只能是因为时间迫切。 想想皇阿玛之前的两次重病,第一次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是御驾回京之后,他才知道此事的,知道皇阿玛病中急召太子和三哥离京御前,那时候他只是微微的后怕。 而第二次也就是四年前的夏天,皇阿玛身患疟疾,高烧不退,连太医都没有办法,那个时候他才真的是心急如焚,既为皇阿玛,也为打着延禧宫标签的自己。 两次重病,可见皇阿玛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壮。 除了太子,大哥便是皇阿玛最看重疼爱的儿子,见皇阿玛的次数远比他多,大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急着表明自己没有野心,还急着要做个孝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也没见过哪个人在做事之前,先大张旗鼓把自己夸一遍的。”八福晋皱着眉头道,“怪不得惠妃娘娘喜欢张氏呢,原来张氏私底下都是这么说话的。” 怕不是直郡王老房子着火也因为张氏这张嘴。 八爷知道福晋的心结在哪儿,笑着劝道:“大哥是惠妃娘娘生的,惠妃娘娘疼大嫂不是应该的吗,我知道福晋是感念惠妃娘娘抚养过我的恩德,但娘娘那里我自会孝敬报答,福晋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你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希望你能一直像我们初见时那样活泼开朗。” 八爷抬手,手指在福晋的眉毛上轻轻抚过,他自是喜欢福晋的,喜欢福晋眉眼之间的明媚。 八福晋脸颊微红,既害羞又有几分愧疚。 她待爷的心意不及爷待她的心意,爷满心满眼都是她,从不会为了什么委屈她,生恩养恩也不行,可她进宫总是选择延禧宫而非启祥宫,众人面前也总是选择站在惠妃娘娘身后,并不完全是因为养恩大于生恩,也是实实在在嫌弃良嫔的地位。 没有反驳解释,八福晋轻轻嗯了一声,既然爷已经这么说了,就当从前她只是为了替爷报恩才去惠妃处的,以后少去惠妃那里,反正惠妃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惠妃,不喜欢张氏。 * 自御驾离京后,直郡王就一直执行着上午在工部看书下午回府做事的安排,但打从福晋当众夸过他开始,直郡王便不去工部了。 书是在家里读,读书之余,还闷头干起了农活。 等他收到皇阿玛中秋来信的时候,正是下午,一大家子忙着耕种。 虽然已经入秋,可玻璃暖房建起来了,而且用料比最初计划的要更‘豪奢’。 本来直郡王是想着四周弄成暖墙,只在屋子顶上放玻璃,让阳光能够透过玻璃照进来。 可后头不是产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玻璃吗,放到万金阁去卖影响玻璃定价,索性就全拿来建暖房了,以至于府里的暖房硬生生给造成了玻璃房。 不只是府里的,府里用不了,还运到了庄子上接着建暖房,但随着后面玻璃作坊工匠技术的熟练,废玻璃肯定会越来越少。 在玻璃房建好之前,直郡王就已经在府里种过田了,种的是小麦,彼时,陪直郡王种小麦的是府里的太监和侍卫。 而这会儿,玻璃房里太监和侍卫根本插不上手,直郡王在前头刨坑,大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关格格往里面撒种子、埋土、浇水,整个一条龙。 另外一条‘龙’则是淑娴、二格格、吴雅格格、王格格、小吴雅格格和钱格格,不一样的是,她们这边几个人轮流刨坑,九岁的二格格刨坑的速度和质量竟也没输了去。 想想前几日王爷在玻璃房外面种小麦的情形,淑娴就忍不住想笑。 后院人人皆知,也人人都能看得到,她之前就跟几位格格说过,府里耕田养家畜之事都可以参与进来,也可以自己找些有兴趣的事情打发时间。 结果王爷在玻璃房外面勤勤恳恳种了好几日的小麦,后院都没人过去陪着。 她之前没去,忙着香饮铺子京城分店的计划,葡萄和山竹也已经决定去通州开拓香饮铺子的新市场了,她那会儿拉着两个人做头脑风暴。 大格格没去,似乎是在忙着读书。 二格格没去,一心跟着女师傅学骑马。 三格格没去,也是忙着看书。 四格格最爱凑热闹,但只是最初过去看了几眼,后面几天就再也没去过。 吴雅格格没去,而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出了一小块田耕种。 钱格格没去,自从有了织布房之后,就没有闲下来过,最开始是自己织布,中秋节还送了她一匹,花纹颇有巧思,居然是银杏叶子的纹样,配色看起来也很舒服。 她索性找钱格格又下单了几匹料子,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来买,反正是肉烂在锅里,银子没流向别处。 结果钱格格接单以后,从自己纺织变成了带班教学,自己做,也教着身边的宫女做。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两个人的关系是真好,合伙养了一窝小鸡崽子,还在后院单独辟出来的家畜区申请了一间屋子。 关格格前几日没来陪直郡王,淑娴是最震惊的,她以为这位多少会有一些争宠的心思,结果忙着学做饭去了。 要说关格格是为直郡王学做饭,可今儿偏偏又来了,还是空着手来干活的,不是拎着食盒来投喂直郡王的。 啧啧啧,玻璃暖房的吸引力在府里竟比直郡王都强。 想着给嫂嫂下了请帖,淑娴便对几个小姑娘道:“你们姐妹也可以给亲戚朋友下帖子,邀请想见的人来府里。” 扭头又说几个格格:“你们也是,和家里人离别多年,若是方便,不妨下帖子见见娘家人。” 趁着如今想见还能见到,等到王府只进不出的时候,再想见一见娘家人,可比登天还难。 玻璃房里弯腰埋头挖坑的直郡王没出声,连头都没抬,继续干活。 后院之事,福晋若是愿意管,他向来都是不管的,从前伊尔根觉罗氏在时便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他这段时间插手府里的人事也是因为福晋不愿意管,他才接手的。 格格们叠声应下,声音脆生生的,别提有多欢快了。 吴雅格格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娘家人了,虽说出府之后,娘家给她往府里捎过一次银子,但银子她收着了,人却没见着。 钱格格是犹豫的,她额娘已经不在了,能见的只有嫂嫂和已经出嫁的妹妹,可让她以这副胖胖的模样见嫂嫂和妹妹……她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嫂嫂和妹妹大概也不会相信她能在王府过得很好。 事实上,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人住的院子和娘家一家人住的宅院差不多大,吃得比在娘家好,穿得也比在娘家好,每个月还有太医到府上来请平安脉。 就算是没搬出宫之前,她也没吃什么苦,先福晋不是个会搓磨人的主母,待下头的人还很宽和大方,要不然她一个小小的不受宠的阿哥格格也不能在宫里头吃这么胖。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宫里膳房里有些厨子给不受宠的妾室送饭菜都是糊弄的,放锅里扒拉几下做熟就完。 她在宫里能吃上可口的饭菜,靠的可不是主子爷,是先福晋。 她在王府能过得这么舒服惬意,靠的也不是主子爷,是如今的福晋。 见前面的福晋和吴雅格格已经合力用土将种子埋上,钱格格忙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上面。 小吴雅格格是在前面往坑里撒菜种子的,她进府时间最晚,只比福晋早两个月,可因为想家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这会儿眼泪直接落了下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不多时便已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声音了,边哭边抽噎。 王格格在旁边歇了有一阵了,原本是打算替换二格格在前头刨坑的,听见小吴雅格格的抽噎声,忙快步走来,边走边偷偷打量王爷和福晋的脸色。 王爷埋头刨坑,根本不让她瞧见脸,更无从判断脸色如何了。 福晋却是站直身体正看着小吴雅格格,脸上不见气愤,带着几分笑意,还带着几分无奈。 可不就是无奈好笑,淑娴本来都已经接受了小吴雅格格已经为人妇的设定,可小姑娘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又声情并茂,她才想起这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才比大格格大了六岁,还是个未成年人。 “扶她回去歇歇吧。”淑娴直接看向王格格道,这俩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姐妹。 十六岁,还正是憋不住哭的年纪。 王格格讪讪:“是,妾这就扶她回去,小吴雅格格她只是想她娘了。” 不是故意要哭的,不是故意哭出声还哭这么好看要吸引王爷注意的。 虽然王爷没看,但王格格还是觉得有必要替小吴雅氏解释一下,这姑娘是真没什么野心,胆子也小,只是长得好看,所以才连哭都哭得这么好看。 淑娴点头,道:“可以理解,回去以后让她多喝点水,掉了这么多眼泪珠子,得喝水好好补补,以后中秋、端午、春节和你们生辰那日,都可以邀娘家人进府探望。” 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颜控,而且还是怜弱型的颜控,男的偏爱斯文俊俏的书生,女的偏爱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小吴雅格格的眼泪珠子把她的心都泡软了。 出府回娘家不太行,隐患太大太多,但让娘家人多进府几趟总可以,三节一寿,便是一年进府四次。 王格格愣了愣,慌忙拉着小吴雅格格一块谢恩,比她们反应更快的是其他几位格格,谢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直郡王继续刨坑,对福晋的种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在阿玛后面撒土给菜种子埋坑的大格格则是悄悄抬头看了眼嫡额娘,又看了看边哭边笑的小吴雅格格,在心中暗自记下。 阿玛不曾反对,想来嫡额娘做的都是对的,将来她……她总是要嫁人的,而且她是阿玛的长女,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嫁到草原上去,远离亲人,她的丈夫也必定有妾室,她需要学习怎么对待丈夫的妾室,像额娘一样宽和大度,像嫡额娘一样施恩。 二格格是种菜的主力军,她是负责在嫡额娘前面给菜种子刨坑的,干的是跟阿玛一样的活儿,想想二格格便浑身充满了力量,越干越起劲,根本不在意谁哭了谁笑了。 三格格一心二用,一边数种子撒种子,一边偷偷看小吴雅格格,真好看呐。 * 张府。 张家人少规矩也少,吃饭时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一家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过,也仅有三个人而已。 “我不能随嫂嫂一起去王府吗?我都两个月没见姐姐了。” 他们姐弟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姐姐进宫选秀那段时间,也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如今这都两个月了。 张青云板起脸,严肃道:“你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去王府后院,再说你明日不还得去官学读书。” “我们是亲姐弟,又不是旁人,还讲究什么男女有别。” 不就见面说几句话,亲姐弟有必要男女有别到这份上吗。 张青云瞪着小弟:“亲姐弟怎么不讲究男女有别了,王府后院又不止淑……福晋一人,你一个少年人,当然不能进去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淑娴本就是高嫁,他们就更得守规矩了,不能让淑娴因为他们而被人指摘。 而且小弟已经十二岁了,确实不适合再出入王府后院。 李蓉打圆场:“小弟有什么想跟福晋说的话,不如写在纸上,我明日进府的时候捎带进去,再让福晋写回信给你,如何?” “那也只能如此了。”张小弟恹恹的道。 在规矩那么多的环境里,姐姐一定过得很不痛快,遥想当年,他们还在徐州时,姐姐可没少带他出去玩儿,爬山踏青,泛舟游湖……当时还有汉人家的小伙伴误以为在旗人家的小姑奶奶都这么自在,可以随意出门,还不用带帷帽。 他姐姐那么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进了规矩多讲究多的王府,还不得憋闷坏了。 “除了信,嫂嫂再帮我捎带些东西给姐姐。” 既然不能随意出府,他就把外面的东西拿进府里给姐姐赏玩。 李蓉一口应下,还问自家夫君要不要捎信捎物给福晋。 张青云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夫人去就等同于他去了,不必再写信交流,至于送东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他能弄到而王府弄不到的东西。 他和小弟不同,托王爷的福,他可以拿文章向沈状元请教,因此可以时不时出入王府前院,虽两个月未见福晋,可从王府属官和下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外面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妹妹嫁进王府后极得王爷宠爱,还得惠妃娘娘疼爱,再加上妹妹素来不吃亏的性子,他相信妹妹过得应该不是什么苦日子。 第33章 翌日, 李蓉进府的时候带了十几个油纸包和一篮子石榴、两个盆栽、两条养在盆里的草鱼,皆是小叔子让她捎带过来的。 “油纸包里都是光远在粮食街买的吃食,这两个盆栽是他前段时间在外邦人那里买来的, 结红红的果子甚是好看, 不过这果子只能看不能吃,两条鱼是他今儿一大早去城西河里钓上来的。” 李蓉介绍起这些东西来也是哭笑不得,东西再小, 也是做弟弟的一番心意,只是哪有人送鱼送两条草鱼的,又不能养起来观赏,吃食也送得潦草, 只有那两盆盆栽还算是能拿得出手。 淑娴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两盆盆栽上,从外邦人手里买的, 还结红红的果子——不会是番茄吧。 别说, 除了辣椒,她最想念的味道就是番茄味了。 “又是捞鱼又是买吃的,他今儿去官学了吗?” “去了,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出发了, 不敢耽误功课。”李蓉边说着边拿出信,“这是小弟写给你的, 他不方便进府, 只能把话都写在信上了。” 是不太方便进府,淑娴没有要让小弟进府来看她的意思,不过,她人现在还是自由的,小弟不方便进府, 但她方便出府,约在外头就是了。 打开信,淑娴先抿了抿唇,张光远这笔字……还是得多练练。 即便是考武举,也有内场考试,考的是文试。 读着读着,淑娴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难得见小弟煽情一把,写了一封有些肉麻的信给她,就是有点太心疼她了,心疼她在王府里吃不好、住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 不至于。 王府的厨子还是很不错的,这次王爷整饬府里,她还跟王爷提了,要给厨子们尤其是几位大厨加薪。 住的也好,夏天有用不完的冰块,王府阔绰的直接拿实地纱粘窗户,既好看,又透气凉爽还挡蚊蝇。 睡得也还行,后世众所周知,一般多巴胺活动后都会心情舒畅,能助眠。 直郡王人长得又不丑,虽说不是最能戳中她的那一款,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有力气有力气,她还要什么自行车呐。 至于心情,起起落落很正常,她又不是会委屈自个儿的人,不会嫁了人就做受气包,而且她是正室,哪怕是继室,后院也没人给她气受,想想还得亏是指婚做了正房,不然若是指给了哪位爷做格格,日子才憋屈呢。 后头几样要么不好说,要么不好跟小弟说,唯独前一样可以在信里细说。 淑娴列了几样她这两个月吃到的可心的新鲜吃食,细细描绘了口感,酒杯大小鲜嫩如虾圆的鸡圆,韧柔并进的烧鹿筋丁,鲜掉眉毛的脍三鱼…… 写了足足三页,这才放到信封里交给嫂嫂,说起正事。 “中秋节后,族里不少人往我这边递了帖子,我前两日刚见了六婶母,和她谈定了在京城合伙开香饮铺子的事儿。” 李蓉怎么会不知道小姑子名下的香饮铺子呢,但是据她所知,淑娴嫁进王府后,不是已经在京城又开了几家吗,据说用的铺面还是皇家的。 “是银子不凑手,还是缺人用?” 不然何必找人合伙。 钱家里拿不出太多,人的话,可以写信去江南问问公婆,她娘家那边应该也能找到可用的人。 “不是缺银子,也不是缺人的事儿。” 淑娴不知道该怎么跟嫂嫂解释,她主要是缺时间,合伙开铺子也是想着能够弥补族人和亲戚一二,她出嫁族里和家里给她添妆都是出了血的,将来还有可能被连累,如今能多赚些银子总是好的。 再说了,她在这上面也没吃亏。 “都是自己人,我赚,他们也赚,还能让京城的人更方便地喝到饮品,何乐而不为呢,嫂嫂想不想也开一家打发打发时间,顺便赚点零花钱。” 淑娴把她这边合伙开铺子的规则细细讲解了一遍,京城能开的香饮铺子的数量是有限的 ,等京城的地方都占完,就得去外头了。 李蓉边听边点头,不用出钱,只出人,饮品方子是经过验证的,在京城和徐州都能卖得动还很受欢迎,而且还是五五分成,她没道理不同意,只是…… “王爷知道吗?” “知道,在我见六婶母之前,就告诉过王爷此事了。” 要想小命无忧,就得事事都把王爷放在前面。 她刚进王府那会儿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自己出面改造王府的环境。 现在吃了亏了,长记性了,有什么事儿还是王爷在前面比较安心,合伙开铺子这事儿她也不是临时起意,之前就已经和王爷说过了。 “那就好。”李蓉松了口气,正襟危坐,认真道,“既然合伙开店不限于京城,那我想在南边开店,徐州除外。” 她当然不是要抛下还在备考会试的夫君独自南下,而是让娘家人去开。 “不瞒你说,李家虽然是耕读传家,但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读书,不是人人都有足够的田地维持生计。” 做了两年的姑嫂,还是感情很不错的姑嫂,淑娴没少听嫂嫂说起过娘家。 比起张家,李家的传承可以追溯到前前前朝,家族庞大,姻亲众多,因为族学是免费的,又有不断增加的公田,所以读书认字的人颇多,考科举的男子多,但读书读得穷困潦倒的也不少。 毕竟笔墨纸砚是要花银子的,参加科考更得花银子,普通家庭要供养一个读书往上考的人并不容易。 嫂嫂的娘家确实不缺人,不缺识字算数的人,但识字算数不代表就能做好生意,眼高手低书生意气的大有人在。 她可是要出成本的,哪怕成本不多。 不过,以她对嫂嫂的了解,嫂嫂并不是不切实际的人,更不是掏空了夫家养娘家的人,而且嫂嫂的父亲是正经进士出身,如今已经位居知州之位,论起前程,或许还在阿玛之上。 “嫂嫂想开几家?” 李蓉现在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小姑子跟人合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赚银子,她也是。 小姑子拿五成,她拿一成,店自然是开的越多越赚,前提是能回本有盈利的店,所以合伙的人不能随便选,得能信得着,还得能干事儿。 “先开四家。” 她对族兄弟们的了解不多,很难判断,但她了解未出嫁前的手帕交和堂姊妹表姊妹,哪个人靠谱,哪个人能做事,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在不确定有几个人能答应的情况下,所以才只保守的提了四家。 李蓉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讲给小姑子,包括她准备在里面拿一成的分红。 淑娴挑了挑眉,如果是照嫂嫂这样的安排,没有限制的话,摊子必然会越铺越大,保不齐弄一个全国连锁出来,她的成本也会越积越高。 另一方面,摊子铺的太大,原料的供给也是个问题。 淑娴之所以敢开香饮铺子,还跟旁人合伙,重点不是各种饮品的制作方子,也不是因为有直郡王府的招牌做靠山,而是因为糖。 在如今,十文钱可以买到一斤上好的大米,但想要买到一斤普通的糖,至少需要一百文。 价格低廉的糖才是香饮铺子赚钱且不好模仿的最大原因。 时下的糖基本都取自甘蔗,还有一部分出自五谷也就是麦芽糖,价格都不便宜,而她的糖取自甜菜。 甜菜在目前被称为莙荙菜,并没有作为糖的来源,而是作为一种野菜,时下也并没有甜菜的制糖工艺,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她才敢开饮品铺子,敢跟人合伙的。 直郡王府是保障,但糖才是她开铺子的底气。 如果南边铺子开的多了,光长期运送白糖就是件麻烦事儿,一旦消息走露,还怕没有匪盗来抢吗。 “可以,但最多只能开十家。”淑娴给出了上限。 这样一年往南边送一次糖就足够了,量也不会特别大。 她还是更倾向于先在京城周边开铺子,原料运输更方便。 “足够了。”李蓉没问原因,但十家铺子确实足够了,再多,她怕是在娘家也筛不到合适的人了,除非父亲和母亲帮她,但父亲哪有时间,母亲要照顾孩子也没这么多精力,她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下面可有五个弟弟妹妹呢。 说完正经事儿,李蓉这才小声问道:“王府有没有常用的擅长妇科的太医,我想……想看看,这都两年多了,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她也偷偷去看过郎中,只是连着好几位郎中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调理身子的药也吃过,但都没效果。 婆婆上回来京虽然没有催生,但那不是忙着小姑子出嫁的事儿嘛,这肚子再没有动静,婆婆不急,她也急,母亲这一年来每次给她的信上都要问一问此事。 “王太医每个月初六到府上来请平安脉,嫂嫂下个月初六到府里来就是了,让太医帮着把把脉。” 淑娴想了想又道:“让我大哥也来,到时候在前院等着,给他也看看,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儿,都瞧瞧。” 她之前跟女医学过,也给家里人都摸过脉,都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缘分不到吧。 不过她医术不精,还是让太医看看更靠谱,有病就趁早治病,她不想要孩子,但像她这样因为死过一回格外惜命的人也没几个。 “嫂嫂还是放宽心,我听人说有时候越着急,便越不容易怀上孩子,放平心态,孩子可能立马就来了,再说你和大哥都还年轻,不急。 说不定是孩子看阿玛还在读书,即便生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他,所以才想着晚几年投胎的,嫂嫂不如让大哥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上榜。” 还有半年就是会试,大哥很难完全不焦虑吧,心情也会影响到内分泌,影响到激素水平,影响到受孕。 淑娴没说这些后世才会有的名词,但也把这些大概的道理跟嫂嫂讲了讲,李蓉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久不怀孕可能真的跟夫君备考紧张焦虑有关。 夫君备考和兄长当年备考不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考一回,而且是仿照考舍的条件,严格限制时间,人不紧张才怪了呢。 而且考试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影响身体的。 李蓉被小姑子说服,对迟迟不怀孕这事儿倒是没那么急躁了,夫君科考事关重大,又就只剩半年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还是别让他初六来府里诊脉了,我担心他为这事儿心里又多一层压力。” 淑娴摆手:“还是让太医瞧瞧吧,不跟他说怀不怀孕的事儿,就调理调理身体,在考前把身体调到最好的状态。” 要说她哥读书那是真用功,鸡鸣起床,夜深了才就寝,比她上辈子996的时候都狠,让太医看看也好。 * 另一边,大格格请的客人也到了,虽是以她名义写的请帖,但却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客人,弟弟妹妹也都陪在这儿。 “臣妇给大阿哥请安,给几位格格请安。” “舅母快请起,今日只论家礼。” 大格格上前把人扶起来,连劝了好几次,舅母这才落座,却也只坐了小半个屁股。 大格格原以为与舅母相见会像书上写的那样执手相看泪眼,可真正见到了,才发现是如此的陌生,事实上,她也是第一次见舅母。 舅母身上虽有诰命,但在额娘活着的时候从未进过宫,不是因为舅舅不亲,也不是因为舅母进门的时间短。 小舅舅是额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舅母嫁给舅舅更是已经长达十年了。 十年前,官任大学士的外祖父被牵扯到河工案中,以原品解任。 听吉嬷嬷说,这已经是皇祖父看在阿玛的面子上给外祖父的优待了,因为当年同时被惩处的另外四位大学士都是被直接革职,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纳兰明珠。 解任之后没多久,外祖父便驾鹤西归了,几年后,外祖母也随外祖父而去,几个舅舅也跟着分了家,承袭祖上世职云骑尉的是小舅舅,小舅舅也是额娘唯一嫡亲的兄弟。 可能是因为当年那件案子的影响,在她有记忆起,额娘从来没有叫过娘家人进宫,生弟弟妹妹的时候没有,病到起不来的时候也没有。 “家里可还好?” 乌苏氏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道:“回格格的话,家里一切都好。” 但也没说是怎么个好法。 二格格快人快语,直接问道:“舅母紧张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乌苏氏起身请罪:“臣妇是第一次见龙子凤孙,心中忐忑,烦请阿哥格格恕罪。” 几个小格格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们最常见的亲戚不是姑姑就是婶婶,见面时不会这么紧张,即便是奴才……可这不是奴才,是亲舅舅的福晋。 二格格凑到大姐姐耳畔,小声道:“我去正院找嫡额娘,问问该怎么办。” 大格格也只能点头,不问嫡额娘,总不能去前院寻阿玛,阿玛不见得比嫡额娘更会处理这些事情,至于吉嬷嬷…… 她身边的吉嬷嬷是额娘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按理是最适合过来的,但在中秋节前,吉嬷嬷便已经离府了,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接下了经营果园的差事。 “舅母喝茶,我之前听额娘说,您在嫁给舅舅之前,随老大人在杭州住过好几年,您尝尝这龙井茶正不正宗?” 乌苏氏低头端起茶盏,手却在抖,茶水入口,仔细品,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哪里知道正宗的龙井茶是什么味道。 “臣妇愚钝,不擅品茶,只能尝出这是好茶,辨别不出正宗西湖龙井的味道。” “无妨。”大格格又不是来请舅母鉴茶的,“茶嘛,只要喝着觉得味道好就可以了,也没必要一定得知晓是哪里的茶,舅母既然觉着喝着好,那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让人包上两斤,舅母回去慢慢喝。” 乌苏氏忙起身谢恩,大格格也带着弟弟妹妹起身,劝舅母落座。 来来回回,别说忙着招待舅母没话找话也要说的大格格了,三格格和四格格都时不时的瞥向门口,对嫡额娘的到来望眼欲穿。 终于,在弘昱啃完了一块绿豆糕后,淑娴踩着一双绣花鞋来了。 因着是在自己家里,之前见的又是亲如姐妹般的嫂嫂,淑娴并没有怎么隆重装扮自个儿,而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旗头是不戴的,花盆底是不穿的,脸上只描了眉毛擦了口脂,身上是家常的青色宁绸袍,头上戴了几枚素簪子,可谓是一身清爽利落。 本来要过来见先福晋的娘家人,淑娴怎么着也该穿戴的正式一些才对,但一来是二格格催得急,二来,她听二格格的描述,这位夫人不像是能找茬的性子,她怎么听着还有几分可怜。 自从被皇上赐婚之后,不管是在娘家备嫁的那三个月里,还是嫁进门后的这段时间,淑娴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在为十年后做准备,因此并没有分什么心思在先福晋身上,更准确的说,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和直郡王经营婚姻上。 进府之前,她没有刻意打听过先福晋的娘家,也没有打听过王府里的格格侍妾们,对先福晋,她只知道这位出自满洲大姓伊尔根觉罗氏,阿玛曾做过吏部尚书,当过大学士,不过人已经去世了,小辈之中还有什么人才,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在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二格格了,得知来的这位夫人的丈夫是先福晋的亲弟弟,承袭了祖辈传下来的云骑尉。 只说了爵位,还是正五品的爵位,却不曾说官职,淑娴大抵就明白王爷第一任小舅子在朝中的位置,不会比正五品更高。 难不成这位夫人之所以表现的拘谨是因为丈夫官职低,以至于觉得舅甥之间身份差距大?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贵客。”淑娴边说着,边快步上前把要蹲下身子行礼的伊尔根觉罗夫人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既是先福晋的弟妹,那咱们也不算外人,我就斗胆称一声妹妹好了,你就唤我姐姐,不必再称呼什么郡王福晋,随意自在些就好。” 都说耳闻不如一见,她路上听二格格说了那么多,但等见到真人,才发觉二格格形容的还是不够真切。 哪里只是拘谨,这位夫人肩膀是往里缩着的,脑袋是时刻低着的,眼睛是避开不敢瞧人的,看起来像一只刚抱进家里怯生生的小猫崽子,半点没有官夫人的威仪。 这是……社恐? 淑娴不太确定,语气饱含热情,但却在把人扶起来之后退了几步。 她之前有个实习生就是社恐,刚开始不熟悉的时候,离得太近便能看到小姑娘的脸颊迅速烧红,粉底都遮不住的红彤彤。 乌苏氏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局促的道:“福晋姐姐,臣妾失礼了。” 福晋姐姐就福晋姐姐吧。 “坐,我听几个格格说,你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多大了?” “回福晋……姐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乌苏氏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那大的应该已经读书了,读的怎么样?” …… 淑娴不停的问,乌苏氏不停的答,几位格格偶尔插上几句,总算不会让话落在地上。 不过这问着问着,淑娴也发现了问题,伊尔根觉罗夫人家里的人貌似有些多。 她来时是从二格格那里听到的是这位夫人嫁进门后生了两个儿子,但在谈话中却发现除了两个亲生的儿子外,这位夫人还有三儿四女,都是妾室所生,听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起的几位妾室的姓氏可知,云骑尉大人至少有五个妾。 淑娴这才注意到这位夫人的穿着打扮,头上只有三样首饰,手腕上是空的,脖子上也是空的,衣裳并非绸缎丝罗所做,而是棉布。 不是说棉布不好,而是棉布的价格太过友好。 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话做事都这样谨慎小心,没道理在穿衣打扮上不精心,如果是关系实在的亲戚之间相互串门子,打扮得简单些也说得过去,但伊尔根觉罗太太一言一行都没把自个儿放到亲戚的位置上,谦恭的不得了。 人多是费钱,多养个下人就已经很抛废了,更别说多养个主子了。 淑娴不由审视王府,还好未来十年人口应该都不会增加,王爷在公婆面前说了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会再要孩子,嫡子庶子都不要,公婆应该也就不会再指人进府了吧,毕竟孩子都不生了,再指人进府那不纯纯祸害人嘛。 除了孩子多妾多,这位云骑尉大人还喜欢养鸟养蝈蝈,喜欢买古董,问起在朝廷做什么差事,答案是没有差事,没在朝廷任职,只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身。 这不纯纯的败家子儿吗。 问到最后,淑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要是她亲弟弟,不用她回娘家摸棍子,她娘都能从江南赶回来把人揍一顿,顺便把弟弟手里的钱财都收缴了。 但这是先福晋的弟弟,她没立场管,也没法管,就是可怜这位夫人,嫁了个败家子儿,生活水平也要跟着这个败家子儿往下降。 等送走了人,淑娴和大格格的表情都有些唏嘘,二格格早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人一走就跑了,三格格也正准备告退,就听四格格问道:“我能不能去舅舅家?” “去舅舅家做什么?” 大格格本来对素未谋面的舅舅充满了向往和亲近,但见过舅母之后,她对舅舅的观感就复杂起来了,同为女子,她实在不敢想象将来若也嫁一个如舅舅一般的男子该怎么样。 “我想去看看他养的鸟和蝈蝈。”四格格天真无邪的道。 不等嫡额娘和大姐姐开口,三格格便直接训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误人子弟的东西,好的不学学坏的。” 三格格气鼓鼓的,一半是冲着舅舅去的,另一半是冲着未来大姐夫和四妹夫去的。 她们姐妹总要嫁人,和额娘、嫡额娘、舅母一样。 嫁了人便要生孩子,用奶嬷嬷的话来说,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里,风险实在大,额娘就是因为接连生产坏了身子,这才…… 若是和舅母一样嫁个舅舅那样的男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要养那么多的小妾和小妾的孩子,那也太憋屈了。 二姐姐不是受气的性子,她还能稍稍放心些,可大姐姐和四妹妹呢,一个太过温柔,一个又太傻,嫁人后吃了亏也只会闷在心里头。 三格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女子艰难过,哪怕像额娘、嫡额娘或玛嬷这样地位尊崇的女子,也是身不由己,过得好与坏全都系于男子之身。 四格格嘟了嘟嘴没吭声,舅舅家里的鸟和蝈蝈她也不是非看不可,三姐姐不喜欢,那她便不去了,不过,什么是误人子弟? 第34章 大格格心中挂怀, 着人去舅舅家送了回东西,知晓情况比舅母说的还要再差些,却也是无计可施, 只能放下。 倒是三格格, 她问了许多人,有成了婚做了母亲的,有娶了儿媳妇的, 有还没出嫁的,将这些人的回答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勉强总结出几条有用的。 出嫁女要想过得好,一是在定下婚事时精挑细选, 细细查询男方的人品、才干和家里的情况,尤其是婆婆的脾性, 二是娘家得力肯为女儿做主, 三是手里要有银子,四是手边要有能干又忠心的人。 至于生产关,她问过的那些人都觉得主要靠运气,其次靠产婆,最后是靠太医、郎中和药材。 三格格直接到前院找上有段时间没去衙门的阿玛, 她要学医,她要带着一批人学医。 直郡王:“……” 跟从前儿女们都怕他比起来, 如今这样向他理直气壮的提要求, 哪怕要求有些奇怪,他心里面也是高兴的。 不就是学医吗。 “阿玛给你找个致仕的老太医。” 医术好,经验足,年纪够老,教女子行医也就更方便。 “多谢阿玛, 但除了太医,能不能再加一位经验丰富的稳婆?” 直郡王思索后也同意了,让稳婆教教也行,反正只是言传,又不是真让他的女儿去产房看别人接生,而且在整饬府里之后,他有把握此事不会让外人知晓,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 三格格长吸了一口气,阿玛如此好说话,倒她提前准备的那些理由都埋在肚子里了,也让她的胆子更大了。 “阿玛能不能告诉女儿,将来我们出嫁,会有多少嫁妆?” “按理,内务府会依着规矩出一份,宫里和宗亲也会有添妆,你额娘留下来的嫁妆一分为五,你们姐弟几个各有一份。 我跟你们嫡额娘娘之前就商量了,拿出二十万两来给你们姐妹置办嫁妆,平均每人是五万两,如今已经在置办了。” 直郡王没提玻璃分红的事儿,一定不能成的事儿,就不必告知几个孩子了,免得白白高兴一场。 福晋是真心要给,但皇阿玛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三格格对五万两没有太多的概念,但她也知道阿玛出宫分府只领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拿出二十万两来置办嫁妆…… 三格格既感动又惊讶,让她感动的主要是嫡额娘,平心而论,换做她是嫡额娘都不可能同意阿玛这么偏颇的分法,对阿玛,她整个人则是更随意更自在了。 “阿玛已是郡王,什么时候能做亲王,能赶在大姐姐赐婚之前吗?” 她从不怀疑阿玛愿不愿意给她们撑腰,也不怀疑阿玛会不会被封为亲王,被封为亲王是一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她自然希望能早点,能赶在大姐姐被赐婚之前。 直郡王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亲王,在今年被封为郡王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初封就会是亲王的,盼了这么多年结果竟是和老三一样的郡王。 皇阿玛该不会是想着将来让太子施恩于他,等太子做皇帝封他做亲王吧。 “阿玛会努力的。” 直郡王只能这么告诉女儿,他自己都没有几分把握,之前与太子相争的时候像是在走一条通往悬崖的不归路,看不到多少希望,现在缩头不争,却也是如履薄冰,他只能赌,赌皇阿玛的寿命,赌太子的骄傲。 “除了学医,还有什么想学的想做的想玩的?”直郡王温声问道。 妻儿的命运同他是连在一起的,他如履薄冰掉进冰洞里,妻儿也会同他一起掉进去,想到这里,直郡王往便生出更多的耐心和宽容。 见女儿不答,直郡王便道:“回去好好想想,跟姐妹们商量商量。” 前脚送走了女儿,后脚直郡王就迎来了御前的人。 皇阿玛让人送了两车皮料,都是这趟出去打下来的新鲜料子,大的有两张熊皮,剩下的都是狐皮、鹿皮、银鼠皮。 “这些料子都送去给福晋。” 至于福晋怎么分,还是全都留下,他就不管了。 直郡王打开皇阿玛的信,面色凝重。 皇阿玛只说将来几个女儿出嫁的时候会单独给她们赏赐,却不曾给别的保证。 他知道皇阿玛肯定不会允许几个女儿把太多的财产带到草原去,但他以为皇阿玛会给个恩典,让他的女儿不用,至少一半不用去抚蒙,可连这样的恩典皇阿玛都没给。 皇阿玛不给他恩典,他却是要给皇阿玛银子的。 福晋虽是一片慈心,但这四成的分红确实不能给四个女儿,郡王的女儿嫁妆可以丰厚,但也有上限,过满则溢,至少不能越过固伦公主去。 留在福晋手里也不合适,福晋的和他的有什么区别,他一个放弃大位的皇长子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生怕别人不怀疑吗。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让福晋将这四成分红的事情告知女儿们,本来他是想着将这四成分红直接捐到治水工程上,后来又觉得不妥当。 治水关乎民生,如果只捐个几万两还好说,源源不断的往里捐银子,难免有邀买民心之嫌。 不妥不妥。 还是直接交给皇阿玛更妥当。 福晋孝敬了娘娘两成的分红,那孝敬皇阿玛四成也是应有之义。 在写信告知皇阿玛之前,直郡王还是去正院象征性的问了问福晋,之所以说是象征性,是因为他知道福晋不会拒绝,没胆子拒绝。 上回皇阿玛说要赐婚侧福晋,就把福晋吓得不轻。 果然,淑娴听完就直接点了头。 “能孝敬皇上,是臣妾的荣幸。” 给给给,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万一她将来哪儿让这位看不顺眼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饶她一条小命。 话说的痛快,但表情还是有几分痛苦的,这分红给的她肉疼。 给几位格格做嫁妆,好歹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吃了用了花了攒着都好。 但给了康熙,银子指不定落谁手里呢,她可是记得历史上的雍正之所以在朝堂上不得人心就是因为追缴户部欠款。 康熙向臣子施恩,允许生活困难的朝臣向户部借银子,结果就是有钱的没钱的都借,还往海了借,借到最后不想还,还不了,然后再指派倒霉儿子去催债。 她敬上去的这些银子不会最后都落到老赖的口袋里吧。 “皇阿玛之前知道你分了分红给额娘和四个女儿后,还在给爷的信上夸了你。” “夸我什么?” “品性纯朴。” 淑娴咂摸着这四个字,六成分红就换了‘品性纯朴’的评价,这要是道圣旨也不亏,可惜只是写在了给直郡王私人的信里。 但好在是扭转了康熙也对她的不良影响,不算白给。 直郡王转身把从书房拿过来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王府的产业,准确的说是开府的时候从内务府拨过来的产业——皇庄、菜园、果园、牧场和山水园。 “以后这些都交给福晋,福晋每年可自取两成的收益入私库。” 先前他已经将每年的禄银和禄米都允诺交给福晋管理了,铺子也交给福晋打理了,再把这些都交上去之后,他就真的两袖清风了。 淑娴迅速将木匣子接过来,追问道:“每年两成的收益给臣妾。” “是。” 算是弥补福晋的一部分损失,玻璃毕竟是福晋的方子,铺面和作坊也是福晋在管着,结果福晋却只能拿到两成的分红,剩下两成孝敬了他额娘,六成都归了皇阿玛。 “王爷您可真是……让臣妾感动。” 上交家产上交的这么利索,那可是上万亩的地,还有牧场、有园子。 虽说是剩下那四成分红孝敬了王爷的爹,但又不是以王爷的名义孝敬的,是以她的名义孝敬的,康熙不只是王爷的亲爹,她也归人家管。 不过王爷既然补偿她,那她就收着了。 “您那处山水园在什么地方,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臣妾好想想怎么拾掇它。” 别在那闲着呀,弄成度假山庄也好,改成收费的公园也行,反正园子不能光吃不进,据她所知养处园子还是挺耗银子的。 直郡王知道福晋说的‘咱们’不是指他和福晋两个人,也不是他和福晋再加上几个孩子,而是把格格甚至侍妾都算上。 之前去庄子是这样,如今在玻璃暖房种菜是这样,福晋提议去山水园怕也是如此。 “再等个两三天,等玻璃暖房的地都种完,就去看看。” 淑娴怀疑王爷近来是突然觉醒了种田基因,先是种小麦,又是种菜,虽说没有全部亲力亲为,但王爷不干活的时候,旁人是不能在地里干活的,只有王爷在里头种地的时候,其他人才能跟着动手。 因此府里开出来的那几块田就属王爷干的最多。 话说满族是游牧民族吧,按道理也不是神农后裔,结果历史上的雍正在潜邸的时候就喜欢种田,到了直郡王这儿,好似也一发不可收拾的觉醒了种田基因。 “不急,您慢慢种。”淑娴笑道。 这样的好习惯值得鼓励,最好王爷终身都保持下去,那将来她也不缺新鲜的蔬菜吃了。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没说话,慢慢种也种不了几天,府里就那么几块田,玻璃暖房外面的已经种完了,里面也仅剩下一半还没种。 郡王府邸是小了点儿,打从一开始搬进王府,不,应该是从一开始看到王府的图纸时,直郡王就嫌弃这地方小。 若换作是亲王府邸,用来种田的地方能扩大一倍,住的也会更宽敞,演武场会更大,不过那样的话福晋想养的家畜或许会更多,如今只是养了几头牛羊,辟出了两间屋子养鸡,要真换成是亲王府,福晋怕是已经养上猪了。 得了王府产业的淑娴,已经兴致勃勃琢磨起了养猪这件事儿,不过不是在府里头养猪。 听赵嬷嬷说,乡下养猪是非常臭的,比养其他牲畜臭的多。 她想先在庄子上试验试验,找一找味道小还能把猪养成的方法,等到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再把养猪经验搬到王府来也不迟。 这边淑娴兴致勃勃地写着自己的实验养猪计划,那边直郡王回了前院便立刻提笔给皇上回信。 写他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提醒福晋,写福晋决定将四成分红都孝敬给皇阿玛。 写到这里,直郡王停笔,儿媳妇孝敬公公可能不如儿子孝敬阿玛的效果好,他不是也早就决定好了要老老实实做阿玛的好儿子吗,这不正是体现孝心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能出风头,福晋就没有这份顾虑了,或许皇阿玛一高兴,还会赏福晋或福晋娘家呢,这对福晋来说是好事。 理顺思绪,直郡王接着往下写,写他这几日在田里种小麦,在暖房里种菜,体会到了做农人的辛苦和不易,等将来地里收获,让皇阿玛一定要尝尝他种出来的粮食和蔬菜。 还写他治水的决心,写这段时间来他学习前人留下来的治水书籍,深感治水的艰难和不易,因此除了学习治水的技术外,他还决定严格要求自己,持身要正,不收底下任何一份孝敬,将来才能同样要求手底下的河臣。 还写他拒收了今年中秋节的孝敬,并让福晋代他将立下的志向告知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 * 萨尔浒地方。 康熙白日率诸王大臣谒永陵,傍晚回到行宫后,只用了些素斋,等看了京城转过来的重要折子,人便又觉得饿了,边吃饽饽,边看信。 太子的信交代的都是朝事,还在信上夸了老八能干。 老大是给他当送财童子来了,之前给了他两成的分红,如今又以老大福晋的名义给了他四成,孝心可嘉。 看到后面,老大决心不收底下人的孝敬,且将此事广而告之,为的便是能够治水通达,忠心亦可嘉,只是人轴了点,傻了点,如此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他在,保清得罪多少人都无妨,可哪一日他不在了呢。 真是个傻小子,作战时的勇猛刚直竟也直接用到了做官治水上。 等看到老四的信,康熙心中更是宽慰,傻是傻了点儿,以公心为重在世人看来是有点傻,可他能养出这样的皇子,养出不止一个以天下为重轻自身的皇子,何尝不是因为他对天下黎民的看重。 正如太子在信上夸老八,老八的信上也全是对太子的推崇和敬仰,这样君臣兄弟相和的局面,他本该高兴。 可一想到老八出自延禧宫,想到保清曾经对这个小弟弟的提携,康熙心里便有些腻歪。 原本想给前头几个儿子写回信的心思也散了,就这样吧。 * 直郡王猜错了,这次出城淑娴没打算额外带人。 吸取上次带人去庄子上的教训,为了尽快把该转的地方都转了,府里的格格阿哥她一个都不带,若不是怕康熙鸡蛋里挑骨头,她都更想自个儿去,连王爷也不带。 这次外出,名义上是陪王爷出去散心的。 说来也巧了,三福晋前脚知道了隔壁府里夫妻俩出城散心的消息,后脚就发动了,不到一个时辰,诚郡王府的二阿哥呱呱坠地。 董鄂太太抱着小外孙,心狠狠的落下来,有两个外孙在,女儿将来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刚把小外孙交给奶嬷嬷,董鄂太太扭头就看见女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这是干什么!” 刚生完孩子,头上还戴着抹额,头发丝都还没干呢,怎么就要下床了。 生过一次孩子的人,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我……我想写信给爷报喜。”三福晋期期艾艾的道。 她还记得长子出生的时候,爷那会儿有多欢喜,握着她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想亲自给王爷写这封报喜的信,想让王爷早点知道二阿哥出生的消息。 董鄂太太简直要晕倒了,这事儿让人去送个口信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要亲自写信,还是在刚生完孩子的情况下。 “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是要剜额娘的心啊。” 董鄂太太恨不得一巴掌打到这孽障身上,这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怎么还眼里心里全是诚郡王,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关键诚郡王又不在这儿,再怎么念着他,他也瞧不见。 “你老老实实躺下去。”董鄂太太强忍着怒气道。 何着这一个月她都白教了,虽然顾着皇家的威仪,顾着皇家的规矩,顾着很有可能隔墙有耳的担心,有些话她是说的隐晦了些,但这死丫头但凡能听进去一句话,也不会刚生产完就要下床去写信。 哪有这么做人嫡妻的,便是琴瑟和谐的夫妻,嫡妻也不应当如此的不管不顾,这不光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还不顾惜身份。 正室就该有正室的架子,又不是爷们养在院子里的玩意儿,正室跟前体面些的大丫头都看不上这些玩意儿,都能背地里笑话。 “额娘。” 三福晋眼巴巴的看着自家额娘,两只手攥在棉被边上。 董鄂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不是要拦着你给王爷报喜,是你刚生产完不能下床,你……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吗?” 她哪次生孩子不是死去活来,疼得要命,也累得要命,别说立刻下床了,她话都不想说一句。 怎么到了福晋这里生完孩子还这么有精神头,还想下床走几步去写信。 董鄂太太不能理解,而且深感震撼。 三福晋不知该怎么回答,疼,怎么不疼,累,也是真累,但比起生弘晴的时候,这回算得上是轻松的了。 从发动到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一点儿都不折腾她。 三福晋不答,只是又喊了一声额娘。 意思很明显,她还想给王爷写信报喜。 董鄂太太不是不能强硬找人代写,由福晋口述,另找个宫女太监代写,在她看来跟福晋自己写信也没什么区别,可看福晋这样子,她要是拦了,臭丫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你躺着别动,我让人把炕桌搬过来,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就坐床上写。” 说完这些话,董鄂太太不等福晋回答,便转身离开,出了屋子,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这糟心孩子。 反正孩子也生了,还生得什么顺利,产妇生完都想直接下床了,她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回国公府吧,眼不见心不烦。 三福晋给爷写完信,才知道额娘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消息,倒也没拦着。 以前没额娘没住过来的时候她想额娘,额娘住过来的这一个多月,她耳根子都快被额娘念叨的起茧子了,额娘这会儿回家也挺好的。 再说了,额娘又不是再也不来了,孩子洗三、满月、周岁,额娘不都得过来庆贺,等她怀下一胎月份大的时候,她还准备求爷把额娘接过来照顾她的,额娘虽然喜欢唠叨她,可额娘在身边她就能完全放下心来。 第35章 出门第二天, 淑娴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三福晋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诚郡王府外挂起了小弓, 而依着日子,明日就是小娃娃的洗三礼了。 “王爷,您看贺仪该给多少?” 嫡次子按理不该越过嫡长子去, 但三爷府上的嫡长子过洗三礼那会儿,三爷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如今已经是郡王了。 她翻看过公中的账册,之前三爷府上的嫡长子出生时, 贺仪是五百两。 直郡王本来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封了爵自然就不一样了, 贺仪也要水涨船高, 但转念一想,他从前是事事拿惯了主意,如今既要退让,便不能只在大事上推让,小事儿也是一样的。 “我虽是长子, 但太子是储君,一切当以毓庆宫为准。” 淑娴懂了:“臣妾等会儿就递牌子进宫, 请教太子妃贺仪之事。”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等, 以示尊重。 如此也省了她的事儿,以后桩桩件件都尽量如此,别管王爷是不是在以退为进,她以太子妃为尊总是不出错的,毕竟跟太子比起来, 直郡王在康熙那儿简直跟半路捡来的孩子一样。 淑娴这一动,紫禁城外的皇子福晋们几乎都动了。 太子是储君,与普通皇子不同,因此从前皇子们送礼都是以直郡王为标准,在直郡王的基础上进行减等。 本来福晋们都在等着直郡王福晋回京后,再上门打听送多少贺仪的,谁曾想人是回京了,可却是向太子妃递了牌子要进宫。 直郡王府都要以毓庆宫为准,旁的皇子府就更得如此了。 四福晋、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在得到消息后紧跟着往宫里递了牌子,五福晋则是先打发别人去了趟直郡王府,这才后知后觉往毓庆宫去。 “五弟妹也是来问贺仪的吧。”太子妃笑着,“快起来落座,本宫让膳房备了菜,就等你来了。” 一水的皇家福晋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太子妃一身杏黄,四福晋身着青色,五福晋则是穿着宝蓝色的衣裳,七福晋一身翠绿,八福晋则是正红,反倒是作为长嫂的淑娴穿着打扮最是粉嫩,头面是粉色的,身上的旗装也是粉色的。 五福晋目光扫过大嫂时微微皱眉,年轻的姑娘家喜欢粉色自是没什么不对,可大嫂为人继室,是妯娌们当中的长嫂,理应稳重些,穿衣打扮也该更老成,而不是依着自个儿的心意来。 她琢磨着今日之后要找机会跟大嫂说说此事。 淑娴也发觉自己这身打扮在妯娌们当中过分娇嫩,但她难得今年捂白了些,自是想多穿浅粉嫩绿这些往年不好穿的颜色。 康熙管天管地,但应该还不至于闲到连儿媳妇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管吧。 “劳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久等了,府里的刘佳氏身子不适,你们也知道她如今大着个肚子,眼看就要生了,爷又不在京城,我是十二分的小心,不得不顾着她,这才来迟了。” 她们府上的刘佳氏和三嫂的月份差不多,三嫂如今生了,刘佳氏也慢不了几天,怕是这一胎出生后,无论男女,爷都会给刘佳氏请封了。 五福晋只要一想到这些,便觉得心里面像坠了块石头一样,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七弟妹,除了她们府上,最有可能请封侧福晋的便是七贝勒府了。 诚郡王府虽有得宠的格格,奈何膝下没有子嗣,诚郡王便是有心请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四贝勒府的李格格只生了一个女儿,也不像是能请封的样子。 五福晋觉得她也不是盼着妯娌们都过得不好,只是……如今请封格格出身的侧福晋,总好过将来皇上赐下出身更好的侧福晋,左右这些爷总是要有侧福晋的,宗室里哪一家少了侧福晋,早晚的事儿。 在座都是嫡福晋,听完五福晋的话,谁不是心有戚戚,就连淑娴心里边也挺为这些女子抱不平的。 嫡福晋苦,侧福晋苦,格格苦,侍妾苦,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头更苦,得便宜的只有男人。 如果无法改变被圈禁的命运,直郡王也像历史上那样被圈禁起来后不断造孩子生孩子,那她可不当这老妈子,到时候俸禄都没了,凭什么还让她当老妈子伺候。 “刘佳氏怀相如何,没什么大碍吧?”太子妃关心道。 “臣妾让府里的郎中看过了,她没什么事儿,只是寻常胎动而已,素来便是爱大惊小怪的性子,让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见笑了。” “没事就好。”太子妃不再多提,转而说起正事,“此一时彼一时,虽说是三爷和三弟妹的嫡次子,但三爷如今已封郡王,这又是三爷被封郡王后的第一子,贺仪不能少了去,毓庆宫预备出贺仪一千两。” 太子妃仔细考虑过了,这一点还是要跟着上头走。 昔日诸皇子还未曾封爵时,大婚的规格都是比照贝勒来的,今年直郡王封爵后娶继室,内务府的彩礼规格是亲王娶嫡福晋的规格,婚宴的规格亦是如此,可见皇上心意。 一千两是多了点儿,按理一个郡王嫡次子的洗三贺仪到不了这份上,但郡王娶继室也不该有亲王娶嫡福晋的排场啊。 淑娴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也没有被这一千两惊到,这是毓庆宫,多大手笔都正常,而且她前段时间整理账册时也发现了,这皇家和宗室的人情往来就一个字——费! 动不动就上百两银子,显得她年俸都低了,一年的俸银都不够给小婴儿贺喜。 “我们府上自是以毓庆宫为尊为首,毓庆宫一千两贺仪,那我们府上便出六百两。”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四成,够尊重的了吧。 洗三礼是六百两,百日和周岁的时候也不能低于这个数。 这哪里的生孩子,分明是生了个金娃娃。 太子妃惊讶,抬眼看向淑娴,新大嫂确实是年轻,眼睛里是年轻小姑娘才有的活力。 嫡福晋出了门,代表的便是夫君,这位新大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直郡王知道新娶的福晋在外面向毓庆宫臣服吗。 太子妃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是新进门的大福晋过分天真,不知晓规矩,还是得了直郡王的吩咐。 四福晋没出声,贺仪多少她得回去问问爷才行,不能也不该自个儿拿主意。 五福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道:“我们爷是贝勒,比不得直郡王,贺仪便出五百两吧。” 这贺仪,太子妃能做主,大嫂能做主,她自然也能做主。 莫说爷不在京城了,爷便是在京城,婚丧嫁娶的贺仪也是嫡福晋说了算,哪家的爷们能清闲到管这些,也就四嫂谨慎,不,四嫂大概也不是生来就这么谨慎的,而且嫁了个事儿精的夫君这才不得不谨慎。 ‘事儿精’这三个字可不是她说的,是爷去年喝醉了在她房里念叨的,说四贝勒是个鸡蛋里都能挑出毛病的事儿精,唠唠叨叨的,忒烦人。 四福晋这才道:“我们府也出贺仪五百两。” 直郡王府六百两,五贝勒府五百两,她们府上既要比直郡王府少,又不能比五贝勒府多,贺仪还只能送整数,可不就得随着五贝勒府的贺仪来,便是跟爷商量也只能如此。 都是贝勒,谁又比谁差了去,七福晋和八福晋也纷纷表示预备出贺仪五百两。 翌日,直郡王和淑娴都早早的就到了隔壁,因着是邻居,诚郡王又伴驾在外,所以小皇孙的洗三礼上她们不光得出钱,还得出人出力。 直郡王忙着在前院接待客人,淑娴则先跟几个妯娌去探望了三福晋。 尽管刚生小娃娃三天,但三福晋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说话也精神头十足。 “今日我不方便,府里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妾室,还得劳烦太子妃、大嫂和几位弟妹帮我支应支应。” 淑娴不吭声,转头望向太子妃。 四福晋的目光也从淑娴滑到太子妃身上,先大嫂进门早,而太子妃进门晚,她都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场合以大嫂为首,没想到新大嫂会事事都不出头,样样以太子妃为尊。 五福晋则是始终看着躺在床上的三嫂,看着三嫂头上绣着蝙蝠和桂花的抹额,眼睛里带了丝丝羡慕,她不求像三嫂似的连得两子,能得一个也好啊,哪怕是嫡次子呢。 七福晋也羡慕,羡慕三嫂的好身体,她见过额娘生产后的样子,也见过亲戚家小孩洗三礼时产妇的模样,还见过她们府上纳喇氏两次生完坐月子的状态,不夸张的说,三嫂是她见过的月子里最精神抖擞的产妇。 八福晋站在最后面,呼吸清浅,自进门后便一个字儿都没说过,她瞧见了屋子里点着的熏香,也问到了浓浓的檀香味儿,但还不如不点熏香的好,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反倒更奇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