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屋
这些日子陆蓬舟整个人变得木讷沉默许多,只有陛下在榻上逼着他出声,他才恹恹的说几个字,不过一会就又成了块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木头疙瘩。
从前这人能和他从夜里吵到天亮的,如今却相见无言,甚至到了对他视而不见的地步。
见陆蓬舟又不搭理自己,陛下郁闷又无可奈何。
那鸟在殿中晃着脑袋叽叽喳喳的,扰得他看奏折都时常分神,但谁叫那侍卫唯独见了那只雀还能笑一笑。
陛下被鸟叫声吵的心烦,撂下奏折站起来走到陆蓬舟背后。
明媚的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那只小雀在他手指上灵巧的蹦跳,少年人眉眼温润朝身边的小太监笑的和煦,回头看见他脸上笑容就一瞬枯萎下来。
陆蓬舟将小雀小心掩护着交到小福子手中,“带它出去吧。”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朕看一眼都不能?”
陆蓬舟低头很快从他身边走开,坐到木窗前,仰头一如寻常盯着天空看。
陛下气冲冲跟着走过去,一把将窗子摔上,“再这样装看不见朕,朕就命人将这窗给封上。”
陆蓬舟隐忍抽动了下唇角,听话转过脸看着他,小声害怕说:“别关。”
陛下抿唇垂了下眼眸,陆蓬舟如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阴沉的霉味,他忧心再这样关下去人怕是要关出病来。
可是放出去他又害怕人忽然间逃走不见了。
他为难的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你跟朕多说些话,朕往后出去就不锁着你。”
“说说什么。”陆蓬舟并不相信他忽然给的好意,“我没什么可说的。”
半个月的别扭,彻底将陛下弄得烦躁,大声喊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朕成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一堆人围着你当主子伺候,你就是不识相,过不得好日子。”
他说着又拽着陆蓬舟往榻边去,哗啦扯着铁链往他手腕上缠。
“你不是爱坐着不说话么,就该锁着你在这里。”
陆蓬舟闭着眼也不挣扎,冷声笑笑:“陛下把我逼疯好了。”
“疯?”陛下将他的手腕捆紧,“你非得要和朕过不去,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恶狠狠甩下他的手扬长而去。
陆蓬舟了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出神,不一会听见外面砸钉子的声音,他坐起来一看,那木窗外面被封上了一整块厚重的木板,殿中暗了一块,只剩空荡的屋子。
连架子上的书也不知何时被搬走了,殿中站着的太监也没有。
似乎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他动了动眼珠,没了刚才的木愣。
在陛下面前那些半分真半分假,他只是在赌陛下对他的情,也许陛下见到他病了会动摇放他走。
眼前看来陛下这样变本加厉,是被他牵动到了心绪,也许他在咬牙熬几日会有转圜。
他带着几分希冀躺下,陛下连着半月都和他同寝,他许久未得好眠了。
不用在太监们面前装,他精神疲惫很快睡过去。
一直睡到黄昏,小福子进来将他喊醒。
“陆大人难得睡得香。”小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扶着他坐起来,“用过饭,大人再睡。”
小福子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稀米汤,和干巴巴的炒白菜。
“陆大人今儿只能吃这些了。”
“吃什么无妨。”陆蓬舟关心问,“倒是你,怎么哭过。”
小福子哽咽道:“陛下命人来将那只小雀给抢走了。”
陆蓬舟急着问:“弄哪里去了。”
“不知,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冲进屋里,二话不说就将鸟笼子给拿了去。”
“先别急,等陛下今夜来了,我问一问。”
小福子点着头,将汤喂到他嘴边,一勺里的有几粒米都数的见,还有那白菜硬邦邦的盐还放的重,可谓难以下咽。
陆蓬舟硬着头皮吃完了。
“明儿奴想法子偷偷给陆大人带点心来。”
陆蓬舟坚决摇着头:“不可,陛下知道了又要罚你。”
正说着话,外面的侍卫便咚咚叩着门催:“东西喂完了,就赶紧出来。”
小福子慌忙收拾碗筷,“奴得走了,大人歇着。”
“嗯。”
等到入了夜,殿中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陛下连盏灯都不给他点。
他在漫长的黑夜中坐着,等到屋子里又照进来晨光,也不见陛下前来。
之后六七天都一成不变,小福子按时辰进来给他喂饭梳洗,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留给他的只有空白和漫长的光阴,殿中寂静的能听到他的呼吸,他数着日升日落,从天亮坐到天黑。
陆蓬舟心头越来越没底,陛下这么久不来看他,也没放他出去的意思。
他还要再赌下去吗?继续这样暗无天日被关在这里,他迟早会成了疯子。
他又熬了两日,入夜的时候有个侍卫进殿中检查,悄悄给他手中塞了一张细纸条。
他等人走了打开看,好像是徐大人的字迹。
说父亲接连几日在殿外跪着问他的下落,陛下一生气寻了个由头将人关进狱中,已经两日不知音讯了,叫他如何也得向陛下求情。
陆蓬舟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拽着链子往门口,喊那几个侍卫进来。
“什么事。”
“我要见陛下。”
那几个侍卫铁面无情:“陛下忙着,没空见你。”说罢就走了。
陆蓬舟在殿中喊了几声,再也没人理他。
他折腾了一晚上,拽着链子倒在地上装作昏过去,也没人搭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安静太久出现了幻听,天亮的时候听到小门那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忙跪着朝那道门磕头:“是陛下么,臣求见陛下。”
并没有人回他。
中午小福子给他端来午膳,吃的东西只有又干又硬,能划破嗓子的干馒头了。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福子苦涩的点着头,“陛下像是对大人没宠了,都不过问陆大人的事,对绿云姑娘倒是”
陆蓬舟震惊着脸:“他将绿云怎么了。”
小福子:“陛下常带着绿云姑娘出去赏花看月,内宫有人传,陛下命人拟了封号,不日要纳她为妃了。”
“陛下他就是个疯子。”
陆蓬舟将手中硬邦邦的馒头泄愤一样丢出去。
小福子着急捡回来:“大人丢了,今日吃什么。”
“我不吃。”陆蓬舟仰面绝望躺在地上,“我不吃了,先出去忙吧。”
“陆大人”小福子劝了几句无用,被催着走了。
陆蓬舟彻底认输了。
他太天真,寄托于皇帝对他爱能有多深,寻常夫妻也不过只是新婚燕尔几个月,之后便愈发寡淡。
更不用说他只是个男宠。
他怕是要一辈子烂在这间屋里了。
他失神望着屋梁,睁着眼一动未动,脸上淌着眼泪。
他接连两日米水未进,傍晚的时候,紧闭着的殿门忽然开了。
陛下站在门前,身后胧着一圈金灿灿的日光,一如初见时耀眼的那样不可直视。
陆蓬舟陌生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寻死啊。”
陆蓬舟被光线照得恍惚,他只觉得自己好累,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说话,还没关够你是吗?”
陛下走过来,拉扯着他的链子。
“不要手腕疼”陆蓬舟惊恐的湿了眼眶,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不想被关着,我想出去,让我出去好不好。”
他浑身都在剧烈的发抖。
陛下闻声将链子丢开,不忍的看着他声音发酸:“想出去你得让朕的心安一点。”
陆蓬舟抬脸可怜的看他,“陛下我不寻死了,我不了,真的不了,我日后乖乖留在陛下身边,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别再锁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
陛下半跪在榻沿上用力抱着他,“你只要别跟朕犟脾气,朕也舍不得锁着你,朕今儿就带你出去外面。”
陆蓬舟抽泣着:“真的?”
“嗯。”
陛下将他手腕上的链子解开,连同钥匙丢在一边,陆蓬舟偏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吐了口气。
陛下从袖中掏出药膏,看着他手腕上深深发红的痕迹,叹了口气将药涂上,“疼不疼。”
陆蓬舟摇了下头,看见陛下的脸又立刻出声说:“不不疼。”
他自刚才说话就显得有些磕绊。
陛下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脑袋,在背后偷偷的红了眼圈。
这些不见面的时日他又何谈好过。
只是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心一些将人镇住。
陆蓬舟催促道:“陛下带我走……走吧。”
陛下抬起脸,又从前襟中摸出一根细绸缎绳,又低着头往他手腕上缠。
“不是说……不……不锁着我了么。”
“万一你又拿什么东西寻死,朕不敢全信你的话,这绸缎绑着不会疼的。”
陆蓬舟的两只手腕不一会被他紧紧束缚在一起。
陛下带着他去了宫外的一间酒楼,依旧是小福子在侍奉他吃东西。
陆蓬舟皱巴起一张脸:“我……不会乱动的,想……自己吃。”
“不行。”陛下冷酷说着牵上他的手。
陆蓬舟只好放弃,转脸看向小福子:“想喝酒。”
小福子点头笑着给他斟酒。
“酒盏……太小,换个。”
小福子看了一眼陛下的眼色,陛下点了点下巴。
倒了满满一大盏,陆蓬舟仰头喝的急,呛的猛咳了两声。
陛下草木皆兵,着急一把把酒夺过来。
陆蓬舟咳红了脸,一时着急说话又口齿不清,“我……就是想喝……没有别的意思。”
“那不如……陛下喂我。”
“你倒是会使唤人。”陛下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依他的话,足足一盏又一盏喂他喝了一整壶酒。
他醉的絮絮胡乱说着话,忽然撒酒疯一站起来就往窗前扑,陛下慌张拽着他的后衣襟。
陆蓬舟将脸抵在他颈肩,小孩撒娇一样的语气:“想吹风……我想吹夜风。”
陛下按住他的腰,将窗子推开。
春日的风是温柔的,带着花香的。
楼下灯火阑珊,人声喧闹。
春分拂面,将他的发微微吹动。
他枕在陛下肩头舒服的睡着了。
入夜二人回了陛下的寝宫睡下。
这人喝醉了话多的很,问什么话都回。陛下抱着他睡不着,一直问他的话。
他怜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喜不喜欢朕。”
他立刻眨着眼说:“不喜欢。”
“那喜欢绿云吗?”
“绿云……陛下喜欢,小福子说……陛下都要纳她为妃了,陛下要喜欢她,就……对她好些,别像我这样。”
陛下扯起脸笑笑。
“我父亲呢……还有我的小麻雀。”
“你父亲朕关了他两日,今儿自然回去了。还有你那麻雀如今养的圆润都跳不动了。”
第52章 宫中才是你家
一整夜陆蓬舟都在乱动,一会忽然惊动一下胳膊,一会又呜咽般的说着梦话。
前半夜陛下还半梦半醒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不到四更的时候,人又惊的汗涔涔的,陛下一摸他沾了一手的湿汗,慌张坐起来将宫灯点上。
陆蓬舟眉头难受的皱成一团,面容素白,鬓边的头发都是湿的,迷糊的说着呓语。
“小舟”陛下晃着脸将人喊醒,陆蓬舟睁眼看着他有点发怔,失神喘着气。
“怎么了,哪里难受。”
“做做了个不好的梦。”
陛下将他拦腰抱在怀中坐起,“那先别睡了,坐起来清醒一会。”
陆蓬舟轻嗯了一声,但他太久没好睡过,整个身子疲倦靠在陛下身上,眼皮不知觉的又闭上。
陛下低头看了他一下,拽过一条薄衾来盖在他身上,小声唤来了禾公公。
“去弄些温水来,朕给他擦擦脸,还有着人明日一早熬壶安神的汤药给他。”
禾公公也顶着一眼乌青,困乏的应声点头,边往外走边叹,陛下照顾起人来不失为一温情细致的男子,但在情场上还总顾及着他做皇帝的派头,一点头都不肯低。
不光将陆大人逼得遍体鳞伤,自己也得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半月陛下没安心合眼睡过一个时辰,来来回回坐起来,躲在小门后头偷摸看人的动静,回来躺下不一会又不放心走过去看。
但愿这回这一对活祖宗能多安稳几日。
他端着温水进了殿中,看见陛下还将人在怀中搂着,陆侍卫安和垂着眼眸,额头紧贴着陛下的咽喉,看上去竟有些两情缱绻的味。
虽陛下现在都不避着人,他也不敢多看。
这几日陛下圣心不悦,殿中好几个奴才领了罚,就连他前日也被陛下训了一句。
禾公公低着头将帕子递到陛下手中。
陛下接过,将他额上贴着着湿发拨开,轻柔的给他敷了下脸。
没有将人放下去躺的意思。
禾公公:“陛下这几日熬的精气神都没了,奴灭了灯,陛下和陆大人一同躺下睡吧。”
“他这样睡的沉些,罢了朕反正也睡不着了,去拿几封奏折来,朕坐着看会。”
“陛下您这样龙体怎受的住。”
“朕没事,你拿来也下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禾公公愁眉叹了声气,搬来了几封奏折,又将灯盏挪近一些才退下。
陆蓬舟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陛下安静翻着奏书看,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两人,这是难得让陛下觉得安心的间隙。
他这辈子看重的事从前只有朝政,如今多了一件。
两者尽在眼前,他这段时日疲累又焦躁的心,被此刻的温馨抚平了。
他看完几封奏折,已是五更天,陆蓬舟在他怀中没再动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陛下该起身准备去上朝了。”禾公公在殿外请他。
陛下应了一声,低头抬起陆蓬舟的下颌,眷恋的含上他的嘴巴亲了好一会。
他一碰就忍不住动情,禾公公在外又催促他一声,陛下才直起腰给他将被子掩好。
他走至殿门前,朝低头立着几个太监吩咐:“进去看着他,醒了弄些吃的哄着,就让他留在殿中,别叫他乱走乱动。”
“是。”太监迈步进内。
陛下不放心又回头说:“将殿中的瓷瓶都搬出去,他会武,你们伶俐仔细着点。”
禾公公笑:“这几个知道太监都伺候陆大人久了,他们知道轻重,陛下时辰不早了。”
陛下朝帐中看了一眼,出了寝殿更衣,匆匆用过几口早膳后,出了宫门上朝。
陆蓬舟一睁眼醒来,面前就是好几双睁的浑圆的眼睛盯着他看。
这殿中没有锁链,这些太监们当然看他更严了些。
陆蓬舟怯脸坐起来,太监们和颜悦色的围上来,不动声色将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着。
“陆大人,奴们侍奉陆大人更衣洗脸。”
“好”陆蓬舟知道他们也是不得不听主子的话而已,并不愿为难挣扎什么。
他沉闷的任几个太监摆布,换上身青纱罗袍,在日光下衣袖上的金丝流光溢彩,太监们拥在他身边笑,“如此一位翩翩少年,陛下看见了定然喜欢的挪不开眼。”
陆蓬舟坐在铜镜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一身清新鲜亮的衣裳,和他这张了无生气的脸放在一起,看起来显得违和。
太监们看见他不笑,也识趣的戛然止了声音。
换好衣裳,陆蓬舟想站起来出殿走走,太监们环成一圈拦着他,“陆大人,还是坐着吧。”
陆蓬舟急的努了下脸,“我只是走走而已什么都不干。”
“陛下说了不许陆大人出殿门。”太监说着挤着笑脸,捧了一碟子云片糕来,“陆大人尝尝这个,入口又香又绵,好吃的很。”
“不饿陛下回来我会和他说不让他罚你们。”
“陆大人您就别跟奴才们任性了,陛下的脾气陆大人还不清楚么。”太监说着将糕点喂到他嘴边,“陆大人您就赏脸吃一口吧。”
陆蓬舟心软了,张口吃了一些。
小福子推开殿门,雀跃笑着朝他过来,陆蓬舟看着他亲近的人高兴一下。
“你不在,这是去哪了。”他问。
小福子:“陛下一早命人将鸟笼子给送回来了,奴忙着安顿它呢。”
“还好吗?”
“好着呢,还吃的圆滚滚的,不过送它回来的太监说,他的翅膀一早就摔坏了,养不好。可惜陛下不喜欢鸟,不然奴就提来给大人看看了。”小福子道,“陛下看样子只是吓唬一下大人而已。”
陆蓬舟不知说什么好,嗯了声坐下。
太监们想着哄他欢心说:“奴们陪着大人玩骨牌解解闷吧。”说着扶着他,几人围在案边坐下。
陆蓬舟提不起兴致,命太监们将窗户打开,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
他站着出神,从后背忽的过来一只手掌将他的腰抱住,“想出去?”陛下低下头凑在他脸颊上亲着。
“想回家。”
陛下挪到他唇上,吻的纠缠,说话却敷衍:“过些时日朕让你回去。”
“不会寻死,我说了。”陆蓬舟放低姿态看着他,“现在这样住在宫里不好。”
“往后,宫里才是你家。”陛下急切将他的脸抬起来,勾着他用力的深吻,气息炽热凌乱,“在外头朕不放心。”
“陛下,不能这么对我。”陆蓬舟转身面向他,手指慌乱将他的衣袖抓起褶皱,“我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事上你别跟朕争。”
陆蓬舟看着他,一点点将手放开,他的心燃尽最后一光亮,彻底变成了一坛死灰。
他绕着陛下走开,落寞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被太监们精心粉饰过的面容,越发的厌恶自己这一张脸。
“一个月朕会让你回去几天的。”陛下跟着挨近脸说,“你想你爹娘,朕一会宣他们入宫来看你,如何?”
陆蓬舟拒绝晃了下头,“不用,放我出乾清宫走走总可以吧。”
“过两日。”
陛下现在一个字也不信他的,这侍卫远没面上的这般乖训,心底的藏着的心思多着。
“这么多日不见,想朕吗?”陛下抛却尊严抓着他的前襟,又一次主动抵上他的唇齿亲吻。
“想啊除了陛下也没别人可想了。”
陛下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不在乎,也并无意拆穿。
他肯花心思哄骗他,这就足够了。只要不和他吵闹,不说着要走,陛下无所谓这人说什么谎话。
“朕也想你。”他柔情似水摸上他的脸,“这身衣裳衬得你更好看了,朕命人给你做的,喜欢么。”
“喜欢。”
陛下笑了笑,镜中映出两人的缠绵交颈。
在床榻之事上陛下说起来是温柔那一挂的,还相当守旧从不乱来什么花样,许是一回又一回相似的亲热,给他的肌肤烙上了那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陛下的手掌一探进衣摆里碰他,身上那一片地方就一阵发烫。
其实何止那一片烫,春日的衣衫薄,陛下抱着感觉他浑身都是滚烫的,连呼吸都是。
陛下前几回就发觉到,这人在他怀里不跟从前似的走神了,神志有点被他亲吻勾着走。
心不喜欢他,这副身子喜欢他也是好的。
陛下细致又轻柔的亲着他,偷偷睁开眼看,陆蓬舟红着脸,眼眸微颤,显然被他缠的沉迷在这吻中。
他痴迷的盯着陆蓬舟的脸看,在陆蓬舟喘不过气推开他时,装作闭上眼。
陆蓬舟羞愧又腼腆着垂下脸,“不要了好热。”
陛下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朕的脸也烫,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
“那也不要了,天还亮着呢。”
“好。”陛下开心抱了抱他。
陆蓬舟见他好脾气又婉言求道:“能不能放我出去走走在这屋里真的要闷坏了,命太监们跟着我也行。”
陛下犹豫皱着眉,这人实在会见缝插针,这会软言软语的,他按捺不住动摇。
“就在这殿后,陛下能看见我不会乱走。”
“好吧。”陛下又给他手腕上缠紧绸缎,“从后门出去,走半刻就回来,不许迟了。”
陆蓬舟嗯了一声,陛下又召了太监来跟着他出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时候小舟和陛下才相识不到一年,陛下对舟的爱还是在他的在皇帝框架之下的,他好面子,占有欲强,习惯于用自己强权掌控一切,现阶段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之后他们还有好多年,陛下会慢慢低头。
舟是一直坚定的,最后在一起也只是人在一起,对陛下的感情回应很少。
他两之间不会换攻,也不会分开,一辈子锁死。
宝子们心疼舟,作者也心疼,但是不会be哦,我舍不得他们两个不和对方在一起。
第53章 到了夏天。
殿后的宫人侍卫都被陛下支走了,陆蓬舟晃着腿坐在栏杆上,望着宫中的殿宇楼台一脸的岁月静好。
小福子在空地上将小麻雀从笼中放出来,几个太监学着麻雀半蹲在地上跳着哄他笑。
他赏脸附和着笑了笑,想着他们做了阉人,在这宫中为奴为婢,还得日日得看主子脸色,不比他要可怜多了。
他怨恨老天爷待他不公,可这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何止他一个不得已。
陛下迟早要顾他的祖宗基业,又能在他身上流连几时,三年五年等到他容色不在那日,陛下终究会有厌弃他的时候。
他等的起。
陛下站在窗前咳了一声,小福子忙将麻雀赶回笼子:“大人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好。”他站起来回了殿中。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夏日鸣蝉,日头高照,是一年里陛下最不喜的时日。
陛下允他在外头玩的时辰日渐长了,出门也不用绸缎捆着他的手腕,只有小福子和两个太监跟在他左右看着。
陆蓬舟在池塘边投石子玩,砸中了湖中的一只□□,和几个太监一时顾着笑忘了时辰,步履匆匆的往殿中赶,一进殿中就撞上陛下那张不痛快的脸。
“去哪了,误了半刻了,日头这么大不知早些回来,躲着朕?”
“没有在池塘边凉快。”
“去池塘做什么,别的地方不能玩?朕说了不许你去那些地方。跟着的太监也不拦着他。”
陛下本就被天热的烦,一抬眼凶巴巴瞪着后面的太监,吓得几人膝盖一软伏在地上。
陆蓬舟着急摇头:“没他们的事。”他说着挡着几人摆手示意退下去。
“朕还没罚他们呢。”陛下抬手指着几人溜走的背影气道,“你别当朕的话是儿戏。”
“陛下罚我”
陆蓬舟脸上急出一层薄汗,说着低头叩在地上磕头。
陛下拽着他起来,一面愠色一面皱着眉头忧心:“这么久了,说话还是这样。”
“太医说、慢慢会好。”
“那就好生留在殿中将养着,在屋里凉快歇着不成么,看这一头的汗,以后不许出去乱跑了。”
陆蓬舟抬起眼幽怨看他,“我这一月很听陛下的话,都……都是按时辰回来的,今儿只误了一会……而已。”
“谁知你是不是诓朕,哪天扑通一声跳进湖里也说不准。”
陆蓬舟着急眨着眼,认真道:“不走……我说了不走。”
这些时日在殿中锦衣玉食养着,他气色红润许多,人也不似从前消瘦,虽还是不大跟陛下说话,但有了精气神,尤其每回在外头回来眼见着容光焕发。
故而陛下愿意放他出去,但又怕他只是隐忍蛰伏,哪一日忽然又鱼死网破。
陛下狡黠轻笑着抹了抹他脸上的汗珠,“真不想走了?”
“嗯……陛下,别不让我出去。”
陛下眼眸低下来,盯着他的唇。忽然将他拦腰在抗在肩上抱起来,衣裳穿的单薄,他的手掌紧贴在陆蓬舟的腰上,清晰的感觉到他窄瘦的腰线,喘着粗气哼了声。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声线:“做什么?”
这一月日日和陛下朝夕相对,不见他厌烦,反而更加爱黏着人缠了,没说几句话就要亲要抱,有几回青天白日的就要压着解他的衣裳。
“当然是罚你。”
陛下边抱着他走边偏过脸吻他的眼角,陆蓬舟忸怩的将脸躲开,这殿中还有人看着呢。
陛下如今真是一点都不知避讳。
抱着他倒在床榻上,陛下着急忙慌起身将轻纱帐拉上。
“不是,拉帘子做什么。”陆蓬舟一紧张,说话更磕绊了。
“你不喜欢光太亮,朕知道。”
陛下半跪上榻,压在他身前用手掌握起他的下颌就凑上来热烈的吻。
陆蓬舟的额头上弄出一层细汗:“不要不要。”
“你乖,”陛下用身体将他完全框住,“让朕亲一会,你都几天没让朕碰过了。”
“没几天、太医说了要知节制。”
“一个月前说的话你记到现在,太医的话比朕的圣旨还金贵了。”
陛下将他身上的薄衣扯开,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强行按着他的锁骨亲舔。
“上回还疼呢……我不要。”
他的拒绝被淹没在陛下紧缠的吻中,变成了一声声难抑的轻哼,痛苦又带着一丝愉悦。
陛下的手掌的粗茧划过他的肌肤,那双手对他每一处已然了如指掌,情起情动,日渐的不由他的心,他极力的想克制掌控,却一回比一回力不从心。
陆蓬舟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彻底沦陷在这回事上。
满帐春光旖旎。
陛下不忘温存轻柔吻着他的肩,陆蓬舟羞赧别过脸,独自将脸掩盖在凌乱的衣裳下喘息。
“不觉的闷么。”陛掰过他的脸,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人被他养回来不少,鼓起脸来可爱的紧。
他忍不住低头想亲一口。
“不要了。”
陆蓬舟推开他的手腕坐起,眼睛圆溜溜乞求的看向他:“我想……回去做侍卫。”
“再养些时日,才刚见好,外面暑气热。”
陆蓬舟:“就在殿中值守也好,不去外面。”
陛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陆蓬舟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陛下懒散张开臂弯,“那还不过来,陪朕睡一会。”
陆蓬舟枕在他身边,“搂着热……就这样睡吧。”
陛下嗯了声合上眼。
失踪了两个月的陆大人忽然又悄无声息的回了前殿当值,外头的侍卫大臣们进了殿无人不多看他两眼。
纸终究包不住火,两月前乾清宫中都传,陆大人在书阁中顶撞了陛下,在殿中闹出了几声怪动静。
而后便杳无音信。
前几日有人看见陆大人衣冠奢华,身后紧跟着几个太监,在殿后静悄悄坐着玩闹。
乾清宫里外一夜之间都知此事,但没人敢往外头说一个字,陛下这月好了些,上个月成日里满面阴云,没一点笑脸,有个侍卫就因陛下归朝回来跪姿不恭敬,就被陛下赏了几板子。
里头侍奉的太监便更不必说了,端个茶进去腿都得抖三抖,出来一头的冷汗。
是而众人不敢说不敢议。
看见人在殿中站着也只当他失踪两月的事没发生,从殿中出去时礼貌巴结的称一声陆大人。
陆蓬舟出殿传陛下的旨意,瞧见门口换了值正要走的许楼,唤住他笑了笑,快步走至身前寒暄。
“近来还好么?”
许楼不见从前公子哥的吊儿郎当的样,端着脸朝他低了低头,“下官日子照旧,谢陆大人问候。”
他那声疏离的陆大人,让陆蓬舟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他像被人照脸呼了一巴掌似的难堪:“许兄……怎么也这样……喊我。”
许楼抬眼复杂看着他,“从前和现在不一样,陆大人也别喊下官许兄了,下官担不起您这声称。”
委屈和酸楚都梗在喉咙里,陆蓬舟急着脸张口想说什么,却不能出声。
许楼:“下官先走了。”
六月的天,陆蓬舟站着浑身发凉,垂着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彻骨的凉水,他木然的转过身,狼狈迈步往回走。
“别放在心上。”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听见徐进朝他小声安慰。
“谢……谢,徐大人帮我。”
在徐进面前他总不敢再抬起头来,但徐进给他递信的事,他还没来说句谢谢。
徐进高兴他愿意再与自己说话,疑惑挑着眉:“谢我什么?”
“徐大人不是给托侍卫给我传了信么。”
徐进摇头:“我没做过……在暖阁看你的人都是陛下的暗卫,他们只听陛下的命,不会给我办事。”
“可纸条上是徐大人的字迹……”陆蓬舟说到一半止了声,不用想又是陛下故技重施,用徐进的字迹想必是为了让他更加相信父亲被关起来了。
陛下总是这样的一步一陷阱。
那要将绿云封为妃子的事也故意传给他听的么,说召了绿云来乾清宫侍奉,他也没瞧见人在哪。
他实在是对陛下无力。
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去跟他质问什么,摊上陛下这人就是他的命。
他回去苦着脸站着。
“怎么了,这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陛下朝他摆了下手,陆蓬舟走到他身边站着,“没谁”
陛下揽着他的腰:“朕都说了你不信,本来在后面成天挺开心的,一出来又郁着脸,这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迟早会好的。”
陆蓬舟很怕陛下又想着“金屋藏娇”,努力朝他笑起来,但心中紧张一说话又结巴。
“好了,不让你回去。”陛下摸着他的手心,“出去一会,怎手还凉了,来用杯茶缓缓。”
“这是陛下的茶盏臣,换一个用。”
“跟朕还计较这个,叫你用就用。”
陆蓬舟只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臣,回去站着。”
“站这么久累了吧,朕叫他们搬张凳子来给你。”
“不,不用。”陆蓬舟言辞拒绝道。
他又回去站着了一会,殿外侍卫传父亲前来求见。
陆蓬舟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他一连消失两月,再用什么办案的由头糊弄想必也没人信,陛下编的宠幸宫女的幌子,迟迟不见庐山真面目,只剩下层窗户纸了。
父亲就是傻子也能明白怎么一回事。
一声传后,陆湛铭从殿外躬身走了进来,他一向挺直的背微微驼下来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一进门就立刻朝他看过来。
陆蓬舟看见父亲眼角沧桑的细纹,一刹就红了眼圈,眼框被泪蒙住。
陛下看见动了下唇角,起身回避,“你父子二人许久未见,想必有家事说,朕先去后面更衣。”
第54章 贺礼
陆蓬舟做错事一样走到陆湛铭面前,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父亲我”他哽咽再三说不出口。
“爹什么都明白……不必说。”陆湛铭老泪纵横扶着他起来,低头看见他手掌上残留的那道的伤痕,颤声道:“……爹和你娘都在家中盼着你回去。”
“嗯再过些时日就回去。父亲在狱中可、可受了什么苦。”
“只是做样子关了两日,里头有吃有喝的,没受罪。”
陆湛铭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饼,“徐大人着人传信说舟儿回来了,一时走的急,你娘只赶得及烧这饼来给你,拿着吃。”
陆蓬舟坚强甩干净眼泪,将饼接过,“过些时日我……我回家看母亲。”
“怎舟儿说话成了这样,这两月究竟出了何事。”
陆蓬舟笑笑:“都过去了。”
陆湛铭咬牙切齿,气愤拉着他站至身后,朝殿后怒斥一句:“陛下此般行径简直是草莽流寇,这样一回回伤人,陆家大不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陆蓬舟一惊,忙安抚着:“父亲……”
陛下从殿后沉着脸走出来,抓着陆蓬舟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用力抢夺,“朕看在他的面上敬陆爱卿几分,陆爱卿言语该知分寸——他与朕如今你情我愿,陆爱卿又来添什么乱!”
陛下一面急气白脸的越过陆湛铭拽人,一面盯着陆蓬舟紧张说:“快回朕身边来。”
陆湛铭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什么都不惧,指着陛下脸痛骂道:“陛下不顾礼法以臣为妻,我陆家养的是儿子,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陛下不清不白私藏在宫里算什么,日后东窗事发,苦的不还是我儿,今儿豁出我这条老命不要也带他回去。”
陆蓬舟被两边拽来拉去,又急的口齿不清一点插不进话去。
“他是朕的人,跟着朕有何不可。陆卿不劝他好生跟朕过日子,还来搅和他与朕的好事,将人给朕还来——”
“舟儿是我夫妻二人从江州带来一口口饭养大的,要还也是陛下还。”陆湛铭边激愤着说边掩着人往殿门口走。
陛下一着急莽撞将陆湛铭推搡在地,将人给一把抢了回来。
“陛下做什么。”陆蓬舟当着人面明晃晃给了陛下一记眼刀。
陛下怒了一下,但见人跌倒在地又忍气咽了回去。
陆蓬舟着急去扶,又朝陛下不客气的甩了冷眼,“放开……”见陛下不为所动,陆蓬舟用力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松手。”
陛下自觉颜面扫地,但不知为何有点怵陆蓬舟这样看他,讪讪的将手放开,自己坐回去装作翻书。
陆湛铭拍拍屁股站起来,瞧见陛下手背上被拧的红了一片。
这皇帝竟这样都不生气。
他本忧心儿子在皇帝跟前受欺压,这样一看并不落多少下风。
“父亲没事吧。”陆蓬舟走过去,“陛下这些时日待我不薄,眼下我只想陆家安宁,父母无虞便好,想来再过几日陛下会许我回家的。”
陆蓬舟说着回头看着陛下。
陛下淡淡嗯了声,走过来挨着陆蓬舟的肩:“朕过些时日会让他回去住两日,陆爱卿就别胡闹生事端了。”
陆湛铭又迟疑一顿,他如此大闹一场陛下就这么三言两语放过了他。
这皇帝看样子是对舟儿揣了几分真心。
他瞧着面前的并肩而立的两人,相貌倒称得上天作之合。
如今木已成舟他叹了声,罢了。
“舟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回家中等着你回来。”
陛下朗声一笑,闻言变了好脸色,给陆湛铭赔礼道:“刚才朕一时着急失了礼数,来人——”他朝外命了一声,“年前西域进贡了一对羊脂玉镯,去取来赏给陆夫人。”
陆湛铭惶恐低着头:“此物这太贵重,臣不敢领受。”
“这东西搁着也是无用,就当是朕随口赏着玩的。”
陆湛铭为难朝儿子看了一眼。
陆蓬舟无可奈何抿了下唇,陛下一向说一不二,这会又在兴头上。
“那臣谢陛下恩赏。”
陆湛铭捧着锦盒出了殿门,迎面看见两位宫妃在外面站着。
他低着头回避,快步出了乾清门。
赵淑仪瞧见他手中的东西,艳羡了叹一声,朝身侧的魏美人道:“魏姐姐看见了没,陆大人手中捧着的不就是年初宫宴上,使臣进贡的玉镯么,玉质纯白温润,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珍品,陛下舍不得赏你我,倒赏给一大臣做什么。”
魏美人淡然:“应是赏给府上女眷的吧。”
赵淑仪腹中暗诽这陆家一朝野鸡变凤凰,从前偶尔还能得见陛下一面,自打得了这位陆侍卫,陛下都快一年没踏足后宫了,如今宫外宫外都在秘传一桩事。
殿中禾公公跟陛下传话:“赵淑仪和魏美人在殿外已等了多时求见陛下。”
“朕说过了不许来乾清宫烦扰,打发她们回去。”
“奴说了,但两位娘娘说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依旧俗得给陛下绣香袋,要陛下亲自选的挂穗才吉祥。”
陛下朝陆蓬舟偷瞄了一眼,看他默然无声站着,为难点了下头,“命她们进来吧。”
两位娘娘脚步轻柔,进了殿来含情带笑的给陛下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蓬舟埋着头避忌,闻声一位是上回那位赵淑仪,另一位声音端方。
“朕安。”陛下生疏道,“将东西呈上来吧。”
魏美人将数根穗子从袖中拿出,交给了禾公公。
赵淑仪往前凑一步:“臣妾和魏姐姐闲来无事,知道陛下夏日难捱,熬了绿豆汤来给陛下消暑。”
陛下从禾公公随意挑了几根,摆手道:“搁下回去吧。”
赵淑仪朝陛下讪讪一笑,看了身边的魏美人一眼。
“臣妾们久居深宫,难得见陛下一面。”魏美人浅笑着将带来的木盒打开,“和不如让臣妾们侍奉陛下用汤。”
“朕说了不必。”
“那”魏美人将看着陆蓬舟,一边将木盒朝他递过来一边说,“听闻陛下新纳了一位宫女,不知陛下何时带这位新妹妹给臣妾们一看,多个人作伴臣妾们也好打发时日。”
陆蓬舟抬起脸来,他拿这东西不合规矩,但这位魏娘娘朝他抬了手,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魏美人看见他的脸,顿了一瞬,而后眼中划过丝嫌恶。
禾公公将手中穗子交给赵淑仪,越到两人之间客气道:“魏娘娘,奴来。”
“臣妾告退。”
出了殿门走远,赵淑仪难掩心事:“魏姐姐瞧见了那侍卫的长相没。”
魏美人轻点着头:“真是张好颜色。”
赵淑仪切切小声:“魏姐姐可听过那传闻。”
“什么?”
赵淑仪拉着她往无人处,“两月前,乾清宫有人看见书阁里陛下抱着那侍卫人还坐在陛下身上。”
魏美人掩着赵淑仪的嘴,“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魏府的消息比赵家灵通多了,魏姐姐想必知道,不然今日也不会与我同去。”赵淑仪奉承道:“明年元后的孝期便至,后位虚悬已久,这后位除了魏姐姐也没旁人了。”
魏美人谦虚笑笑:“陛下与我情分浅薄。”
赵淑仪:“若是魏姐姐能诞下一子半女便顺理成章,可惜陛下如此盛宠那侍卫,看这势头,有他在一日后宫便一日无宠。陆家这样的门第,连魏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倒是叫他拦住了前程。”
魏美人没说什么。
二人走后,陛下在殿中思忖许久。
圣祖皇帝为陛下指的这几桩婚事说白了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世家联姻,几位宫妃的娘家都是随圣祖皇帝一同征战的有功之臣。
当年的老臣如今只有魏将军在世,魏家子弟如今也在朝中得力,这位魏美人有家中倚仗,平素来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何况听闻这魏美人与他联姻前有心上人,一向也与他客气冷疏。
今儿却忽来献殷勤,倒是叫陛下奇怪。
入夜骤雨大作,雨咚咚打着外面湖中的荷叶,二人在窗前一同站着听雨。
陛下在背后抱着陆蓬舟,“下月是朕的生辰,你可知道。”
“陛下生辰是朝中盛事,臣、自然知道。”
“那你可想好了给朕送什么生辰礼了么?”
“又不缺。再说有娘娘们为陛下贺寿。”
陛下在低头贴着他的脸:“吃醋了?”陆蓬舟眼睫上沾着扑来的雨点,陛下贴着他凉冰冰的,惬意的埋在他脸上吸了一口,“你身上沾着雨味又凉又香。”
陆蓬舟觉得腻味,微偏了下头,“娘娘们待陛下很好深宫孤寂,陛下得空该去看望她们。”
“她们才不孤寂,宫里宫外的热闹她们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她们之前可是世家娇养的嫡女,你真当她们乐意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面上一副痴心贤淑的模样,不都是惦记着朕的权位么。”
“这些世族姻亲最是无聊透顶。”
陛下用力的抱着他,“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要,愿意为朕奋不顾身,朕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陆蓬舟心善安慰他:“陛下有宗亲。”
陛下嗤笑一声:“宗亲都不比朕身边的侍卫亲近。你家中美满,自不知这当中的弯弯绕饶。”
陆蓬舟懵然点了下头。
“这生辰礼你可不能欠朕的,朕只缺你的,你的最干净。”
第55章 孤单
陛下生辰和元旦、冬至为朝中三大节,虽还有半月有余,但朝臣们的奏书末尾都添上了恭贺溢美之词,宫中的宫人拜见陛下也换成了吉祥话。
陛下每回听到殿中太监们说时,都将眼神意有所指的瞥向陆蓬舟看。
陛下想要他学着说那些喜庆吉祥的话,陆蓬舟猜的到但是他不想说。
他又不是真心庆贺,虚情假意的话他说不出。
陛下为这个常恼火,一恼就叫他念一整日的奏书,美名齐曰治他说话的毛病。
念一整日连一口水都不给喝,总要叫他念到喉咙干的直咳,殿里殿外的人都侧目才罢休。
不过陛下日渐忙的脚不沾地,来京朝贺的官员和使节络绎不绝,陛下召见时也不命他在殿中留着,他在殿外有时能安安静静站一日。
不用整日对着陛下的脸,他珍惜这难得的安宁,但又安宁过了头。
陆蓬舟一直低头仓促嚼着饭,面前宽大的一张方桌上,突兀的只单伶坐着他一个人。
余下的几张桌子都明明都已经挤得坐不下,但那些侍卫们宁愿端着碗站着吃,也不来他这边坐。
他来两回,两回都是这样,侍卫府的人仿佛是在刻意避着他。
连许楼也是如此,板着脸看见他一副生怕人走过去朝他说话的样子。
今日是第三回,他特意来迟了。但来的时候他常坐的这张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面前的佳肴美馔,显然和别人碗中的不一样,依旧没人在这张桌上坐。
陆蓬舟一面烧红脸,一面硬着头皮迎着众人微妙的眼神坐下,鼓足了勇气站起来朝后面的侍卫笑了笑,“来坐这边吃盏酒吧。”
侍卫们捧着碗,不经意的交接着眼神,众人寂静沉默半晌,也没有人吭声。
陆蓬舟脸面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坐下,怎么将饭塞进嘴里的。
他只想快一点将碗里的饭咽进肚子里,囫囵吞枣咯着喉咙吞下去,他盯着地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的从屋门的冲了出去。
在木窗前脑子一片浆糊的站着,不一会瞧见刚才那几个侍卫也来当值,他一瞬便只想逃走,那样的窒息和难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他青白着脸色走到徐进跟前说。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紧,本官陪你去太医署瞧瞧吧。”
“谢徐大人我还好、不用。”
“那就先回去歇着吧。”
陆蓬舟垂头嗯了声,朝乾清门出去。他不能出宫,从前住过的值房又有侍卫们在,他实在无处可去,从小路回了东殿的暖阁。
推门进了殿,里面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链条和木柱上缠的绸缎已经不见了,古画香炉都摆着,一迈步进去那些昏黑的记忆却依旧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张榻,他看着就忽觉的手腕发疼,呼吸都郁在心口化不开。
他走过去在窗下的一处纱帘里躲着,外面的封着的木板已经拆掉了,此处他还觉得稍安心些。
他将身体窝着,倚着墙壁昏昏沉沉的合眼睡了过去。
这边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见殿外站着的人不见了,心头轰的吓了一跳。
偏徐进刚才被陛下命出去传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卫问了一句:“可瞧见陆侍卫了没。”
今日之事侍卫们自是不敢细说,何况谁人都知这位陆大人如今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沾他,一个个含糊道:“陆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说了两句便走了。”
“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禾公公急着皱起眉,陛下还在殿中见朝臣,都是来京朝贺的边疆大吏,如何也不能进去扰。
禾公公赶忙招了小福子来,伏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福子仓皇失色从乾清门出去,又唤来几个太监四散去寻人,“你们几个去太医署看看,你们几个出宫去陆园找找,其余的去陆大人常去玩的地方找。”
几个人忙不迭四散开来。
小福子先去陛下的寝宫寻了一圈不见人,愈发急的冒汗。出门经过暖阁,匆匆推门瞟了几眼,看见空荡荡的便急着跑开。不是他不仔细,只是他知道陆大人自那回过后就很怕这里,路过都绕着走,有一回看见一道宫门上栓的铁链还扶着墙吐了几声。
陆大人去哪里也不会去那。
几个太监接连回来,全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太医署的人说没见过陆大人,一路上的宫女太监也说没瞧见过人。”
“人也不在陆园,陆夫人还问我们呢,是不是她儿子又丢了。”
“陆大人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都找遍了不见人。”
几个人断断续续说着,禾公公听得脸色愈发的白,跺着脚道:“今儿可算是完了,怎么都没人看着他,这丢了人上哪去找,你我的脑袋是别想要了。”
太监惊慌道:“奴们都在忙着备万寿节的事,陆大人平日也不去哪,怎知他忽然又不见。”
“说这些也无用,你们再去着人找找。”禾公公紧张干咽了几下喉咙,朝殿门中进去。
他进了殿门,难掩脸上的惊慌,端着一盏茶缓缓往里走,腿肚子都有几分晃。
陛下跟大臣们谈笑风生,一点都没往他这里瞧,禾公公将茶盏颤颤巍巍端上,“陛下请用茶。”
陛下这回倒是看见了他的手,皱着眉似乎是不悦,当着大臣的面这差事当的可不好。
他没伸手去接,淡淡说道:“搁着吧。”
“陛下说了许久的话,天气炎热,便喝一盏吧。”
禾公公从没这般不懂规矩过,陛下抬眼不快的扫了他一眼,才看见他的脸色。
顿时觉的是有什么事。
他朝下面几个大臣面不改色一笑,“这天热,容朕去更衣。”
他说罢几声站起来向殿后走去,禾公公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远几步他冷声问:“怎了?”
禾公公哆嗦着跪在地上,“陆大人他不见了。”
第56章 有我在。
陛下周身的气压一骤冷下来,用微弱的气声问:“不见了是何意?那会朕还看见他在窗前站着——”
禾公公抖着声:“奴先出去送大臣出殿,就看着人不在,着人宫里宫外都寻过一回都没找到。”
“人丢了……他定是又背着朕跑了!”陛下步履慌乱来回走着,扶额喘着粗气,“朕知道……朕就知道,他都是装来骗朕的……”
禾公公跪着重重的磕头:“奴罪该万死。”
“够了!你……先去外头寻个由头将那些大臣都给朕打发走。”陛下声音凌乱,“才一个时辰,想必人还没走远,去寻徐进传朕的旨意封城门戒严。”
禾公公:“皇城中眼下热闹,忽然封城怕是会引起乱子……陛下三思啊。”
陛下拧着眉瞪了一眼,禾公公忙慌神向后退,“奴这就去。”
待撵了那几个大臣出殿,陛下从殿后出来唤来太监宫女,“满宫上下都去给朕去找,一处也别漏下……后宫里也得去仔细寻。”
宫人们四散出了宫门,又四处喊人找,满宫不多时便乌泱泱乱成一团。
陛下唤来暗卫往城门中去,他面容整肃提刀握剑,后头一群黑压压的侍卫,城门口的侍卫瞧见如此的声势,一个个跪着抖似筛糠。
“进出宫门的人我等都一一查过,没见陆大人出宫。”
陛下越过几人的背,亲自翻查一出入的记簿,指着几个太监的名字,“这几个太监可都仔细查过了,他扮成太监也没准。”
“陆大人的脸我们都认得,这些都是出宫采买的太监,只余两个没回来,已经命人去找了。”
陛下心焦如焚,命了两个侍卫出去找,纵马出了城去追。
陆蓬舟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满脸冷汗,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声,屋里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进来。
他怔怔缓了半刻神,忽觉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慌忙扶着地板站起,黑夜中这殿里更让他后背发冷,他逃命一样从殿门中出来。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还带着余热,汗黏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边想打一桶水上来抹一把脸。
忽然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他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软,木桶扑通一声掉进去,他下意识探出胳膊去够被后头冲上来的几个人抓着脚腕,狠狠的向后头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着背痛呼一声想坐起来,被几个人压在地上。
太监们按着他汗如雨下,长呼着气一个个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陆蓬舟一脸的懵,来回轱辘转着两只眼睛,“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他就被几个人带回了陛下的寝宫里,一身圆体胖的太监手里抓着一捆绳子朝他过来。
他立刻挣扎着:“你们……干什么……”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在哪呢。”
陆蓬舟忙朝他看过去,“公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禾公公看见他的脸扶着木柱,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陆大人……闹这一出可是要将人折腾坏了,才安稳几时,又想不开寻死,陛下回来定是要您扒一层皮才算了。”
“寻死?我何时又寻死了。”
“太监们说找到陆大人的时候,你正要投井。”
“投井……?你们在找我!”陆蓬舟猛摆着头,着急结巴道,“我在那边暖阁里睡着了,醒来一脸汗、糊在脸上难受……我只是想打桶水上来洗脸。”
禾公公将信将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说,“陆大人不是最怕那里了,怎会去那里,奴看了殿中没有人。”
“不去那……也没别的地方,我怕故而在帘子后头睡的……这实在是误会。”
小福子一瞬吓得跪倒在地上,“是奴没进去仔细看,弄出如此大阵仗,这……都是奴该死。”
禾公公不忍的压下眉头:“此事如何也是你这奴疏忽,先带下去等陛下回来发落。”
说着几个人就要压着小福子走。
陆蓬舟闻言不顾什么从那几个太监手中挣开,过去将小福子掩在身侧,“公公……这哪是他的错,是我一时任性……要怪也怪我。”
小福子眼里闪着泪,万分感恩看着他,“陆大人。”
陆蓬舟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禾公公叹了一声暂且作罢。
他命人人留在殿中看着陆蓬舟,又着人出宫给陛下传信,陛下从城门追出去此刻还不知奔至哪里去了。
乾清宫里灯火辉煌,陆蓬舟低头愧疚难安坐着,小福子为他更衣沐浴,哀凄凄的跪在他身边落着眼泪,这怕是他此生最后一回侍奉这位陆大人了,闹出这么大乱子总得有人顶着。
陆大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为他死这条命也值得。
“没事的。”陆蓬舟垂眼摸了摸他的头,“我在不会有事,别哭了。”
小福子低着头应声。
快至黎明时分才听见陛下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陆蓬舟倚着帐帘打盹,闻声端正起脸坐好,他推了推小福子,“陛下进来你便下去等着,别在这里让他看见。”
小福子细声点着头,殿门一刹推开,陛下握着腰间的剑,一脸的风尘仆仆。
他停在门口,眼神疲惫又凶狠的盯着他看,而后拖着步子缓缓向他走近。
陆蓬舟正襟危坐,轻推了一下小福子。
“陛下……臣没想着走,臣一时贪睡……闹了个乌龙。”
陛下拔剑朝他走过来,用剑锋指着他的喉咙,冷脸站着。
陆蓬舟紧张仰起些脸,“臣真的没走、一直在那边殿中睡着,不知能弄出这么大事……真的。”
陛下沉默半晌,手中的剑跌落,朝他扑过来用力的抱着。
他听到人在宫里正要投井被太监发觉,心里想着回来至少先将人压着狠狠抽一顿再说,但一看见他又只剩了心软和庆幸,这人没丢……就坐在他眼前……幸好、幸好。
陆蓬舟错愕安抚着陛下的后背,小福子跟着殿中的太监一起退出去。
“都是臣的错。”
陛下抬起眼,显然并不信他的话。
陆蓬舟急的直眨眼,慌乱中低下头拽开自己的腰间的衣带,抓着陛下的手腕握在自己腰上,仰身躺下道:“是我的错……随陛下怎么弄都可以。”
“你……”陛下将他的衣喂,于小衍裳拢住,看样子着实是他成了惊弓之鸟。
这人许是真的回去歇了一觉而已。
陛下敛神上榻抱着他:“你真没想投井?”
“那么窄的井口……黑咕隆咚的,我要死也得寻个好地方吧,只是想、抹把脸而已。”
陆蓬舟记着给小福子求情,抬手圈上陛下的后颈,头一回自己主动亲了一下他,“是臣擅离职守,一切罪责——”
他的话被陛下的吻堵在喉咙里,他闭着眼,脑袋晕乎乎的,没有深入就这么轻轻回吻着陛下,一切都只是凭本能小心回应着他。
陛下感觉的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柔和又自然,他再没什么可多心的,抬起头温柔问:“你不是最爱当这侍卫么,朕拦都拦不住你,怎么不吱一声就溜了,还躲那边殿里去。”
“就……一时心中难受。”
陛下正经起脸,拉着他坐起来:“怎么?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朕看你这些时日出了殿门回来就一脸低沉。有什么委屈跟朕说,别藏着掖着。”
“没谁、真没谁,谁还敢欺负我。”
“你还瞒着朕。”陛下捧起他的脸,“朕这些时日忙顾不上,分不出心神给你,有话就敞亮一些说。”
陆蓬舟看着他:“陛下日后命人备膳给臣可好……臣不想去侍卫府。”
陛下:“就这……”
“还有臣想回家住……那边殿里臣住着不舒服。”
“住后殿寝宫不就是。”
“那是天子居所,臣一直住着……不合规矩,再说陛下总有不想见臣的时候……不能老杵着碍眼。”
“朕何时不想见你了。”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亲了两下,“朕恨不得把你娶进门。”
“陛下!”陆蓬舟恼脸甩了下头。
“就那么个意思而已,又生什么气,怪你这脸皮太薄。”陛下笑着摸他的头,“得,那你先去朕的小书阁里住着,待秋后闲下来,朕再命人修整宫室。”
陆蓬舟灿然笑了笑,讨好抱了抱他,“陛下在外奔劳一夜,躺……躺下歇息一会。”
陛下宠眷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难得你心疼朕,陪朕睡吧。”
“陛下先歇着,臣去拿帕子来给陛下擦脸。”
“嗯。”
陆蓬舟系好衣裳,下了榻又是忙着焚安神香,又是忙着捡地上的剑,一会儿又捧着水来给陛下净脸。
陛下看着他在下面忙来忙去的身影,心舒笑了笑。
这一夜在外头的心惊都不算什么了。
陆蓬舟弄完回到陛下身侧枕着,他看着陛下的侧颜,观察着他的呼吸,似乎还没睡着,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怎么了。”
陛下偏过脸来看他,鼻梁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臣在纱帘后头睡……小福子他没找到我,陛下可否别怪罪他,什么罚臣替他受,何况、这本也是我一人的过失。”
“嗯……此事不必你管。”
“可、我听闻宫里乱做一团,陛下还封了城门……此事总得有人担着,陛下不必因私情包庇我。”
陛下轻笑一声,“你还承认与朕有私情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陛下将他拥在身前,“好了,安静睡吧,这不是什么大事。”
如今外面似乎传些闲言碎语,陛下不是不知道,但忙着一直没去细查,这侍卫忽然跟他要东要西,陛下略猜就知他定在外受了什么气。
这事是得有人顶着,就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倒霉了。
第57章 谁传的谣言
陛下一觉睡至天明,禾公公先前进殿中来唤,他困的眼皮都撑不起来,怀里的人脑袋还抵在他肩上睡着,他沉迷在这温柔乡里,头一回在朝事上生了懈怠,罢了朝没去上。
留百官在朝殿中吵得沸反盈天。
昨日傍晚无端封了城门,街上风声鹤唳,一大群黑衣侍卫在执着皇帝令牌进府邸中搜捕,连后宅闺阁都闯,所至之处一片狼藉。
府上的妇孺都吓得哭声不止,以为是来抄家的灭府的。
如此兴师动众一番折腾,最后竟草草收场。
封在府中谁都不知闹这一出是所为何事。
宫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陛下被帐中照进来的日头晃醒,怀里的人似乎比他还困不见醒,不过人睡着也好,这人心肠太善,许多事不叫他知道的好。
陛下起身下了榻,外头的太监听着动静进殿来侍奉更衣,禾公公见只有陛下一人起来,轻声说道:“大臣们在朝上吵的凶,不肯走,陛下可要去前去。”
“不必,去宣徐进,命他将侍卫府上下都召进宫来,朕有话要问。”
“是。”
太监们将陛下的衣冠理好,陛下迈步出了殿门,低头瞥见伏在地上跪着的奴才,“你是唤……小福子?”
小福子瑟缩磕着头:“是奴。”
陛下的语气轻佻又酸溜溜:“他倒是挺宠你的嘛。”
“奴……疏忽大意,陆大人一向心慈,奴但凭陛下责罚。”
“他既为你求了情,朕便不治罪,记着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
小福子将额头砸在地板上死磕:“奴不敢,奴死都不敢。”
“行了……叫他看见什么伤又得给朕找不痛快。”陛下摆摆手,“进去好生侍奉着,朕没回来前,别叫他出殿门。”
“是……”
陛下又朝余下的太监们吩咐:“将朕的小书阁收拾好,日后和朕用膳一样的时辰,给他在阁中摆好膳。”
太监们齐声领命道了一声遵命。
“昨儿你们寻到人有功劳,这些时日将人照料的不错,便都赏半年的俸禄,自个去内宫领吧。”
“谢陛下恩典。”
“差事当的好朕自然会赏,记着嘴巴闭的紧些,别出去外头乱嚼什么舌根,惹的朕心烦。”
“奴们知道乾清宫的规矩。”
“散了吧。”
陛下的行驾从乾清门出去,一路往侍卫府行去。去时徐进已经将人头清点好,一行行在空地上整齐站着。
见到陛下御驾前来,侍卫们一个个跪地迎接。
“平身吧。”陛下大步迈过,惬意翘着二郎腿在凉帐中的矮榻上半躺着,太监们立在左右摇着凉扇。
一众人面面相觑的站起来,有的人低头默默,有的满头流着冷汗,还有一个吓得裤子都湿了一片,周围的人皱着眉头掩唇。
陛下百八十年才来侍卫府一回,这回忽然大驾而至,不用想都知道是为谁。
陛下在书阁抱着陆大人的事,忘了是哪个先说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成了侍卫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种宫闱秘事,并没几个人敢向宫外传一字半句。
但不知是谁胆子大,泄了几句言语出去,如今外头的几个高门府邸都在暗传闲言碎语。
在御前当值最忌讳的就是不忠不恭。
谣传陛下这种上不得台面风流韵事,更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陛下勾着唇角盯着众人的百般神色笑了笑,“徐卿……你这差事怎么当的,瞧瞧朕这些侍卫,朕还没说话呢,吓得都尿裤子了。”
徐进朝人群里肃色喊了一声,“谁,御前失仪,还不下去领板子。”
一个个人哆哆嗦嗦站出来,“卑职……卑职有失规矩,这就下去领罚。”
“站着!”陛下忽然冷了声调。
“心里有什么鬼,见到朕吓成这样。”
那人跪地长呼:“卑职……什么都没做。”
陛下的声音冷淡轻飘,抬起手掌在日头下摆弄:“欺君罔上,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面前的侍卫们一刹都冷叹了声。
“不……不,陛下……卑职只是昨日吃饭时没应陆大人的邀,和他一同喝酒而已,别人也都没一个回陆大人话。”那人说着,抬手指着人群里几张脸,“他、还有他……他们都没过去和陆大人同坐。”
陛下皱眉哼了声,合着人昨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么多日排挤冷待他一个,那人本就心思细腻,怪不得难受的躲起来不见人。
“陆侍卫好心邀你们,你们为何不去,这狗屁侍卫一个个都别当了。”陛下怒火中烧,痛骂着看向徐进,“这些都革职,侍卫可有的是人当,在选几个进来。”
徐进低着头:“是。”
“朕不是在问你们么,为何不去。”
见底下的人吓得全伏在地上磕头,陛下笑了笑,“朕近日听得几句闲言,说御前有人看见朕抱着陆侍卫……这种荒唐话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陛下亲口将这话说出来,底下的人更怕的呼吸都凝住了。
“可有人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说出来朕有赏。”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吭声。
“好啊……都有义气。”陛下站起来甩甩袖,“没人说,这种腌臜事朕可不想查,朕就当你们都知道,一个个都算,严刑之下有的是人吐。”
陛下才迈了几步出去,当中有一个人抬起头喊道:“陛下……臣、臣知道是谁,最当初是齐缨……他两月前和臣喝酒,他吹嘘给臣听的。”
“好……好啊。”陛下走过去俯身拍了拍那人肩,“你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后去殿前当值。”
“谢……谢陛下。”
“朕只要两个人,哪个人先说出口的,哪个传到宫外的……其余之人朕不追究。”
陛下说罢看向徐进:“寻到这两人就地杖杀,三族流放,叫朕这些侍卫都好生看着,看清楚。”
陛下的话冰冷又没有波澜,说罢面带微笑转身离去。
陆蓬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小福子在榻下跪着,陆蓬舟欢喜看了看他,“陛下没问你的话吧,你没事就好。”
小福子淡笑了下,“没有。”
“陛下呢,又去上朝了?”
小福子顿了下,嗯了一声,“陛下一早起来便上朝去了,昨日闹了乱子,且得忙一阵子。”
陆蓬舟坐起来鼓起脸,这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陛下黎明才回来睡下,一清早还能爬起来去上朝。
第58章 绿云
陆蓬舟三下五除二的系好衣裳,抹了一把脸就急着往殿外走,小福子慌忙拉着他,“陛下命了人给大人在小书阁里摆好了膳,大人用过膳再出去吧。”
“陛下这时辰还没下朝,我不安心去太和殿看看。这膳一会再用。”
小福子拦在殿门口,正要说话,陛下笑脸盈盈推门进来,“朕不过迟了一会回来,就急成这样。”
“陛下。”陆蓬舟微低下头,“因我一人弄出这么大乱子,朝堂上定是又骂的狗血喷头。”
陛下走过来揽上他的肩,“朕已经平息了此事,如今风平浪静。”
“陛下这么一会就摆平了?大臣们怎肯这么轻易罢休。”陆蓬舟挑了挑眉惊道。
“这些政事你不用多问,你不比旁人……可明白。”
陆蓬舟心领神会,史书上常有外戚乱朝,父亲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着实该避讳着点。
他回了个谦卑的眼神:“陛下英明。”
陛下被他奉承的开怀一笑,捧着他的侧脸吧唧亲了一下,“陪朕用膳吧。”
殿中的太监已然对此见怪不怪,陆蓬舟一副逆来顺受的冷淡样,跟着陛下出去。
坐下陛下又问他:“朕的生辰礼你可有眉目了?”
“陛下一直不许臣出宫,臣去哪里置办。”
陛下摆头否了一声,“你亲手所做得东西才有心意,铺子里买来的朕不要。”
陆蓬舟苦眉道:“臣手笨。”
“朕不嫌弃,外面的事朕才压下来,你这半月就别出去了,留在殿中好好做。”
陆蓬舟将碗噔一声放下:“这怎么行,陛下又想关着我。”
“朕还不是为你好嘛,没想着关你,朕许你到乾清宫外去走动,如何?”
陆蓬舟撅着一张脸没回话。
陛下没松口的意思,膳用到一半,禾公公来传外面有大臣来请安,陛下撂下玉筷,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朕忙,你听话,就是出去不也是看别人脸色,受人欺负吗?”
陆蓬舟抬起眼眸看他,像只可怜的小狗:“说了……没人欺负我。这样三天两头不在,别人本来就——”他发觉到说错话,闭上了嘴。
陛下挑了挑眉:“本来就怎么了,说啊。”
“没……没什么,我不去就是了。”
陛下笑了笑,“这才是乖小舟,等朕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你。”
陆蓬舟红脸垂下头。
“小书阁里阴冷,夜里不能睡人,就在寝宫里歇着,朕晚些时候才回来,你早睡。”
“哦……”
陛下安顿好人出去,传出去的谣言一时半刻止不住,陆蓬舟留在殿里进进出出的被人看,不知旁人心底要怎么说他的小话,流言蜚语伤人有时比刀剑更甚,他想着往后不叫他出去的好。
或者日后,换个清闲的散官给他当一当。
陛下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一阵心疼。
那两个人,就是该死,哪一个他杀错了。
徐进不到半刻已经将二人的血肉模糊尸首抬来给陛下看过,陛下命了徐进运着尸首经过太和殿扔到乱葬岗去。
太和殿的朝臣看见露在外头侍卫的衣制,纷纷跑到外头朝徐进打听,“徐大人,这……昨日京中戒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死了人呐。”
徐进故作含糊透了个口风:“这二人昨日意图行刺,被发觉一个仓皇满宫乱窜,一个跑到了宫外,此种不忠之事陛下震怒又不好大肆传扬。”
“唉哟——”几位大臣望着人的尸首,“天子近卫竟做出这种大逆之事,真是凶险呐,临近陛下万寿,怪不得陛下昨日闹那么大。”
还有老臣关切道:“陛下没来上朝,龙体可安康否?”
徐进:“陛下无恙,受了些惊今儿歇着养神。”
大臣们得知此事,不多时便从太和殿中散了,回到府中还殷勤写了问安的奏书呈上去。
陆蓬舟用过膳,去了小书阁里头,里面陛下的东西都收整起来了,看着宽敞不少,摆着一张木案和睡榻,西侧还放着棋盘和书架子,陆蓬舟倒在地上的软垫上躺着翻书,犯愁给陛下做什么好。
他不想花什么心思,可这么多日清闲总得弄点什么东西出来。
他抬眼看见架子上摆着的机巧木盒,是去年背伤卧床时陛下送他解闷的,他丢下书,又拿到手中摆弄,不一会就拆开,里面的金珠滚出来。
陆蓬舟一下子有了主意,给这些木条重新刷上漆,再去外头地上随便捡块石头磨一磨,刻几个字,装起来不就是个新的嘛。
他坐起来去外面捡石头。
走之前跟太监们说了一声:“我出去寻点东西给陛下做生辰礼,你们别跟着了,半个时辰就回来。”
太监们笑了笑:“奴才们懂,陆大人是想给陛下意外之喜。”
陆蓬舟心虚:“是呢。”
“那陆大人可早些回来。”
陆蓬舟点着头从殿后出去,一路上都是平整的石子路,抓起一块来也不好磨,他又往远处走了走,走着走着背后有一宫女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是张生脸,他并没有见过。
他忙快走了几步,那宫女在拐角处唤住了他,“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何事……直说。”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陆大人您救救绿云吧。”
“绿云……她怎么了?”
“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两日……”
陆蓬舟面色凝重起来,一转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那宫女摇着头:“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宫人们就一个个欺负她,花房的大太监每日都叫她搬着很重的花在宫中走,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饭也都是吃剩下馊了的给她。半月前她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不肯来给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连话都说不清。”
“奴婢是绿云的同乡,看她实在可怜,才想着来求陆大人,今儿可算见到了陆大人的面。”
陆蓬舟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陛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下三滥。
“她在哪……我也见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宫女道:“绿云病了,花房的人不让她住在宫女所,将人弄到了西宫一处破屋里,奴婢带陆大人去。”
陆蓬舟着急的点头:“好。”
那宫女拂袖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在前面,陆蓬舟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才至一处破败的宫室,门外杂草横生,陆蓬舟还是头一回见宫里还有这样萧索的地方。
宫女引着他去了一处屋门前,“绿云她就在这里头。”
陆蓬舟避嫌着这是姑娘房里,只在在门口低声唤了两下,“绿云……绿云。”
宫女进了屋门,将窗户从里头推开,陆蓬舟才瞧见人面色阴翳的伏在榻边,气息微弱的闭着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着气。
前两月还明媚如春的人,转眼成了这样,他的愧疚和恨意涌上心口,悲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个皇帝。
陆蓬舟抹着泪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交给那宫女:“劳你先照看着绿云,弄些干净的吃喝来,我……去想想法子,先给她找太医来看病。”
宫女泪眼婆娑,“谢陆大人,绿云她算是有救了。”
陆蓬舟脚步匆匆的从屋门前离开,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该寻谁。
他表面看着风光无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舍的,他身上空无一物。
他在这宫里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徐大人,一个许楼。
如今也都再难言语。
即便徐大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来问他的话。
再说了,这种事,只会又害了徐大人。
想来想去,只有去寻他爹。
父亲当了数月的漕运使,陛下说他这官当的不错,几桩事都办的挑不出错,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员,如今也都再无异议。
他顶着烈日走了大半个皇宫,行至官署门前,已然是满头湿汗。
官署门前的官员,瞧见来人细腰修身,周身金丝软绸,一张脸面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画就,下半张窄俊的面颌,跟里头陆大人像极。
恍然间认出是何人,忙不迭弓着腰迎上前去,“这大烈阳下的,贵人怎么至此处,来,快往里头请坐,歇歇凉。”
陆蓬舟受宠若惊,跟着低下头拘谨道:“大人客气……我来寻父亲,哦……家父是漕运使,他可在署中。”
“下官知道。”那官员热络笑着,抬起手掌来给他遮阳,“陆大人出去看码头了,出去好一阵,想一会就回来,贵人您往里稍坐。”
“大人……不用这么叫我,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于。”
“于大人……”
于主簿听到御前的金贵人这一声,笑的嘴角都咧到耳边,“小陆大人客气。”
他招揽着陆蓬舟进堂中坐下,奉上一盏珍藏许久的雨前龙井,陆蓬舟只当时寻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干舌燥,仰头一口就喝光。
于主簿笑道:“小陆大人觉着如何?”
陆蓬舟囫囵喝下,没品出什么味来,舔了下唇边,“挺好的……解渴。”
于主簿心叹不愧是御前烫手的红人,这种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只称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会就钻进好几个人,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尴尬整了整衣摆,客气朝几人说话,“几位大人……大热天的还在此处理公务,真是辛苦。
难不成这是陛下命这位陆大人来这“微服私查”了,几人欢喜的凑上来给他捏肩。
“不敢劳贵人关怀,陆大人比我等都辛苦,这大烈日的在那码头上一站就是许久。”
陆蓬舟慌张躲开几人,“我只有个虚职,大人们……不必如此客气,看我还是去堂外站着吧,免得扰了几位大人办差。”
几人忙拽着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贵人,快坐着,我等不围着您就是。”
说着几人回去,坐在案边专心致志写着公文,腰板挺得笔直。
本还抱怨大热天的被陆大人拉着当值,谁知撞了大运,在贵人面前露了脸面。
几人心里都美滋滋。
陆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湛铭匆匆从堂外回来。
一打眼瞧见他,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高兴笑道:“舟儿怎来了这。”
“我今日清闲,来看看父亲。”
陆湛铭朝他招了招手,“快进这屋中来说话。”
陆蓬舟朝堂中几人点头笑了笑,跟着去了父亲的书阁里。
第59章 喝醉
陆湛铭合上门,“前日有太监来园中找舟儿……”他的话说到一半,被陆蓬舟着急打断,“父亲在太医署可有相识的人。”
陆湛铭迟疑点了下头:“有倒是有,舟儿找太医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宫女,唤绿云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丢着里无人医治,我想救她出宫。”
陆湛铭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宫?”
“不送她出宫……她就只能等死。”
陆蓬舟盯着案上燃着的香,他答应太监们出来半个时辰,一耽搁又误了时辰。
“父亲暂且先给她瞧病,总不能叫一条命、死在我手中,出宫的事我有主意。”他着急忙慌在纸上画了个地图塞进陆湛铭手中,“出来太久,我……得回去了。”
陆蓬舟出了屋门,步履匆匆往回走,半途遇到前来寻他的小福子和两个太监。
“陆大人说半个时辰回,这眼见一个午后了,可叫奴们好找。”
“我……想着来看看父亲。”
小福子看见他两手空空,问:“大人出来这一阵什么都没寻到?缺什么东西可以去找内宫的太监要。”
陆蓬舟只扯着面皮笑了笑,他现在连石头都没心思捡了。
“没寻到什么好东西,明儿再出来找。”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脸上,小福子和绿云的脸生的有几分相似。
陛下万寿节那日会出宫登上城楼供百姓瞻仰,到时候陛下无暇顾及他,他便可趁着夜色带绿云出宫。
小福子慌张的低下头:“陆大人……盯着奴看什么。”
陆蓬舟晃了晃头,到时候他将小福子支开,让绿云扮做他的模样便可。
“回去吧。”
入夜宫灯下,少年人乌发如墨,蹙着眉心歪着头盯着烛火沉思,外面夏蝉鸣叫,殿中人声悄悄。
小福子端着安神茶奉到他手边,“陛下今夜宴请大臣,那边丝竹声正盛,陛下还不知何时回来,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说了声:“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够,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人垂首离开。
“奴给陆大人宽衣。”
“先不急。”陆蓬舟拿过一张纸,边在纸上画着边问小福子,“你在宫中侍奉多久了。”
“五年了。”
“这么久,那你看看可认得这宫女。”
小福子看着他在纸上一笔笔勾勒出一女子的画像,惊慌按着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记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陆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儿这宫女和我说话,我瞧着面生,便想打听一下。”
他说着将笔放下,“可认得?”
小福子细看了两眼,摇头道:“奴也不认得,新入宫的吧。”
陆蓬舟把纸递给他,“明儿私下里替我打听打听底细。”
“嗯。”
陆蓬舟回来细想,此事巧合重重,颇有蹊跷。绿云不能出声,这宫女的一面之词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还留着一盏灯,陆蓬舟忧心着绿云的病,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吊着眼皮熬了近一个时辰,迷糊合上眼睡了没一会,被哐一声推门声吓醒过来。
他掀开帐帘坐起来,门口三五个太监扶着人高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
陛下歪七扭八揽着两个太监的肩,朝他没个正形笑着:“心肝,这是等着朕回来呢,朕想死你了。”
陆蓬舟嫌弃的歪了下脸,甩下帘子下榻自顾自行了个礼。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篱下总是要守规矩的。
陛下笑呵呵的朝他过来,伸手扑过来抱他,陆蓬舟身形灵巧的躲过。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这样子,不如我还小书阁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宽衣沐浴,早些歇下。”
“你不许走……”陛下摆正脸,闭眼晃了晃头清醒,“朕没醉。”他说着一步跨出老远,一拽着陆蓬舟的衣袖,将他从后面按进怀里。
这人喝多了不知轻重,两只手腕死死圈着陆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头都疼,陆蓬舟抗拒着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开我……”
陛下忽然含上他的耳垂,动唇轻舔了一下,“朕想你……小舟。”
陆蓬舟一瞬从耳根子红到了脸,围在身后想着拉陛下的几个太监,忙低着头回避,着急忙慌合上殿门溜之大吉。
“看朕。”陛下将他的脸硬生生的朝他掰过来,带着酒气的吻下一刻就占据着他的气息,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强势的撬开嘴巴,激烈的索取。他眼前是陛下挺阔的眉宇,微动的长睫,和他因动情而红起的脸。
没有一丝抽离的间隙,陆蓬舟和他着迷又抗拒的亲吻,他一次次躲开,又被他的舌尖勾着纠缠,沉沦与清醒在相抗。
他吻着眼角坠下几滴泪,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明明心底恨透了这个人,为何会被他勾起欲念。
他的泪沾到陛下脸上,感觉到脸上的湿润,陛下回神睁开眼睛。
“怎么哭了。”
陆蓬舟冷脸甩开他的手,“陛下弄疼我了!我今夜去外头睡。”
陛下赔着笑脸过来,“是朕不好,哪里疼朕给你揉一揉,你敢给朕走。”
“我不走,陛下半夜撒酒疯……迟早把我腰弄折。”
陛下将脸贴在他肩上抱着,温柔捏着他的侧腰:“好了,朕不碰……不碰你。”
陆蓬舟眸子一转,拽着陛下往床榻边去,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龙袍扯下。
陛下被他粗糙的动作拽来拽去,皱着眉埋怨一句:“哪有你这样侍奉人的。”
“我从前又没伺候过人,陛下担待。”
“哦——”
陆蓬舟随手拿起挂着的帐绳往陛下手腕上一圈圈缠,一边无辜垂着眼睛,一边说,“陛下喝醉了力气大,夜里又喜欢压着臣,这样也是怕您不当心伤了我,还请陛下纵容我放肆一回。”
“好……你实在害怕的话那就捆着……也行。”
陛下正说着话,一张烫人的帕子就糊到他脸上。
他被烫的嘶了一声,甩开脸恼道:“你唬着朕,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
陆蓬舟凑上去朝他脸上吹了吹,“我只是、闻着陛下身上酒气重,想用热巾子给陛下敷脸、散散酒味,伤着陛下了……”
陛下皱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去弄些冷水来。”
陆蓬舟咚咚咚跑走,一会又回来弄了张冰帕子,一沾到脸上跟刚凿出来的冰块一样,饶是陛下也被冰的一激灵。
“你今儿故意的吧。”
陆蓬舟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推着陛下躺下,“陛下安寝吧。”
陛下枕在里侧合上了眼,陆蓬舟咬牙切齿白了他一眼,过去将灯给吹灭,回去背身躺下。
安静许久,陛下的腿攀上他的腰来压着,这是他的旧毛病,陆蓬舟困意上头,嫌烦杵了他一肘,想将人推下去。
陛下一翻身跨上来,压制着他的腰,“以为捆着朕就能作威作福了?朕这些天待你还不好么,你平白无故折腾朕干什么。”
“我哪敢……折腾陛下。”
“还是你就喜欢玩这种花样。”陛下低头用鼻梁蹭着他的脸。
陆蓬舟皱眉:“难闻死了,睡觉。”
“朕想忍来着,但忍不了。”陛下含上他的喉结亲吮,“你使坏的样子也可爱,比闷着不说话好。”
陆蓬舟挣扎着,但腰身被陛下锁的死死的,坐又坐不起来,两人边躲边亲,在榻上你逃我追的绕了一圈。
陛下不知何时将手腕上的绳子弄了开,少不了顺理成章的做一回。
陆蓬舟头一回比陛下喘的还重,陛下亲他的胸前温存,他也难得的没躲。
陛下抬头目色沉沉的看他,两个人在余韵中对视。
“都怪你。”陆蓬舟仰起脖子,害怕又难堪的捂着眼哭,“都怪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是喜欢男人,不是。”
“朕不是和你一样嘛,怪你勾引朕,害的朕如今二十五了依旧膝下无子。”
陆蓬舟泪痕未干,抬起脸义愤填膺,“我可没拦着陛下。”
陛下叹着气,“那不就得了,你与朕谁也别论谁害谁。”
二人沉默半晌,陆蓬舟开口道:“万寿节那日陛下能不能、让我出城看,我……想凑热闹。”
陛下没多想嗯了一声:“好啊。”
争吵之后当做无事发生,转头继续说别的已经是二人的家常便饭,陛下拥着他不多时睡着。
陆蓬舟天不亮就坐起来,一人小声穿衣裳,陛下宿醉睡得沉并没被他惊动。他轻手轻脚下了榻,朝桌案上摆的果子糕点走过去,装了一小布袋子塞进袖子里藏着。
他之后百无聊赖坐着翻书,等皇帝醒来。
……
“你这一大清早真有闲情逸致,困猫不睡觉还看起书来了。”陛下打着呵欠走到他身后。
“清闲的很……不困。”
陛下看见空空如也得糕点盒子,“……你这是饿了,早起吃那么多当心积食。”
陆蓬舟心虚眨眼:“没事、我待会出殿散步。”
陛下不多时去上朝,陆蓬舟回了小书阁里面,又拿了些山参补品来装上,这都是他从暖阁里被放出来时,陛下赏他吃不完留下的。
小福子从外头回来叩门。
“怎么样,打听到了没。”
小福子点着头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魏娘娘宫里的人。昨日宴上朝臣们都谏言陛下立后,陛下的寿辰逢五,今年登城楼得选位娘娘一同受百姓叩拜,如今都举荐魏美人呢。”
“眼下风口浪尖上,以大人的身份,少去牵扯那宫女为好。”
第60章 大凶
陆蓬舟想起那日在殿中魏美人提着木盒看他,神色不善。
他想侍卫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孤立他一人,侍卫们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之前张泌被丢进雪地里时,那些暗卫也是那种微妙的神色。
一定是被知道了什么。
陛下跟他说后宫的妃嫔什么热闹都知,魏美人也知他这个男宠吗。
“那陛下的意思呢。”他谨慎问。
小福子垂声叹气:“陛下一晚上只顾着装个酒蒙子,躲着话头呢,要不昨儿也不会醉那么厉害。”
陆蓬舟皱眉愁叹一声,陛下久不入后宫,若再无心立后,这些高门权贵不得恨毒了他。
何况前两日还闹的满京上下鸡犬不宁。
陆蓬舟拽出袖中藏着的布袋子,他不能再去看绿云了。
这魏美人也许是害他,他和绿云……孤男寡女的万一被魏美人“捉了奸”,陛下非把他骨头拆下来不可。
不过要是害他的话,上回他去就躲不过了。
也许是想让他倒戈给陛下吹枕边风……丢一些好处给他,譬如说送他出宫,他一人在宫中独木难支,但有魏府……可不一样。
陛下终究是要仰赖这些世家和朝臣的,有他们施压……他或许能逃出陛下的手掌。
他脑中一刹想到那场面,陛下孤身高坐在殿阶龙椅上,满面狼狈,下面的百官围着一重又一重,声势汹汹。
但……他用力晃头一下子打碎了眼前的浮影。
他是恨陛下,但绝不会背叛他。
他不去,魏美人若有所求定会着人来寻他。
他大可假意逢迎,待陛下出城那日将绿云给抢出来,几个宫女太监他几下子就能撂倒……
他跟陛下学的,人嘛,有的时候不用那么讲道理。
陆蓬舟站起来道:“我去侍卫府练剑。”他的剑法荒废许久,要捡起来。
陛下前日在侍卫府里赐了杖杀,听闻那血印子还没洗干净,小福子忙拦着他道:“大人要舞剑,不如就在殿后|庭院里,正好也叫奴瞧瞧。”
“好吧。”
“那奴去命人给大人拿剑来。”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带着些凌厉,陆蓬舟持着剑在空中飞舞,身姿蹁跹,少年意气风发。
太监们在廊下鼓着掌叫好。
有个侍卫的脑袋从墙外钻出来,“从侍卫府出来许久,你这剑还是一绝。”
是许楼。
陆蓬舟看见他的脸,紧张抹了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去:“许侍卫……怎么到这里当值?”
许楼摆脸笑了笑,“当时我——”他叹了声,“是我对不住你,徐大人跟我说了几句……如今都是我应得的。”
陆蓬舟尴尬一笑,没有言语。
他被孤立在那张方桌上时,心底希冀过不止一回许楼能越过人群,过来和他说一句话。
但许楼冷脸相待,恨不得不认识他一样。
他怎会不记得呢。
“那许侍卫忙着。”他客气道,回身往殿中走。
“诶……”许楼愧疚喊了他一声,“听你的剑意,似乎有心事……若有什么帮的上的,可以来找我。”
陆蓬舟回头留心看了一眼。
*
过了三日。
陆蓬舟在池塘边磨石子时,那宫女果不其然又来找上了他。
“陆大人怎么这几日都没来看绿云。”
“我不得空去,她还好么?”陆蓬舟故作口气轻松,她们拿绿云做饵,不会叫她出事。
“托陆大人的关照,前先天有大夫来给她瞧过了病,说是内亏体虚,奴婢给她为了几日药下去,人已经能坐起说话了。她说一个人孤苦想见陆大人呢……”
陆蓬舟:“见我?恐怕不行……男女大防,非亲非故的如何见。你叫她养好身子,待能下地再说。”
那宫女转眼变了一副脸色,“奴婢陪着绿云住在那种地方,陆大人是想当甩手掌柜,全推到奴婢一人身上吗?她若是没人照顾,会死的。”
陆蓬舟淡然瞥了她一眼:“姑娘是、魏娘娘的宫女,不妨有话直说。”
宫女从袖中掏出一卷小纸条来,陆蓬舟接过一看,与他所想并无多大出入。
“听大人那日的口气,似乎并不想留在乾清宫,若能扶我们主子为后,那大人也能得偿所愿。”
陆蓬舟将纸丢进了湖里,“政事……我可说不上话。”
“大人也太看轻了自己,如今还有谁比您说话值钱呢。您只需先探陛下的口风,余下的事不急。”
“好啊。”陆蓬舟爽快点着头,“待得了信,我再出来,将绿云照料好。”
宫女应声笑了笑退下。
陛下这几日夜很深才回来,推开殿门时一脸的沉闷烦躁,看见陆蓬舟卸了衣冠,坐在塌边倚着帐帘等他。
陛下一扫脸上的阴霾,温和笑着朝他走过来,“朕说了不用等着朕,你早歇着,还傻坐着。”
“听太监说……陛下奏折早看完了,怎这会、才回来。”
“朕被那些朝臣吵的心烦,去散散心。”
陆蓬舟温吞垂下眼,“听闻陛下要……立后了?”他小心迂回着问。
“听谁说的。”陛下蹙起眉,摸着他的脸,像是安抚,“你为这个忧心?这后位就是摆给百姓朝臣看的,有没有皇后,朕都一样宠你。”
“喔——”陆蓬舟长舒了口气,这皇后陛下愿意封就好,是谁他不在意。
再说有了皇后,陛下想必也不能长留他在殿中了,这于他而言是桩好事。
陛下若有所思,黯然眨了两下眼皮:“睡吧。”
陆蓬舟躺在里侧,他一向朝着里头背着皇帝的脸睡,殿中的灯没灭,陛下支着脑袋半倚着看他。
光洁的后颈露在外头,看起来凉凉的,很好摸,头发也散着淡香。
这个皇后他万般不想立,但朝臣们所言也不无道理,国不可无后无嗣。
陛下凑过去,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伸手探进衣襟里摸着他的腰腹,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做什么呢。”
陆蓬舟声音倦倦的抬起眼看他。
“没事……”陛下在他颈上轻柔亲了一下。
“怪怪的。”
陛下干涩出声:“你看……朕选谁当这个皇后好。”
“这……我不敢妄议。”陆蓬舟小心说,“对了,我听小福子说,陛下曾、要封绿云为妃子,可有此事。”
“朕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早日从暖阁出来,编的嘛。”陛下心虚摸上他的手牵着,“朕关着你,成日里茶饭不思,哪还有心思封什么妃子。你不说,朕早忘了这么个人了。”
陆蓬舟震惊着转过脸,“陛下忘了!没着人为难过她?”
“为难她?朕当时光顾着想你,哪有空为难别人。”陛下坐起来一本正经,“再说了,朕要是把她怎样,你不得跟那个张泌一样,心心念念一辈子,白便宜了别人。”
陆蓬舟有点不信,毕竟当初诬陷他爹时,陛下也是这样振振有词。
“朕连你那个定过亲的女子都没怎么样,不必说这绿云了。”
陆蓬舟迟疑许久,还是没将事情说出来,陛下在他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你这吞吞咽咽的,是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这么晚才回来,早些安寝。”
陆蓬舟心事重重的合上眼。
陛下自以为他是在吃醋,这又是皇后又是妃子的,若换做是他,这侍卫有妻有妾,他早要发一场疯了。
这人侍奉他这么久,什么名分都没有,他凭何要给别人。
何况陆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陆蓬舟跟了他不也是断了陆家香火,比起来,是他贪念太多。
他忽然想着,他不要立什么皇后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他抵得住。
陛下畅然笑了声,俯身热切将人拥在怀里,温柔摸着他的后背,“安心睡吧。”
没着落的事,不必和屋里的人说。这是他从小跟他的皇帝阿爷耳濡目染的,男人嘛,要在外头独当一面,报喜不报忧。
陛下想着,等他压下这事,再来说。
翌日一早陛下起的更早了,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枕头,都不剩余温。
陆蓬舟带着些许愧疚,起来到小书阁里磨石子,他将先前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给扔了,重新选了一块乳白色的,光下不带一丝瑕疵。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一早上手掌磨得发红酸痛。
小福子在旁边看着:“大人怎不用玉石,这石头又硬又不不起眼。”
陆蓬舟摇着头,他对陛下的愧疚就这么一点点,用玉石倒显得他有多真心一样,他不要。
临近万寿节,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来的晚。
陆蓬舟连着两三日都不得见他的面,唯一能见到他的痕迹,就是他夜里睡下穿的整齐的衣裳,清早醒来就满床四散,好的时候也只是堪堪挂在身上。
帐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没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宫女来找过他一回,他胡编乱造的敷衍了几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选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楼。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得去找那宫女一回,想法子跟绿云说上话。
他照旧去了池塘边坐着,那宫女不多时便到了他面前。
那宫女低头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开心,不愧是陆大人的手笔。不过陛下这后位到底属意谁,陆大人可有准话。”
陆蓬舟瞎猫撞上死耗子,捡了个功劳,得意笑了笑,“绿云呢……我得见她。”
“陆大人跟奴婢来。”
陆蓬舟跟着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间破院子门前站着,那宫女独自进去将绿云搀扶出了屋门。
“陆大人……”绿云远远看着他,眸中泛泪,身形瘦弱,脸面不见血色。但比起先前所见,好上不少。
陆蓬舟惭愧盯着她看了一眼。
宫女扶着绿云一步步走出来,“绿云姑娘,有话和陆大人说,奴婢在里面等。”
见这宫女这么好心,陆蓬舟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绿云……是我害你受苦了。”
绿云摇着头:“魏娘娘和阿桃对我很照顾,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没受什么苦。”
“她们都是在利用你,你记着,明日晚上……我带你出宫。”
“出宫?”绿云高兴笑了笑,“陆大人带我走么。”
陆蓬舟点着头:“嗯,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不然就走不了。”
绿云:“阿桃也不能说吗?这些日子她幸亏有她细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不能……她是骗你的,你得信我。”
绿云眼神温柔看着他,“好。”
说过话后,陆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绿云说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虚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绿云的人不就是魏美人么。
恶人也能装菩萨装这么像?何况只有绿云和阿桃在,有何装的必要。
他心中隐隐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后找许楼。
许楼一见到他的面,便直言道:“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陆蓬舟略微震惊了一下:“许侍卫……怎知道。”
许楼:“相识一场,我看的出来。”
陆蓬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蓬舟还想说什么,被殿中陛下的一声唤打断,慌张回了殿中拜见。
“陛下今儿、怎这么早回来。”他揣着心事,说话有些紧张。
陛下眉开眼笑,捧起他的脸捏了捏,声音都带着欢快,“朕的事忙完,这不回来看你,想朕了没。”
“想……”
“听小福子说你给朕做生辰礼,手掌都磨破了,给朕瞧瞧。”
陆蓬舟干笑笑:“他言重。”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心疼啧了一声,“你用心朕高兴,但别弄伤了自己。”
“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陛下笑着将他搂进怀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贺,一直到陛下牵着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楼,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灯火辉煌,万人齐呼,场面浩荡。
陆蓬舟在城楼下随着众人叩拜,几个太监簇拥着他起身,“陆大人,这人多咱们回去吧。”
“回陆园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太监们自是没怀疑。
进了园,灌了他们几盏酒,几人瘫倒在案边倒下。
“舟儿一定小心,娘给绿云姑娘备好了车马,就在城东。”
陆夫人千盼万盼见到了儿子,摸着他的脸,满脸的不舍。
“娘放心。”陆蓬舟眼含热泪抱了下陆夫人,而后出门翻墙出了陆园。
一切都相当顺利,许楼帮着他进了那破院子,将阿桃打昏,将绿云扮成太监被他带了出来。
宫门口的守卫还少了几个人,他带着绿云出宫门一看,城楼那边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他忙拉住一个路人着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大声又急促的喊着:“失火了,这是老天爷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