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困御前那些年》 1、第 1 章 打更的梆子敲到四更响,皇城东角的一间院落里屋中的灯烛一盏盏明亮起来。 院中陆夫人栽种的海棠花枝叶上的露珠,叮叮咚咚滴了一整晚。 陆夫人捧着一盏油灯,微黄的火光映着她脸上喜气的笑容,脚步踩在廊间木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陆蓬舟从屋门中出来,那一身青色侍卫圆领袍极合他的身形,腰间束着的革带勒出上身修长的线条,高束起的发尾利落垂在肩头难掩一身的少年气。 “舟儿出来的正好。”陆夫人笑着朝陆蓬舟招手道,“娘刚烧好的馅饼还散着热气,咱们院子离皇城远,舟儿今头一日去御前当值不可迟了,带着这饼在路上吃。” 陆夫人年轻时便是名动京中的美人,性情温婉,满腹才情,京中一众贵公子登门求娉只是都入不得她的眼,独对当时出身寒门的新科探花陆湛铭生了青眼。 陆湛铭因谏言被贬江洲做了个七品监事,而后天下大乱,陆湛铭弃暗投明转至谢家门下,因前朝之臣的缘故并未受何重用,辗转征战多年,立了新朝也只是个六品小官。 攒了多年的俸禄堪堪够安置这临近京郊的院子,但夫妻二人情深恩爱,膝下又有蓬舟这一子,虽富贵不及,如今却也是阖家美满。 几年前宫中擢选御前侍卫,各京官府上合龄的子弟皆可前往参选,陆蓬舟那时才是十五的年纪,虽凑巧刚过擢选的年龄,但终究是武艺不及那些武将之子,被对手一翻身踢倒在沙地上。 许是菩萨眷顾,当时还是太子殿下的当朝新帝,坐在高台上边慵散的擦着一把剑刃,边抬了抬眸瞥了陆蓬舟一眼,随口赐了恩典留用。 御前侍卫是天子近臣,可不是陆家这种小门小户攀的上的。 太子殿下这一句话,于陆家而言是几世都求不来的天恩。 陆蓬舟的天资不高,足足在侍卫营中磨砺了四年,才在昨日被侍卫府的徐大人允准到陛下跟前当值。 当今这位新帝可谓是真正的天命贵子。 前朝君主昏聩,苛政重赋,引得民怨沸腾纷纷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谢家本在前朝便是名门望族,谢家的家主也顺势起义,十多年披肝沥胆,浴血征战数年平定天下,登基建朝称帝。 这位新帝幼时便跟着太祖皇帝四处征战,十五岁时在围困荆州立下了战功,年纪轻轻便在军中颇有威望。太祖登基四载积劳成疾崩逝,传位于先帝,先帝素来体弱多病,只临朝一年便缠绵病榻之上,下诏由太子理政。 先帝未支撑过三年,这位新帝登基时年才仅二十二岁。 新帝虽正值年少却是英明神武,雷霆手腕,不过临朝两年便四海平定,万民臣服。 是百姓人人瞻仰的在世明君。 陆蓬舟接过那几张油纸包着的热饼,咬了一大口鼓着脸边嚼边听着陆夫人的叮嘱。 “在御前当值规矩多,舟儿入了宫禁须得谨言慎行才是。” “父亲和母亲已说过几回了,我记得。父亲值夜不在,这院子偏僻,待我走了母亲记得将门关好。”陆蓬舟说着神采奕奕看向陆夫人憧憬道,“待我日后得了俸禄,我们一家便安置间里街的院子住。” 陆夫人温和一笑着摸了摸他的肩,将他送出了院门。 陆蓬舟跳上马车前的木板,挥着马鞭向前驶去,嘴里囫囵塞着剩下的半张饼。天边蒙蒙散着光,秋来风起,一路行至宫墙前时,他的整张脸都被吹的泛红,冷的直皱着鼻尖吸气。 他这四年来日日天不亮就进侍卫府练功,到宫门落锁的时候才出来,时常赶着时辰出宫门,一来二去与东华门前的侍卫混的相熟。 几人凑上来揽着他的肩,拍了下他的衣角笑着打趣,“小陆大人日后在陛下跟前得了脸,可别忘了我们。” “我不过是个三等侍卫,只能在乾清门外值守,哪里能见到陛下的面。” “当日陛下御口亲赐,这恩典可不是何人都有的,说不准陛下还记得你。” “陛下是一国之君,成日要见多少张脸,怎会记得我?” 陆蓬舟扯起唇边笑了笑,将陆夫人带给他的饼从怀中拿出来晃了晃,清了清嗓子道:“几位想指望我升官发财想来只能等着下辈子了,眼下本大人只有这几张饼赏你们吃,可要不要?” “当然要!”几人乐呵呵接过饼,推开厚重的宫门放行,“这一闻就是陆夫人做的,香的很。” 陆蓬舟瞧着几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声往皇城中迈步进去,宫内长街上三三两两的小太监和宫女排成一列低垂着头,手中捧着东西往各宫门里去侍奉。 他一路往乾清门行去,走至半路忽听得午门城楼上的隆隆的鼓声敲响,已是五更天大臣们入金銮殿上朝奏事的时辰。 长街不远处依稀传来车辕徐徐滚动的声响,能在这皇城中乘轿撵的,只有当朝天子一人。 太监宫女们闻声纷纷止了脚步,一个个嘘声大气不敢出退至墙角处,跪伏在地上叩拜。 陆蓬舟忙跟着俯首跪地,他将额头恭恭敬敬贴在地砖上。 他伏在地上,眼睛透过与地面的一丝缝隙,只看见近百双人的脚从他身前走过,陛下轿撵碾过地砖的声音冷冰冰的震耳欲聋。 待陛下的行驾拐过长街,声音彻底消散,他才和那些太监宫女从地上起身。 他走动起来迎面吹来的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陆蓬舟才知觉自己颈间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从前听父亲说过有朝臣面圣时吓的腿脚发软,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只觉得好笑,如今置身其中才知天家威仪是何等森严。 陆蓬舟抬起手背抹了抹汗,不敢再耽搁快步赶到了乾清门前。 “徐大人。”他摆起笑脸向侍卫首领徐进打了个照面。 徐进的家世显赫,天下未定时谢徐两家便连了姻亲,徐家是新朝的肱骨之臣,颇受倚重。 不过这位徐大人人品忠厚,为人谦和,他在侍卫府几年受了这位徐大人几次照拂。 徐进一只手握着腰间的刀柄,朝他点了下头,“正等着你呢,随我来吧。” “是。” 陆蓬舟领命跟在徐进身后,走至乾清门西角的一处位置。 “日后你便在此处值守。” 徐进抬手指了指地面,停顿一下道:“本官知你在侍卫府勤学刻苦,只是……你年纪尚轻,不妨先在此位置历练几年,日后自有到乾清宫前值守的时候。” 陆蓬舟满心知足笑着向徐进颔首拜谢,“卑职得入宫门本就是蒙受天恩,不敢奢求其他,日后定会恪尽职守。” 徐进点头道:“今后按规矩在此轮值便可,御前的差事不必旁的,守好乾清宫的规矩,尽心当值便是,闲杂之事少说少听少看。” “多谢徐大人提点,卑职定会谨记在心。” 他转身走至西角处站好,同身周的侍卫一样板正着脸,睁圆了眼珠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 只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足足像过了两个时辰,他的眼皮重的直往下坠。 乾清门前静的连鸟雀声都没有,他听闻陛下喜静,日日有侍卫蹲在屋檐上驱鸟。能让一只鸟兽都飞不进来,有这般身手也只有侍卫府的张泌了。 张泌并不比他年长几岁,却是一顶一的武学奇才,在侍卫府待了半年便得命去了御前当值,侍卫府里无人不知晓他的大名。 陆蓬舟百无聊赖抬起眼珠朝屋檐上望着瞧,寻了几个屋檐都没瞧见张泌的身影。 正低下头时,一处屋檐背处飞出来一块小碎石,从天上当啷落下一只折了翅的麻雀。 很快有小太监出来将坠下的麻雀捡走。 他仰头朝屋檐上的那身影一怔,这暗器他便是再苦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能学的会。 他一走神的间隙,陛下的鸾驾浩浩荡荡的从不远处行来,身侧的侍卫乌泱泱跪倒在地,他屈膝俯首时瞥见一眼。 陛下下朝回宫未乘轿撵,头顶冠冕一身威严的玄黑色朝服,肩头伏着的那两只金丝龙纹恍惚间要朝他飞腾过来。 陛下孤身行在前头,即便未曾窥见天颜,凭他身周的那重压抑的冷气便可知陛下此时龙心不悦,身后的那群宫人皆俯首低头脚步慌乱跟着不敢接近半分。 陆蓬舟跪伏在地面,屏息小心翼翼挪了挪姿势看起来更为恭敬几分。 “朕要这些庸臣有何用!不如都拉去午门砍了!”陛下一脚迈出几步远,行至乾清门前火气不小怒骂了一声。 他身侧的禾公公瑟瑟向前一步劝道:“陛下息怒,吏部侍郎已在宫门前跪着请罪,陛下进殿用杯清茶消消火。” 陆蓬舟深埋着头未听见陛下再出声,他提溜着眼珠用余光偷瞄见陛下依旧停在原地未动。 而后那双金黑长靴抬起,竟朝他这侧迈过来。 他慌神转回眼珠,脸几乎贴在地面,紧张咽了咽喉咙。 他跪的恭谨端正,且只是头一日上值,陛下恐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定不会是朝他来的。 可谁知陛下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人,不偏不倚停在他身前,他的声音幽幽从头顶传来,“你,抬起头来。” 陆蓬舟一瞬眼前发白,却下意识不敢违逆皇命,一僵一顿的直起腰,将脸微微抬起来。 陛下高大的身躯将他面前的光遮去大半,他恪守着规矩不敢仰面直视,只看的见陛下贵重的袖袍和他周身胧着的那圈微光。 却清楚陛下的视线正直直停留在他脸上,半晌默然无声,他被盯的额间渗出一层冷汗,眼眸止不住频繁眨动。 他听见陛下忽的爽朗笑了一声,“朕不过问你句话,便吓成这般。” 陆蓬舟没听错的话,陛下不到半刻前才说要砍人。 何人能不害怕。 陆蓬舟忙卑微伏在地砖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请罪:“回陛下的话,卑职头一日在御前当值,未曾有幸面见天颜,才如此惶恐,请陛下宽恕。” 他求饶之后跪伏在地砖上不敢直起腰来。 下一瞬他的脸被一把冰冷剑柄覆上,剑柄上嵌的宝石抚过他素白的面颊泛出好看的光泽,剑头挑起他的下颌,强迫着将他的脸仰起。 陛下生的一副天子相,剑眉星目,薄唇挺鼻,平阔的额头连着微蹙着的眉心,帝王的威压似乎在他脸上浑然天成。 陛下唇边勾着浅笑:“你的脸朕似乎在何处瞧过。” 徐进躬身向前一步回道:“陛下几年前擢选侍卫,随口赏了恩典留用了这位陆侍卫。” 陛下似乎真记起什么来,淡淡嗯了一声,又低眸看着陆蓬舟的脸不动:“怎今日才命来御前当值?” 陆蓬舟镇定了心神,说话时却还是磕绊:“回陛下的话,是微臣天资愚钝有愧陛下恩典。” 陛下不怒反笑抽回剑柄:“宫中不缺可以一当百的侍卫,难得你长的这张脸倒合朕的眼......“陛下说着转头瞥向徐进,“日后令他到乾清宫门前当值便是。” “是。”徐进领命回道。 陆蓬舟抬眉楞了一刻,回过神俯身叩谢:“卑职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微点了头,而后负手在后背大步流星的进了乾清宫。《 》 2、第 2 章 陆蓬舟将手撑在墙壁上站起来,他的心脏依旧猛烈在胸膛里撞个不止,倒吸了几口冷气勉强平息。 陛下纡尊降贵走至他身前问话也就罢了,隔了四年,竟还记得他的脸。 四年前承蒙皇恩,陆家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陆湛铭为官多年未曾有幸面见过陛下,何况只是个六品小官,在京中扔块石头能砸倒一大片,应当不是沾了他的光。 陆家往上数祖宗十八代皆是寒门,与世族谢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原来竟是因他生的这一张脸。 陆蓬舟不知该喜还是愁,父母皆是一副人人称羡的好相貌,他五官生的像极了二人,脸又随了陆夫人生的分外白净,依邻舍阿婆的话所说,他就像株林子里刚生的青竹。 陛下只记得他的脸,并不知他姓甚名谁,他堂堂一七尺男儿凭着却这张脸屡获上恩,随着陛下的行驾踏进乾清门里时,外面一众侍卫的隐晦的眼色让他的脸面烧的发红。 “你便站此处吧。”徐进指着殿前的一处木棂格窗朝陆蓬舟道。 “是。”陆蓬舟听命走上阶,日光透过窗纸,他依稀瞧见殿中陛下正坐在桌案前执笔批阅奏折,陛下似乎注意到他的身影扬起脸朝着窗子。 他慌忙低垂下头,背过身将腰绷直站定,他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他并未羞愧多久便在心中自圆自洽。 他便凭这张脸又如何,侍卫府的那些勋贵公子素来瞧不上陆家的家世,还记得当日初次在侍卫府露面便被他们嬉笑高喊作绣花枕头。 这一叫便是三年,之后还是有徐大人出面才遏止了此事。 眼下他这“绣花枕头”一来便站在了他们求而不得的地方,他又何尝不算是打了他们的脸。 何况陛下眼见宽阔未曾以貌取人将他提携至此位,他该竭心想着如何报陛下的恩典才是。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一位须发半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微驼着背,步履稳健的从乾清门行来走进殿中。 陆蓬舟不识得什么朝臣,不过瞧他那身官服定是位高官重臣。 那位老臣进殿不久后,殿内便隐隐传出陛下在里头发火的斥责声。 似乎在议今日下朝回来禾公公提起的那位礼部侍郎,陆蓬舟凝神静心守着宫门,并没有太着意去听。 从殿中猫着腰跑出一小太监来凑在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跟前小声说了什么,左侧的侍卫沉声一顿,转头看向他道:“陛下命人进殿将林相押进狱中,我等身担重职脱不开身,劳烦陆侍卫去走一趟。” 那位老臣原来是林相,林相素来在京中有口皆碑,为人清廉刚正,是三朝老臣。 陛下怎会押他下狱,陆篷舟闻言疑惑一瞬,不过身为御前侍卫只需听从皇命,余下之事与他无关。 陆蓬舟点头领命,抬脚随小太监往殿门中进去。 “一个个都聋了不成,还不将他给朕押下去!” 他低埋着头走到书阁门前正听见陛下盛怒,将手中的奏折砰一声摔在门框上,林相梗着脖颈在下跪的笔直。 门口站着的徐进见他的脸,焦急朝他皱眉,偏头动了动嘴唇未出声示意他退下。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眼眶,停住脚步正欲向后退却被书阁中的陛下出声呵斥。 “在门口杵着做什么,没听见朕的话么!” 陆蓬舟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到林相身侧屈膝跪下,“还请林相起身随卑职走。” 陛下闻声抬眼看清是他的脸,墨黑的眼瞳向下狐疑一扫,“怎轮的到你进殿,倒是会冒头贪功。” 陆蓬舟一头雾水:“这......陛下,卑职并非......” “是微臣约束下属不力。”徐进出声打断他的话,向陛下俯身回道,“这便领他去殿外受罚。” 林相扭脸瞧着陆篷舟因他受了无妄之灾,向陛下低头奏道:“此事为老臣一人之失,愿一力承担还望陛下不要迁怒旁人。” “林相既已知错,爱卿这年纪朕怎好再责罚。”陛下偏头冷眼瞥向一脸惊慌的陆篷舟,“他身为三等侍卫未经传召擅自入殿,理当该罚。” “带下去。”陛下说罢向徐进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执……”他的声音停顿一下,“三杖。” 陆蓬舟在殿中漆黑发亮的地砖上跪着如坠冰窖,地砖上倒出的人影可看的出他在微微发抖,听见陛下的口中吐出的三杖二字,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只是罚他一人,未牵连到陆家。 他伏地仍旧恭敬地磕头:“卑职叩谢陛下恩典。” 昏暗的刑室里,陆蓬舟咬紧自己袖袍忍着落在他身上的厚重的木杖,明明眼角疼的生出湿泪,又生生被他压了回去,只有鼻尖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隐忍闷哼。 三杖行完,徐进屏退左右行刑之人,沉闷垂了口气。 陆蓬舟勉强还能支撑起身,忍着痛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谢道:“这三杖不重,有劳大人关照。不过先前大人为何阻止我向陛下禀明,是殿门前的侍卫说陛下传召唤我进内的,并非是我有意在陛下跟前露脸。” “你头一日在御前不知,陛下同林相每每议事不和便争辩的急气白脸,陛下回回都说气话做狠样子要将林相下狱,实则都不过是轻拿轻放。御前跟久了的自然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两头得罪。” 陆蓬舟苍白着脸嗤声一笑:“所以他们便骗我一头撞进去,有我受罚,陛下和林相就都有了台阶下,若我再攀扯出旁人场面恐就不好看了。” 徐进闭眼嗯了一声:“陛下最不喜钻营取巧之人,今日予你恩宠过盛,刚才恐是疑你恃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蓬舟沉默着点头,心中泛着苦味,生杀予夺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 人言天家凉薄帝心易变,不过便是如此。 只是今日是他掉以轻心,并怪不得陛下。何况只挨了三杖,与陛下所赐恩典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徐进见他失神,咳了一声:“你暂且休养两日,我着人送你出宫,待伤好了再当值。” 陆蓬舟侧边脸满是冷汗,咬着牙扶着刑板摇晃站着,从前襟中摸索许久,掏出一小锭白银,感恩谢道:“大人几番相助,卑职不知如何言谢,唯有身上这一锭银两,还望大人不嫌弃。” 徐进温和笑着将他的手推回去,“你我也算相识多年,不必这般客气。” 陆蓬舟推辞不过,又向徐进说了声谢。 他不想家中父母担忧,出了宫门寻了家客栈歇息了一夜,天亮后勉强能下地走动才回了陆家院中。 陆夫人眉开眼笑从屋门中出来迎他,瞧见他扶墙站不稳,一刹变了脸色搀着他焦急低下头瞧,“舟儿这是出了何事?” 陆蓬舟心虚扯了个谎:“母亲安心,我昨日同陛下比剑,不敌陛下摔下台膝上破了点皮而已。” 陆夫人将信将疑:“舟儿在乾清门外当值,怎会同陛下比剑?” “昨日陛下一眼便认出了我,命了我到殿前。” 陆夫人瞧着他虚弱的脸,满面生愁:“陛下竟有如此好记性,陆家也不知究竟是得了福还是祸。” “先扶舟儿进屋再说。”陆湛铭闻声也跟着到了院门前,将陆篷舟的胳膊揽在肩头,小心搀扶着他往屋里躺下。 陆湛铭倒了一盏热茶放到陆夫人手边,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夫人不必杞人忧天,舟儿同陛下比剑,若不添点伤至陛下颜面于何地。再说人人都道陛下是位明君,宽厚持公,舟儿向来稳妥能生出什么祸事。” 陆夫人的眉头被陆湛铭的几句话抚平,笑着朝陆蓬舟打趣道:“这世上无人能比得你父亲的宽心肠,遇着何事都似这般乐天知命。” “当年若不是我被贬,也无机缘投至谢家,还留着一家老小的命在新朝做了个官。”陆湛铭扬起脸自得意道,“前朝当时的那些达官贵人可是皆数被斩尽,可见陆家得上苍眷顾。” 陆夫人:“倒也是。” 陆篷舟趴在木榻上,下巴抵着枕头,眼珠随二人的声音轱辘转来转去,用力点着头附和,嘿嘿傻笑了几声。 “那舟儿好生在榻上歇息,娘去烧几个舟儿爱吃的菜。” “好。” 在院中将养了三日伤势无甚大碍后,陆蓬舟早起摸黑又回了乾清宫当值,他请了徐大人的命挪去了乾清宫殿后北角一处红木柱后头当值。 乾清宫的殿宇宽阔,此处又偏僻背光,一眼望去根本注意不到那处站着一人。 帝心难测,他攀不起倒不如惜命躲的远些。 侍卫一日轮换三班,每日在卯时和酉时固定时辰交接,他挪到北角当值后一连小半个月都未再生出什么波澜。 当然,要除了昨日他值夜淋了一整晚的秋雨,回耳房更衣撞见李元勃的时候。 他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在小炉上煮了一壶姜汤,便听见门被推开,李元勃探头进来向里张望,看见他时面皮上一瞬笑了笑。 李元勃走进来装作挨着炉子烤火,掩嘴假咳了一声道,“陆侍卫,那日是我的无心之失,陛下往日待下宽厚,我未曾想到请陆侍卫进殿会惹得陛下不悦。” 陆蓬舟冷漠瞥了他一眼,一言未发,而后面无表情的往炉中添了些炭火。 李元勃尴尬吸了吸鼻子,“陆侍卫......应当不会为了此事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吧。” “嗯?”陆蓬舟奇怪的皱了下眉,他眼下何谈再同陛下说的上什么话。 “孰是孰非大人心中清楚,此事已过了半月我无意纠缠什么,倒是大人寻上门来巧言令辩,实在是欺人太甚。” “陆侍卫不想纠缠便好......大家皆是同僚,若因一些小恩怨伤了彼此和气,陆侍卫往后的这差恐怕也不好当。” 二人说话间隙,耳房中陆续有值夜回来的侍卫进来,一个个心不在焉的更衣,眼神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 都竖着耳朵似乎是在等他的回话。 陆蓬舟独木难支,忍气吞声从喉咙里挤出个“好”字。 他没等到那壶姜汤煮开,如坐针毡出屋站到了外面廊间。 “宫门还得再过一刻才开,这么大的雨,你不进屋怎在这里站着。”说话的人是陆篷舟这半月结识的乾清门前的侍卫许楼。 “里面人多有些闷。”陆篷舟勉强向他笑笑。 许楼瞥眼向屋内一瞧,朝他使了使眼色,陆篷舟跟着他走至一角落去。 “陛下这几日出入乾清宫,总要在门前停几步,朝你先前站的地方扫一眼,似乎是在找你。”徐楼压低声音,向里面挑了挑下巴,“他们这是害怕陛下再召你回御前告他们的状。” 陆蓬舟皱起脸,疑惑挠两下头,“陛下他要召见着人传一声就是,何须如此。” 许楼:“陛下当堂降罪于你,再主动召见有损颜面。” 陆蓬舟迟疑一顿,迎面吹来一阵雨扑在他脸上,顺着额间淋湿的碎发滴下,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没当回事笑道:“陛下他应当......没那般闲心来找我。”《 》 3、第 3 章 禾公公数不清这是今日陛下第几次抬头看窗了,不知是雨声扰人,还是帝王心生了乱。 雨势过大,素来勤政的陛下难得今日让百官歇了朝。 明亮的宫灯将殿内照的金碧辉煌,窗纸外的身影也被灯火映的分明,只是仍不见那个人。 陛下抬眸瞥了一眼沉着脸问:“什么时辰了?” 禾公公躬身回话:“才刚过了卯时。” 回过话禾公公瞧见陛下闻言心烦意乱将手中捏着的奏书随手一撇丟在案边,站起身朝摆着那柄剑的木托走去。 这柄剑是陛下十五岁那年在荆州斩杀敌将时所用,此剑被陛下奉若至宝,不光日日佩戴,连入寝时都要摆在枕边。 当日陛下竟用那柄剑挑起那位陆侍卫的脸,禾公公在在旁看着心中一愕,忍不住偷瞥了一眼陛下盯着陆侍卫瞧的神情,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恐陛下自个都没发觉。 当日回到殿中隔着窗纸瞧见那侍卫的身影似才抽回神来,独坐着握着这柄剑用素绢擦了又擦。 陛下铁面无情的迁怒于误闯进殿中的那侍卫,想必也知因一张脸而对他过蒙拔擢有失公允,生了悔意又不好开口,索性略施小惩压他的风头。 眼下不见人影倒是又惦念上了。 禾公公看见陛下抬手覆在那剑柄上,指尖停在那几颗明彩珠宝上摸了又摸,陛下忽然间停下动作握住剑柄,沉默着向他移过视线。 禾公公是御前的老奴,一瞬低头心领神会,缓缓行至书阁门前向徐进小声道:“徐大人可还记得半月前陛下在殿中责罚了位侍卫,陛下仁心宽厚一直未见他回来当值,若是人伤的重可请位太医前去医治。” 徐进闻声心下不安朝陛下看了一眼才出声回道:“陆侍卫在家中歇养了三日,早已回乾清宫当值了。” 陛下眉头一皱,声音冷生生插进来:“回来了?” “是。”徐进俯首回道,“陆侍卫自知惹陛下圣心不悦,自己请命去了乾清宫北角当值,臣想着他年轻莽撞,尚不宜在御前听命便允了他。” 陛下日日在人堆里寻那张脸,不成想这人竟是有意躲着。闻言只觉的自个被摆了一道,没来由的气急拍案冷笑道:“他这分明是怨怼于朕,去!将他给朕召来!” 徐进抿唇,郁着脸沉闷道了一声是。出殿匆匆打起一把油纸伞,往值房火急火燎的行去寻人,走的过急雨水溅起直往他靴子里钻,走到值房时脚步沉的像是灌了铅。 值房中的侍卫看见徐进满眼焦急的往里头望,问道:“徐大人这是有何急事?” “陆侍卫呢?陛下召他。” 一众侍卫又是惊慌又是艳羡:“陛下要召他?” 许楼探出头道:“陆侍卫才下值出宫回家中去了,他刚走的急,徐大人赶紧命人去追回来,这雨下的大,出了宫门人就不好找了。” 徐进招呼了两个侍卫随他一起,一路冒雨追至了东华门前,陆篷舟半只脚已经迈出了宫门,徐进高喊了一声才将他唤住。 陆蓬舟一回头望见浑身湿淋的三人心底便咯噔一下,脚步沉重走至三人身前听闻陛下传召,还发了火气,更是一瞬从头冷到脚底板。 他吹了一整夜的雨脸本就被雨水浸的发白,眉心紧锁着此刻看去更白惨惨的像一张揉皱的纸。 陆蓬舟吓得舌头打结:“徐大人可知,陛下他此番召见是所为何事?” “陛下起先还问你的伤,之后得知你挪去了北角值守,不知为何忽然又发了火。”徐进在雨中喘着粗气,按了按他的肩道,“你不必太惊慌,此事是我允了的,陛下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 陆蓬舟喉结紧张滚动,仍倔拗的摇着头:“徐大人不该受我牵连,只是陛下若要降何大罪,还请徐大人为我求个情。” 徐进叹了声气,“先随我回乾清宫,莫让陛下等久了。” 行至乾清宫殿前时,陆蓬舟连外面沉沉的雨声也听不见一丝,整个胸腔都被心脏撞动的声音填满,一声声堪比天上的惊雷。 他木然的停在殿前,抬起衣袖将脸上的水珠胡乱擦拭干净,喘了两大口气仍觉呼吸不畅,却不敢再耽搁抬起脚跟着徐进轻手轻脚迈进殿中。 他深埋着头眼珠只敢盯着徐进的脚步,见徐进停下,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卑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死寂的一阵安静过后,陛下的脚步声缓缓又沉重的响起。 似曾相识的朝着他走来。 那双尊贵的长靴在他眼前站定,陆蓬舟的整个后背都在止不住发抖。 陛下冷笑一声,一抬脚踹在他肩头:“你真是叫朕好等。” 陆蓬舟未有准备,上身冷不丁被踹的斜了斜,他很快爬起来跪直。 “卑职不敢……不知陛下召见,卑职下值便按规矩出宫往家中行去,徐大人寻卑职耽搁了些工夫。” “你不敢?你专为自己寻了个旁人看不见瞧不着的好去处,倒在朕面前说不敢。” 陛下的声音冷的骇人。 陆蓬舟哽着声音,害怕地求饶磕头:“卑职……卑职真的不敢,卑职有罪只是怕污了陛下的眼睛。” “抬起头来回话。”陛下又踹了他一下,啧着声嫌弃,“你这胆量怎能做得了朕的御前侍卫?” 陆蓬舟不敢抗拒,木偶一般将脸直僵僵抬起来,他浑身都湿乎乎的一片,凌乱的湿发搭在额间,眼睫沾着零星的泪珠,眸子也湿蒙蒙的,整张脸泛着红像染了水彩的白瓷瓶。 陛下盯着他的脸一瞬愣了神。 陆蓬舟哪顾的上去看陛下的脸,一味哀求道:“是卑职无能,还请陛下开恩,留卑职和家中父母的性命。” 禾公公见状在旁忙打圆场:“陆侍卫怎端着这副仪容就前来面圣,不如先下去更衣。” 他手忙脚乱用手背抹了抹脸:“卑职昨夜值夜,陛下急召未曾来的及整理仪容,脏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恕罪。” “罢了。”陛下闷声咳了一声,敛了敛神色看向禾公公,放柔了声音:“先着人带下去更衣。” 陆蓬舟大喜过望连磕头叩谢:“多……多谢陛下。” 禾公公弯腰扶了他一把,“陆侍卫先起身随老奴去更衣,再来回话。” 陆蓬舟狼狈的从冰凉地砖上站起身,他腿脚发软,一步一挪的跟着禾公公朝殿外走去。 他眼前越走越黑,行至殿门时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依稀觉得自己昏然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他正躺在今早那间值房里,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头疼的发胀,半梦半醒的一摸沾了一手的闷汗。 许楼捧着一碗药将他扶起来:“你可算是醒了,来先将药喝了。” “多......谢。”陆蓬舟捂着嘴猛咳了几声。 “你烧的太厉害,先别说话。” 陆蓬舟难受的点了下头,接过药碗一口气倒进嘴里,苦的直皱脸。 许楼又从桌上端来蜜饯子给他,“给。” 陆蓬舟捡了一颗丢进嘴里:“这里哪里来的这东西。” “外头那些小侍卫买来孝敬你的。” “孝敬我?”陆蓬舟苍白笑了一声,“别跟我说笑了,昨日差一点折了这条小命。” “昨日你昏倒烧的神志不清,陛下命人从太医院来回请了三回大夫来给你瞧病,何人有过这恩典。”许楼说着叉起胳膊埋怨,“连我都得留在这守着你,本公子除了陛下还没伺候过旁人呢,你是头一个。”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陆蓬舟不好意思咧了下嘴角,“平日在侍卫府风吹雨淋都不见有事,不知为何这次就病昏了。” “太医说是你淋了雨,又在陛下面前惊惧出了一身闷汗,一冷一热才病倒的。” 陆蓬舟闻言垂头丧气嗯了一声,“不知病好下榻,陛下又会降何罪。” 许楼:“降罪?陛下倒赏了你日后可以进殿呢。一早起还罚了李元勃几板子,打发到城楼外头当差去了。” 陆蓬舟:“啊?” 他着实是摸不清陛下的脾气了,昨日还气的用脚踹他,今日又没来由的赏他。 陆蓬舟一丝一毫也欢喜不起来。 许楼:“还苦着脸做什么,不知眼下外头多少人羡慕你。” 陆蓬舟淡淡摇头,放下药碗窝回被中躺着,“我头疼的厉害,想再睡会。” 许楼点头,“你这病是得好好养养,正好我去回徐大人的话,说一声你醒了。” “有劳了。” 他昏昏沉沉睡到傍晚,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有了力气,下榻仔细擦洗了一遍。 足足躺了近两日,他不敢再耽搁出屋往乾清宫去,陛下命了太医给他治病还赐了他恩赏,依规矩他该去谢恩。 一路行去,乾清宫的宫女和太监,连同往日不屑理睬他的侍卫,都笑着向他点头唤他一声陆大人。 “陆大人大病未愈,怎不留在值房好生歇着。” 陆蓬舟摆手客气道:“我哪称的起这声大人,我来是想向陛下谢恩。” “陆大人不巧,陛下有事才出了殿,不如在殿外等会。” 侍卫抬眼指了指木窗前的空着的位置,“陛下吩咐了待陆大人回来便站在那。” 陆蓬舟点头称好,迈步向阶上去站着。《 》 4、第 4 章 陆蓬舟低头盯着地砖缝中的一点小水洼,撅起半边脸细致看着水面中倒影着的他的五官,他活了十九个年头第一次这般一寸寸盯着自己的脸瞧。 看久了着实也没什么旁的意趣。 再者说他就算站在这窗前,陛下也只瞧得见他的后背,又看不见他的脸,昨日怎会生了那样大的火气。 陛下说的那句“做不得朕御前侍卫”的话如犹在耳。 眼下倒又着意下口谕留了空位给他。 他不知陛下的心思,他颓然的盯着自己的脸……陛下像是只拿他当做件窗前好看的摆件一般。 以貌侍人又能得几时长久。 他这摆件总有被看腻扔掉的时候。 如今他只有多讨陛下的好,或许有朝一日被丢弃时陛下会念及旧情赏他个一官半职。 等到圣驾回殿,陆篷舟毕恭毕敬的跪地迎接。 陛下手中提着一把大弓,神清气爽从乾清门迈步进来,干练束着袖口一身戎装。 他朗声笑着扬起那把弓,兴致盎然的拉了一声空弦,朝身周围着的人夸那一把好弓。 身后一行人忙不迭齐声恭贺。 然陛下恍然一瞥瞧见殿前跪着的人后,忽的短暂止了止笑声,却又利落偏过头不去看,继续摆弄那把弓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陛下并未在殿前止步,更没有出声问陆蓬舟的话,一大跨步进了殿,似憋了什么气甩手将那把弓丟进身后太监怀中,屏退了众人独坐在一张矮塌上凝神思索。 让殿中一干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摸不清路数。 一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行至禾公公跟前声似蚊蚋禀告道:“陆侍卫在外请命想进殿向陛下谢恩,陛下这眼下又……小的不知要不要禀此事。” 禾公公抿唇望了一眼珠帘中陛下的身影,定了心摆手让小太监退下,悄步行至近前。 “陛下,陆侍卫在殿外求见,说是想来向陛下谢恩。” 陛下的肩微动了动,沉寂片刻后出声。 “命他进殿便是。” 禾公公应声出了殿,不多时引着陆蓬舟进缓步进内。 陆蓬舟隔着三丈远跪地行礼,“卑职昨日染了风寒,承蒙陛下恩典获治,今特来向陛下谢恩。” 陛下在里头愠声:“既是来谢恩,跪那般远做什么,怕朕听着你的声音不成。” 陆蓬舟:“卑职一副病躯,恐损了陛下龙体康健。” 陛下火气更盛了,“滚进来。” 陆蓬舟一步步跪爬至珠帘前,他的后背撞到那些玉珠,圆珠相碰清脆作响。 他慌张抬眼想向后看,却正和陛下四目相视。 进殿时禾公公小声在他耳侧嘀咕了一句陛下的心绪欠佳。 依着他看陛下的脸色,哪里是欠佳,分明十分阴翳。 他紧张咽了咽喉咙,壮着胆子小心试探着又往前挪了挪膝盖,未见陛下出声责骂,他一点一点爬至了陛下脚前。 “听闻陛下还赏了卑职日后可以进殿,陛下大恩卑职此生结草难报。” 珠帘内只有陛下与他二人,身后被他触到的玉珠还在细微的晃动,泠泠细声,此刻分外触人心弦。 陆蓬舟的呼吸停滞,未有陛下命令,他主动缓缓的将脸抬起来。 “陛下圣心不悦,卑职愚钝只有这张脸能讨的陛下欢喜,斗胆僭越还望陛下能息些怒气。” 陛下轻声一笑,“你......真的念朕的恩?” 陆蓬舟努力摆起笑脸,朝陛下虔诚点了下头:“卑职和陆家的一切皆是陛下赐予。” “那三杖是朕平白冤枉了你,你若不怨朕怎会躲起来。” “陛下赏与罚皆为君恩,依陛下所说卑职无甚胆量,不过是想苟且求生而已。” “如此说来,是朕错怪了你。” “陛下圣明,一切皆是卑职之错。” 陛下闻言不再出声,他直直的盯着陆蓬舟的脸,心中抑制不住想抬手摸上去,他咬牙极力的隐忍。 这张脸虽说生的清俊,颜色甚好,可脚下跪着的人分明是个男子。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病,一瞧见这人眼珠总由不得的往他身上落。 若说什么俊男美人,他自幼在谢家便见过不少,更不必说如今身为天子,见过的好容颜几天几夜都数不过来,不乏比这张脸还要好看的。 怎偏偏对这侍卫念念不忘,如若是个女子也就罢,只可惜不是。 且回回他总要等人离了跟前才醒的过神,回想起用那柄剑去挑人的脸实在是荒唐无比,随口将无功之人提携至殿外更是昏了头,昨日还失了分寸命人去太医院召了三回太医来给一个侍卫瞧病。 他着实是觉得自个中了邪。 今日便想着去箭亭射箭跑马散一散邪火,折腾一天发觉自己今儿一整日没想起这侍卫,以为给自己医好了病。 不成想回来瞧见这人跪着,又忍不住在意去看,他骗不了自己。 进了殿内万分挫败,本想着狠心将这人贬远一点,听到他在外头请见又将人放了进来。 还默许他这般近的跪在跟前。 陛下忽的想通了,他是当今天子,何事不可为?只要他喜欢瞧,女子也好男人也罢又有何干系。 见陛下恍神许久,陆蓬舟低头轻咳了声:“陛下?” 陛下仰首尴尬应了一声,“昨日徐进同朕说了李元勃构陷你之事,终究是朕冤了你,便赏你半年俸禄,另将这风寒养好了再来当值。” 陆蓬舟一听见赏他银钱,露出笑脸感恩戴德伏地磕头,“陛下英明公允,令卑职敬服。” 陛下恣意笑了几声,在外面的禾公公和小太监听的分明。 小太监切切道:“这位陆侍卫真是怪了,陛下见了他一会阴一会晴的,也不知是怎的了。” 禾公公意味深长的笑了声,“这陆侍卫往后可是贵人,你们可小心伺候着。半月前那回是哪个引他进殿的,留心去备份厚礼去赔个罪。” 其中一个小太监忙点了下头,“谢公公提点。” 陆蓬舟从殿中退出来,颔首向禾公公道谢:“公公昨日出言搭救,卑职在此谢过,待病愈之后定备份薄礼来。” 禾公公:“陆侍卫今日令陛下欢心,可就是给老奴的礼了。” 陆蓬舟腼腆一笑,点头出了殿门,怀中揣着陛下的御旨前去领赏。 御前侍卫的俸禄本就不少,半年俸禄于陆家实在不是一笔小钱。 陆蓬舟将银两拎回院子,陆家欢天喜地摆了一大桌酒庆祝。 “等到明年,我们一家便可在京中东街买间小院了。”陆蓬舟喝着陆夫人煮的甜汤,咳了几声道。 陆夫人忙抚了抚他的背顺气,“舟儿如今属实是有出息了,只是这钱舟儿还是留着,做往后娶亲的聘礼。” 陆蓬舟:“娶亲之事不急。” 陆湛铭闷了一盅酒:“怎么不急,舟儿这个年纪的都已有家室,前些年舟儿在侍卫府不能分心,如今也该提上日程,不能因父母二人耽搁你的大事。” “娘前几日去了场喜宴,好几个夫人拉着娘给舟儿说亲呢,娘瞧了那几个女孩子都不错,待舟儿何日有空相看一番,早些定下。” 陆蓬舟无奈点了下头,婚姻之事他还从未想过,只是父母二人一直惦念,他不好弗二人的意。 “那便后日吧。” “后日?”陆蓬舟重复一声瞪圆了眼珠,“可我还病着。” 陆夫人:“人家姑娘那边已等了几日,总不能一直耽搁着人家,舟儿难得有空,只远远见一眼便好。” “那......便依母亲所言。” 入夜陆蓬舟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想来是他做了这御前侍卫,京中的夫人才忙着为他说亲。 可他这御前侍卫能做的了几时还不知道,若是草草成婚也是害了那位姑娘。 待后日见过了人,便同母亲说一声推掉为好,他想定主意才昏昏入睡,等到相见那日陆蓬舟便依计而行。 匆匆瞧了一眼,连姑娘的脸都未看清,便跟陆夫人推了这桩婚事。 三日过后,他便回了乾清宫当值。 前几日大雨京畿周围几个小县遭了水祸,陛下一整日忙着见朝臣,乾清宫门前大臣们进进出出,门槛都要踏破了。 酉时换值的间隙,几个侍卫围着他直打趣,“真是好一个玉面负心郎,一点都不知怜香惜玉,把人家姑娘的眼睛都哭肿了。” 陆蓬舟忙朝外走:“你们可别胡说。” “谁胡说了人家贺姑娘一眼相中了你,你倒是一口不留情面回绝了,贺姑娘托人问陆家缘由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贺姑娘已经在家哭了两日了,倒也不见你怜惜。” “就是,人家贺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怎就入不得你的眼了。” 陆蓬舟抬手让几人噤声:“婚姻之事,哪有什么缘由。你们莫在说笑了,于贺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几人反倒又笑:“陆大人这会倒是知道心疼了。” 陆蓬舟冷下脸停步,转身站在几人身前,刚要出声制止,却见殿门前陛下不知何时黑漆漆的立在那里。 一众人慌忙俯首跪拜。 陛下的脸黑乎乎隐在殿门里头,一动不动的站着恍然间像尊修罗。 “你,进殿来。”《 》 5、第 5 章 陛下单零零的一句话,未曾指名道姓是在唤谁,满地跪着的人一时无人敢动。 陆蓬舟今儿谨守规矩安分的很,自也不想着陛下召的是他,低头跪着安然未动。 陛下在殿门前瞧着陆蓬舟那副事不关己的蠢相,气的直冷笑,直指着他朝禾公公怒哼了几声。 禾公公忙迈步出了殿门,赶了几步停至陆蓬舟身侧,“陆侍卫,陛下是在召你。” “召我?”陆蓬舟微抬起头不安眨着眼,偏头偷瞄了陛下一眼,耷拉下脸色站起身向殿前走。 他愈往前走,陛下阴沉的脸色一点点落在他眼里,站在那里纹丝未动,勾唇欣赏着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 陆蓬舟不知他又是哪里招惹了这尊佛。 他行至近前心中隐隐委屈的跪在殿门前,“不知陛下召卑职有何吩咐。” “你不知?”陛下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却叫陆蓬舟后背发毛。 “卑职不知......请陛下明示。” 陛下微俯下身,一字一句咬的清晰:“刚才朕瞧你喜欢跪,既然不知那便跪在此处好好给朕想一想。” 陆蓬舟想抬头问为何,却又只能低头盯着地砖一口气梗住,什么都不敢说。 陛下拂袖而去,动作过急,宽大的袖袍打在他脸上,抽的他发疼。 他在殿前一直跪至半夜,殿中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不乏有人凑在他跟前小声劝,“陆侍卫,您就去跟陛下求声饶吧。” 求饶......他又何尝想在这里跪着让人看笑话,他连陛下生哪门子气都不知,求什么饶。 陆蓬舟心疼自己的身子,勉强给自己列了几条罪状,在殿外磕了小半个时辰的头求见陛下的面。 殿门沉沉从里头推开,禾公公从殿中出来扶了他一把,陆蓬舟趔趄扶着殿门向里头走。 这个时辰陛下仍衣带未解,安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看书,似没听见他进来一样。 陆蓬舟卑躬屈膝忍痛跪伏在他脚下,“卑职有罪,请陛下开恩宽恕。” 陛下嫌弃踢了下他的手,“谁许你离朕这么近的?实在晦气。” 陆蓬舟又向后退了几步。 陛下散漫的翻着书页,“你倒说说你有何罪。” “卑职不该在殿外和人出声喧哗扰了陛下清净。” 陆蓬舟说罢停顿一下,陛下没有反应仍在翻他的书,显然是他猜错了。 “卑职没听明召见,疏忽怠慢了陛下。” 陛下:“......朕看你不如再去外头跪着,好好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再来回话。” 陆蓬舟闻言慌张抓着陛下的衣摆乞求,“卑职真的不知,求陛下赐恩......” 陛下抬手握上他的脖颈,眼角轻蔑向下一压质问道:“朕赐了恩命你回家中养病,你又是怎么报答朕的,啊?” “卑职一直在家中养病,念着陛下的恩典,病一好便赶来上值。”陆蓬舟不适的仰起脸,茫然看着陛下。 “还敢欺君?”陛下从案上拿起一封奏折,在他侧脸上敲了敲,“贺家的奏折都递到朕跟前了,说家中小女在家中寻死觅活,立誓此生非你不嫁,贺家求朕给你二人赐婚呢。” 陆蓬舟下意识闭眼躲了一下。 “朕让你养病,你倒是得空议上亲事了。” “父母之命,卑职实在难违,只去瞧了一眼而已,并非是想偷懒误值。” 陛下陡然提高了声音:“朕问你的是这个吗?” 陆蓬舟一时也有点语急:“那陛下问的是什么?” 陛下半张着嘴巴表情僵住,一瞬偏头将手抽回去,垂着脸低声喘息。 陛下想问陆蓬舟为何要议亲,话到嘴边却觉得无理,婚姻嫁娶是臣下的家事,即便他是皇帝也没缘由将手伸的那么长。 臣下到了宜婚的年纪,总不能因他喜欢瞧人家的脸,便下命不许人家成婚吧。 这根本是他的私心。 念及此,陛下的心神一震。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过那侍卫肌肤的余温,他别扭的将手蜷曲起来。 “朕要问你……为何拒了这门亲事令贺家扰到朕的头上来。” “卑职年轻浅薄,初来御前只想潜心当值报答陛下恩典,不想因家室分神。”陆蓬舟听着陛下缓了声气,伶俐向前挪了两步,“待出宫卑职定亲自去贺家言明,劝贺姑娘另觅良缘。” 陛下紧跟着冷声接话:“你不必再去。” 陆蓬舟噎了一声,这话似乎他怎么回也不合陛下的意,说一句错一句,沉闷嗯了一声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陛下转头睥睨一视:“怎么,朕不让你去见就这么不情愿?陆卿若是真怜惜了那位贺姑娘,朕不妨做一回媒……成全了你二人这桩好姻缘。” 陆蓬舟无谓再去做何辩驳,垂眼如同一条死鱼一般:“但凭陛下心意,卑职敬听天命。” 陛下的脸色骤然黑沉下来,眼神锋利一探手用力揪着他的前襟将人往案上的砚台前扯,“你既这么想成婚,那好,你来替朕回了你这岳丈的奏书!” 陛下说着胡乱将奏书摊开,抓起御笔往他的手中强塞。 这东西岂是他能碰的。 “陛下……陛下……”陆蓬舟满眼都是惊恐,吓得浑身发抖小声抽泣着无助唤他。 “哭什么?给朕提起笔来写啊!陆卿怜香惜玉不忍美人伤怀,朕可是好心成全你。” 陆蓬舟用力向后挣脱,疯一样伏在地上一下下磕着头乞声求饶:“卑职不想……真的不想……什么美人卑职连影都没看清,只是贺大人是朝中老臣求到陛下面前,卑职只是不想陛下因我而心生烦扰,奏书岂是小人可碰之物……小人求陛下……” 陛下见状一脸畅快,居高临下站直在他身前:“你不想!此言可作真,莫等朕在奏书上驳了,陆卿却又后悔。” 听到陆卿这两个字,陆蓬舟应激一慌,这两字在陛下口中说出不是什么好意。 他手足无措抓着陛下的衣角:“小人绝不后悔,这婚事小人本就无意,求陛下替小人回拒。” 陛下似乎终于满意,和声怜悯:“别再叩头了。” 陆蓬舟如获大赦,后背一脱力半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霎时安静的殿中满是他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陛下皱眉低头关切了一眼,转头朝书阁门口唤了一声禾公公。 “端碗热汤来给他。” 禾公公俯首听命,不多时又轻步迈进阁内,身后随行的两位小太监将他扶着坐起来,禾公公弯腰将碗递至陆蓬舟手边。 陆蓬舟满脸的冷汗,连掌心都是湿的,接过碗时差点滑落,“卑职谢陛下赏赐。” 陛下坐在座上支着脑袋怜惜看着他嗯了一声。 陆蓬舟仰头含了一大口咽进腹中,猛的呛到咳了几声。 陛下啧了一声:“你急什么?” 禾公公轻拍了两下他的背,“陆侍卫气息不畅,慢些用才好。” “夜已深,陛下因卑职之事耽搁至这时辰还未就寝,卑职心中难安。” 陛下眉间稍喜,“朕无妨,用你的便是。” “是。”陆蓬舟蓬着碗改成一小口的喝,陛下直勾勾的盯着他,他咽下去的动作一回比一回笨拙。 陛下再盯着他看下去,他就要连嘴巴都不知怎么张了。 艰难喝完那碗汤,陆蓬舟把碗还给禾公公,低眉顺眼看向陛下:“陛下若无旁的吩咐,卑职就先行退下。” 禾公公接过碗,“眼下各宫门之间都落了锁,陆侍卫怕只能去殿外站着了。”他说罢看了一眼陆蓬舟的腿,又转头朝陛下出声,“陆侍卫跪了半日,这腿恐在外头站不了多久,再添上这一身的汗若吹了夜风怕是风寒要复发了。” 陛下略顿了顿:“今日便在殿中歇着吧。” “啊?”陆蓬舟张大了眼眶,“卑职没那般金贵,这点伤不妨事的。” 禾公公握上陆蓬舟的胳膊有意用了力道提点:“陛下难得赐恩,陆侍卫勿要辜负陛下一片慈心才是,这殿中本就有侍卫值守,陆侍卫在此不添什么麻烦。” 陆蓬舟注意到禾公公的暗示,陛下也才饶过他,未免又惹的陛下生怒,他勉为其难点了头。 “卑职谢陛下恩典。” 陛下舒心站起身摆了摆手,“那便退下吧。”说罢往寝殿中走去。 禾公公随着陛下离去,那两个小太监将陆蓬舟扶起来,走至殿门前一根木柱处,在地上搁了一个软垫,“陆侍卫便暂且在此安歇。” 陆蓬舟点头朝二人礼貌一笑,“有劳两位小公公。” “陆侍卫客气。”一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木盒来,里面是几个精致糕点,“陆侍卫一日未曾用饭,这是我等今日剩的,陆侍卫若不嫌吃点这个吧。” 陆蓬舟感激接过,“这......谢谢。” 在殿中值夜的是一等侍卫,自然是不必他当差,何况现在他实在站不住。 陆蓬舟扶着木柱在垫子上坐下,将一块糕点塞进嘴中嚼,倒是味道极好,不像是那小太监所说是吃剩下的。 想来是有心抬举他。 殿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黑黑的。陆蓬舟嚼着糕点,越咬越觉的委屈,他分明未做错什么事陛下却一回回无故朝他发火。 外面的人瞧着他颇受君宠,哪知道陛下只拿他当做什么玩意一样,凭着心情想骂便骂,想打便打。 他想想便觉得可笑,几颗泪珠不知觉从眼角滚下来。 他害怕向里头看了一眼,掩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陛下若听见他的声音,恐又要觉得他心生怨恨了。 他靠着木柱无声的落泪,这样的日子何时有个头。 到了头,他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 6、第 6 章 陆蓬舟正在伤心处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嘲,他闻声抬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仰头见梁上猫着一人,他眯着眼黑瞳微狭,低头不屑的朝他撇了下嘴角。 “张大人......”陆蓬舟敛起神色,朝张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张泌漠然将脸别过,并未理会。 陆蓬舟讪讪将脸垂下,张泌素来高傲寡言,他有所耳闻。初来当值那日本想着到了御前得见这位张泌能请教一二,如今看样子是他白日做梦。 陆蓬舟倚着木柱将眼闭上,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却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一只手揉着膝盖,另一支手数着更声,想着待到天亮宫门一开便出殿去。 陆蓬舟不知他是何时数到几更时睡着的。 青纱帐中的陛下却是合眼辗转如何也不得入眠,他的心就跟空荡荡悬在一片浓雾中似的,月光透过帐子柔柔照进来,他抬起手掌看了又看。 他捏着眉心烦躁将帐子掀开,支起一条腿半坐着。 不过是不经意碰了那侍卫一下而已。 他自小跟着太祖皇帝行军打仗,算是在军营里滚大的,冬日里天寒时常有和兵将们紧挨在一处同席而睡的时候,盛暑天十数人在河中裸着身同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笃定自己绝非有什么断袖之癖。 许是近来忙于朝政身周孤寂的缘故。 陛下抬手重新将帐帘遮起来,俯身半跪着将头抵在塌上,犹豫着将衣物褪下。 他许久未做过这种事格外的生疏几分,几声沉重喘息声过后帐中一阵长久的寂静。 陛下仰面失神的躺着,他分明尽力不去想,可最后那一瞬脑子里竟冒出了那侍卫的脸。 他抬手捂面胸腔紧张的起伏,慌张自个究竟是着了什么邪。 竟对着一个男人......陛下正想着听见殿外咚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坐起来将手用帕子擦净,系好衣物朝外头问了一声,“出了何事?” 外面守着的禾公公出声:“陛下,是陆侍卫睡倒在了地上。” 又是他。 陛下脸色古怪的将寝殿门推开,朝禾公公向里面偏了下脸,“着人将里面收拾干净。” “是。”禾公公点头引人迈进去,寻了半日不知陛下是命他收拾何物,掀开帐中才反应过来。 陛下已然许久未进过后宫了,元后在去岁薨逝去,宫中余下的妃嫔也就那么四位。 陛下并不贪色,身边的妃嫔皆是太祖皇帝在时指给陛下的。 半月前那回上朝回来发火,便是因朝臣们在殿上劝陛下充实后宫,早日延绵皇家血脉。 元后与陛下指腹为婚,二人自大婚后几年来相敬如宾,元后一向体弱陛下一直遍寻天下名医养着,只是仍是不济去岁撒手而去。 禾公公知晓陛下是念旧之人,几年婚姻虽说不上热切,到底是有夫妻情分在,陛下着实伤怀了一阵。 下了旨意三年内不再选秀,宫中余下的妃嫔都不如何得陛下的心意,陛下十天半月也才进一回后宫。 贵为九五至尊倒一人在这帐中......也是着实委屈了这位陛下。 禾公公领人将床榻上的被褥换了新的,回神看陛下已不再寝殿中。 “陛下呢?” 小太监低头回话:“陛下去了殿前瞧陆侍卫。” 禾公公心下了然,去时陛下正孤身站在月光之下低头悄无声息的看着地上酣睡之人。 眼见着陆侍卫倚在木柱上又要跌下去,陛下抬脚向前迈了一步用腿支撑在他身侧,陆侍卫睡得死沉伸手攀上了陛下的腿,抱着怀中枕着睡。 禾公公身侧的小太监睁着眼惊骇,压着声音:“陆侍卫这般不合规矩,我等要不要上前去扶着。” 禾公公:“蠢货!陛下都未说什么,你们不要命了上前去冲撞。” 小太监低头:“是......是,那陛下今夜还入不入寝,这陆侍卫刚才睡跌在地上都没醒,这要等到何时?” 禾公公:“做奴才的不都是这副命,好生熬着吧。” 陛下这边想收回腿,奈何这侍卫实在将他搂的紧,还睡不安分将脸贴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他可是连外袍都未披着,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衣裤。 他合该将这人厉声喊醒,好好斥责一番。 可那侍卫的脸贴在他腿上很烫,神情跟寻常在他面前不一样,恬静安和,舒展着眉眼瞧着更乖顺了不少。 将人喊醒骂一顿......他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如此被他抱着有失天子颜面,陛下轻咳一声,“去弄床被褥来给他,免得在朕殿中将这脑袋砸成傻子。” 身后的太监领命匆匆行去,抱了一床软被来走到二人近前。 陆侍卫不光抱着陛下的腿还用手摸着呓语:“这牛的肉紧实......烤来好香。” 禾公公闻言大惊失色蹲下捂着陆蓬舟的嘴,索性陛下并未生怒反倒被逗笑了一声。 几个小太监好容易将陆蓬舟的手指掰开扶着倚正,在他身侧将被子铺好。 “怎将我的东西抢走......好饿......那给我换道蟹酿橙来.....要瑞鹤楼的。” 陆蓬舟动着嘴唇,仍不停说着梦话。 “又不是什么好菜......明儿给他赏一道。”陛下转身回寝殿时朝禾公公打着哈欠吩咐。 禾公公低头笑着领命。 陛下醒的比寻常还早半刻,禾公公引着宫人进内为陛下净脸更衣,朝服繁重一层层往肩上挂,陛下有些失了耐心时不时抬眼朝殿外瞧。 禾公公:“陛下昨日吩咐给陆侍卫的赏已备好,待陆侍卫醒了奴才便着人交到陆侍卫手上。” 陛下听到人还未醒,人安定了几分。 出了寝殿见人还七仰八叉睡的香,偏头盯着淡笑一声摇头:“他倒睡得舒坦。” 禾公公:“陆侍卫年纪尚轻难免贪睡觉长,可要着人叫起来?” “罢了,由着他便是。” 一直到陛下用了早膳,出殿门上朝时人都未动一下,陛下到殿门前抬脚轻踢了踢他,“这侍卫在此挡着道,命人进出时当心些免得被他绊倒。” 殿中留着的小太监低头道了一声,整个乾清宫上下何人不知昨夜陆侍卫歇在殿中,陛下这哪里是怕旁人绊倒,是恐哪个不长眼的不留神踩到陆侍卫才是。 陆蓬舟是歪在地上摔醒的。 “好疼......”他迷糊摸着后脑勺将眼皮抬起,看见自己正手脚横七竖八的倒在木柱跟前,身下铺着一软绵的厚被子。 他万分困倦的躺着未动又涩涩的合上了眼,忽听的殿中有几人轻轻的笑声。 陆蓬舟猛然抽回神来他昨夜是在陛下殿中坐着,慌张鲤鱼打挺似的跪坐起来。只隔着一道门,陛下衣冠整齐端坐在案前,捏着玉筷的手指骨节分明,正在细嚼慢咽的用膳。 满殿的宫人列在陛下身侧侍候,此时一个个掩唇抬眼瞧着他偷笑。 陆蓬舟眼睛乱瞟了几下,便满脸通红的低头跪在地上,慌不择言的叩拜。 “卑职打早扰了陛下清净,实在该死。” 陛下抬脸盯了他一眼,“不光是在朕殿门口挡路,还将脑子给睡糊了,什么时辰都分不清。” 禾公公笑道:“陛下已上过朝回殿,陆侍卫瞧瞧外面的日头,现下已是午时了。” 陆蓬舟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脸面更烧的发热,抬起手背局促擦着脸掩饰尴尬。 他竟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这么荒唐睡了半日,怎就没一人来叫醒他! “卑职......卑职......”陆蓬舟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最后还是那句“卑职有罪”。 谁知陛下破天荒的一副好脸色:“罢了,平身吧。” 陆蓬舟不敢置信的叩头谢恩,“那卑职便先退下。” 陛下鼻尖轻嗯了一声,朝禾公公抬了抬手。 禾公公领命端起桌案上的木盒,朝陆蓬舟走过来,“陆侍卫在梦中呓语,喊着想吃这道蟹酿橙。”他说着将木盒交到陆蓬舟手中,“这是陛下恩赏,陆侍卫可要好生用着。” 他还说了梦话?陆蓬舟接过木盒心中劈过几声雷。 “谢......谢陛下恩赐。”他握着那木盒昏头转向狼狈逃出了殿门,殿门前的侍卫一个个眼神奇怪盯着他,出乾清门时正遇见昨夜给他糕点的那位小太监,小太监低头意味不明的朝他笑。 “陆侍卫这是醒了。” 陆蓬舟脚趾扣地朝小太监点了下头,转了下眼珠示意他到旁边说话,小太监跟着他寻了一寻了一处角落台阶坐下。 陆篷舟将木盒打开,蟹的鲜味扑面而来,这是京中瑞鹤楼的名菜,陆蓬舟某日路过瑞鹤楼瞧见过里头小厮端着这菜,便一直心心念念记着。 木盒中摆的比那日在瑞鹤楼的瞧见的还要精致许多。 陆蓬舟念着他的恩道:“昨夜还要谢谢小公公给的糕点,这东西分给小公公尝些。” 小太监忙摆了摆手,“虽说陛下赏了陆侍卫,可这东西小奴可没福气用。不过几块糕点陆侍卫不必客气。” 陆蓬舟:“可我听闻宫中日子难熬,小公公那几块糕点想必得来不易。这般抬举了我,我往后恐也无以为报。” 小太监一笑:“半月前陆侍卫进殿受了罚那回,便是我领陆侍卫进殿的,这便当小奴赔罪了。以陆侍卫眼下的荣宠,实在不必说这话。” “荣宠?小公公不知内情。”陆蓬舟叹了一声,“昨夜不知为何无人唤我,让我在殿中睡至这时辰,陛下过后又不知要如何发作呢。” “今日可是陛下不许人扰陆侍卫的。”小太监掩唇压低声音,“且昨夜陆侍卫抱着陛下的腿睡着,还做梦将那唤作牛腿,陛下都未生气呢。” “啊......?” 陆蓬舟一瞬灰白了脸,呆滞着像堵石像,一阵秋风拂面一点点化作碎渣,他瘫倒在地上。《 》 7、第 7 章 小太监慌将他扶到阶上坐着,口中仍絮絮同他说道陛下昨夜予他的恩宠,陆蓬舟怀中捧着那木盒胆颤心惊。 万事过犹不及,陛下一时兴致弄得满宫皆知,人人侧目,难保不像上回那样生了悔意。 上回当众挑他的脸便让他挨了三杖,这回又不知等着他的是什么......陛下待他向来是晴一时雨一时。 满殿人盯着他酣睡梦语,他分明丟尽脸面又算的哪门子恩宠。 陆蓬舟低头看着怀中木盒里的蟹酿橙,色泽金黄,精致小巧,像是颗精雕细琢的玲珑球。 陛下打一巴掌给个红枣吃,这不过似哄三岁孩童欢心的小玩意罢了。 陆蓬舟囫囵吞枣将东西咽下肚子,苦中作乐一想陛下赏的这颗枣是圆了他的念想,日后经过瑞鹤楼不必再驻足垂涎,琢磨这东西是何味道了。 他拍了下衣摆上的土灰起身往乾清宫门前去当值,正遇见两位须发白眉的太医满面愁容从殿门中出来。 陆蓬舟疑惑皱了下眉,他先前瞧着陛下面色红润,声音也听着中气十足,全然不似有恙,怎太医这样一副脸色。 他迈上石阶在窗前站好,便听的陛下在里头摔了茶盏,“太医院里皆是一群庸医!这茶与寻常所用的一般无二,朕看就是那些个太医无用,装模作样端来诓朕的!” 禾公公似乎劝了一声,陆蓬舟没有听清。 殿中一时噤声,不多时禾公公从里头缓步出来,行至他身侧忧心道:“太医说了不让陛下动怒,不如陆侍卫进殿劝一劝。” “陛下这是患了何疾?”陆蓬舟如临大敌一瞬垮下脸摇头,“卑职又不会治病,与其进去给陛下添堵,不如卑职出宫去寻名医来给陛下瞧病。” 禾公公无可奈何的摇了下头:“陛下他哪有什么病,若硬要说有也只是肝火旺,喝几盏白菊清茶消消火便可。” 陆蓬舟不解:“陛下既无恙,那几位太医出殿时脸色怎那么难看。” 禾公公:“几位太医给陛下请了脉,皆说陛下身强体壮,可陛下偏说自个近来不舒坦,非得命太医写方子治病。这无病可医,平白无故用药只会损伤龙体,太医们怎能不生愁。” 陆蓬舟尬了一声,汗颜道:“陛下的心思......还真是不同常人。” “陛下在这般气下去,本没病也要生出病来了,满殿的人都在里头跪着,眼下陆侍卫想想法子才是。” 陆蓬舟为难挠了挠脸,思忖片刻后道:“卑职倒是跟家中母亲学了几日推拿之术,许能给陛下疏通经络,调理肝脏。只是陛下未曾召见,卑职进殿恐要被陛下申斥。” 禾公公眸中一闪笑道:“陆侍卫稍待,待老奴进内回了陛下的话。” 禾公公转身进殿过了许久未再出来,想来是陛下不允,陆蓬舟才舒了口气,却又见殿门推开,禾公公从里头出来招手示意他进殿。 迈步进了殿内,陛下正眯着眼在矮榻上翘着一条腿半躺着。 陆蓬舟跪在帘外先探陛下的口风,“卑职叩见陛下。” “进来。” 陆蓬舟闻声轻手轻脚的挪过去,“卑职敢问陛下,是觉得何处不舒服。” 陛下半张了眼,咬牙切齿道:“朕一瞧见你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陆蓬舟愣了一下:“陛下今儿不还赏了卑职东西,怎又......” “怎又发火?朕看是你暗使了什么手段蒙蔽了朕的眼,或是身上下了什么邪术迷惑圣心才是,令朕一瞧你便失了分寸,无端纵容于你。” “陛下......陛下说笑,陛下若觉得眼睛不适,卑职可为陛下按按。” 陛下不爽剜了他一眼,闭上眼将脸偏过,也不吭声。 陆蓬舟泡在水中将手洗净,跪在一旁不知该不该动。 在心底纠结许久,想着上回主动将脸抬起来陛下并未怪罪,这回应当也......无碍。 他战战兢兢的将手抬起,一点点试探着靠近,指尖触到陛下的眉峰,见陛下的唇边微动了下,而后并未出声抗拒。 陆蓬舟见状大着胆子将手背贴着陛下的眼眶,轻柔的刮过陛下的眉骨,陛下的睫毛蹭在他指腹上微微有些发痒。 一直到他按完将手收回来,陛下依旧沉默无声,也不做何反应。 他小声问:“陛下睁眼看看,可有所舒缓?” 陛下这回倒有了动作,缓缓将眼皮抬起,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不少,半晌吐出两个字:“尚好。” 陆蓬舟避忌着颔首垂下眼。 “卑职听禾公公所言,太医说陛下肝火旺盛,调理肝火可按压脚背上的太冲穴,不知陛下之意如何。” 陛下应了一声,从榻上直腰坐起,将腿朝他转过来。 陆蓬舟握上陛下的脚腕,小心将陛下的绫袜褪下,而后扶着他的脚掌放在自己腿上寻着穴位按压。 只是没按几下,陛下便掩面咳了一声,挣开他的手指将腿抽回去。 “可是卑职的力道过重?”陆蓬舟慌张抬脸问了一声。 陛下理了理身周的衣摆,说话不似往常那般气定神闲:“并非......你先退下。” “是。”陆蓬舟一头雾水想陛下叩了下头,缓缓退出至殿外。 陛下向后仰倒在榻上,盯着房梁放空,屏息极力克制着身/下反应。 可惜只是徒劳。 他仰头朝下瞧了一眼,恼羞成怒的用力捶了几下榻。 大抵他真的是病入膏肓了。 陛下愤愤的坐起来,朝外面出声唤来禾公公,赌气一样道:“命内宫的人好生挑个人来,今夜侍寝。” “是,奴才这便去传命。” 陛下要纳新妃的消息在宫墙内不胫而走,晚膳时陆蓬舟在宫人们住的芜房都听了一耳朵。 “陛下自从登基后还未曾纳过新妃呢,不知是哪家的女子能有这般福气。” “元后体弱,未能为陛下诞下皇嗣,朝上大臣们一封封递折子,纳妃是迟早的事。听闻外头许多大臣的女儿待字闺中,一直拖着未定亲,可都是盼着入宫伴驾呢。” 陆蓬舟啃着一馒头倚在墙边听的津津有味。 他生的好人又端正知礼,宫女们常乐意同他打趣说话。 “陆侍卫不在侍卫的值房呆着,又跑这里凑什么热闹。” 陆蓬舟笑:“我在值房又和人说不上话,还是此处舒心些。我听的正在兴头上,怎不接着说了。” “陛下后宫凋敝,旁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宫女们转头看向他,“倒是陆侍卫该说说,大臣们一摞接一摞的奏书递上去都无用,怎陆侍卫进殿一会出来,陛下就火急火燎的要纳新妃了。” 陆蓬舟扬起脸得意笑了一声,“定然是我这手一按为陛下疏通了气血。” “太医时常为陛下按呢,怎不见有这般奇效。”宫女们凑上前来围着他的手仔细瞧,“陆侍卫的手似乎也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是吗?”陆蓬舟挑眉心中生惑。 几位宫女眨巴着眼朝他点头,“太医每日都来为陛下请平安脉,尤其是张太医可是医家圣手,精通针灸之术,隔几日就为陛下疏通脉络。” “那是怪了。” “陛下纳了新妃说不准往后就不再眷顾陆侍卫了,陆侍卫心里不急么。”宫女们小声笑着逗他玩。 “嫔妃与臣下是两回事,再说......”陆蓬舟止了声在暗自腹诽,他倒希冀陛下寻位爱妃来,那样便没工夫再来挑他的不是了。 宫女们见他低头不语,更来了兴致出言逗他的趣,一时间欢声笑语。 陛下从浴池中起身时,已是天色近晚。那道旨意想来已是阖宫上下知晓,陛下心中隐隐想瞧一瞧那侍卫会作何反应。 这一瞧没看见旁的,正远远的看见那侍卫旁若无人同几个宫女围在一处嬉笑打闹,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热闹,眉开眼笑似掉进什么蜜罐子一般。 还将那只手抬起来给几人招摇。 陛下才刚在池中平息下的心绪,一瞬又被眼前刺眼的一幕搅的翻江倒海。 他用力将窗子摔上,脚步在地砖上踩得极重,声气却轻飘飘的阴冷:“陆侍卫看样子很是招女人喜欢。” 禾公公见势不好,小声劝和:“陆侍卫只是寻常爱同人说笑,他还是惦念着陛下,刚误以为陛下龙体有恙,还急着要去宫外为陛下寻大夫呢。” “他惦念朕?朕看他掉进女人堆里如鱼得水,比在朕跟前要欢喜百倍。”陛下气的脸直抽,“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禾公公心里明镜一般,陛下这是气自个剃头挑子一头热,打生下便是千尊万贵养大的人物,向来只有旁人上赶着求他眷顾,哪有令陛下折面子的时候。 这陆侍卫又是白纸一张,想必从未留心过陛下的心思,处处触陛下的霉头。 今夜恐是又要倒大霉了。 说来这陛下也是没道理,连自个都在此举棋不定,明里暗里的气却是一回没少生。 “朕觉头昏不畅,去将他给朕唤来,让他用那只手再来好好给朕按一按。” 陛下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禾公公心焦擦了下手心的汗,埋着头忧心忡忡往殿外去召人。 陛下压制着心中腾升的火气,自知不能再这般自欺欺人下去。 他对那侍卫生了欲念,不想被旁人沾染那么一星半点。 陛下在心中认了这事,反倒忽的平静下来。 他镇定坐着命人从库里寻出陆蓬舟的记档随手翻了翻,这侍卫在他跟前求饶,一口一句让他饶过的陆家原不过只是个不打眼的六品小官。 如此低微的出身,怪不得这侍卫没什么骨头,他一厉声便伏在地上只会磕头,见了银钱又两眼放光。 那侍卫那日所说的,陆家的一切皆是他赐予,着实不假。 他是天子,想要这么一个人,为何不可。 何苦这样憋闷委屈了自己。 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唯独他这一个。又不必担心因此乱了朝纲,或许得了这人,也就解了心结不再去想了。 要怪这侍卫生的招人的眼,贺家姑娘见一眼他便魂牵梦绕,宫中的太监宫女见了他也喜欢,连一向沉稳的徐进都对他颇为照顾,可见并非是他身为君主心思不正。 是这侍卫不经意的勾引人,一切都得怪他自个。 陛下静静摩挲着纸面上生旧的字迹,四年前记下这侍卫的名字,已是他天恩浩荡。 眼下让他报一点恩,不算过分。 只不过在这种事上陛下素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若是强逼着这侍卫委身于他,那他这堂堂天子与乡野的草莽流寇又何区别。 他要让这侍卫心甘情愿的跟了他。《 》 8、第 8 章 陆蓬舟惴惴不安跟在禾公公身后,“这眼见快入夜了陛下怎又召见,卑职听闻陛下今夜......” 禾公公挤起眉头,抬手嘘声将陆蓬舟的话打断,“陆侍卫若是想今夜得好,就一个字都别在陛下跟前提起此事。” “陛下孤寂,得美人作伴不是桩喜事么。” “陆侍卫年轻不知事,细想想陛下待旁人何曾一日召见几回。”禾公公话有深意,“有陆侍卫伴驾身侧,陛下便得欢喜,什么美人都比不得。” 陆蓬舟一本正经的摆头:“我是陛下的臣子,怎可和美人作比,君臣与夫妻本是两途岂能混作一谈。” 禾公公停下步子惆怅看了他一眼,宫闱之中龙阳之事本就不可言说,偏陛下又看中的是臣下,上有君臣纲纪压着,这桩事就更加秘不能宣了。 禾公公的话只能言尽于此。 刚抬脚迈进殿门,一小太监便迎上来引他,“陛下正在寝殿中等着陆侍卫。” 眼下也还不到入寝的时辰,陆蓬舟不知陛下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悬着心跟着小太监一重重门迈进去。 陆蓬舟停在寝殿门前本要跪下请见,小太监将门推开道小缝隙,“陛下说了不必叩请,陆侍卫直接进殿便可。” 待他从门缝中挤进去,身后的殿门便被冷冷的一声合上。 陆蓬舟后背发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听见帐纱后的陛下的声音,“杵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殿中似乎只有陛下与他两人,陆蓬舟隐约觉着哪里不妥,跪在帘后道:“陛下若觉身子不适不如请太医来,卑职雕虫小技——” 陆蓬舟说着听见里头陛下啪的一声重重的将书合上,不敢再推辞探手进帘内,低着头跪伏进去。 陛下身着寝衣,卸了发冠,正岔着腿慵散坐在榻上。 他又磕了下头:“陛下。” 陛下握起书卷敲了下榻沿:“过来些,怕朕把你吃了不成。” 陆蓬舟听陛下的声气,不像禾公公来时说的那般厉害,似乎还比寻常温和许多。 他宽了些心挨近陛下跟前,“听禾公公说陛下觉着头昏?” 陛下向前俯身朝他的脸凑近,“是,陆卿今日为朕按的不错,朕听张太医所说,头昏可按后颈处的风池穴,陆卿好生替朕舒缓一下。” 陆蓬舟现在听陛下喊他那两个字就怕,不自觉向后仰背躲陛下的脸。 陛下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变了下眼色。 陆蓬舟在下面跪着正愁,他在地上碰不到陛下的颈后,总不能爬到陛下龙榻上去。 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头昏之症按前臂和手背上的内关穴、合谷穴也可。” 陛下:“也好。” 陆蓬舟抬手虚握上陛下的手腕,合谷穴也就是俗称的虎口,他将手指按上陛下的手背不轻不重的揉捏,他的手指骨节难免蹭到陛下的手掌,陛下的掌心上布着一层粗茧,似乎是长久握着弓留下的。 陛下文治武功样样通晓,身为君主勤勉治下,与民间传扬的盛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底尊崇敬仰这位陛下。 若是陛下的脾性不那般阴晴不定便真称的上是位圣人了。 陆蓬舟边按边走神的想着,不知觉间陛下的手掌越靠越近,几乎紧贴着他的手背,陛下的指腹停在上头,随着他的动作像是在一下下抚摸他。 陆蓬舟低头察觉,装作不经意将手往里面避开,陛下似故意追过来的一样,两人的手掌完全贴合,手指缠在一起如同在牵手。 陆蓬舟慌得将手抽回去。 陛下轻声一笑:“按的好端端的,你躲什么?” “卑职微贱不敢污了陛下御体。” “朕又未曾怪罪你。”陛下笑着向下俯身指尖点了点他的手,“继续替朕按。” 陆蓬舟几乎是下意识将手向身后避,“卑职瞧着眼下时辰不早,此法不过是聊以慰藉,陛下不如早些歇息或许头昏能好的更快。” 陛下心头数着,他已是躲了三回。 那会子氛围正好,原想着今日就大发慈悲不同他计较那桩碍眼的事,此刻见他这副样子又一瞬失了好性子,猛地将他的胳膊拽过来,“陆卿这只手外面那些宫女能碰,偏偏朕就碰不得了。” “陛下在说什么......”陆蓬舟被他骤然变脸吓了一跳。 “对着朕成日里就是这副避之不及的脸色,躲着瘟神一般。”陛下看见他苦巴巴的脸色,眼神更阴寒了许多,“对着那些女子倒笑的灿烂,口若悬河,在朕跟前只会说要退下,就这么不想看见朕?” “陛下是君主,卑职怎能不恭持谨慎,卑职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瞧着卑职不顺眼,卑职甘愿领罚,只是那几位宫女不过是同卑职寻常说几句话,还愿陛下不要迁怒她们。” 陛下瞠目半张的嘴巴,失语干笑了几声。 “陆卿真是有情有义,朕还没说什么呢,你便替急着她们开罪。”陛下气急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朕说不舒坦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那些宫女是赏你东西吃了,还是赏你衣裳穿了!你这忘恩背主的东西!” 陛下这一脚力道结实,可见明明什么病都没有,恐这头昏也是为有名头召他进殿胡诌的,就是想方设法折腾他罢了。 陆蓬舟哽着喉咙一时红了眼眶,偏心底又冒出一股子倔劲,爬起来跪正,既不似平常磕头求饶,也不出声请罪,就那么直挺着腰端着跪着任陛下发落的模样。 眼见陛下耍他正在兴头上,左右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去。他求来求去的有什么用,一回又一回,他虽是臣下可到底也是个活生生喘着气的人,不是死物件。 他就和旁人说几句话也成了罪过,陛下专要找他的茬,他再辩也不过是徒劳,不如留点力气养伤。 只是他这般落在陛下眼中就是十足十的挑衅,陛下生来活了这二十四个年头还未曾有一件不称心如意的事,陆蓬舟这下倒是全然激起了他的胜欲。 “在朕面前这般硬气的人,陆卿还是头一个。”陛下抬眉笑的张扬兴奋,“陆卿不说朕还没想到,那几个宫女多嘴多舌议论朕的后宫,着实是该严加责罚。” 陆蓬舟一瞬汗毛直立:“陛下怎会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整个皇城都是朕的,朕有何事不知。” “朕还知道,陆卿听闻朕今夜要纳新妃,欢喜的很呢。”陛下边说边慢条斯理抓起他的手腕,“说是全凭陆卿这只手的功劳......” “卑职失言......只是她们并无冒犯圣上之意,只是几个柔弱女子,求陛下饶过她们,卑职甘愿一力承担。” “哼......”陛下眼神阴鸷将他的胳膊甩下,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对峙,抬高声音下命道,“着人将那几个宫女压至殿外,掌嘴......让朕听见声音。” “陛下......!”陆蓬舟一下乱了阵脚慌张朝外面瞧,听见有人的脚步迈出去,他吓得面如土色拖着膝盖挪过去向陛下求情。 他越求陛下的脸色越是阴沉,直到外面响起几声清晰可闻的掌声,和宫女痛苦的哭声。 “卑职求陛下,那几位宫女素来最珍惜自己的容貌,若这般打下去伤了脸面,日后让她们如何过活。”他趴在塌边极力抬起脸靠近陛下求饶服软,“陛下想怎么罚卑职都可以,只要陛下能解气。” 陆蓬舟抓着榻沿的手止不住的抖,泪珠直顺着眼角向外涌,陛下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仍旧那副高高在上漠然的神色,他似乎感觉不到他们这些蝼蚁的痛苦。 蝼蚁......就是蝼蚁......陆蓬舟此刻觉得说他是个摆件都是抬举了自己。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瞥见陛下塌边摆着一白瓷瓶,抬手过去摔在地上,抓起一片碎瓷划向自己的手。 “你给朕做什么!”陛下的脸上总算添了丝人味,眼疾手快俯身下来攥紧他的手腕,那瓷片还是划了一道口子,向外涌着鲜血。 陆蓬舟满脸沾湿,一抽一噎的害怕的喘不上来气,眼神空洞的直愣愣望着陛下。 陛下瞧着他也慌了神,他这是真将人给吓着了。 “将人带下去上药,别在打了。”他急着朝外面喊了一声,又唤了一声禾公公拿金疮药进来。 禾公公在外闻声着急忙慌端着药瓶进殿,看见陆蓬舟满手是血和倒在地上失焦的眼神,也是吓了一大跳。 “怎闹成这样动刀见血的。” “先给他敷上药止了血再说。”陛下握着他的下巴晃了晃,见了眼珠动了动松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脸,“故意不吭声吓朕是吧。” 陆蓬舟索性闭上了眼,陛下又在他头顶没好气将他从膝上推到地上,坐在塌边哼了一声。 禾公公将药粉洒到伤口上,陆蓬舟埋头在自己臂弯里蜷缩起来,咬着衣裳不出声。 “给他轻一点弄。”陛下手撑在膝上急的拍了一下。 禾公公边和声点头,边在心里咋舌,也不知是谁将人弄成这样的,这会又急的跟什么似的,真是怪道。 将手包扎好陆蓬舟才算缓过神来,他从地上半跪半坐起来。 “疼么?”陛下好声好气问了他一句。 “卑职贱躯,不敢劳陛下挂心,还请陛下宽宏饶过那几位.....” 陛下压下唇角,生拉硬拽着他的衣襟将人扯到身侧,“你还给朕来劲,刚才没长够记性是吗?” 禾公公一直在外头听的心惊胆战,今夜如何也不能再闹一场了,忙不迭的劝道:“陛下已宽恕了那几个宫女,着人带下去上药了,陆侍卫就莫要在提惹陛下不悦了。” “卑职谢陛下,陛下不喜欢听,卑职不再说就是。” 陛下满意向他笑了笑,“那往后也记着些,朕不喜你同她们说话,莫要再惹得朕不快。” 陆蓬舟向他疲惫的垂了下眸,“卑职往后便在宫中做一个哑巴,和谁也不说话。” 陛下笑着抬起手背拭去他下颌上沾着的泪:“你往后学着乖顺一些,朕自会疼你的。” “是。”陆蓬舟微偏了下脸。《 》 9、第 9 章 陛下眼见又要恼,见外头小太监躬身进来传话。 “陛下,内宫的人选了几位女子现已送至了西殿,正在殿外请陛下前去过目。” 陆蓬舟闻声正要向后退又被陛下抬手拽住,他不敢再动,茫然张圆了眼疑惑看着陛下两人僵持不下。 殿门前的小太监半晌等不到陛下回话,小心抬头朝寝殿里头瞥了一眼,见陛下和陆侍卫衣襟上都沾着一大片血迹,吓得呃了一声。 陛下将眼从陆侍卫脸上挪开瞪向他,小太监忙跪在地上仓皇连声请罪。 禾公公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他身前,在背上踢了一下,“还不滚下去,在这扰陛下清静。” 小太监忙磕头称是,又瑟瑟缩缩问陛下:“那西殿那几位女子……还请陛下示意安置在何处。” 陛下烦扰啧了一声:“朕今儿没兴致,命他们将人抬回去,今夜殿中之事若是走漏半个字,当心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小太监声音怯怯退出殿门。 被那小太监一看陆蓬舟才低头瞧见陛下的素白的绫袜上沾着点点红痕,连陛下膝上也遍是细碎的伤,应当是先前陛下下榻看他的伤时踩到了地上的碎瓷渣子。 他伤了陛下御体传扬出去可是桩砍头的大罪。 陛下着意交代这话是在护他。 陆蓬舟顾不得在挣陛下的禁锢,一抬头满眼的担忧,“这瓷渣不知扎进去多深,陛下还是先召太医前来仔细查看一番有无大碍才是。” 陛下欣慰一笑:“不过伤到一点皮毛,不必兴师动众不然明日朝上那群老臣又该聒噪了。” “卑职犯了大罪,万死难辞其咎。陛下对卑职仁心宽宥,只是陛下的龙体为重,若是出了岔子卑职砍几回脑袋都担待不起。” “朕依你所言召太医来就是。” 禾公公见二人有所缓和,笑着走过来将先前端来的药放至陆蓬舟手边。 “老奴这便去着人召太医前来,烦请陆侍卫先替陛下止了血,将伤口洗净免得进了脏东西。” 陆蓬舟点头:“是。” 禾公公关门出了殿外,陆蓬舟伏在地上将瓷渣大致收拾了一下。 陛下弯腰拦着:“你的手才伤了,不必管它,明儿自有奴才进殿收拾。” “卑职谢陛下关怀,这点伤不算什么。”陆蓬舟边说边一脸认真盯着地面检查,“天黑了乌漆麻黑的瞧不见,免得陛下夜里睡下再不当心踩到。” 陛下瞧着人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一直埋着的头。 陆蓬舟猛的直起腰,动了动脸颊不知该说什么,略显尴尬的咧开嘴角朝陛下露齿一笑。 “卑职先去端盆清水来。” 陛下越瞧越觉得人可爱,这侍卫难得对着他笑。 “嗯。”陛下眼带笑意点了下头。 陆蓬舟端来水又跪在陛下膝前,小心将陛下的裤角卷起,右膝还算没什么大碍,左边可就瞧着不大好了,细密扎进去不少碎渣朝外面渗着血。 陆蓬舟抿唇皱了下眉,这回他的罪过可大了。 他将巾子浸在水中拧干,捏着一边角凑脸过去小心一点点擦拭,所幸扎的不算太深,巾子轻轻沾上去便带下来许多细碎的瓷渣。 他的一呼一吸都灼热的落在陛下膝上,他低头太过专注,压根没注意到头顶陛下的神情压都压不住,俨然是爽到了天灵盖。 陛下低头看下去,这侍卫在整个人都倚在他怀中,离得近看这侍卫的五官更是让人挪不开眼,哪一处都生的端正,他脸上的绒毛陛下都瞧得见。 着实是生的俊俏。 陛下一时沉溺其中抬手摸上了他的侧脸,又温又软的摸着舒服。 陆蓬舟抬起脸奇怪一愣,“可是卑职弄疼了陛下。” “嗯,你轻些。”陛下慌神抽回手假装咳了一声。 “陛下若是觉得疼可以捏着卑职的肩。” “哦。”陛下若无其事的应了一声,随手握上他的肩,只是这侍卫的肩握着也衬他的手。 陛下的手放上去许久未曾抬起来过,还缓缓滑向了那侍卫的后背,最后停在他腰上。隔着衣裳陛下也能摸的到这侍卫的侧腰很薄,他一只手掌便能握的住。 若是抱在怀着一定很贴合。 陛下遐想甚远,被殿门外的声音唤回了神,禾公公引了太医前来,正在门外请见。 陛下暗叹一声将手收回来,“进来吧。” 陆蓬舟后退跪在旁边,陛下抬了抬手让他起来,“你勿跪着了,去将这沾了血的衣裳换了,穿在身上不吉利。” “是。”陆蓬舟有点懵神的缓步退下,陛下折腾他的时候凶狠,过了头又和声温语的关怀,他实在是琢磨不透。 出去问了殿门前的那小太监,乾清宫只有陛下的衣物,若是回侍卫值房去翻寻又怕走漏了风声,小太监只好寻了一身自个的衣裳给他。 “陆侍卫穿上奴才的这衣裳也好看的紧呢,陛下瞧见了定然觉得有趣儿。”小太监凑在他身前笑道。 陆蓬舟应了一声,低头理着衣襟,回想起先前陛下的手掌一直停在他腰上,他总觉着余温尚在,古怪的很。 “刚才牵连小公公受了陛下责骂。”陆蓬舟从衣裳中掏出锭银子,“这就当我还公公一杯茶了。” “陛下并未真的责怪,陆侍卫客气。” “小公公便收下吧,也能稍让我安些良心。”陆蓬舟想着那几位宫女心下难安,将银子强塞给那小太监才算好受一丝。 禾公公同太医从寝殿中出来,瞧见他笑道:“怎让陆侍卫穿成这样?” “没旁的衣裳。”陆蓬舟腼腆淡笑,“陛下的伤如何?” “太医已将那些瓷渣都给挑净了,倒是没什么大碍,养两日便好。” 禾公公话音未落,陛下又在里头出声:“穿了什么衣裳,进来让朕瞧瞧。” 陆蓬舟不得喘息又在二人注视之下迈步进了殿内。陛下瞧见他果不其然欣笑畅怀,招了招手让他靠近。 “今夜你便在还在殿中歇着吧,待明日衣裳洗净换了再出去。” “陛下,卑职随处寻一处犄角旮旯窝着就是,在这殿中恐又要挡了陛下的道。” “无妨,朕让人给你挪张小塌来,去朕的小书阁里歇着。” “这……”陆蓬舟本想反驳,瞥见陛下不容他拒绝的脸色,还是点了下头,“卑职谢陛下厚爱。” 陛下:“去吧。” 陆蓬舟这回是一刻眼皮也不敢闭,若是困了就按一下手掌上的伤醒神,硬生生苦熬了一整夜没合眼,天未亮的时候便换好衣裳从殿门中钻了出去。 陛下一早醒来瞧见人不在,蹙起眉头朝窗外瞧了一眼,也空荡荡的不见。 禾公公:“奴才问了外头的侍卫,今日没陆侍卫的值,想来陆侍卫是出宫回家中去了。” 陛下盯着书阁那张的平整如新的小榻憋了一肚子火:“跑的倒快,朕昨日听密探报,他家中院子偏僻破旧,也不知那破院里头有什么香饽饽等着他,一得空就往回跑,连朕这金銮殿都留不住他的人。” “这褥子都没皱一下,昨夜他这是生生坐了一晚上。”陛下苦闷坐下,“人人都求着在朕跟前露脸,偏偏他怎总想着避朕。” 禾公公委婉出言探陛下的意:“陆侍卫心思浅,若陛下有心留他,怎不将话挑明了。眼下这样两相隔阂,话说不到一处,陆侍卫见了陛下总心忧胆颤,不是伤就是病,哪里能成事。” 陛下倒是不藏着掖着:“从来只有人爬朕的床,没有朕请他来的道理。左右朕往后少发几回脾气,待他好些,若他不是个木头疙瘩,早晚能知晓圣意。” “陛下如此想便好,时日久了陆侍卫总会愿意多亲近陛下的。” 陛下踌躇满志点了下头,朝禾公公道:“昨日的差事办的不错,便赏一处皇城边的宅子,自个去挑了地方置办,往后也有个府院安度晚年。” 禾公公感激跪地谢恩,“老奴伺候先帝爷几年,得了陛下召用不敢不尽心为陛下解忧。” “起来吧。”陛下仰在榻上悠哉自得翻起了书卷。 他伤了膝盖未免得那些个臣子啰嗦多言,今日下旨歇了朝。 整个皇城上下都等着瞧的陛下新妃悄然间没了下文,一众朝臣们白欢喜一场,急着进宫打探缘故,陛下却又不来临朝。 一个个急的唉声叹气,毕竟如今后位空悬,陛下膝下无嗣。依着陛下长情的性子,哪家大臣的女儿入了宫被陛下瞧上那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眼下陛下迟迟不纳妃,陛下年轻气盛等的起,府中女儿的年纪可等不起。 众官失落之际,陆家那间旧院子门前却迎来了宫中的贵使。 陆蓬舟在榻上睡得昏天黑的被陆夫人哐哐拍着门喊醒。 “母亲是有何急事?”陆蓬舟抬手遮着眼前的日光,迷糊坐起来问陆夫人。 陆夫人抓起挂着的衣裳往陆蓬舟身上披,“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有赏,舟儿快起来接旨。” 陆蓬舟听见陛下两个字,一个激灵惊醒,“赏......什么赏?” “听那位公公说,似乎是间大宅子的地契。” 陆蓬舟手忙脚乱出去跪地领旨,笑僵了脸将宫人送出院,打开圣旨一瞧,哪里只是大宅子,那是京中顶贵的地段的一处大园子。 就在皇城脚根下,陆家勒紧裤腰带积攒十辈子也买不起的住处。 还有随行来的十多个奴仆。 陆夫人看着那张地契掩面小声惊叹,“陛下不愧是天子,一赏便这般阔绰,只是......”陆夫人疑惑盯着院内站着的那几个老婆子和老汉,“陛下怎都选了年纪这般大的仆役来,这是叫谁侍候谁啊......” “夫人多虑,我等虽然年纪大,但都是在宫中干了多年的老人,有的是力气。” 那老汉一出声才听的出来那是位老太监。 陆夫人不好意思浅笑:“原是这样,诸位别站着了寻个地方坐。” “陛下命我等来帮陆侍卫和陆夫人搬家,我等不用歇。” 陆蓬舟:“今日就要搬?哪里能来的及。” “那边园子陛下已着人将用物置办齐全了,只需拾掇些紧要的东西便好。” 陆蓬舟难得休一日,一整日又费在这桩事上,入了夜陆家一家三口坐在偌大的园子里被一众老仆围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 10、第 10 章 一朝之间从旧屋破院之中挪至这明光流彩的大宅院里,又被这十数位宫中老仆事无巨细的围着伺候添茶添饭,陆家三人皆是面面相觑,满桌子的珍馐美馔吃着却是味同嚼蜡。 这些个宫仆赶又赶不走,还将院中原来陪着陆夫人的两个小丫鬟挤到外头,尤其不许往陆蓬舟的跟前凑近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大宅院,分明是一座黄金笼。 想必是他今日未请陛下的安就偷溜出宫回府,又犯了陛下忌讳,命人追到宫外来好让他往后回了府也不得安宁。 眼见行至陆湛铭和陆夫人屋门前,几人仍是寸步不离,陆蓬舟忍无可忍板起脸肃声拦着几人:“我与父亲母亲有话要叙,你们在屋外侯着就是。” 进了屋陆夫人严丝合缝将门关好,攥着手中的素娟忐忑握在心口,“舟儿,陛下这是何意,娘这心里慌的很。还有舟儿去上值连着两夜没回院来,一回来手掌上又是这么长的一道伤口,舟儿和娘说实话,究竟在宫里头出了何事?” 陆蓬舟扶着陆夫人坐下:“不是什么大事,我都和母亲说了,进殿时不当心打碎了陛下殿中的花瓶才弄伤了手掌。” 陆夫人:“陛下殿中摆着的花瓶当也不是寻常之物,难不成陛下是在怪罪舟儿这桩事……” 陆湛铭苦思冥想摇了下头,“陛下连这宅院都平白赏了,怎会计较一个花瓶。倒是我今日在官属中听闻,贺老大人在奏书中求陛下为舟儿和贺姑娘赐婚,被陛下御笔严词驳了回去,贺大人一介老臣,陛下即便不允也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舟儿在御前时日不久,陛下眷顾也实在过盛……”陆湛铭正襟危坐忧心看着他,“你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可若有难事不必瞒着家中,爹虽然官小但多年在京也算有些人脉,总比舟儿一人苦撑强。” 陆蓬舟艰涩开口:“陛下他眷顾的只是父母予我的这张脸面罢了,孩儿昨夜琢磨许久,倒是想明白了。陛下贵为天子所看中之物岂能让旁人染指,自是不愿让我成婚,弄脏了这脸面,故而前夜发了火问责。” “物?”陆夫人惊愕一声,心疼的抚上他的伤口,“好端端的人如何能当做个物件,陛下这也……” 陆湛铭朝外头使眼色咳了一声,陆夫人吓得止了声。 “舟儿这样下去不是个出路......”陆湛铭若有所思,紧锁着眉压下声音,转头看向陆夫人道:“我看夫人回江州老家一趟,给舟儿在江州定门亲事,年后有几日官假,陛下宫中宴礼又多,那时成婚陛下也无瑕顾及。待木已成舟,陛下自然就会放脱手。” “这样先斩后奏,陛下只怕会更为恼火,到时候恐陆家难保。”陆蓬舟苦下脸摆头。 “舟儿在御前不过一月,每回从宫中回来都带病带伤,眼下被困在此,时日久了不还是死路一条。陆家只你这一个孩子,我和你母亲为你赌上什么都值当。” 陆湛铭说罢起身握了下他的肩,“舟儿这些时日在宫中只需谨小慎微,顺着陛下心意,倒时陛下挑不出错来也无处寻由头发难。陆家不当这官也罢,如今盛世,如何都能讨一口饭吃。” 陆夫人也是头一回见陆湛铭如此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行事,“夫君今日这是怎的,此事涉及身家性命,不如再慢慢从长计议。” 陆湛铭斩钉截铁:“夫人听我的就是。” 陆夫人点了下头,转过头宽慰陆蓬舟,“舟儿不必这般愧疚苦着脸,只要舟儿平安无事,一家人去何处都能过日子。” “好。”陆蓬舟眼中湿润点垂了垂脑袋。 陆夫人温笑摸了摸他的耳鬓,“今日带着伤忙了一日,早些回屋歇着吧。” 陆蓬舟一整夜都是惊梦,清晨醒来满额头都是湿汗,那几个宫女的哭声凄苦的在他耳边回荡,手掌的伤又被他夜里攥紧绷裂开来,他点起一盏灯下榻重新给伤口上药,疼的他直抽气嘶声。 他不知那时自己哪来的胆子,在陛下面前自伤,握着那瓷片割下去时他想都没想一下。 也许当时他真是被陛下给逼疯了。 陛下在榻上坐着那副漠然冷血的神情,真叫他一想起就害怕。 即便是后头对着他笑,他也总觉的陛下或许下一刻就会陡然变脸。 父亲的主意......实在是兵行险招,依着陛下的性子......会那么轻易饶过他吗? 他愁眉苦脸的思忖着行在路上,住在那大宅院里,倒是不用再迎冷风握着缰绳赶车了,步行到宫门前用不了半刻。 “陆侍卫......”徐进风尘仆仆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在身后唤他。 “徐大人。”陆蓬舟闻声回头一瞧,“我正怪这几日未曾见到徐大人的面呢,这是去了哪里。” “前些日大雨淹了几个县,陛下命我前往督办赈灾事宜,才赶回京来。” “原是这样,徐大人辛苦。” 徐进瞧见陆蓬舟脸色不好,又一眼瞥见他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你这伤是......” 陆蓬舟抿唇苦涩笑了一下。 “又是陛下?”徐进凝重皱眉一叹。 “徐大人为我在陛下跟前辩白了李元勃构陷之事,我还得谢徐大人一声。” “陛下那日问起,我如实禀告而已。”徐进一心关照他的伤口,“那你这伤又是哪里的得罪了陛下?” 陆蓬舟还未张嘴出声,后面便来了几张熟脸,都是正要入宫中当值的侍卫。 “陆侍卫昨日得陛下赏了那间园子,还接连在殿中留滞了两夜,哪里是得罪了陛下。”几人话语酸溜溜,“分明是圣眷正浓,让我等羡慕不来呢。” “那间园子?”饶是家世显赫的徐进听了也不由的一愕,转头朝那园子瞥了几眼。 “那可不是。” 陆蓬舟心底自嘲一笑,天下之地皆是陛下所有,不过一间陛下不住的园子。若说起来,陛下赏徐大人高官爵位又对他信任之至,将赈灾重任托付于他,可谓是真的恩宠。 他算的了什么。 他疲于去辩驳些什么,扭头朝宫墙里头走。 “不过是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做这清高样子给谁看。”人群最后面有人冷嗖嗖的讽笑一声。 听声音是张泌,陆蓬舟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大人,此话怎讲啊。”几人眼里冒光凑近张泌身侧打探。 张泌双手抱着胳膊,满眼鄙夷的盯着陆蓬舟一步步迈进,不轻不重撞了下他的肩,“陆侍卫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侍卫眼神狭细的朝陆蓬舟瞧过来,陆蓬舟本就心绪不快,又莫名被泼了一头脏水,气不过伸手一把拽住张泌的后领,用力将他后扯了一步。 “卑职与张大人无冤无仇,还请张大人将话说清楚,卑职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松手。”张泌抬手便是一个手刀砸过来,陆蓬舟抬手挡了一下,正打在他的伤口上。 陆蓬舟吃痛捂了一下,张泌扯了扯唇角一下,“说你是个绣花枕头还不信,还敢来拉扯我。” “你......”陆蓬舟气血上涌,一个转身膝盖便恶狠狠顶过去。 张泌未曾防备,虽很快向后一躲,但还是被他撞的不轻。 眼见二人要打起来,徐进厉声呵止,“侍卫之间斗殴为禁止,将这二人都压起来。” “是。”身后的侍卫将忙将两人的手缚在身后,进宫压入了侍卫府中。 依照戒律,二人都被关进监房中禁闭,没有水米,两日不得出。 陛下下朝回来被那些个大臣念叨的头昏脑涨,捏着眉心正是烦躁,从龙撵中迈步下来瞧见阶上仍是空荡荡的,一时大为光火。 “当朕这乾清宫是什么地方,想不来便不来。” 一众侍卫低头侧目,自然知道陛下说的是何人,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有心惦记对一个侍卫来不来上值。 一个个低头在心中咋舌。张泌官位高,且曾也被陛下赞过一句少年英才。 陆侍卫如今俨然又很得陛下青眼...... 这桩事不好报,故一个个装聋作哑,都埋着头不敢冒头接话。 忽然有一个将抬脸,向前跪了一步出声道:“陆侍卫今早在宫门前和上官斗殴犯了律,眼下已被徐大人降职关去监房中紧闭反省。” 陛下:“斗殴……?” “正是,听闻陆侍卫先一言不合拽了张侍卫的后领,而后又趁张侍卫不备一膝将人重顶了出去。” “哪个张侍卫?”陛下压下眉头。 “是乾清宫的一等侍卫张泌。” 陛下还是满头雾水,转头看向禾公公。 禾公公低头:“应当是为陛下在屋檐上驱鸟的那位。不过陆侍卫一向瞧着也不是这般莽撞的人,怎会好端端平白无故伤人。” “去召徐进来。” 陛下大步迈进殿内书阁中坐着,手掌中捏着一串青玉珠子频频拨动,等徐进从殿外进来,清脆一声将珠串丟下。 徐进跪地起身从袖中掏出几封奏折,低头捧在身前,先出声道:“微臣领陛下旨前去督办赈灾事宜,今日快马回京向陛下述职。奏折上乃是钱款账目以及灾民安置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哦。”陛下干抿了下唇角,捏着眉心向禾公公抬了抬手,“呈上来吧。” 陛下翻开奏折一来听徐进奏告了小半个时辰,他倒是口干舌燥摆了摆手道:“朕今日听乏了,明日再奏不迟。” “是。” 见徐进要向后退至书阁门后,陛下端起茶盏啧了一声。 禾公公:“徐大人且慢退下,陛下下朝回来听门前侍卫禀说陆侍卫与人在宫门前争斗,被徐大人降了职,还关进了监房里头?” 徐进拱手道:“确有此事。” 禾公公:“说是陆侍卫先动的手,还将人弄伤了也不知真假。” 徐进:“微臣当时正在,亲眼目睹是陆侍卫先出手伤人。侍卫斗殴滋事犯了大律,宫门前一众侍卫朝官都有目共睹,必得加以惩戒才可服众。” 陛下捧着茶未沾一下唇,“朕知道了,先退下。” 徐进领命退步出去,心虚沉下脸色,他这般回话也是不想陆蓬舟再回御前,时时弄的一身伤病。 待他出殿陛下叩了声案,一密探从暗角处现出身来,领了命从暗角一路出了宫门,密探不多时便回殿复命。 陛下抬手令密探退下,冷下脸愠声,“一个个的欺君罔上,真当朕是耳聋眼瞎。” 禾公公道:“那日陆侍卫歇在殿内,是张泌在殿中屋梁上当值,想来是瞧见了什么。只不过旁的人也就罢了,怎徐大人也……” 陛下又握紧那串青玉珠在手里,使力过重珠子磨在一起发出尖刺的声响。 “上回在殿中召那侍卫,朕就瞧朕这位徐卿待那侍卫很是不一般......听探子报二人在侍卫府便交情不浅,从往甚密。这刚一回京便又正巧撞见,可真是够有缘的......” 禾公公见这陛下又心生醋意,想劝又叹了口气,留心着女子给陆府中竟挑些老婆子去也就罢了,如今连男人也照疑不误。 “你亲自拿着朕的旨意,将人先从监房带回来。” “是。”禾公公点头领命。 陆蓬舟进殿门时,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卑职叩见陛下。”陆蓬舟伏在地上叩头,脸色白苍苍的,在阴冷的禁房中呆久了身上冷瑟瑟的。 陛下心中生怜,面上却嫌弃的抬起眼,看着他的伤,“无用,竟能被人一掌伤成这样。” “是,卑职无能。” “平身吧。”陛下看向禾公公,“他这伤......去将太医召来。” 陆蓬舟目送禾公公出去,“卑职谢陛下。” 陛下负手站起来向他走近,陆蓬舟低垂下脸只敢看陛下的肩。 “朕瞧瞧你的伤。” 陆蓬舟听话的将手掌摊开到陛下身前,他疼的实在放不平稳。 陛下抬手隔着手掌的玉串将他的手撑住,陆蓬舟记着父亲的话,虽觉不妥但没有躲开。 “疼吗?”陛下的气息近的落在他耳廓。 “疼......”陆蓬舟回话。 “上了药就会好受些。” “是。” 陛下小声一笑:“真是被人打蔫了,怎弱声弱气的。” “是卑职昨夜未曾睡好。”陆蓬舟低头晃了晃脑袋,陛下靠的太近,他额头差一点蹭在陛下肩上。 陛下偏头:“朕赏你的园子不好?” “园子太过奢华,还有陛下派来的那几位老仆,过分守陛下的规矩,令家中父母诚惶诚恐,卑职难眠。” “朕跟前的人住的那么寒酸,说出去令人笑话。”陛下盯着他的侧脸心下一软,“至于那些老仆,朕命人去吩咐一声。” “谢陛下。” “今日乖驯的很。”陛下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他泛红的耳尖。 陛下这动作逾矩,甚至于有些暧昧。 陆蓬舟紧张抬脸却正对上陛下的眼睛,他一下心悸加重了气息,怔怔望着陛下胸膛止不住起伏。 那如何也不是看臣下的眼神。 陆蓬舟脑中发白,猛的一下又将头低下,却撞上了陛下的肩。 他捂着额头下意识俯身去跪,陛下拉了下他的胳膊笑的温柔,“不用跪。”《 》 11、第 11 章 禾公公在殿外禀了一声,陛下敛起神色将手收回,坐回案边一本正经的摊开奏书来看。 陆蓬舟也没来由心虚的向后猛的退步,忍着痛将手掌贴上自己冰凉的衣裳,被陛下碰过的手背在隐隐发烫,他不安的将手在侧边蹭来蹭去。 手掌却是被他蹭的更烫了些,太医摸上他的脉时明显迟钝一下。 陆蓬舟嘴巴干涩的上下一碰,面上生红,那太医奇怪抬起眼来瞧他时,他脑子一宕慌张之下瞥了陛下一眼,一副奸情被人撞破的模样。 陛下注意到他的视线将奏折扔下,掩唇鼻尖轻声一笑。 “朕这侍卫怯疼,瞧这还没上药脸便憋红成这般,太医替他轻些敷药。” 太医俯首点头,抖着手将药粉往他的伤口上撒,陆蓬舟一瞬疼的白了脸色,紧闭起眼压抑着出声,手掌禁不住在颤抖。 陛下一下子收回嘴边的笑意,皱起眉头起身行至他身侧,忧心垂头盯着他的脸急道:“朕不是命了你轻些,怎还叫他这样疼的受不住。” 太医僵停了手,小心回道:“回陛下的话,陆侍卫的伤口被那一掌劈的厉害,即便臣动作再轻也是免不了疼痛。” 陆蓬舟听见陛下的声音抽回神志,声音断断续续:“这不怪太医……我可以忍……请太医上药便是。” 太医为难张望了一下陛下的容色,陛下急躁抬了下眉头示意他可以动作,太医才又拈了一点药粉在指尖缓缓向上敷。 陆蓬舟咬牙死死捱着,一声也没再出,可到底后背的冷汗还是将衣裳浸湿了一大块,连再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缠好纱布太医一刻不敢再多停留,向陛下支了一声便提上药箱溜之大吉。 禾公公捏着手帕为陆蓬舟仔细擦拭鬓间的小汗珠,陆蓬舟支撑不住倒在禾公公身上靠了一下。 陛下重重咳了一声,禾公公抬眼一瞧无故吃了一眼刀,忙不迭将人扶着坐好。 陛下唤了门外两个小太监进内:“先将人扶去朕的小书阁中缓一缓。” 陆蓬舟着实是没有拒绝的力气,任两人将他架着迈进了小书阁里头。前夜那张小塌原封不动的摆在那,两位小太监扶着他躺下来。 这小书阁原只是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是陛下登基后才着人修缮的,此屋僻静阴凉是处静心宁神的宝地。 陛下偶尔看烦了奏折,便会摆一壶茶往此处来入定打坐,是而屋内陈设朴质,单摆着几个书架,一尊木佛像和地上的蒲团而已。 挪一张塌进书阁内狭窄不少,陆蓬舟蜷缩在被中想闷头睡过去,一闭眼就是陛下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他定然没有看错,陛下平日里的眼神不怒自威,眸子总冷冷的向下压着看人,那时看着他却万分柔和......似乎盛着些爱欲。 爱欲......陆蓬舟不知这词是否形容贴切,只是那种眼神他平常也见,父亲每日下值回府时,母亲出门迎他二人说话时,父亲便是那样的眼神。 虽不似父亲那般浓烈,但很是相似。 可他又不是女子......民间流传陛下与元后伉俪情深,元后重病陛下几番着人在民间寻医,元后崩逝陛下伤怀下旨三年不选秀,任凭朝上众臣如何谏言也无用。 且陛下若是喜好男色定会有流言传出宫闱,太祖皇帝也不会钦定陛下为储君。 陆蓬舟有自知知明,天下的美男子千千万,陛下若是有龙阳之好,他不会是那第一人。 他听闻坊间有些风月之所,其中不乏混着些男伶,只要容颜生的好,那些个达官贵人是男女不忌的。 不过男女到底有别,那些男伶只会在席间侍酒宴乐,倒也不会侍奉床榻。 以谢家的家室,陛下应当自幼便见惯了这些在宴上作乐的男伶,想来是瞧着他的脸,也将他视作那般。 宴会上达官贵人会为一男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许男伶献媚旁人,回了府照样是妻妾左拥右抱,谁还记得宴上之人。 陛下不许他成婚,不许他和宫女说话,想来就是这般缘由。 他回想起那日为陛下敷药之时,陛下的手停在他腰上,只觉的心中万分折辱。 他被陛下吓得失了魂,陛下还有心思摸他。 陛下当初为何选他做侍卫,为何隔了四年还记得他的脸,他一想便心中翻腾。 在枯燥乏味的武台上面,瞧见一张宴上供人取乐的好面容,如何不叫人难忘。 陆蓬舟似乎有些明白父亲为何那般不顾一切行事了。 他得走,父亲说的没错,他再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陆蓬舟不管不顾的从榻上下了地,推开小书阁的门便要迈步出去。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忙扶着他:“陆侍卫这才进去歇了多久,脸色还是憔悴的很,还是回去再坐会的好。” “不用。”陆蓬舟甩开两人的手,“两位小公公不必管我。”他蒙头只一门心思想要出去。 两个小太监拦着他,“陛下召了徐大人来见,正在外间训斥,陆侍卫此时出去怕是要冲撞。” “徐大人?”陆蓬舟停下步子,“陛下一向厚待徐大人......可是因为赈灾的事徐大人办的不妥?” “不是,是陆侍卫今早在宫门前的事。徐大人向陛下禀告说是陆侍卫无故出手伤人,陛下似乎是命人去查了,这会正在斥责徐大人欺君,发了好大的火呢。” “怎会这样。”陆蓬舟转念一想,很快明白了徐进的用意。 他思索一下朝外间迈步出去,一瞧果然见徐进正在殿中跪着,陛下声怒如雷:“身为侍卫首领欺瞒于朕,实为不忠不敬!” 他跪在门前出声:“卑职歇息片刻好了不少,来向陛下跪安。” “好了?你怕不是听见朕训斥徐卿,急着来替他说情的吧。”陛下瞧见他苍白的脸色,疑心问道。 “徐大人身为侍卫不忠陛下,罪责重大,卑职不敢妄议。” “哦?”陛下负手从殿中走出来,停在他身前,“朕听闻你与徐卿交情颇深,现下见他受责,竟会如此冷心。” 陆蓬舟平静的跪着:“进侍卫府的第一日,徐大人便训诫过我等做侍卫头一件事就是忠于陛下,违了戒律便该受罚,无关其他。” 他见过陛下真生怒时候的样子,显然陛下不会真因他这一桩小事对徐进大动干戈。 且张泌那句话涉及陛下,若闹大传出去难□□出风言风语,刚才那太医一进殿陛下就立刻抬脚离了他,分明是怕人瞧见。 倒是陛下那一句他与徐进交情深才是要命,他若是袒护徐进求一句情,陛下反而会罚的重。 不出他所料,陛下雷声大雨点小,只轻飘飘罚了徐进的俸禄,让他在监房中面壁省过三日。 徐进领了罚从殿中退出去。 陛下俯身下来单手捏着他的下颌,不算轻的扇了一下他的脸:“少在朕面前耍你的这些小聪明。” “为那几个宫女你不惜将手割伤,对徐进倒是装作不闻不问,当朕是傻子不成。” “此事是因我与张泌动手争斗而起,徐大人下的刑罚还未受完,陛下若觉得卑职有错可一并罚过,卑职一会儿回了侍卫府一同领受。” “你怎就不能说些朕爱听的,当真以为朕愿意罚你。” “陛下想要听卑职说什么?卑职愚钝不懂陛下的心意。” “你不懂?”陛下没了耐心攥紧他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来,“你若不懂先前在太医面前脸红什么,给朕装什么蒜!” “陛下放开......”陆蓬舟用力推着陛下的手腕,却根本无济于事,被陛下一路连拖带拽的扔进了小书阁里头。 里面本就狭小,又挤进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更是十分逼仄。 压抑阴冷的屋子让陆蓬舟心悬到了嗓子眼,慌乱向陛下身后瞟,却又无处可躲。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殿中那么多太监宫女看着,陛下与卑职挤在一处恐怕是不妥。” 陛下故意拿陆蓬舟刚说过的话来堵他的话头:“哪里不妥?朕不懂,你倒是同朕说说。” “卑职实在头昏,挤在这里喘不上气,求陛下让我出去。” 陆蓬舟边说边捂着脑袋作势要昏倒在地上。 “你少给朕装死。”陛下拽着他的胳膊,“朕不喜欢拖泥带水,你愿与不愿给朕一句话。” “我不......”剩下的那个字还没出声,陛下脸色便刷一下阴沉下来,陆蓬舟不敢再说了,双手捂着脑袋扭头将脸贴在门框上。 陛下从他身前走开,端正坐在那张榻上,陆蓬舟瞥了一眼和那夜里掌嘴那几个宫女时一般无二。 天子之意,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违。 他再说不愿今儿怕是难站着从这里走出去了,没等到以后,眼下就得死翘翘。 这张脸皮和小命比起来,他还是要命的。不过就是出卖色相,被摸几下而已,又掉不了块肉。 他转眼间弃了脸面不要,朝陛下的腿边爬过去,低眉顺眼道:“我......愿。” “怎的这么快就变了主意?”陛下显然并不高兴,莫名扯起唇边笑,“朕不是喜欢强求之人,你不是想走么,去吧。” “我不走。”陆蓬舟腆着脸僵笑向陛下凑近一点。 “滚开。”陛下变了脸色一抬胳膊将他推得瘫倒在地上。 “陛下......”陆蓬舟急着爬过去,死乞白赖抓上陛下的腿,“是我错了,求您别同我计较。” 陛下抬起靴底一回回踹他:“朕叫你滚,没听见么。” 陆蓬舟心一沉豁出去,直起上身抱上陛下的后背,陛下倒是没再往外推他了。 “先前怎么说不愿......”陛下缓下声在他耳畔问。 “这种事毕竟颜面上难堪。”陆蓬舟松开手,向后退了退,“陛下的脾气也难以捉摸。” 陛下拽住他的手:“朕又不会亏待了你,朕说了你乖一些,自会疼你。” “那我想求陛下赐一道旨意......往后保全陆氏一族的性命。” “好。”陛下爽快点了下头,而后意有所指的盯着他。 陆蓬舟无奈又靠过去将人抱上,陛下满意揽上了他的腰。《 》 12、第 12 章 陆蓬舟伏在陛下肩头闻着衣上幽淡的沉香生了倦意,陛下将他圈在怀中,两人胸膛挨的太近很是暖和。 陛下的手掌停在他腰上没挪过,胳膊越拢越紧抱着他的腰直往塌上带,那张小塌哪里能容的下两个男人,陆蓬舟不敢去推陛下的手,只好暗自绷直了腰抵着陛下的力道,埋头在陛下肩上合眼装睡。 陛下只当怀里的人和他一样,在亲近之下意动生情,碍于脸面羞于言说而已。 这小侍卫应当根本不知如何侍奉君上,明明应了他的话却只知生疏的抱着。不过难得这小侍卫脸生的合他的意,身形又长得匀称,分外契合他的手掌,单抱在怀里也是美事一桩。 这小侍卫不会的日后慢慢教就是,他倒是也不急于眼下这一时。 听着耳侧的呼吸声越发的沉重,陛下偏头看了一眼,那人正枕在他肩上睡的香。陛下不爽朝他眼睛上吹了口气,他独自坐在这榻上憋闷的辛苦,这人竟然不声不响的睡的这般沉。 不过瞧着这小侍卫睡熟还紧蹙着的眉心,想来这伤口是疼的厉害。 姑且纵容他这一回,只是这人上身压在他肩上沉的很,陛下一手搂着他挪来挪去使不上力气,出声唤了禾公公一人进屋。 禾公公从门缝里挤进来便瞧见两人乱七八糟半仰倒在榻上,一时不知是该捂眼还是该上前将陆侍卫从陛下身上扶起来的。 “愣那做什么,这人睡的死沉朕使不上力,过来先扶着他躺好。” “哦……是。”禾公公过去才将人挪着躺下。 陛下满面春风坐起在塌边理着凌乱的衣摆。 “陛下这是……与陆侍卫成了好事?” 陛下未出声却是压不住唇边的笑意,抬眸看了一眼禾公公,炫耀猎物一般将视线得意地移向榻上睡着的陆蓬舟。 禾公公笑道:“陆侍卫怎一下子开了窍,奴先前在外头听着还以为又得闹一场,不成想倒是风平浪静。” “跟朕他有什么可闹的。” “是,能得陛下眷顾是陆侍卫的福分。” 陛下握了下陆蓬舟的手塞回被中,“秋深天冷,此屋又阴冷,给他添个炭盆来,身上暖和伤也好的快些。” 禾公公含笑点头。 陛下从小书阁中出来,赏到陆家园子里的老嬷嬷便在殿外请见。 “昨日陆侍卫支开我们和父母在屋里说了好一阵话,今日起早陆夫人便说要一人回江州旧宅探亲,这数着再过两月也就到年下了,也不知这陆夫人为何忽然离府。” 陛下淡然点了下头,“他今日倒是和朕说了,陆氏夫妇在那园子里住不惯,许是陆家要回旧宅过年陆夫人先行一步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命几个人暗中护送回江州就是。” 老嬷嬷点了下头,“另外奴才在陆家打听过了,陆侍卫这四年来起早贪黑的往侍卫府里去舞刀练剑,未曾有过什么风流韵事,更不论有什么心仪的姑娘了。” “朕知道了,回了园中吩咐下去不必再将陆家人看的太紧。” “是。” 待那老嬷嬷退下,陛下沉静下脸坐定,将手指骨节掰的一声声响,殿中的宫女太监闻声一刹吊起了心神。 “你……”陛下抬手指了指一奉茶的小太监,还未出声说什么,那小太监便浑身抖似筛糠将茶连杯带盏的摔碎在地上。 “求陛下饶过奴的命。”小太监吓得口齿不清跪趴在地。 陛下虽厌烦啧了一声却并未降罪,“你去将今日殿外回朕话的那侍卫召进来。” “是……”小太监大喘一口气,连滚带爬的朝殿门外出去。 而后小太监引着那侍卫进了殿,那侍卫虽垂着头但那眉下那双机灵的眼珠子却是藏不住,极力向朝陛下身上瞟。 小太监停下步子,他却往前迈了一大步跪的离陛下近了几寸。 “不知陛下召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仰面靠在龙椅上,手指揉着额尖,生硬的问:“你何名何氏?” 那侍卫声中带着喜气,试探着将头抬起:“回陛下的话,卑职郑珪。” “郑氏,是礼部郑常侍之子。” 陛下将摆正脸,瞧见郑珪忽的笑了一下。 郑珪更不避忌,全然扬起脸生怕陛下看不清他:“陛下记性好,家父正是礼部常侍。” 陛下面无波澜站起身一步步走至他身前,郑珪更是大胆不经意间又向陛下挪过去了一点。 陛下陡然间一阵恶寒,满面阴云震怒道:“谁给你的胆子僭越,郑常侍在府中竟是如此教养儿女的!” “陛......陛下......”郑珪声音颤了下,但心绪依旧镇定,“卑职初次得陛下召见,心下荣幸万分,一时间忘了规矩。” “这些是何人教与你的。”陛下眼底是压不住的嫌恶和阴翳。 郑珪仍不舍的将脸低下:“并无旁人。” “来人。”陛下冷冷命了一句,门外几个身着重甲的侍卫踏着沉重的步子进内。 “这张脸着实让朕看着生厌,如此僭越罔上,便拖下去赐黥刑。郑常侍教子无方,贬为潮州刺史,郑氏一族永不得回京受任。” 郑珪一下子傻了眼,听着陛下的旨意煞白了脸色。 那姓陆的三天两头逾矩犯上,凭着那张脸却屡获上恩,郑珪自认生的不逊陆蓬舟多少,为何却落得这般下场。 “陛下待陆侍卫分明不是如此......这旨意不公。” 陛下冷笑一声:“你还敢提他,陆侍卫今日在宫门前的事,旁人皆是三缄其口,你倒是伶俐敢借着此事出头,在朕面前挑拨他的是非。怎的?若是他一辈子沉寂在侍卫府,你便能在朕面前东施效颦了不成。” “陆侍卫举止恭敬谨慎,为人清正仁善,你岂可与之相比。” “陛下......卑职心生妄想,求陛下宽恕。”郑珪痛哭流涕被人一路拖出殿门,不死心高声喊着的求饶:“求陛下恕罪——” 殿内外的一众人被郑珪惨烈的呼喊吓得不敢抬头。 自陆侍卫深得圣宠,乾清宫里里外外的侍卫个个是心生艳羡,弄得人心浮动。上有所好,下必施行,如今在侍卫府中一干人不想着精进武艺,倒琢磨着在镜子前粉饰面容,希冀得陛下一睹青云直上。 如今这郑珪的下场便摆在眼前,这念想在今日便是彻底断了。 陛下将陆侍卫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乾清宫上下听的字字分明,今日在心头烙下一了结结实实的印,陆侍卫是得罪不得的贵人。 任凭什么家室,得罪了陆侍卫,不照样是顷刻间跌落尘泥。 陆蓬舟被郑珪的叫喊声弄的惊醒,他坐起来一眼瞧见地上的炭盆烧的红旺,一小太监窝在角落里打盹,屋子里暖呼呼的。 “陆大人醒了。”小太监张开眼过来蹲在地上给他穿靴子。 陆蓬舟忙弯腰推开他:“不劳烦公公。” “外面这是什么声。” “陛下召了个侍卫进殿,奴才听声像是那侍卫触怒了陛下。” 陆蓬舟猫着腰眨了几下眼,让小太监将脸凑近小心问道:“陛下一直都脾气这么不好吗?怎成日的不是罚这个就是发落那个。” “哪呢。”小太监抬眼思索一下,“陛下之前不常发火,陆侍卫来了似乎才火气渐盛。” “那陛下可有何喜欢的东西。” 小太监苦恼摇了下头:“陛下生来尊贵,似是见惯了对什么东西都是兴致缺缺,若说喜欢除了那柄宝刀,奴看恐怕就只有陆侍卫了。” “唉?”陆蓬舟尴尬撇了下脸,“怎又说到我头上了,这话往后公公可不要乱说,传出去流言损了圣誉怕是陛下又要责罚。” “陆大人的心善,怪不得陛下刚才在殿中赞你。” “陛下不是再问旁人的话么,里面还有我的事?” “嗯。”小太监鼓脸点头,“奴在这都听的真切。” 陆蓬舟蹬上靴子:“我出去看看。” 他在一柱子后头偷摸探出脸张望,陛下偏头一瞬朝他看过来。 “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一众视线扫过来,陆蓬舟丢脸从柱子后走出来跪地,“卑职叩见陛下。” “你藏在那做什么。” 陛下看见是他,朝禾公公使了个眼色,禾公公引着人退出去。 陆蓬舟羞愧低着头钻进阁中,做贼心虚一样站在陛下身侧左看右瞟。 “看什么呢。”一挨近陛下就碰上他的手。 陆蓬舟慌拽着陛下的将二人的手藏到书案下面,他压低声音切切道:“卑职在外头值守,透过窗子能瞧见里面,还能听得着声音,陛下还是掩藏好才是。” 陛下边在面上淡然点头,边在暗处撬开他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陆蓬舟一想在人眼皮子底下,便紧张的蜷起手指,反而与陛下牵的更紧了。 陛下以为这是他的迎合,指尖摩挲着他的手指骨节,痒痒的弄的陆蓬舟耳面生红。 “怎这么一下就害羞。”陛下一面笑一面猛地用大腿侧撞了下他的膝盖。 “陛下......”陆蓬舟膝盖一软,仓皇扶在案上面色窘迫,“被人看见了伤的是陛下的颜面。” “朕看是你贼眉鼠眼的,生怕人瞧不见一样。” 陆蓬舟不想与陛下揪着这事论,听来和调情似的万分别扭,他转过话头:“听闻陛下刚又发了火。” “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来脏朕的眼罢了。” 陆蓬舟寻机抽出手,殷勤端给陛下一杯温茶,“陛下喝口茶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陛下接过茶仰面饮下。 而后殿外来了位大臣求见,陆蓬舟得以从殿中抽身出来,一出殿门外面的侍卫冷不丁齐声声唤了他一声陆大人。 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寻了许楼一问才知陛下因他发落郑珪一事。《 》 13、第 13 章 “血淋淋的往脸上刻字,光一想就叫人汗毛倒竖。” 许楼舌头打冷颤,边说盛了一碗白粥端到陆蓬舟面前,“你这右掌心伤的重不能用筷子,只能委屈你喝这清粥了。” 陆蓬舟谢道:“又劳烦许兄照顾我。” “眼下我可巴不得能照顾你,”许楼抬眉笑道,“我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旁人求都求不来,说不准哪日陛下就爱屋及乌,赏我做个什么官光宗耀祖。” “我若真有那么大面子也罢了。”陆蓬舟郁闷吹着碗里的粥,“陛下从不跟我提及政事,我更不敢妄议。” 许楼奇怪问:“你一进殿就得半日才出来......不谈朝事,那陛下平日都同你说什么。” 陆蓬舟一窘,忙埋下脸凑在碗边喝下一口粥,出言掩饰道:“说些寻常话哄陛下欢心而已,若说不好便挨打挨骂,瞧我这伤便可知。” 许楼长长哦了一声,同情道:“怪不得一见你不是添了新伤就是病恹恹的,原有这般苦楚。” “不过在这宫里也就许兄愿同我多说些话,往后若是有机缘,我定在陛下面前举荐许兄。” “旁人都空口白牙说你凭脸得宠,本公子才不屑的跟那些人一样,心眼脏的很。”许楼豁达一笑拍上他的肩,“依我瞧着舟弟纯良至诚,陛下乐意召见你不奇怪。” 许楼的话还没说完,陆蓬舟就跟踩到针一样从木凳上跳起来,躲开他的手。 “怎么了你这是?”许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脚......我的脚抽筋了。” 陆蓬舟胡乱寻了个由头敷衍许楼,担惊受怕向四周瞟了几眼,连屋顶的房梁上都看了两回,确定没人才舒了口气,端着碗坐到许楼对面。 “你脚抽筋,看屋顶做什么??” 陆蓬舟尴尬咳了一声,“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许兄日后只说话就是,千万勿要碰我。” “啊?嫌我的手脏?”许楼奇怪的挑起一边眉头,两只眼一只瞪大,一只眯着诧异瞧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是。”陆蓬舟忍俊不禁捂脸,“许兄就当我生了怪病,我不想不当心害了你。” 许楼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两人往嘴里塞着饭,又有几人捧着一小壶酒进了值房,是今早宫门前酸言酸语那几人。 眼见着接连有人受了责罚,几人心里哪里能不慌。 “陆大人。”一人卖着笑脸在桌边坐下,斟了杯酒小心推到陆蓬舟手边,“今日我等言语中有些不妥,还望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这杯酒权当我等向陆大人赔罪,陆大人伤了手,此杯随意,我等先干为敬。” 陆蓬舟自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淡笑端起酒盏和几人客气碰了一下。 一时推杯换盏,几人围着他吹嘘拍马。 “郑珪这蠢货,学谁不好学陆大人,如今一头撞死狱里自食苦果。” 陆蓬舟一惊:“他死了?” “他害的整个郑氏遭祸,又被陛下赐了黥刑,哪还有颜面活着。” 听见郑珪转眼死了,陆蓬舟并笑不出来。 陛下他怎会不知侍卫府的歪风邪气,这样大动肝火不过是为杀鸡儆猴。 这条人命和郑氏一族的怨恨却要算在他的头上。 陆家年后辞官回江州,到时成了一介庶民,怕是要遭人报复,难有安宁。 “陛下刚又命了人去监房中给张泌传旨,这桩事就是由张泌那句话才挑起来的,不知陛下又打算怎么发落他呢。” 陆蓬舟一听噔的一声将碗放下,为这桩事弄出一条人命本就让他心中难安,如何也不能再搭上一条人命。 张泌那句话也没说错,他眼下是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 陆蓬舟一路火急火燎行至殿门前求见,陛下正在殿中用膳。 禾公公心眼伶俐将殿中的宫女太监支出殿外,在外头将殿门紧闭,独留二人在里面。 “难得不用朕召你过来。”陛下见他跪着直喘粗气,笑津津道,“这是急着见朕走成这样的。” “卑职......是想求陛下的恩典。” 陛下闻言谨慎皱了下眉:“朕今儿已赏了旨意保你陆氏无虞,这是还想向朕讨什么。” “卑职听说陛下命人去监房给张泌传旨,不知可是要降罪于他。” “他在宫门前含沙射影,引得人言纷纷,朕自是要处置。” “卑职求陛下开恩,今日已有了郑珪之事,不如就小事化了,息事宁人为好。” 陛下生了疑心,手中握着的汤匙在碗壁上清脆碰到几声:“张泌将你伤成这样,你竟来替他求情。” “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卑职牵涉其中却独得陛下宽宥,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将当啷一声汤匙撂下,冷冰冰的问:“那张泌生的什么模样。” “嗯?”陆蓬舟一下没反应过来,懵神回道,“卑职也未曾多见过他,陛下忽然问卑职一时也形容不来。” “你未多见他?朕看过记档,你二人年龄相仿。” “张大人他在侍卫府不足半年便到陛下跟前当值了,卑职来了御前也只见了他两回,且张大人......他性子有些冷。” “是吗?”陛下依旧声气淡淡的不怎么信。 陆蓬舟害怕再耽搁下去,张泌就要被一纸赐死。 他做小伏地一路跪爬至陛下身旁,忍痛端起那碗汤盛了一汤匙,小心喂到陛下嘴边,“卑职侍候陛下用膳可好。” 陛下脸却黑压压的难看,偏头转到一边。 陆蓬舟讪讪将汤碗放下,心下着急思忖自己又是哪句话说的不合陛下的意。 一句句咂摸了半天,才觉过味来。 心底着实无语暗自嘈了一句,敢情只要他身旁是个活的能喘气的人,陛下就能生出疑心来。 “陛下生的真是丰神俊朗。” 他眼眸微动,笑着盯着陛下的侧颜故作垂涎之态。 陛下将抬起的嘴角硬生生压下去:“少说这没由头的话来唬朕。” “卑职此言发自肺腑,那日在乾清门外头卑职抬眼看见陛下龙颜,不由的在心下赞叹。” 陛下转过脸来笑的舒朗,一抬手覆上他的脸:“朕瞧着你也是,眉毛眼睛都标致的很。” “卑职谢陛下夸赞。”陆蓬舟故意卖乖朝陛下的手掌歪脸贴了贴,“民间盛传陛下的英名,今日有郑珪的性命足以震慑外面的侍卫,卑职拙见,无需再添杀戮让外头人心惶惶,陛下仁慈侍卫们也会感念恩德。” 陛下被哄的五迷六道,吐露心声道:“朕还不是心疼你这伤。不过听你这一番善言,朕依你的就是。” “心疼我的伤?”陆蓬舟心空一拍愣神。 陛下对他并非全然是色|欲吗?他只恍惚了那么一瞬便清醒。 陛下于他只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是万人跪伏的君上,是烈日中不可仰望的骄阳,是夜空里孤悬的冷月。 他与陛下之间隔着万里天堑。 他即便微如尘埃,也有自己的所求,他一年前在宫门前瞧见一身戎装的武将当夜便做了一场将军梦,看见路边乞食的可怜百姓又梦着做一方造福百姓父母官……他有许多的畅想,许多的梦。 唯独不是眼下这般,做陛下摇尾乞怜的宠伶。 “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抽回神来时,陛下的脸凑的极近,正捏着他的下颌玩味的抚摸着他的脸。 他实话实说:“卑职在陛下身边,当然是在想陛下。” “若早知你是这样,朕那些时日还平白压抑自个做什么,朕实在悔。” 陛下的眼神实在热烈,陆蓬舟羞涩低头笑了笑,“这晚膳都要凉了,卑职还是侍候陛下用膳为先。” “你的那只手还是不必再勉强,朕自个用就是。” “谢陛下关怀。” 宫中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陆蓬舟乖乖在一旁垂脸缄默无声。 倒是陛下出声问他:“朕怎闻着你身上有股酒味,伤口还没好勿要沾酒。” “在值房中与人虚碰了几杯,卑职未饮。” 陛下点头又问:“侍卫的膳房今日备了什么菜?” “辣子鸡丁,豆腐炖猪肉,还有清粥小菜。” “味道可好?” “卑职的手不便,就只用了碗白粥,倒是不知味道。” “一整日只喝碗粥怎行。”陛下抬眉指了下案上的一碟糖蒸酥酪,“端来吃些。” “谢陛下赏。”陆蓬舟捧着过来,拿了一块轻轻在唇边抿了一口,在御前嚼东西有辱斯文,但是陛下赏了又不能不动。 “不用那般守规矩,只有朕和你在,无妨。” 陆蓬舟这才往嘴里塞了一口,绵密的口感微微带着些甜味,很是好吃。 陛下瞧着他:“喜欢就多吃几块。” 陆蓬舟点了下头。 待陛下用过膳,陆蓬舟才又出声问:“徐大人今日降了我的值,不知卑职明日回乾清宫还是……” “你留在原处就是,朕过后命人知会徐进一声,你的事自今后有朕管,不必他插手。” 陆蓬舟惆怅埋头:“是。” “瞧一提他就臊眉搭眼的,是惦记的很?” 陆蓬舟:“没有。” “朕懒得过问你二人从前怎样,往后你少在朕跟前提他,朕听了心烦。” “卑职明白。”陆蓬舟说罢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陛下到了书阁中。 “陛下这时辰还要批奏折,如此宵衣旰食,实在辛勤。” 陛下瞥了他一眼:“溜须拍马……跟谁学的。” “卑职口言心声。” 陆蓬舟伶俐在一旁又是研墨压纸,又是端茶奉水的,忙的团团转。 陛下散了气,改了好脸色只叫他坐在旁边陪着。 入了夜,凄冷秋风直往窗上扑,敲的窗直响。陛下听着那声烦扰,陆蓬舟起身站在窗前轻手轻脚用小布条堵窗缝,边埋着头动作,边在心里盘算着时辰,眼下已然不早,他是时候该回去了。 今日伴驾许久想来陛下没有再留他在殿中的道理。 他打着腹稿,一时感觉有人正站在他身后。 一回头陛下直挺挺一堵墙似的站在他身后。 “陛下何时走过来的,卑职都没听到陛下的脚步。” “分明是你着脑袋里头不知再琢磨些什么,一会不注意就跑神。” “卑职想着秋夜风凉,时辰已晚,陛下该入寝殿早些歇下。卑职扰陛下多时,向陛下告退。” 陛下忽的一伸手框住他的腰压着陆蓬舟贴近,陆蓬舟反应不及手被一瞬压在陛下胸膛上,脸更是抵在他肩上,额头撞的疼。 “陛下……”陆蓬舟试图将身子向后仰,满脸憋的发红,“别把我抱这么紧,喘不过气。” 陛下的声音在他耳边沉沉:“你在朕殿中待了这么久,这会又说要走,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陛下先放轻一些,这样骨头都要断了。” 在几番他央求下,陛下总算给了他喘息的间隙。 “卑职夜夜留在陛下殿中,难免引人非议。陛下早些沐浴上塌安睡,卑职明日再来陪伴陛下。” 陛下努脸话到嘴边又咽下,倒也不是他性急,只是这侍卫实在勾他的心痒难忍。但一想今日才算定情头一日,就让他侍奉床塌实在有些过分心急,这小侍卫这么好声好气的哄着他,他也不忍心发作。 他强忍着身上憋的火,勉为其难的应了那侍卫的话,又将人抱在怀中蹭着他凉凉脖颈,从肩到腰摸了个遍才算。 “朕命人另拾掇了间值房给你,你如今算是朕的人,再同那些侍卫挤在一处不方便。” “哦……哦,是。”陆蓬舟的颈间被陛下蹭的发烫,没留心听陛下的话,一心用手摸着那里降温。 陛下看着生热,别过头道:“要走便快些,别在这里作这些姿态勾引。” 陆蓬舟听到后两个字,震惊的僵住动作,将手收回来,他做什么了能用得勾引二字。 分明是陛下使力没个轻重,他还没说什么,陛下倒是会给安罪名。 “卑职这便退下。”他跪了安很快退出殿门。 凉风一吹总算舒服不少。《 》 14、第 14 章 陆蓬舟出了殿门从墙角钻出一小太监,被冷风吹的直吸气,揣紧袖口凑上前来,“奴奉禾公公的命领陆大人去住处。” 两人一路迎风不多时走至屋门前,小太监进了屋内掌灯,陆蓬舟跟在后头进门。灯烛之下满屋的物件都泛着层柔光,不用细看就知是名贵之物,尤其是那张用黄花梨精雕细琢的睡塌,尤其精致漂亮。 “陆大人瞧一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陆蓬舟盯着那张榻上的轻纱暖帐迟疑一顿,陛下这是真拿他作什么美娇娥了不成,想来后宫娘娘的寝殿也不过如此。 可他长得又并不似女子。 他勉强挤出笑来,没说什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煞有介事的摆头向后一退:“禾公公今儿可三令五申,这屋里的东西除了陆大人何人都不得乱碰。屏风后头已着人备好了温水,奴不扰陆大人沐浴歇息,这便退下。” “小公公慢走。” 陆蓬舟送了人出屋,疲乏不堪扯开腰间的衣带到屏风后头又是一愣,水汽氤氲淡淡散着花香,不知里头用了什么花汁子。 犹豫之下他才将里衣褪下沐浴,不多时起身将身上擦干,满身都沾着那花汁子的香气,他边系衣裳边偏头凑到自己肩头闻那味,到底也没辨出是什么花,味道沾上了就久散不去。 吹灭灯上了塌,那被褥躺上去软和的像团云彩,他一时睡不惯辗转至半夜才合眼。 翌日起来捧着冷水抹了几下脸才清醒。 揣了几个案上的糕点塞进袖中便往殿前去当值。日头还没出来,空中落着小雨滴,正是最冷的时候,他在窗前站的笔直如松,眼睛被冷风扎的直往外渗泪,没有乱动一下。 陛下在殿中看见了忍不住说他:“朕还以为外头多了根柱子,今儿这凄风冷雨的,也不知往屋檐里头站站,当真是块木头。” 禾公公:“陛下在这里说,陆侍卫哪听得见,可要奴去将他召来。” 陛下虽没出声但神情算是默许。 殿中光线阴沉,殿门一推开陛下迎光站在殿正中,帝冠威赫,那身朝服被满殿宫灯映金光熠熠,着实是贵不可及。 陆蓬舟俯首跪下,“陛下大安。” 见他仍是这副恭敬守礼的模样,陛下一面觉的他知趣从未恃宠生娇,一面又想只一夜过去两人又变成了疏离的君臣,昨日的拥抱和热切恍若久远的幻梦。 陛下心下空落落的,一刹间想现在就拽他起来用力压在怀中抱着。 但眼下已至上朝的时辰,他还不至于为一个男宠误了朝政。 陛下冷酷压下心中所想:“平身吧。朕看你在外头站着,旁人都往屋檐下头避雨,就你一人露在外面,是嫌手上的伤好的快么,还是想引朕的注意。” 陆蓬舟从地上站起来,埋着头听陛下的教训,“卑职愚心,只是想为陛下潜心当值,待一会出殿便朝里面站。” “瞧你这一眼乌青,难不成昨夜赏你的屋子也不好。” “陛下赏赐,自然是上好。” 陛下抬腿走过去不悦瞟了他一眼,“你在朕跟前张口没一句实话。” 陆蓬舟被那一眼看的后退跪下,“卑职不敢。” “起来。”陛下看到他不光又躲,还说几句话就跪,没由头的不爽。 “都这会了,一见朕还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没个长进。” 陆蓬舟低着头:“是。” “是什么是......”陛下没忍住抬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盖,“还不起来回话。” 陆蓬舟小心站起来,垂着眼可怜兮兮的又去看陛下的脸色,陛下一瞧又没了脾气,温声道:“学着机灵些,琢磨着点朕喜欢什么。” 陆蓬舟无话木然点了下头。 陛下抬腿要走,又止步停下,“不必在殿外呆站着,往后随侍朕左右就是。” 陆蓬舟没听太明白,禾公公经过他身侧点他道:“陆侍卫还愣在这做什么,跟上那些侍卫一同护送陛下去上朝啊。” 他无奈眨巴了几下眼叹气,按规矩一等侍卫才可随驾,陛下对他总是如此,只命他做越级的差事却又不给他抬职,他跟在后头没头苍蝇一样,实在不知道哪有他站的位置。 他只能默默一人跟在最后。 御撵隆隆响彻宫墙内的长街,一路行至太和殿,陛下进殿门时不知为何又隔着人群远远看过来剜了他一眼。 陆蓬舟早见怪不怪,站在殿外角落仰头瞧着天上的雨丝,珍惜这难得的安宁。 不过这回他倒是躲过了这一劫。 临近冬至日,依照礼制陛下要在南郊祭天,这祭天的仪典隆重繁琐,先要斋戒三日而后出驾迎神、祭祀、送神后还需在宫中受文武百官,藩国使臣的朝拜。到戌时宫内也会举办家宴,众妃子和皇室宗亲都会前来一同庆贺。 下朝后陛下便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他。 陆蓬舟破天荒得了几日自在,下了值懒得应付府中那几个老仆,便往戏园子里逛,往那里头要壶茶和点心一坐,人乌泱泱的来了又散,无人过问他是谁。听困了便在街上找间客栈睡一夜,想寻他没个一两个时辰别想找的到。 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他不知有多畅快。 一连过了七八日,他照旧在戏园子里头抿了一口茶听戏,肩上忽的被人推了一下,他心口猛的漏了一拍,回过头来舒了口气。 他没好气的问:“不知张大人有何贵干?” 张泌不客气的坐下:“陛下竟会看上你这种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堂堂的御前侍卫将戏园子当成了家院,说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 陆蓬舟抬眼瞥了下他直不起来的背:“张大人挨了十板子才从监房放出来,有空跑来这教训我不如回府好生养伤,这一身的武艺若不当心落了残废就可惜了。” 张泌吃瘪撇了下嘴:“旁人都道你和善,依我看你这张嘴实在刻薄,我倒要问你,我那日那句话可说错了?你与……他分明举止越矩。” 陆蓬舟闭着嘴不言语。 张泌看到他的神情,一瞬紧张了脸色,手指抓紧桌边问:“你这回怎不反驳我,难不成你与他……有过了。” 张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古怪的很,陆蓬舟皱眉问:“有过……什么?” 张泌声音小的他几乎没听见:“……巫山云雨。” 陆蓬舟却还是闻言脸面腾一下通红,猛地呛水咳了几声:“青天白日的,你活腻了我可还不想死,被人听去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你二人眼下是何关系?” “我凭何要说与你听。” 张泌:“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张泌从不亏欠别人恩情,看你成日躲着他的架势,若我来顶替你……” “你?”陆蓬舟打断他的话只觉好笑,“你与我哪处都不一样,你当他是什么人,我塞一个人进去他便愿要?郑珪的头七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死可别拉着我。” “我张泌只要独一无二。”张泌眼神笃定,“只要你引我在陛下面前露脸,余下我自己来。” 陆蓬舟一口拒绝:“你们张家虽这两年不如先前兴盛,也不至于沦落到以男色献媚的地步,再说以你的天赋迟早有得势的一天,何必……?且我忠告你一句那不是什么好去处,我断不会行这种损德之事,你走吧。” “若我说我仰慕陛下多年呢?你能否……成全我。” “仰慕……?你?”陆蓬舟小心疑问了一声。 张泌难堪的垂下头,痛苦的将自己的辛秘吐露出来:“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仰慕。” 陆蓬舟礼貌一笑,转头无措挠了挠脖颈回避,“那位的秉性,他若无意你再求也无用,倒会反受其伤......并非是我不愿成全你。” “三年前我有一日在乾清门外上值,鸟雀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我便一翻身上了屋檐用几颗石子将那几只鸟打落,陛下当时从殿中出来当着众人连声赞了我几句,破例提拔我做了殿中的一等侍卫。” 张泌沉湎在回忆之中,满眼都是雀跃和悸动。 “我想陛下隔了四年没忘了你,想必也不会全然将我给忘了。这点心意折磨了我数年,如今有一丝曙光,我愿意赌上一切。” 话说至此,陆蓬舟再寻不出拒绝的话,犹豫着点了下头。 “那位这两日忙,我也难见着面,待过了冬至我寻个空隙请见,到时为你牵线。” 张泌:“仪典礼部已打理妥当,贵人昨日便在殿中斋戒,你不知么?” “我连值了几个夜,这两日白日没我的值,我倒不知。”陆蓬舟握起一把果子往嘴里丢,“姻缘之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瞧你伤还没好如何能面圣,待仪典过了到时两厢皆宜不是正好。” “好......好吧。”张泌竟一时有些害羞,“那你同他没一丝情意么?” “只是抱过几次而已。” “只是抱?”张泌向前探了下身子,“贵人没命你侍奉过么?” “侍奉端茶用膳倒是有。” 张泌哦了一声站起身,“那你接着听戏,我回府了。” 陆蓬舟悠哉应了一声,张泌转过头瞧见阁楼上冷脸立着的人,呆僵半刻伸手扯了扯陆蓬舟的肩。 陆蓬舟嫌烦抓起他的手扔开:“你不是要走么,老扯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张泌一直奇怪向上瞟着眼珠,好奇抬头一瞥。 吓的从凳子上掉下去摔了个人仰马翻。《 》 15、第 15 章 他的动静惹得一整个戏园子的眼都盯过来,茶水淋了他一身,陆蓬舟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望着楼上陛下的冷刀一样的眼神就害怕的干咽着喉咙。 陛下一抬手扶栏,直勾勾注视着他启唇无声向他说了三个字,似乎是“滚过来。” 陆蓬舟本能猛地将头低下,一门心思的装摔瘸了腿,扶着张泌的腰几次都没站起来。 张泌勉强蹲下来问他:“就这么一下,也不至于就摔断腿了吧。”他说着盯着陆蓬舟发颤的脸颊皱了下眉,“你不是时常伴驾么,怎见着面能吓成这样。” 陆蓬舟拽着张泌背过身:“你没看见陛下那一副要人命的架势,我过去不死也定要掉层皮。” 张泌:“你只不过听几出戏而已,又未犯什么过,陛下好端端要你命作何?” “陛下喜怒无常,折腾我不用什么由头。”陆蓬舟急的质问,“你不是说陛下在殿中斋戒么,怎御驾不声不响的到了宫外。” “按礼数斋戒要心无杂念,不为外事所扰,我还奇怪陛下怎才一日就犯了戒,他一向看重朝政的。” “罢了先不说这个,正好你去陛下跟前露个脸,便说我腿脚不便,待过两日好了再去见驾。记着只说此事,别莽撞多言急于求成,他不喜。” “我知道,用不着你教。” 张泌起身朝楼上紧张看了一眼,把衣摆理好抬脚走过去。 陆蓬舟偷偷用余光瞄见陛下的脸上又压了几层阴云,他更不敢转过头去看,捂着腿苦丧着脸连声哎呦哎哟的喊疼。 张泌上了楼才低头说了一句话,就听见陛下冷笑着用力敲了一声栏杆,从楼上翻身而下几十个持刀侍卫,戏园子里登时哄乱做一团。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侍卫高声喊着将不一会将满园子的人都赶了出去。 陛下闲庭信步从楼上迈下来,身后随行的太监伶俐搬了张椅子到他身前不远处,陛下勾着一边腿坐下。 一侍卫上前来摸了两下他的骨头,朝陛下跪道:“陆侍卫的腿并无碍。” 陛下用抬靴抵着他的下颌将脸挑起:“欺君之罪,你说该当如何啊?” “陛下......我只是一时胆怯。”陆蓬舟的话还没落地,身后侍卫的冰冷刀刃就抵在了他颈后。 一道冷气沿着脊背一路涌上来,陆蓬舟一时间噤若寒蝉,仰着脸惊恐的眨着眼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还不想死......下意识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珠闪着泪望向徐进求救。 他的动作尽数落在陛下眼里,那叫一个妒火中烧,当着他的面明晃晃跟别的男人乞求,陛下此生没折过这样的脸面。 “朕真想一刀砍了你。”陛下失态拽过他的衣领,掐着他的下巴强迫着他将视线移过来。 “我可以死。”陆蓬舟控制不住流着眼泪,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不过陛下答应了保陆氏性命,您金口玉言不能出尔反尔。” “骨头倒是硬。朕总以为待你好些,你便能知情识趣,谁知你这么不知好歹。”陛下吹了下他脸上的泪,“这会就哭有些早了,这里不便,待回宫朕有的是手段教会你。” 陛下一松手将他丢在地上,站起身被人围着往戏园子外去。 他被塞进了一马车里带回了宫里。 乾清宫的殿门刚合上,陛下就抓着他的后领一路拖到那间小书阁里,陆蓬舟被领口勒的有些窒息,死到临头偏生出一丝倔劲,一点不含糊掰开陛下的手指,倚在墙角瞪着陛下大口喘气。 “你真是不要命了,再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就把你这眼睛剜了。” 陆蓬舟不屑笑了一声,分明白了他一眼。 陛下瞠目结舌,他实在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他过去将人提起来,一脚踹到膝盖上去,陆蓬舟一下子跪在地上垂着头抓着腿嘶声。 “疼吗?疼就来求朕。” 陆蓬舟保持着那副样子不动,陛下又在他另一面膝盖上踹,“朕一没空看着你,你这腿就想着往外头跑,赏你的园子不住,宫里的寝殿也留不住你,痴了心往那戏园子里头钻。既不知道疼,这腿废了也好,免的总往外头跑。” 陆蓬舟觉得两只腿都麻木失了知觉,一阵耳鸣,伏在地板上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直自顾自的哭。 他害怕自己就这么死在暗不见光的屋里,他还未到及冠的年纪,他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 他想见娘亲,想见爹爹,他不知自己的命怎会这么苦。 陛下又拉着他起来跪着,掐着他的脖子面向供着的那尊木佛像,“你可记得,在这里答应了朕什么。” “答应了朕又不知检点,朕看你往戏园子里头钻就是为了和那张泌私会,对那徐进也是牵扯不清,你到底要几个男人才够。” 陆蓬舟忍无可忍用手肘向后一撞,回头看见吃痛的陛下可笑道:“检点!陛下要我检点什么!难不成陛下真当我做您的妃子了不成,见了外男要掩面退避,锁在闺阁中闭门不出。” 陛下故意捡难听的话来说:“嫔妃尚有名分,你实在高抬了自己,只能在背地无人处向朕奴颜献媚。” “别忘了,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朕叫你检点为何不可。” 陆蓬舟咬牙攥紧了手心,苦涩流下一行泪。 “我选的......?分明是陛下相逼。” “朕何曾逼你。是你低三下四抱着朕求,朕才勉强允了你。” “那我现在不求了,我和陛下说个明白。”陆蓬舟冷冰冰看着陛下,张口吐出那几个字,“我不愿...我不愿...我不愿。” “你当朕是什么......”陛不怒反笑自信站起身抖了抖衣摆,“实在是朕从前太过纵容于你,朕倒要看看,你要不要来求朕。” 陛下拽着人胳膊起来硬生生半抗半抱着将人挂在了肩上,猛地撞开门朝外走。 这样在人肩上实在屈辱,陆蓬舟死命推着陛下的肩,“陛下要带我去哪......做什么?” 所幸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又被禾公公支了出去。 陛下将他扔寝殿的龙榻上,他的腿还是动不得,慌张抓着褥子向后躲。 “陛下贵为天子不如给我个痛快,别在折腾,我但求一死。” “死了有什么好。”陛下扯着他上榻沉沉的将上半个身子压上来,“一会朕就让你不想死,求着朕让你活。” “什么......”陆蓬舟蒙头之时,陛下的手摸上他的腰,探进衣襟里将衣带用力拉开,他实在一惊。 他慌里慌张也伸手下去将陛下按住,“陛下这是作何?刚才不还要问罪,怎忽然又?” 陛下反钳住他的手直直握上他的腰,手指与他的肌肤藏在衣衫下相触,陛下瞧着陆蓬舟登时红了的脸,怒气消减在他耳边笑了笑。 “朕这不就是在亲自罚你么,瞧你一心求死想来不怕刑罚,看样子这招倒是有用。” “这算......什么。”陆蓬舟脸红到口齿不清,扭着身子想躲开,“好生痒,陛下先将手放开。” 陛下看他脸红红的可爱,忍不住俯身将自已的侧脸和他贴上去,用下巴推开衣物,露出一点肩,埋了大半张脸上去蹭。 陆蓬舟被他压制的挣扎不了一点,只能极力将脸朝另一边偏。 “陛下不要这样。”他这话在眼下过分苍白,可他又不知说什么话能阻止陛下。 毕竟陛下窝在他肩上跟粘了膏药一样,越黏越紧了。 “陛下今日斋戒,不可近色。”他在紧张之下总算想出一句。 “朕知道。”陛下微抬起头,用鼻梁蹭着他的面颊,“朕闻着你身上似是晚香玉,你一男子用这个,不就是想勾引朕的,还说什么不愿。” “什么......玉?”陆蓬舟低头凑过去闻了下,“那屋子里浴池子里的,不是我弄来的,有什么不妥。” 陛下回了他:“这是晚香玉,夜里可令人情动。” “啊?”陆蓬舟抓起枕边的帕子在身上用力擦拭,“这种东西闻了会不会损伤龙体。” “只有些微弱之用。你先还撞朕撞的不清,这会又紧张这些。”陛下笑道,“俗话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说的不错。” “什么夫妻......陛下糊涂了。” “朕说个理而已。” 陛下趁他不注意又将手指向衣襟里探进一些,陆蓬舟腿上有了些力气,努力撑起腿将彼此隔开,想翻身下榻。 不想陛下将一只腿抵至中间,猛地蹭了下。 陆蓬舟吓得喊了一声。 “小声些,叫外头听见还以为朕将你怎么着了。” 陆蓬舟憋红了脸直起腰去推陛下的腿,又被他框在下面动不了一点。 “陛下别做这个,这样真的很奇怪。” “不畅快么。”陛下抱着他头也不抬的问。 陆蓬舟:“不。” “不畅快就是了,朕说了这是惩罚。” “能不能换一个。” “那你求朕几句。” “我求陛下,求求您。” 陛下轻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腰,“不错,只不过是求晚了。” 陆蓬舟被骗的赌上了气,使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陛下也跟着他加重了力道。 在寝殿中折腾了半日,硬生生让他在陛下面前狼狈溃败下来。 陛下抚着急促呼吸他的后背,一扫阴霾笑道:“都是男人,这种事有何羞的,朕命人寻条干净衣裤给你。” 陆蓬舟一直将脸埋在被中也不说话。 陛下摸了摸他红透了的耳尖,“你对朕也并非是没有反应,就勿要再说什么不愿了。” “是个人都会那样。”陆蓬舟坐起来反驳。 陛下眷恋拉他在怀中抱着,“朕不想再发火,你也安静些,多日不见可想过朕没。” 陆蓬舟没回话,说了话又免不得争吵。《 》 16、第 16 章 “朕在问你话。” 陛下见他装哑巴不吭声,低头看着他肩上露出来的那一寸光洁的肌肤,张嘴叼着一点皮肉咬上去。 “呃……”陆蓬舟惊的直往后躲,陛下气息更重了忍不住撩起他衣裳握着后腰捏,又要压着他躺倒。 陆蓬舟抬手朝陛下的脸打过去,掌心落下那一刻又反应过来收住了些力。 让陛下错以为陆蓬舟是在欲拒还迎,边躲边偷摸他的脸。 陛下抬眸粲然一笑,仰面看着他更显眉眼间的俊朗。握着陆蓬舟的手腕,不死心又问:“想朕么?” 陆蓬舟只顾着避开话搪塞:“卑职弄脏了衣裳,陛下先让卑职出了殿去沐浴更衣。” “不急……你先来侍奉朕。” 陛下说着拽着他的手腕移向腰间,还没碰到陆蓬舟就捂着脸慌得吱哇乱叫。 陛下皱眉,仍拽着他的手腕:“怎了你,过来些。” 陆蓬舟绷紧了全身力气将手抽回来:“卑职侍奉不了陛下此事,陛下体热还是召宫中娘娘前来相伴。” “朕不要别人。” “卑职为男儿身,实在不知该如何侍奉陛下。” 陛下干渴抿唇,思索许久尴尬碾了下眉心,他倒是前几夜翻过几本秘戏图,看了几下便觉眼痛,直接全数扔到了炭盆子里烧成灰烬。 他自知难行画上那事,先前在榻上和这侍卫亲近也隔着衣物,暗自觉着这般素衣裹身倒是相宜。 何况他不用做那桩事,光是碰到那侍卫的肌肤就能纾解,刚只是半亲到那侍卫的肩就让他爽的直抽气。 “你不想那就作罢,朕自个来。” 陛下想定探出手一把将他拢到怀中,埋头在他颈间似是而非的亲吻。 “陛下。”陆蓬舟被陛下唇间的湿热弄得不适,低下头看脸面烧的通红,他伸手去推陛下的肩。 “你安分些,别乱动,朕很快就好。” 陛下固执的抱着他,陆蓬舟僵着身子只好闭上眼祈求快一些捱过去。 过了半刻总算是到头。 陆蓬舟等都等不及下榻,半坐在地砖上手忙脚乱系好上身凌乱的衣物。 陛下餍足格外待他温柔了许久,抬手摸着他的脑袋,“既今日跟了朕,往后便将心里摘干净些。朕是天子你想求什么,朕都能赏你,那徐进有何好的,瞧你跪在朕面前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实是不中用。那个张泌朕瞧了更是畏头缩尾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别这么说。”陆蓬舟回头神色复杂看着陛下,“张大人对陛下一片赤诚,多年一直念着陛下赏他的恩典,在戏园子里头向我说了许久。” “恩典?” “陛下忘了么?张大人跟卑职说三年前他为陛下驱鸟,得了陛下的夸赞呢。” 陛下无所谓的哦了一声,“朕一年不知见多少人,赏多少恩典,哪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你这是又在朕面前为他说好话么?” “卑职与张大人和徐大人都不过是同僚之谊,是陛下硬要胡乱牵线拉郎。” “谁叫你总东躲西藏,跑去外头眠花宿柳也就罢,还当着朕的面和徐进眉来眼去,让朕如何安心。让夫君不安心可不就是为妻的不是。” 陆蓬舟皱脸站起来:“什么妻什么夫的……陛下越说越没边了。” 陛下抬手揽过他的腰,圈到身前,“今儿跟朕做了这事,可不就是么。” 陆蓬舟无语苦笑了一下,“陛下该更衣了。” “嗯。”陛下点了下头。 禾公公捧着衣裤进殿,陆蓬舟装作抬头望屋梁,羞涩到连眼珠都不敢朝他看一下,待他走了才轻手轻脚将衣裳抱在怀里。 “卑职去书阁中换。” 陛下看着他偷东西一样的动作生笑,捂额应了一声。 陆蓬舟在书阁中用温水将身上四处擦净,用了好一阵工夫。理好仪容从殿中出来正要向陛下跪安,见座上坐着一人。 衣着雍容华贵,面相与陛下有些许的相似。 他心中暗喜有人在陛下也就不会在留他,在门外跪下道了一声退下。 陛下隔门回了一句:“就呆在宫里,朕得空再召你。” “是。”陆蓬舟退出了殿。 殿外的侍卫以为陛下在戏园子里生了那样大的火气,又说了狠话,陆侍卫定是要大难临头,不成想又全须全尾的走了出来。 不由得生奇暗叹。 陆蓬舟在殿中瞧见那人是陛下自幼一处长大的堂兄,二人格外亲厚。谢家征战多年,留下的宗亲不多,陛下登基后便封了他为瑞王。 后日宫宴,瑞王回京入宫来向陛下请安。 瑞王挑眉笑道:“臣听闻陛下近来新得了一侍卫,将皇城脚下那园子都赏了他去,那园子臣跟您张口讨过几回,您可都没舍得给我,臣听说这事还纳闷呢,这会一见倒是不怪了。” 陛下:“怎么?” “掷千金只为讨佳人一笑,陛下难得有这般雅兴。” “胡说,不过一个小侍卫,朕瞧着他入眼一时赏也便赏了。” “陛下连臣也要瞒着不成,臣没瞧错那小侍卫可是从陛下那间书阁里头出来的,您何时许别人进去过。” 陛下淡然一笑算是承认。 “臣今日进城门听了几句闲话,说是这侍卫在戏园子里生了桩事,围了满园子的侍卫赶人,这样兴师动众的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还不是那侍卫不安分,惹的朕动肝火。” “不安分?”瑞王一脸八卦向前探身子问,“臣瞧那侍卫低眉顺眼的,明明对陛下恭敬的很。” “他在朕面前装的像块木头疙瘩,离了朕跟前那叫一个生龙活虎,朕今日在楼上瞧着他品着茶哼着曲,一张口话便说个不停,跟现在活脱脱两个样子。”陛下想起就来气,“一进了宫里就跟被抽了魂一样,蔫头巴脑的没劲儿。” 瑞王闻言笑的掩不住。 “你笑个什么?” 瑞王止住声:“臣笑陛下亲自出宫揪一个侍卫回来,这人当初是怎么爬上陛下龙塌的,如此呆板无趣陛下看中他什么了这是。” 陛下低头抿了一口茶,尴尬咳了一声。 瑞王见状愣了神:“……是陛下要的他?” 殿内一阵沉默。 瑞王忙出声找补:“能得陛下青眼是他十世修来的福气,这人不安分命怎不命内监的人调教下,不出几日便可知情识趣。” “他本就畏怕朕,内监的那些手段......只能将人弄得更木楞,到时那一股子倔劲上来,人非要折腾坏了不可。” 瑞王打趣:“陛下是心疼呢。” “同枕边之人朕向来只愿和顺相安,弄得满身伤痕纵躺在身边又有何趣。” “那臣瞧着那侍卫的腿......” “他总惦念着别人,朕不给他些教训怎记得住。” “怎的!他还敢背着陛下和人有私不成。” 陛下心烦摸了下鼻梁:“他那倒是不敢,只是朕总觉飘忽忽的不甚稳妥。” “臣说句逾矩的话,陛下您不是怕他在外与人有私情,而是怕他心里头不盛着您。” 瑞王这一话让陛下猛然回想起在那书阁里头,陆蓬舟躲在墙角狠狠瞪着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情意,甚至于带着决绝的恨。 他红着眼角满脸是泪朝他说了三回不愿意。 当时听到他说不愿,陛下居然有丝心慌。 他今日扔出那么多狠话,最后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踹了他两脚,又在塌上急着的与那侍卫重修于好,一次次驳回他那句不愿,不就是怕捅破了窗纸,就此一拍两散么。 陛下转念又将这些心思压下,他要的只是这侍卫的身子,要他的心来做什么。 只要他不说散,这侍卫说一千次一万次不愿意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更不论那侍卫今日也算跟了他,有过床榻之欢哪能和从前一样,天长日久牵绊下去,哪有不动心的。 陛下一走神想岔到了那侍卫在他怀中脸红的模样,不由一笑。 瑞王:“陛下这是又笑什么。” “无事,你难得入一次宫,朕命人摆个清宴来,你好好同朕叙一叙话。” “这敢情好,陛下将你那位心肝宝贝也召来陪宴可好,臣为陛下撮合撮合。” 陛下笑了一声,“什么心肝,叫他听了又要作羞。” 陆蓬舟回了屋子翻出药箱给膝盖上抹了些药,便一脑袋伏在桌案上放空心神。 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才答应了张泌为他牵线的事,一回宫就在榻上与陛下有了肌肤之亲,他不知要怎么张口才能说的出这桩事。 更不妙的是,陛下根本不记得张泌。 他心乱如麻,看着铜镜中映着的他的那张脸实实在在叹了一口气。 他也是回来才瞧见,陛下在他颈上弄出了一片红痕,不知一路上回来有无人发觉。 陛下难不成也没看见,还就让他茫然无知的出了殿门回来。 陛下拽的他身上也好疼,后腰上这会还一抽一抽的发痒。好在陛下没扯他的里衣,要真命他侍奉那种事,他真要一刀抹脖子了。 他先前想的没错,陛下并非是断袖,若不然那时急成那般样子怎会只亲他的脖颈疏解。 他得和张泌说清楚才是。 他正琢磨着,听见外头几下叩门声,他掩紧了衣领推门一看是乾清宫里的太监,说是召他前去陪宴。 “劳公公向陛下禀一声,说我不舒坦实在去不得。” “这……陛下召的急,陆侍卫不去恐陛下不悦。” 陛下这分明是要他在宴席上难堪,他一个侍卫让他陪哪门子的宴,背地里的磋磨他能咬牙受着,可他断不愿在人前供人赏乐。 若传言出去,陛下顶多被人说几句风流雅兴,他可就不一样了。 不知会有什么难听的话等着他。 陆家虽官小可尚有尊严脸面,他不能辱了陆家的门楣,让父亲知晓他做出这等事来。 “公公回殿禀了就是,陛下不悦我自己担着。”陆蓬舟厌烦别过脸坐回去。 宴上清歌雅乐,几位乐姬在殿中翩然起舞。 殿门缓缓推开,陛下慵散支着额头,饶有兴致抬眼等着瞧进来的人,却只看见太监单零零一人进殿。 太监俯首小心朝陛下回话:“陆侍卫说身子不舒坦,是而不能前来伴驾。” 陛下:“哪又不舒坦?” “这......陆侍卫没和奴讲。” 瑞王在席间皱起眉长长咦了一声,“陛下怎将人纵的这般不知规矩,天子召见哪有这说不来就不来的礼数,陛下真是该着人好生管教管教。” 陛下没面子,一时拉下脸来,当啷撂下手中的茶盏,“他这是装病装个没完了,再去给朕召,朕不信他敢不来。” “是......”太监愁容满面退出去,又快步折返回去叩陆蓬舟的门。 “陆大人,陛下听了您的话真发火了,您可再耽搁不得了,快随奴走罢。” 陆蓬舟别无他法,转身回去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陈情。 太监捏着那张纸为难噎了几句,无奈背身而去。 “卑职双膝难行,恐形容有碍陛下观瞻不可前往,望陛下体谅一二,卑职恭祝陛下今夜盛宴尽欢。” 陛下念着那几个字气的将纸拍在桌上,“好啊,就写这几个字来敷衍朕。” 瑞王也是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公子哥,哪见过敢这样恣意妄为的小宠,为陛下打抱不平道:“这种不识眼见高低的玩意,陛下玩个一两日扔了也便罢,真上了心赶明这人就尾巴就得翘到天上去了,可还得了。” 陛下压着火气看向禾公公:“你亲自过去,他不能走就用胆子抬来,跟他说,要是再不来,朕便亲自过去请他来。” 禾公公也只好点头:“是。” 等了不多时又见殿门推开,可算是看见了人的面。 陆蓬舟冷僵着脸跟在几位太监身后,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厚衣袍,脖颈子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陆蓬舟远远跪在门外,声音死气沉沉:“卑职叩见陛下。” 陛下不爽瞥眼看着他,端起茶抿了几口,故意冷着他不开口让人起来。 灯下看美男,尤甚三分色。 一进殿瑞王的眼神就停在陆蓬舟身上没挪开过,一张素洁无暇的俊脸,眉眼细看带着些女子的温婉又不显得绵软,下半张脸收的窄,颌线说不出的漂亮。 怪不得让一向醉心朝政的陛下,对他动了心思。 陛下注意到瑞王盯着看了过久,皱眉咳了一声。 “朕看你这膝盖不是能走么,着人去请你推三阻四的不来,怎么朕将你捧成尊佛了是不是。” 陆蓬舟感觉的到瑞王的视线,心头很是不舒服,冷声道:“卑职不敢。” 陛下:“你这样子,甩脸子给谁看。” 瑞王在旁笑道:“既然人都来了,陛下就别和他置气了。” “只会扫朕的兴。” “你这小侍卫傻跪那做什么,还不去陛下跟前奉些茶点,让陛下消消气。” 陆蓬舟过去捡起个橘子剥干净低头递到陛下手边,陛下接过塞进嘴里,气顺了不少。 “怎穿这么厚的衣裳,何时又伤了这脖颈子。” 陆蓬舟抬眼看了陛下一眼,只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含糊敷衍一句退后跪在旁边。 “偏要在外人面前闹什么脾气,等朕过会再收拾你。”陛下忍无可忍咬着牙低语一句。《 》 17、第 17 章 陛下收拾他哪还要什么名头。 且听座中那位殿下的话中之意,定然是已知道什么。 此人才入宫几时......是陛下说与他听的么。他转头朝陛下看了眼,陛下还在盯着他脖颈上缠着的纱布看。 侍卫府里头那些人吃醉了酒,最喜围着一处捡那些自个在秦楼楚馆的风流艳闻来吹嘘炫耀。 陛下又是怎么说的......陆蓬舟不敢细想,瞥见瑞王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戏谑的眼神,他喉咙上不由的泛起酸水。 他慌握住自己的咽喉,抓起案上的一壶酒便往仰头往嘴里头灌了一大口。 陛下正和瑞王说着话,见他这样偏过头忙抚上他的后背轻拍了下,“怎的了你这是,难不成真不舒坦。” 他实在忌讳和陛下在人前这般亲近,躲开陛下的触碰,耷拉下眼求道:“卑职想回去。” 陛下动了动唇为难,瑞王在下面非要留他:“这人才刚坐下,陛下怎能就让走了。” “依臣看陛下这位小侍卫酒量好的很,陛下今日不宜饮酒,不如让这小侍卫替陛下。” 瑞王说着朝陛下眨着眼皮,频频使眼色。 从前在宴上若是谁看中了哪个乐姬男伶,就施此计,唱黑脸的先将人步步紧逼,将人逼到底了,看中的那人再出面来庇护。 一场宴下来,保准那些乐姬男伶对那人痴心生情。 陛下抬头意会,犹豫之下默许了此事,说起来陛下向来不屑于使这种诡计,可对着那侍卫,他总一次次克制不住,迫切的想将他掌控。 陛下:“瑞王难得进宫,你不可失了礼数,再坐片刻。” 陆蓬舟失望看着陛下,质问似的朝他紧压下眉头。 “此杯臣先恭祝陛下祭天大吉。” 瑞王端着杯朝走至陆蓬舟面前,一抬手托着壶底,强逼着他饮,陆蓬舟倔拗闭着嘴,一壶温酒仰面洒了他一脸。 “你这小侍卫真是有脾气,今儿本殿还非要叫你喝不成。” 瑞王将自己的酒壶举到他的头顶,正要往下倒酒,见陆蓬舟脸上陡然间冰消雪化,和颜笑了起来。 “卑职饮就是,怎劳殿下动手。”他说着抬起手握上壶柄,手掌大半和瑞王的指节贴在一起,他仰面注视着瑞王,将酒缓缓张嘴咽入喉。 美酒沾湿的纱布之下隐约可见那侍卫的喉结滚动,那张脸朝他笑的和煦,瑞王低头看的清楚,一时有些恍惚。 陛下在旁边倒像是成了煞风景的第三者。 “够了!”陛下气急败坏将陆蓬舟的胳膊猛的拽下来,朝瑞王冷声道,“给朕回去坐下。” “是......”瑞王偃旗息鼓慌坐了回去。 陆蓬舟眼神追着瑞王不放,笑的更开心了,“卑职刚才瞧着,瑞王殿下和陛下生的相似,只是陛下面容威严,瑞王殿下添了温和,虽气势不及陛下但看着让人亲近。” “是吗......?”瑞王瞟着陛下的黑沉的脸,不敢说什么话。 “可不是,在这宫中虽好但规矩繁多,卑职羡慕殿下在外面山水间逍遥自在,真想随殿下前往观赏一番。” 瑞王:“这又不是难事,寻个日子让陛下带着你在京郊猎场里逛一逛。” “陛下忙于朝政,哪有工夫。”陆蓬舟伏在案上一副醉态,酒后胡言一般,“不如瑞王殿下明日带着我去......” 瑞王语塞一怔,难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小侍卫反瞧上他了不成,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忧。 “退下。” 陛下没头没尾的从喉间艰难挤出两个字,瑞王懵神偏过头看向陛下,才知道陛下是在说他。 他慌抬起衣摆跪地,叩了下首退出殿门,临走时还不忘抬眸瞥了陆蓬舟一眼,陆蓬舟朝他一笑。 陛下一向对这些莺莺燕燕兴致不多,他想着若是陛下不要这人了,他不妨向陛下开口将这人讨来。 凭他和陛下的情意,应当不难。 瑞王退出去,殿门还没合上。陛下便怒不可遏拽着陆蓬舟的后衣领,将人丢至了寝殿榻上,横眉冷眸,嘴角都气的发颤。 “朕瞧着刚才你二人就差朕给你们搬一张榻来了。”陛下上身阴黑挡在他头顶,“朕以前怎没发觉,你竟如此轻贱。” 陆蓬舟得逞,仰面躺倒在那床金丝被面上,表情无辜反问:“陛下不是说卑职在外人面前闹脾气,要收拾我么,我听了陛下的话热情相待,又做错了什么。” “是个男人你都能狐媚勾引,在朕面前你装什么纯。” 陆蓬舟吃了陛下这么多回苦头,难得有机会让陛下也难受一回,自是拐着弯说话气他泄愤。 “这男人是陛下硬要我见的,陛下凭何要怪罪我,我不过看了瑞王殿下几眼,当着陛下的面我怎会勾引别人,我看是陛下自觉比不过瑞王殿下,才心生暗鬼。” “你......”陛下气的抖冷,“朕真不该让你这狐媚子到外头现眼,把你锁在屋里多上几重锁才掩的住你身上这股子浪荡味。” “陛下这是真生气了,那往后就别再召我去陪什么宴,不然一回回恐要气坏了陛下的身子。” “你给朕闭嘴。”陛下俯身下去恶狠狠咬上他的唇边,“朕叫你再说。” 陆蓬舟惊愕之余,连忙躲开脑袋,要是咬破了皮他几日都不用见人了。 陛下跟只凶狼一样咬着他不放,陆蓬舟顾不得许多掌心压在陛下眉骨上拼了命的推他的脸。 陛下被他推得烦,起身一转头扯下床头的帘绳捆在他手腕上:“不是醉了吗你,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又给朕装的是吧。” 陆蓬舟慌张大声道:“没有。” “没有?”陛下一手压下他的手腕,将手指探进脖颈的纱布下撕拉一声扯开,“这你敢说不是装的,明明什么伤都......” 陛下说到一半看见什么止住了声,指腹摸了摸他脖颈上的红痕,笑道:“这是朕先前弄的?” 陆蓬舟扭过头侧向一边,将痕迹掩在下面,不想说话。 “因为这个,朕召你......你才不愿意来?”陛下不知为何凑过去怜惜亲了亲他露出的那侧光洁的脖颈,“怎不早来和朕说。” “陛下难道没看见吗?要我说什么,分明是故意召我去宴上出丑的。” “那会你急着往榻下跳,朕哪里看见去。再说你这样子,朕哪舍得给外人看。” 陛下说着又低头亲了亲。 “我才不信。”陆蓬舟皱起眉躲开,“陛下没说,瑞王殿下怎么会知道我和陛下......” “他与朕一处长大一猜便知,瑞王也不算是外人,朕就没瞒着。” “真的?陛下没和他说今日寝殿中的事么?” 陛下一脸正气慨然:“帐中私隐,朕和他说那些也未免太下流了些。” “喔——”陆蓬舟舒了口气,向陛下解释,“我不喜欢瑞王殿下那样逼我饮酒,想快些离开才故意激怒陛下的,还望陛下能体谅。” 陛下问:“你对他无意?” 陆蓬舟摇头:“我不喜见他。” 陛下满意笑着在他被咬红的下唇上轻柔摩挲几下,“朕往后不再让你见那些人了,只让你在朕跟前。” “谢......谢谢陛下。” 陛下点头仍是抚着他的嘴巴心猿意马,他有些想和这侍卫亲。 但他一惯觉得唇齿相亲和那些不是一回事,甚至于比床榻之事还要亲密,亲一个男宠,总觉得掉脸面。 陛下闭眼极力收回神志,俯身下去只亲他的脖颈,这次很是温柔。 陆蓬舟伸手掩住脖颈挡着:“陛下罢了吧,再这样明日痕迹散不去没法当差。且今日我身上被陛下箍的好疼,想回去早些歇息。” “朕这会又没用力,要歇在这里也能歇。” “卑职还是想回去睡下。” 陛下也不亲了,枕在他肩上手掌摸着他的额头安抚:“待会儿再走。” 陆蓬舟只好闭上眼依着他。 他没注意陛下不多时居然搂着他沉沉睡着了,他不好出声扰陛下清梦,可偏手腕又被陛下绑着一块还未解开,实在是使不上力气挪动陛下。 他数了下时辰,想着过会禾公公会进殿来侍候陛下更衣就寝又闭上眼养神,他喝了那一壶酒头疼的厉害,身上也痛。 也不知何时迷糊睡昏过去。 半梦半醒一直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再咬他,烦的一巴掌用力甩过去。 总算消停了一下,接着就被陛下吼了一耳朵。 猛地睁开眼,陛下的脸直直在他面前,愠着脸盯着他,侧脸上一道清晰的掌印。 陆蓬舟抬起手看了眼,慌忙跟陛下请罪。 陛下气的哼了声支着腿坐起来。 “我不知是陛下。”陆蓬舟跟着起身,系好身前散落的衣物,小心去看陛下的脸。 “不是朕,还能是谁。” 胸口还残留着那种生疏的触感,陆蓬舟低头羞耻:“谁叫陛下......” “你自个留在朕的榻上投怀送抱,朕又没病,还不能碰你了。” 陆蓬舟冤枉的抬起手,“是陛下昨日捆着我的手腕没松开......”说到一半见手腕上的绳子不见,又急着说,“昨夜明明勒的很紧,许是夜里挣开了。” 陛下挑眉:“你打朕的时候力气那么大,谁知道你存了什么心眼,朕看是你故意不挣开想留在朕的龙榻上邀宠。” 被陛下这么一说,陆蓬舟也一时心虚:“昨夜的酒后劲大,许是我真醉了不大清醒。” “我去弄湿帕子来给陛下敷一敷。”他下了榻不一会握着帕子回来,凑过去覆在陛下脸上。 陛下矫情蹙眉抽了下脸,“好冰。” “眼下入冬了,殿中的水放一夜自是冰凉,不过冰帕子才管用,陛下忍一忍。” “嗯。”陛下得他小心照顾,心下暗爽,其实他是半夜被冷醒的,陆蓬舟手腕上的帘绳是他醒了才给解开的。 他瞧着人乖乖在他身下睡着,别提有多喜欢,一时心软没将人喊醒,还忘了规矩搂着人入被中同枕而眠。 只是他太久未曾与人同衾,温香满怀实在难眠。天微亮时实在抑制不住心潮,在颈上又怕弄出痕,一时只能瞧着人的睡颜自苦。 自看过那些入不得眼的秘戏图,陛下一直忧心真将人弄上榻脱了衣裳,他会萎身。 若没了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将人一丝|不挂的抬至他身前,恐怕这侍卫就和那些芸芸众生别无两样了。 他孤寡许久,难得得了个有兴致之人。 可这侍卫跟了他,此生便只有他一人,天长日久的难不成就让他清寡一世么,想起来对他也不公。 陛下盯着他的襟口,犹豫再三,试探着扯了扯露出一点胸口。 再回过神就被这侍卫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抽过来。 若说出去实在叫人耻笑。 不过今儿陛下实在品到了甜头,生不起一丝气来,这一巴掌打的也不亏,敷过脸后便好脾气的叫人出了殿。 陆蓬舟一出殿便瞧见了殿门前站着的徐进,疏离的向他颔首一低头,便再无话。 徐进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陆蓬舟听见脚步回头一看,忙向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陆侍卫这些时日一直四处躲着我,可是怨恨我当日在陛下面前撒了谎?” “卑职怎会不明白徐大人的好心,但......”陆蓬舟沉默说不出口,“但人常有聚散离分,往后徐大人就当不认得我这个人吧,卑职得走了。” 陆蓬舟转身离去,回到屋中正见张泌在案边坐着。 他还没问张泌怎么进来的,张泌便急着问:“你怎一夜没回来?陛下他又让你留寝了。” “是我喝醉了。”陆蓬舟坐下犯愁,“你放心,我看陛下只是一时寂寞,不会真将那桩事做到底。” “你这意思,是陛下昨夜和你有过亲近之事。” 陆蓬舟抿唇不好意思垂头,“陛下他......我也没法子。” 张泌失落道:“不怪你。” 陆蓬舟一琢磨:“陛下喜欢弓马,待冬至过了,我请陛下到京郊围猎,凭你的身手定会让陛下难忘。” “但愿吧。”张泌惆怅叹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他手边,“这个你父亲昨夜过府来托我给你的,我赶着进宫来,可惜你被陛下召去殿里头了。” 陆蓬舟:“我父亲?” 张泌:“你父亲听闻了戏园子里的事,急的厉害,听说我也在那,才找上门来问我缘由。” 陆蓬舟急着拆开信来看,问道:“你没和父亲说我与陛下的事吧?” 张泌摇头:“没有。不过你父亲听见那戏园子的架势,很是害怕,说是昨日已经跟吏部递了辞呈,让我进来顺便带个口信给你,让你早跟陛下告假,一月之后和他一同回江州。” 信上的字迹飘浮,一眼可见父亲的慌张,陆蓬舟读着信中的字,满篇都是在问他的平安,他越看越愧疚自己不孝。 陆蓬舟感激朝张泌道:“我得多谢你。” “听说陆夫人前些时日便走了,你父亲又辞了官,你们这是要走?” “嗯。”陆蓬舟点了下头。《 》 18、第 18 章 见陆蓬舟不带留恋的点头,张泌难压心头妒忌。 眼前之人弃如敝履的东西,他张泌却求之不得,还可怜到要对方施舍他。明明他才是云巅之上人人仰望的那个,入侍卫府多年未尝一败,头一回这样输的彻底。 他却又不甘的光明磊落,毫不掩饰盯着陆蓬舟坦言:“虽说我恨不得你从陛下跟前消失,但......陛下七八日不见你就弃祭礼不顾,不惜追至宫外寻你,岂能肯放你一走几个月?我看你既要走就走的干净些,别再让陛下去找你,老实说我真看你不顺眼。” 陆蓬舟翘起一边脸忍不住笑,“张大人为送这信等了我一夜,明明心肠不坏,只是为情所困......我明白。” 张泌切了一声,嘴硬嫌弃了他几句推门出去。 待人脚步声走远,陆蓬舟俯身凑在铜镜前仔细瞧了一圈,脖颈上的痕迹已然褪下去,只残留一点微淡的印子,不挨的近看不见。 但胸口处遍布着的暧昧痕迹,着实让他瞧着面颊晕红,甚至还有一处明显的齿痕,换了处能遮掩的地方反倒是让陛下什么都不顾忌了。 陆蓬舟自顾自咬牙切齿的埋怨了几声,心里咽不下气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对着镜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才劝好自己。 再忍一个月,他便可一走了之。 父亲在信说昨日戏园子里的闲言碎语传到了林相耳中,林相听闻此事在府中气的捶胸顿足,直呼陛下纵情妄为,说要今日入宫上谏言。前些时日父亲已在朝中四处走动,昨日见机托请了同僚好友明日一同随林相上书。 陆家一朝得势,外头的人无不眼红,定然不会放过这参奏陆家的好时机。 父亲此时辞官,这一步棋走的恰到好处。 陛下既不会心中起疑,也会为安抚朝臣而放了陆家回江州。 陆蓬舟捧着那纸信满心欢喜,埋头洗净了脸,又换了身衣袍哼着小曲出了屋门。 出去才看见地面落了层薄雪,他开心仰着头赏满天白雪,捧起手接了一片在手心转瞬化去,陛下明儿在南郊祭天,这场初雪是祥瑞的好意头,陛下看了定然欢喜。 一路上行去满宫的人也都是面带喜气,陆蓬舟落了一肩头的雪到了阶上站着,在窗纸外头瞧见陛下正在里头低头看折子。 那奏书在书案上堆成了山一样,陛下昨日与他厮混大半日,今儿看样子要够他头疼一阵子了。陆蓬舟背身站过去,又是心虚又是愧疚垂了口气,陛下瞧见那一封封朝官的谏言,想必不会舒心到哪里去。 他猛地觉着自己像是史书上的祸国妖佞。 陛下一代明君的英名若是毁在他手上,可是天大的罪过。 于国于他,他都要早日离开陛下身边。 他如此想着,心中对于欺瞒陛下回江州成婚之事又减了几重负罪感。 乾清门外的一声通传让他的心绪抽回,林相一脸正色迈着步进来,两面垂下的白胡须理得端正,头顶着官帽气势凛然,走至殿门前愤愤斜眼朝他瞪了一眼。 “竖子祸君误国!” 陆蓬舟被他劈头一句斥责,面上无光,霎时羞愧垂下头不敢说话。 林相气的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大步迈进殿门。 “陛下昏聩!祖宗基业危矣!” 人刚一进殿,陆蓬舟就听到他拖长了声音,恨铁不成钢的一声怒骂。 他顿时心安了不少,林相不光骂他,连陛下都敢指着脸骂。 陛下的声音散漫:“林相这是何出此言啊。” “祭天乃是我朝盛事,一众宗室及藩邦使臣皆在京中,陛下不思斋戒,与侍卫出宫厮混,如此亵渎天神恐要引起祸事。” 陛下:“朕勤勉多年不过偶尔懈怠一日,哪就有如此言重,林相瞧这外头的雪景,不早不晚,偏偏在今日,可见上天垂爱于朕。” “恶习之成,若膏肓之疾,初不觉苦,终不可就。”林相声音老迈却是掷地有声,“陛下......君子慎微啊!” 陛下敷衍嗯了一声。 “陛下从前谨守为君之道,自宠信陆侍卫后便多生事端,可见此臣并非良臣,先帝常在病榻上告诫陛下为君者要亲贤臣远小人,陛下可曾还记得。” “林相整日念叨的朕耳朵都起茧子了,瞧朕这一堆奏折未看,林相若无旁的事便退下,雪天路滑,早日回府去吧。” “陛下!”林相不死心又高声喊了一声,“陛下不可再留那侍卫身旁,陆湛铭本就是前朝之臣,其子也不可深信,若日后那侍卫仗侍君恩在朝中弄权做大,怕是不好收拾。” “陆湛铭向吏部递了辞呈,向朕请旨致仕还乡,在奏书上言辞恳揽下罪责,说自个教子无方,泪痕还留在上头呢,林相可要看一看。” “可陛下盛宠那侍卫,引得朝中百官人人侧目,终究......” “好了,朕往后自有分寸。” 林相忧心长叹一声,不多时从殿中走出来。 陆蓬舟忙偏脸避开,林相看见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冷声责了一句:“听闻陆侍卫流连梨园,过家门不至。陛下不顾礼仪出宫,想必是听了你的谗言。你生的相貌堂堂,该顾着你这张脸面勿要失了为臣的本分。” 陆蓬舟怂怂的点了下头,“卑职明白。” 人走后,陆蓬舟听见后头窗上响了一声,回头看陛下在里头站着。 他会意行至殿门前请见,一进去陛下便眼神黑漆漆盯着他审视,“你父亲要辞官,你怎先前从未跟朕提起过。” 陆蓬舟:“朝堂上的事,陛下未问起,卑职不敢在陛下面前贸然提及。” 陛下垂眸思忖一下,林相说的倒是也不无道理,就算陆家眼下没那心思,日后难保不想着顺杆往上爬。 他倒乐得见陆家在朝中无人。 且陆氏夫妇不在京中,这小侍卫单伶一人,自然会多往他跟前凑。 陛下心底正美滋滋打着算盘,听着陆蓬舟又跪在下面禀了一句。 “卑职想跟陛下告假。” “告假......?你要去何处?” “卑职明年年满二十,陆家人丁单薄,父亲想带我回江州旧宅行冠礼,正好赶上新岁在族中热闹一番。” 陆蓬舟说罢心脏砰砰直跳,小心提溜起眼珠看陛下的的反应。 陛下向下压紧了眉,板正着脸抿唇没说话。 陆蓬舟凑到陛下膝前,努力提起嘴角来笑着讨好:“陛下意下如何。” 陛下低头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明是在笑但让人心中生寒,指腹轻轻沿着他的下巴抚摸,“你当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朕还怪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一来殿前笑的这么开心,原是在这等着朕呢。” “陛下......我十年未曾回去了,难得逢人生大事,想念旧宅的一众叔婆姊妹们,求陛下圆我的心愿。” “你想别人,朕还想你呢,你不妨也圆一圆朕的念想。” 陆蓬舟撅起脸着急吐槽道:“陛下这么多奏折都看不过来,哪来的那么多闲工夫想我。” 陛下气着脸白了他一眼,陆蓬舟敛起神色不敢再乱说。 陛下不再搭理,低下头又去翻那些奏折看。 随手翻开一本,不是口诛笔伐参奏陆家的,就是洋洋洒洒一整篇冗长的谏言,更有甚者大骂陆蓬舟祸水妖佞,请他下旨将人处死的。 陛下看的满肚子火气,转头看见人在他跟前垂着脸,委屈耷拉的跪着不敢吭声,实在觉得清新可爱。 谁敢说这人是妖佞,明明是乖的要死,看一眼就让他眼清目明。 他握着御笔朱批,写了几个字先将上书那人给处死。 他边写边揽上陆蓬舟的肩,压着他伏在自己膝上靠着。 陆蓬舟十分听话将脸倚上去,抬眼仰望陛下和声祈求,“陛下便让我走吧。” 陛下哪抵得住他这样求,怜爱握着他的下巴赏玩,“你容朕再想想。江州虽说离得不远,但来回也要两月,这冬日路又不好走,不知要耽搁到猴年马月去呢。” 陆蓬舟心虚的笑:“陛下若是怕寂寞,不如再寻个人作伴。” “你怎这般大方。”陛下听了这话不太舒服,但今儿心情好,和他打趣了一句,“不怕朕有人别人就不要你了。” “陛下是天子,身侧怎会只有一人,再说我又哪来的名头在意陛下这些事。” 这话听来安分知趣的很,陛下却听的心中冷冰冰,他不想去细究,下去,只是笼统想着以后总有一日这侍卫会和他亲热起来。 至于以后是多远,又管它呢。 “朕看这些奏折看的头昏。”陛下又转过话头跟陆蓬舟诉苦。 陆蓬舟抬起脸,起身站起来按上陛下的后颈揉了揉,“今儿外头的雪景好看,陛下批完这些奏折,待会出殿散散步会舒服些。” “好。”陛下笑笑,他总喜欢这侍卫温言细语的关切他。 陛下向后仰着靠在他身上,“朕看的眼睛疼,你给朕念来。” “这......怎么行?不合规矩。” “这些奏折上都是些没用的酸话,没什么紧要的,你念就是。” “好......那卑职遵命。” 陆蓬舟硬生生念了一个多时辰,陛下说的没错,实在没几件正经事,不是长篇大论恭维陛下的,就是言辞激愤来骂他的。 白费了他的嗓子。 陛下命禾公公赏了他一杯蜂蜜乌龙茶。 “今儿苦了你了。” 他恭敬一笑:“陛下日复一日的看这些字,才是辛劳。” 陛下笑意盎然握起木架子上挂着的一把大弓,“随朕出去射几箭,喘口气。” 陆蓬舟一听起了兴致,“卑职资质平平,听闻张大人的暗器一绝,想来弓射一定也很厉害,陛下不如召他来一同尽兴。” 陛下不爽蹙起眉头,“你怎总在朕面前提他。”他说着扶上陆蓬舟的腰,暧昧将脸凑近,“只有你与朕二人,岂不自在。” 陛下的忽然贴近让陆蓬舟怔了下神,“卑职善使刀剑,不精弓术,怕是去了要扫陛下的兴致,有张大人伴驾更好。” “你既想让他来,那便来吧。” 陆蓬舟雀跃点头一笑,陛下和颜舒眉贴在他面颊上亲了下。 “陛下......那便走吧。”他摸了下脸羞涩低头。 “好。”陛下转身行至前头笑道。《 》 19、第 19 章 行至殿门前,见禾公公捧着一墨狐大氅来,陛下大咧咧一抬手屏退,“又不是寒冬腊月哪用的着,挂在肩上压着沉的慌,撑把伞就成。” 禾公公好言劝道:“这会外头的雪下的大,陛下这要是不当心着了冷风,明儿那一箩筐的事的可怎么应付的来。” “啰嗦。朕打小就在雪地里滚大的,哪回病过,冷风吹着精神头更好些。” 陆蓬舟闻言在心中暗诽,陛下喜寒,今儿敷脸的时候又在他面前矫情个什么劲。 禾公公微动了下眉,向后探脸温笑道:“奴人微言轻,陆侍卫可得吱个声收拢着陛下点。” 陆蓬舟忽的这么一调笑,霎时间红了脸:“公公可别乱打趣,我怎敢多嘴驳陛下的主意。” 陛下回过身来,低下头春光满面的朝着笑,“你说话劝劝朕,朕保不准也就听了你的话呢。” 陆蓬舟偏脸躲着陛下的滚烫的视线,抬手慌神在陛下脸前晃了晃:“陛下又不是小孩儿,自个还不知道冷暖么。” 陛下撇了下嘴:“你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朕的。” 陆蓬舟忙从禾公公手中接过那大氅抱在怀中,“陛下摆弄那弓定是要出汗,我先替陛下抱着,待回来的时候再披在身上也不怕着凉。” “依你。” 陛下畅意一笑,大步迈出了殿门,陆蓬舟忙跟上脚步。 圣驾一出乾清宫的门,侍卫太监便乌泱泱围拥上前随驾。 陆蓬舟怀抱着那件大氅,行至末尾,兴高采烈朝正在乾清门前值守的张泌摆了下头。 张泌因那桩事被降了职位,如今挪到了乾清门当值。 “唤我作甚。”他迈步过来。 “跟我去陪陛下挽弓射箭,陛下准了的。” 张泌闻言紧张一呃:“不是说过后么,怎忽然要走。” “陛下说想去。”陆蓬舟不放心瞥了下他的背,“只是你这伤还没好。” “就这点伤......放宽你的心。” 陆蓬舟低头弯嘴笑笑,满心都是为两人牵上线的得意。 陛下在前头自顾自赏雪,走了几步正想说话,偏头一瞧不见了人。猛地一回头寻人,视线掠过着十几个侍卫的肩头望过去,见那二人正埋着脸窃窃私语。 陛下沉了一口气拧起了眉,将头利落的转回,只恐再瞧一眼就要压不住火了。 那一纸又一纸的谏言,他到底要收敛一些。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陛下其实看的出,那小侍卫并不好男风,昨日宴上眼神不经意落在那弹琵琶的乐姬身上几回。 哪日那小侍卫身边要多了什么女子才是桩要命事。 但陛下又常想着,万一呢......万一这侍卫和他一样,唯独对哪个男子生了心思。 故而他总由不得在肚子里生这些暗火。 细绒绒的雪停落在陛下的眼睫,风雪将他的额面吹得微红,瞧去那张帝王面凌冽逼人。 禾公公撑着伞急步跟着向前,回头朝身后的小太监暗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悄无声息停下步子,等到陆篷舟经过身边小声唤住他。 “陆侍卫,奴瞧着陛下脸面吹的泛红,怕是冷了呢,不如将这大氅去给陛下披上暖暖身。” “好。”陆蓬舟抬手递过去。 小太监抬手捂脸哈了下气,为难摇头:“陛下出门时说不愿穿,奴哪敢给拿过去,恐得要陆侍卫过去。” 陆蓬舟点头,跟张泌眨了个眼暂别。 陛下在前头迎着雪健步如飞,说几句话的工夫就落下一大截,他往前紧追了几步。 他追至近前小心唤了一声:“陛下。” 陛下正眼都没给他,将步子迈的更大。 陆蓬舟被雪吹的直眨眼,边追陛下边说话,嘴巴里含进不少雪,冰的牙打颤:“陛下冷不冷,还是将这狐氅披上暖和些。” 追了十几步远,陛下才舍得偏头过来给他个凛冽的眼神,不过仍紧闭着唇不说话。 陆蓬舟怯生生向前递出那件狐氅,“陛下......冷吗?” 陛下瞧着他满肩头压着的雪,和沾着雪水湿乎乎的发丝,不忍软了心,不大情愿的蹦出一个字:“冷。” 陆蓬舟露出笑,看向不远处的小阁:“那陛下移步至阁中方便些。” 陛下抬脚便走,陆蓬舟又将那狐氅揣回怀中,进了阁中禾公公招呼几个小太监,“陛下要更衣,去将四处的门窗关严实勿要漏了风进来。” 小太监一个个俯首领命出了阁,不多会禾公公又打着幌子窗没关严实出去骂了几句。 陆蓬舟在里头捧着东西皱了下眉,难不成这是要他侍候陛下更衣么。 他犹豫着正要小步挪过去,被陛下冷不丁拽过去一头栽在他肩上。 “疼。”陆蓬舟捂着额头抬眸看了眼陛下委屈一声。 “朕想听听你这脑袋里头是不是灌了水。” 陆蓬舟听他说话的口气紧张问道:“又怎么了,这是在外头陛下别又发什么邪火。” 陛下愠脸:“朕懒得和蠢人说话。” “卑职就长了这么颗不灵光的脑袋,陛下不愿说就算。” 陛下气的鼻尖直哼。 陆蓬舟没好气,抬手拍落陛下肩上的雪,又俯身下去抖他衣裳上的水珠。 也不瞧陛下的脸色,撑起那狐氅就往他肩上挂,陛下故意躲着肩和他赌气。 “卑职去寻禾公公来伺候陛下。” 陆蓬舟甩下胳膊要走,却又被他死死拽回来,“你敢给朕走一个试试。” “陛下又不是三岁小孩,要生气也有个由头吧。”陆蓬舟急的放轻了声音哄他,“您就行行好,和我这个榆木脑袋说个明白话。” “你......为何不跟在朕旁边走,上回朕便点过你了吧。” “上回......?”陆蓬舟努力抬起眼珠回想,当时上回去太和殿陛下剜他那一眼。 他虚惊一场嗐了一声,心想着就为这事也值当。 “陛下又未曾升我的职,您身边哪有我站的地方。” “他们知朕宠你,你上前来他们自会避让。” 陆蓬舟抚了下陛下的胸膛顺气,“如此旁人看了该觉得卑职跋扈嚣张,坏了乾清宫的规矩。陛下还没听够那些奏折上那些叱骂我的话嘛。” 陛下被他哄的没了脾气,又问:“那你又跟那张泌说什么小话呢。” 陆蓬舟被这话问的倒是一噎,“陛下不是跟卑职说张大人在您跟前畏首畏尾么,我只不过交代了他两句。” “真的?” “嗯,难道陛下觉着我敢在您眼皮子底下和他偷情不成。” 陛下被他唬笑了笑。 陆蓬舟看着陛下认真说道:“张大人他已有心上人。” “这事你怎不早说。”陛下闻言眉开眼笑,凑上脸来和他贴蹭。 陆蓬舟着实是怕陛下在外头闹腾,好容易将人哄好,不敢违他的意迎合上去抱了抱。 “陛下的脸好凉,卑职还是先为陛下将这狐氅披上为好。” 陛下嗯了一声,又问他冷不冷。 “卑职常在殿外站着,不冷。” 陛下关怀摸了下他的脸。 陆蓬舟没伺候过人穿衣裳,实在是生疏,低头在陛下腰上摸了好一阵才理好。 陛下一直搂着他的腰,等他抬起脸来忍了许久似的,捧着他的脸直亲。 有一下不当心弄出一声吻声。 他慌的直躲,又不敢出什么声,急切盯着陛下的眼恳求,“陛下不可在这里胡来。” “那跟朕回去。” “啊......?陛下怎可食言,都说好去射箭的。” 陛下实在被他碰那几下勾的心痒,“过两日朕再带着你去不也一样。” 陆蓬舟撂下脸来:“不成。” “你听话些。” 陆蓬舟急的直吹嘘拍马:“陛下的弓马世间闻名,也让卑职一瞻陛下的绝代风姿才是。” 哪个男人能受的住被自个的心肝这么夸,陛下只好咬牙忍着答应下来。 出了阁门禾公公看着陛下的脸便知这是又好了,想着这两人成日里总要闹这一出,也不晓得烦。 再折腾几回,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遭不住了。 陆蓬舟这会还是跟在后头,陛下自是不恼了,迈着流星大步,不多几步便行至箭亭。 陛下兴致昂扬握起那把弓,翻身上了马,低头看着他:“跟着朕。” 陆蓬舟笑笑点头,等张泌上了马背,拉了一声手里的弓跟他递眼神后,跟着纵身上了马。 陛下一马当先飞驰而去,马蹄声踏的震天响,在漫天飞雪中望去英姿飒爽,传言一句不虚。 陆蓬舟跟在后头瞧见陛下拉起那弓,嘣一声惊弦响,一只箭从雪中飞速穿过,直直当正心射穿了木靶。 陛下回过头来得意望着他,陆蓬舟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抬起弓晃了晃回应,高喊了声:“陛下真是神武非凡。” 陛下笑声恣意,“你也来一箭。” 陆蓬舟点头抬起弓,眯起眼踌躇半刻才一箭射出去,箭势疲软飞到半空中就掉了下去。 张泌的箭却直直从旁飞过,一箭正中靶心。 陛下远远瞧着,显然沉默了一晌,朝张泌看了一眼。 陆蓬舟抿唇掩住笑意。 不成想陛下却忽的掉转马头朝他奔过来,他忙收敛起表情。 陛下过来急着看了他一眼,“你将弓抬起来,让朕瞧瞧。” “是......”陆蓬舟紧张动了几下唇,抬起胳膊拉弓。 陛下一看咂了声,手掌用力拍了下他的背,“将腰挺直,这胳膊也抬稳些。” 陆蓬舟瞧着陛下此时的神情和书院里的老学究一个样,他提心吊胆的摆好动作,陛下又嫌弃教了他两句,总算点了头。 这一箭射出去自是中了靶。 陛下满意笑道:“孺子可教也。” “陛下才射了一箭,不如......” 陆蓬舟话说到一半,又被陛下唤着抬起胳膊来。 好端端的牵线,倒头来给自个找了个严夫子来。 折腾半日,他胳膊酸的抬不起来才算作罢。 从马背上下来,张泌万分怨念的盯着他看了一眼,他亲眼看着陛下对旁人情真意切,脸上的酸楚压都压不住。 直到陛下经过他身边,淡淡开口说了一句:“陆侍卫常跟朕夸你,武艺确是不错。” 张泌欣喜跪地紧张万分道:“卑职......谢陛下夸赞。” 陆蓬舟一听陡然亮起了眸,跟着暗喜。 但又听陛下问了一句:“陆侍卫跟朕说你有心上人,你这年纪还未成婚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这般难娶,朕可为你赐婚。” “嗯......?”陆蓬舟听了僵住表情一愣。《 》 20、第 20 章 张泌像是被陛下这一语赐婚刺穿了心窍,跪在雪地上强忍着喉中的酸楚不敢出声。 陆蓬舟愧起脸:“陛下……不是哪家的姑娘。” 陛下迟疑一顿,“那就是烟花女子,怪不得不敢跟朕出声。不过才子佳人也是一桩美谈,朕倒可以施恩将那女子改为良籍,虽不能迎为正妻抬进府做个妾室也算圆满。” 陆蓬舟瞧见张泌吧嗒掉了一滴泪在雪上。 陛下当然不去留心,皱起眉头不耐烦道:“朕这恩典还不够么,怎还不谢恩。” 陆蓬舟心跟着揪了下,慌出声打圆场:“想来张大人有他的苦衷,瞧陛下这狐氅都被雪沾的湿沉,怕是要着凉先回殿吧。” “嗯。”陛下朝他温声笑了笑。 不过只是一个字,落在张泌心头震耳欲聋,陛下跟陆蓬舟说话竟是用这样温柔的语气。 这还只是在他面前。 在四下无人的寝宫里,两人又会如何亲热,说些什么情话。 他一想喉间便泛起浓烈的苦味来。 陆蓬舟跟着御驾向外走去,不放心回头瞥了一眼雪地里仍跪着未起身的张泌,万分自责的垂了口气。 行至乾清宫门前,殿中宫人们鱼贯而出上前来,宫女们停陛下在身前抚去那些雪,几个小太监俯在地上擦陛下靴上踩到的雪水,陛下闭目安然自若的站着。 陆蓬舟心绪低沉回了木窗前站着。 那些个宫女太监俯身退下,陛下抬脚迈进殿门,又偏过头召他,“又杵那做什么,进殿来侍候。” 他又弱弱跟着进去寝殿,陛下瞧见他蔫了吧唧的样就来气。 “非得要朕出声才舍得进殿,真这般不情愿伺候朕那就走。” “陛下跟前有那么些宫女太监,哪里用的着我。” 陛下浅笑:“怎么?你这是在吃那几个人的醋。” “没有,我可不敢。” 陆蓬舟低头下去殷勤为陛下宽衣。 “那你蔫个什么劲。” 陆蓬舟想着张泌在雪地里跪着的可怜样,愧疚难当抬起头来为他说话:“陛下今儿误会了张大人......” “张大人......张大人......你到底要在朕面前提他几回!朕予他恩典,他倒好作哑巴不吭声,朕还没治他的罪呢。” 陛下冷下脸自个将身上的狐氅粗暴扯下甩到一边气呼呼坐下,“朕召你进殿来可不是想听你嘴巴里一直念别人的名字。” 眼见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已无能为力。 陆蓬舟忍气吞声弯腰将那狐氅拾起来,在案上放好,心中暗想着张泌的主意已然落空,他回江州的事如何也要讨到陛下一句准话。 父亲还在家中等着他。 他示弱跪地伏在陛下膝上,“是我坏了陛下兴致,我往后不再提他,陛下别再气了。” 陛下眉头舒展,“这还像个样子。”说着满意俯下腰来亲了下他的脸,“朕今儿忍了多时,上塌来侍候。” 陆蓬舟硬着头皮迎合,乖乖点头回话:“是。” 陛下见他不跟往常似的寻尽由头躲,心底觉得有些怪。 陆蓬舟起身将塌前的帐帘拉上,闭上眼一咬牙豁出去探手到腰间将外袍扯下,回头上了龙塌。 青纱帐里,他怯怯跪坐在塌尾,脸面烧的格外红。 弄的陛下一时心中悸动,他牵过陆蓬舟的手,向身前温柔一带,“跟朕又不是头一回了,怎还这么青涩,让朕都有些紧张。” 陆蓬舟明明慌的感觉到颈上都在微微抽动,还是压下心头的害怕朝陛下淡然温笑。 陛下仰脸看去,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当真是好看。 他被勾了魂一样一寸寸凑近唇齿相亲。 两人一刹都失了神。 陆蓬舟惊的猛的向后抽离,半仰倒半坐着慌乱看着陛下,他倒抽了几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以为陛下会和以前那样,只不过压上来亲他的脖颈,为何会忽然……亲他。 “朕……”陛下的喉结滚动,一时慌了心神注视着他喘着粗气。 陛下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但未曾想过会来的这么快,就那么水到渠成的和这侍卫亲了。 陛下抬起手背留恋碰了碰自己的嘴巴,亲那一下温软软的,和这小侍卫亲他竟一点不觉抵触,倒是有种直冲天灵盖的爽。 陛下一只手半撑着又朝那小侍卫欺身压过去。 陆蓬舟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朝塌边逃跑。 “去哪?”陛下从后背探手过来搂住他的腰,将人压入怀中,灼热的胸膛和他的后背紧贴。 陆蓬舟挣扎着低下头使出浑身力气推着陛下的拦在他腰上的胳膊,“我……我要回家中去。” “这节骨眼上,忽说什么回家……过来。”陛下一面将下巴抵在他肩上,一面用手掰过他的脸,克制不住的探脸凑过去强吻。 他全身都被陛下框住动不得,被迫承受着陛下热烈的亲吻,眼角不知何时沾湿了一片。 陛下发烫的呼吸在他耳边做乱,嗓音低沉俨然沉溺其中:“这都不懂么,将嘴巴张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求陛下放开。” 陛下听见他的哭声,从中抽离,张开眼看他。 小心将手放开,“又哭什么,可是朕弄疼你了?” 陆蓬舟大喘了几口气,也不听陛下的话,垂下腰将整个脑袋埋在被面上直哭。 陛下心疼跟着俯身下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是朕急了些,哪里弄疼了,朕给你揉揉。” “我要回去。”陆蓬舟又猛的坐起来,眼角的泪珠都顾不得抹干净,坐在塌边光着脚就要往下走。 陛下急的拽着他躺倒,压在被面上抱着他在怀里好声好气的哄,“是朕的不是……好小舟,你乖些,朕不弄了还不成。” 陆蓬舟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去理他,侧偏过脸朝里躺着,一味的淌着眼泪。 他如何也受不了被一个男人压着亲,就算是陛下……他只觉得万分折辱。 陛下这会就是陆蓬舟转头过来甩他一巴掌也恼不起来,他常在宴上听人诨说做夫君的得在这档子事上多关怀妻子才是,虽说是男……妻也想来也大差不差。 一时羞恼了,好言好语哄一阵自会好。 他将手掌覆上陆蓬舟的脸,给他抹着眼泪,“别哭了,再哭眼睛该疼了。” 陆蓬舟撇开他的手,转过脸来,“我今儿跟陛下告假的事,陛下准不准。” “准。”陛下连声答应,只顾着哄他开心。 “陛下写了旨意来。” “这会又无笔墨在旁,朕明儿就写了盖印。” 陆蓬舟冷着脸坐起来,“陛下明日还有正事,卑职便不扰陛下歇息,先行告退。” 陛下顾忌着那些谏言,也不好再将人留在寝殿,跟着坐起应了一声。 陆蓬舟光着脚下了塌,径直去捡起外袍来穿。 陛下将他的靴子抬脚踢过去,“再急着走也先将鞋袜穿上,地砖上凉。” “谢陛下。”他疏离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陛下在背后忍不住恼了他一声,一下了塌就不认人。 陆蓬舟游魂一样直到出了乾清门,才觉逃出了陛下的樊笼。 他的嘴巴被陛下亲的泛麻,也没瞧见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顶着这哭过的眼睛他也不敢回家中去见父亲,只能又回了那寝屋中。 推开屋门摸着黑点起灯,他被屋中静悄悄坐着的张泌吓了一个半死。 “你在怎么不掌灯,黑漆漆坐在这骇死人。” 陆蓬舟细看过去才瞧见他面容憔悴,红着眼睛显然是伤了一场心肠。 “你还好吧。”陆蓬舟同情看了他一眼,端来一碟子甜糕推到他面前,“吃点甜的,心头就不那么难受。” 张泌一股脑推开:“我用不着你可怜我,今儿你在我面前得意,定然很窃喜吧。” “我好心待你,你不领情就罢,何必这般出言中伤我。”陆蓬舟气的赶客,“我还一肚子气没处撒呢,你赶紧走。” 张泌软和下语气,“你再帮我一回。” 陆蓬舟无语的坐下,“你今儿还没看清么,陛下他压根对你不起一点心思,你就算是思慕陛下多年,也不必这样上赶着作践自己。伤心一阵将人忘了,反正天底下男人那么多,再寻一个不就是。” 张泌:“你不懂情爱。若是我能忘,早几年就忘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 “你不是说陛下孤寂么,我想用我这副身子爬上陛下的龙塌。” 陆蓬舟:“你......真的是疯了。我劝你趁早断了这念想,你会没命的,也会害了我。” “当我求你。” “我现在只想安稳回到江州,家中父母都在等着我。退一万步说,我也没有将你送到陛下榻上的本事。” 张泌闻声失魂落魄的站起来,在他身前屈下了膝。 陆蓬舟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求你再拉我一回。” “你……你好歹先起来再说。” 张泌听不进去话,陆蓬舟好说歹说他仍旧不起来,他无法只好勉强应了声,“你容我几日想想法子。” “多谢。”张泌站起来自觉无颜面,垂着头离去。 陆蓬舟浸湿了块素帕,愤懑的按在唇上用力擦了又擦,但似乎根本是徒劳,他一看到自己发白的嘴巴,那种被人掌控着攻池略地的失控感便轰然涌上心头。 他实在厌极了。 他心烦将那帕子丢回去,忽听的见外面有声细微的脚步声,他握起根抵门的木棍,推门出去看从墙角钻出一冻红了脸的小太监。 看脸似乎见过,是乾清宫里平日侍奉陛下茶点的。 小太监可怜巴巴朝他憨笑:“求陆大人宽容,这儿平日无人敢来,奴想偷懒在墙根下猫一会,惊扰到陆侍卫了。” 陆蓬舟见他冻口齿不清,端了碗热水给他喝,没说什么回屋关门睡下。 那小太监一转身脚印一路往乾清宫殿前去。《 》 21、第 21 章 那小太监见陛下从箭亭回来又召了陆大人进殿,便想着蹲这墙根底下偷懒躲个闲,刚闭眼眯一会便听见脚步声。 陆大人这平常一进殿没一两个时辰出不来,小太监正奇怪今儿怎会这么快回来,探过脸一瞧却是张泌。 陆大人的住的屋子不许人进,宫中人人皆知,这张泌居然大落落的推门就进。 小太监留心等了会也不见人出屋,蹑手蹑脚的躲到屋背后听里头的声,竟听见里面几声啜泣。 张泌在殿中一众侍卫里头是出了名的心气高,成日里板着一副脸,这会怎会躲在陆大人屋里偷哭。 他日日在殿中端茶奉盏,怎会咂摸不出陛下和陆大人的暗情。 听着那哭声一时间在心中编排出一场三人纠葛的大戏来,便想着等着陆大人回来当场捉奸去跟陛下邀功讨赏。 最后奸情虽没捉到但听得了这么一桩天大的秘密。 张泌那样一个人,竟是个断袖。 他胆敢私下觊觎陛下就罢了,还肖想着自荐枕席。 这陆大人也是怪,这般大方给陛下身边送人,也不怕陛下得了新欢转头弃了他。 这桩事说与陛下听,不知陛下要用什么东西来赏他。 小太监一路兴冲冲在雪地里连摔带爬的回了乾清宫,他喘着气凑到禾公公身旁。 “公公,陛下可歇下了,奴有桩要事要同陛下说。” 禾公公责了他一眼,“你一小奴还想跟陛下说话,这一午后不见人又去哪躲懒了。” “是陆大人的事。”小太监边说边凑到禾公公耳前嘀咕了几句。 禾公公闻言肃起脸问:“当真?” “奴亲耳所听。” 禾公公不敢耽搁忙引着人在寝殿门前跪着请见,陛下从温池中起身,周身的热气还未散,肩上披着件外袍坐着,两个太监在身侧为陛下小心擦拭额面上的水珠。 自陆蓬舟走后陛下脸上便一直挂着笑,闻声点了头让那小太监进来,“有何事这么急着见朕。” “是陆大人……”小太监说着先抬眼瞧了殿中余下的人。 陛下会意抬了抬手命人都退下,小太监才出声向陛下和盘托出。 陛下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冷笑几声,怒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合着今儿在外头阁中,那小侍卫那么好声好气的哄他消气下,吹捧他的弓马好,原来都是为了给那张泌拉纤保媒。 肯乖乖上塌侍奉他,也不过是一心想走罢了。 怪不得一允准了他告假,就陡然间变了张脸色。 就连装都不愿多装半刻。 陛下越回想,越气的直发笑。 “好啊……他这是拿朕当傻子耍,什么人也敢给朕身边拉扯!” 禾公公急着劝道:“今儿夜已深了,陛下再生怒也要忍忍,如何也要等明儿过了再论长短不迟。” 陛下定了定神,随口赏了那小太监做御茶房的正使,小太监忙喜的跪下磕头,领了圣命退下。 陛下眸子黑沉,阴狠着脸坐着,又不自觉掰着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禾公公看见低下头惋惜,那张泌的命数已然是到了头,悄摸退至外头免得不当心沾了着霉头。 陛下独坐着思忖,越发的品出有些不对劲来。 回想起那日在小书阁里头,那小侍卫一张口就向他求旨意保陆氏一族平安,他先前发再大的火也从未曾提过陆氏夫妇一句不是。 陆蓬舟为何会急着向他讨那样一道旨意。 这陆家三口,先走了一个探亲的陆夫人,又来一个辞官的陆湛铭,那小侍卫又心急着跟他告假。 这一家人怕不是要……卷铺盖跑路。 陛下念及此,一瞬有些后怕,用力攥紧了手掌心。 他起身出殿召来数个暗卫,“你等赶去江州,将陆夫人盯紧,若有何动静即刻传信给朕。另出宫命陆家园子的那些人,将陆湛铭看住。” “是。”几人齐声领命退下。 陛下回了寝殿一转眼珠想定了什么主意,不屑勾唇笑了声,安然入塌躺下。 后半夜宫中就响动起来,乾清宫里外灯火通明。 陆蓬舟闻声下榻,整理端正仪容出了屋门,迎面的寒风扑打过来,卷起残雪直往他襟口钻,他慌回屋里围了圈白绒绒毛领在颈上,暖和许多才又出了屋。 他在侍卫府里领了命,待到吉时一至,随御驾在外围值守。 时辰还未至,他先行去了殿前值守。 一行行宫女太监捧着东西鱼儿一样从殿中游进游出,侍奉陛下洁身焚香,穿戴朝天的衮冕。 陆蓬舟数着那捧进殿的一重又一重衣物,压在身上不知要多沉闷,怪不得陛下不情愿披那狐氅子在身上。 这当皇帝也有当皇帝的难处。 不过他又心中暗喜,只过个冬至宫中就如此隆重,不知除夕元日又得如何张灯结彩的庆贺。 陛下定分不出心神来顾念他。 日出雪停,一眼望去整个宫墙屋檐上都覆着洁白的雪,朝霞一落上去四处散着漂亮的彩光。 当真是美极。 陛下被一众人环绕着众星捧月般请出殿门,陆蓬舟恭谨俯首退至从旁角落处,他微微抬起脸瞻仰着陛下的尊容,像是那古画中煊赫威严的神仙帝君,高不可攀。 他与陛下之间隔着万里天堑,他卑微的低下脸,心头又一次这样想着。 昨日的亲吻,实在是错的荒唐。 陆蓬舟低着头没注意到,陛下的视线在人堆中寻找多时落在他身上。 陛下瞧见他的脸蛋被一圈雪白的绒毛托着,嘴边忍不住轻抬了抬,这小侍卫怎生可爱成这般。 陛下又一回在心头得意自个的眼光,这人他瞧着一日更甚一日的合意。 他瞧见那小侍卫又一抬头,正与他四目相视。 昨日才和他亲过,在这乌泱泱人潮里对视,竟有些不可言喻的暗爽。 只是……陛下念及昨日之事,转瞬冷下脸来迈步上了龙撵。 銮驾从宫门前驶出,帝王的仪仗恢宏浩荡,街面上百姓争相瞻仰叩拜。 行至南郊,陆蓬舟远远望着陛下登上祭台焚香祝酒,跟着百官俯首叩拜。 礼数繁琐,他在地上跪久了不由的跑神,今儿冬至也不知母亲在路途上可安好么。 待礼成御驾回了宫,陆蓬舟街拐去街面上寻了间铺子买了几个下酒菜和一坛子好酒回了陆家的那间旧院子。 父亲不喜在陛下赏的园子里住,见那些园子里的仆役不似刚来那日苛刻,便偷摸回了旧院子里来住,偶尔回那院子里站站脚。 陆蓬舟抱着东西,一路吹着寒风天黑才走回院子,欢天喜地的进了屋想跟父亲道声喜,屋里却不见有人。 他将东西放到案上,气喘吁吁跑到邻舍阿婆院门前问了一声。 阿婆听见声从屋门中出来和蔼笑道:“小舟回来了。那会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帝在宫中给百官赐宴将你父亲给迎去了。” 陆蓬舟奇怪:“赐宴?” 以父亲的官位怎攀的上这恩典,再者父亲不是昨日已经向陛下辞了官。 他心慌皱起了脸,阿婆从屋中出来亲近摸了下他的脸,“瞧你这孩子小脸瘦的,且安下心,那几个宫里的说话和气的很,你父亲说不准一会就回来了。这外头冷,快进屋来喝碗饺子汤暖一暖。” 陆家与这位阿婆是十多年的近邻,阿婆自小看着他长大,当做半个孙儿疼。 陆蓬舟宽下心,乖巧笑笑着点头跟进屋里。 阿婆从盛了一万热气腾腾的汤给他,坐下瞧着他心疼道:“陆娘子也不知何时回来,苦了你这孩子,下巴都瘦尖了。” 陆蓬舟抿了一口汤,心中低落想到日后恐怕不会回来了。 他刚咬上口饺子皮,骤然听得隔壁院中响起车马声。 阿婆道:“定是你父亲回来了,我去唤他也进来用碗热汤。” “不用,我回来时买了酒菜,外头冷阿婆坐着吧。” 陆蓬舟起身笑着摆手,边走边摸索身上,将怀中揣着的银两掏出来,悄摸丢进墙边挂着的竹篮里头。 他推开屋门前,回头朝阿婆笑了笑,“我忙着没空回来瞧阿婆,阿婆年纪大了,往后要多保重身子。” 阿婆笑:“你这孩子最乖。” 陆蓬舟有些不舍,湿了眼眶转过脸,将木门缓缓推开,抬脚迈出门槛又合上。 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他行至自家院门前。 见到的却不是父亲。 陛下满肩落雪,那张矜贵的面容带着笑意,站在院中回首看着他。 白茫茫雪夜中,二人视线交缠。 “宫中摆了家宴,陛下怎......屈尊大驾到这院里来了。” “宴席乏味,朕坐不住,谁叫你不在宫里好生呆着。” “今日时节,侍卫府给了假。” 陆蓬舟怔怔往院中走,尴尬抓了下侧边的衣襟,“陛下若不嫌弃,可要进屋中坐坐。” “嗯。”陛下点了下头。 陆蓬舟推开他住的屋门,低头将陛下迎进去,点起了屋中的灯烛。 他搬来张木凳,用白巾子用力擦了又擦,正要回头请陛下坐。 不成想转过头,陛下已坐在他睡的那木榻上。 这虽说他不讲究这些,但陛下千尊万贵的,竟不嫌弃这种私物么。 他讪讪将木凳放在一旁,“这屋中简陋,招待不周望陛下见谅。” 陛下淡淡嗯了一声,又探手摸了下他的被面,“你平日都在这榻上睡么。” 陆蓬舟看着陛下的动作,迟疑点了下头,“是,这榻卑职自小睡到大。” “陛下来这里是......” “怎么,朕不能来坐坐吗?” 陆蓬舟心中奇怪,面上笑着说可以。 “屋里冷,卑职为陛下烧了炭盆来。” 陛下依旧盯着那张榻看,“去吧。” 陆蓬舟小心道:“陛下一人坐在这,不如唤个侍卫进来守着您妥当些。张泌在外头,他的身形灵巧不会扰到陛下,唤他进来如何。” 陛下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淡笑道:“那就命他进来吧。” 陆蓬舟低头舒一口气,他这一回送佛送到西,成与不成就看这一回了。《 》 22、第 22 章 他出了屋门唤张泌到屋檐下,将买来的酒菜递至他手中,张泌小声向他道了声谢,在屋门前紧张酝酿半刻,推门迈步进去。 张泌停在屋门前低着头心口乱撞,将酒坛子放在案上偷偷看了陛下一眼,见正他坐在塌边翻着一本册子,许是烛火太暗,陛下半眯着眼看。 张泌将手边的烛台举起来,缓步行至陛下身前半跪着给陛下照亮。 陛下无言冷戳戳瞥了他一眼,又向塌里挪了挪。 离的好近。 他心中一阵兵荒马乱,蜡油滴在他手上都未曾去分心神留意。 今夜不可再得,他心一横将手一歪那蜡烛栽倒在地上,火光一瞬熄灭,屋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丝雪光。 张泌跪在陛下脚下,仰面含情脉脉的看向他,一点点拉开自己的衣裳,露出大半肌肤。 “三年前得见天颜,小人心倾陛下……今夜愿侍奉陛下,求陛下怜悯垂爱。” 他太过慌乱,只顾说着自己的话,根本没看见陛下将脸掩在帐中,未曾施舍看他一眼。 便听得屋门被猛的推开,他茫然回过头,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的暗卫,神色玩味的盯着他看,随即冲上前粗暴将他拖行至外头雪地中。 父亲不在院中的灶火熄着,陆蓬舟往盆中捡了几块炭火,去阿婆院中去了借了几根烧着的柴丢进去,便窝在柴房中一直等着那些炭烧红。 等了不多时,忽然见屋中灯火忽的一灭。 陆蓬舟一看见就喜的蹦起来,转眼又急的直在地上跺脚,直埋怨道这两人就算干柴烈火也不能在他的榻上行云雨之事啊。 不容他着急多久,便忽然看见从屋檐上翻下十几个暗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泌就衣衫不整的被人从屋中丢在雪地里头。 屋中的灯火又亮起来。 他在透过窗看见,陛下正捧着一本书册看,他从前心心念念盼着从侍卫府出去到御前当值,每日回来记几笔数着日子,压在枕头底下的,陛下怎会翻出来看。 陆蓬舟心急如焚,路过瞥了一眼张泌,忙端着炭盆叩门进了屋。 “陛下,这张大人是……” “他一个侍卫竟敢想爬朕的床。”陛下嫌恶拧着眉头,一步步凑近到他面前,“如此大不敬,陆卿说该不该死?” 陆蓬舟听到那两个字便发怵,结巴着问:“陛下要杀了他?” “杀了他怎么够解恨,大节日下敢来脏朕的眼,依朕看该一刀刀剜了,挫骨扬灰才够。” 陆蓬舟吓得脸色骤白,朝陛下扯起嘴角心虚笑了笑。 “今儿是喜日子,陛下不宜见血光。” “那就留到明日再杀,朕宽宏一回让他再多活几时。” 陆蓬舟木僵着脸,做不出表情来,只朝着陛下呆笑。 他从陛下手中抽过那书册,心神不宁,跟着嘴里的话也变琐碎,“这是我胡乱写的小记,陛下看这做什么,窗边冷陛下放着坐下吧。这院子偏远,陛下几时从宫里出来的,可用过了膳。陛下坐下,我斟一杯酒来给陛下饮了暖身。” 陛下笑笑,“朕不看怎么知道从前你这么想来朕身边。”他说着拽着陆蓬舟的手腕抢过,“再拿来给朕看看,有趣的很。” 陆蓬舟不敢再拦他,扶着陛下的在案边坐下。 抖着手斟了酒,先自己仰面饮下,才奉了一杯到陛下手边。 陛下抬眸握住他的手,温和笑道,“是冷吗?怎一直在抖。” 陆蓬舟:“是冷,这屋里冷。” 陛下凑着他的手将酒饮下,忽然用力一拽将陆蓬舟拉到他腿上坐着,搂紧他的腰抱着,“这般贴着就不冷了。” 陆蓬舟的腿悬在半空,慌挣了几下要起来,“陛下……陛下……这实在不合规矩。” “朕说可以就可以。” 陛下掰着他一条腿,顺着大腿里侧一路摸上去,陆蓬舟的脸一瞬涨的通红,他慌乱捶着陛下的肩,“陛下这是干什么。” 陛下暧昧笑了声,“你也是男子,这还要问朕吗?”说着凑过脸来作势要亲。 陆蓬舟紧抓着桌边拼命翻身下去,跌在地上。 “我说了侍奉不了陛下这种事,陛下若觉孤寂,外头不就有人心甘情愿让陛下尽兴,为何偏偏要来和我纠缠。” 陛下闻言眼神阴鸷,俯下腰盯着他的脸笑的阴森。 “你真是等都等不及要给朕的塌上塞人。” 陛下钳着他的后颈将人按过来,“你不会以为给朕榻上送了人来,你们陆家就可以远走高飞了吧。” 陆蓬舟闻言惊的将脸皱成一团:“陛下……陛下怎知道。”《 》 23-30 欲盐未舞第23章 好小舟 陛下摇着头讽笑了一声:“你竟真是要走,你答应了做朕的男宠,跟朕抱也抱过,亲也亲过,甚至一张被中睡过一夜,这会说你要走。” 陆蓬舟:“男宠?” “不我没说过要做陛下的什么男宠,我以为只是侍奉宴乐的男伶罢了。” “宠和伶又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若知是男宠,陛下就是用刀抵在我喉咙上我也不会答应。” 陆蓬舟端正跪好,在地上三拜九叩的行大礼:“我喜欢的是女子,并非男人。求陛下念及往日情分,今日与我斩断错缘,两生欢喜。”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陛下气的抬脚踩在他肩上,一脚将人踹出去砸在门框上,“朕告诉你,跟了朕你这一辈子就是朕的东西,你就是跑到庙里剃了头当和尚,朕照样能玩你。” 陆蓬舟的后背磕在木框的一颗钉子上,钻心的疼,像断了肢的木偶一样歪倒在地上不动。 陛下气在头上,以为他和从前一样躺在地上装死。 “又装出这副样子来骗朕。”陛下揪着他的衣领按在门框上坐起来,“陆家打算跑到哪去,是你出的主意,还是陆湛铭?” 陆蓬舟疼的额头上一层冷汗,撑着一丝力气虚弱出声:“是我的主意,陛下将父亲召进宫做了什么” 陛下闻言摸着他的脸,竟有一丝欣慰:“朕说过你这些小聪明听起来很蠢,这么说是你父亲教你欺瞒于朕的?这倒让朕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父亲见我日日从宫中回来带病带伤,一时慈父心切,求陛下饶他。” 陛下理亏,不情愿撂下一句话,“朕又没拿他怎么样。再说要不是你招惹朕,朕又何故会伤你。” 陆蓬舟悲苦笑了两声,“我招惹陛下陛下贵为天子又何必自欺欺人。” “那你又骗了朕多少,是你先来抱朕,是你昨夜主动上塌侍奉勾引……你凭什么说朕自欺欺人。” 陛下将手指停在他嘴巴上摩挲,“你与朕也算好一场,朕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只要你答应朕往后不再生别心,安分待在朕身边,朕照样会疼你。” 陆蓬舟目光笃定:“我不做男宠。” “哼!”陛下愠色将他甩下,彻底冷了心站起身,高高在上睥睨这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如同是阴司罗刹。 他实在是将这侍卫纵的太过。 如此一次次顶撞触怒他,若换成做别人,早该死了上百回。 这世上求着他宠幸的人千千万,眼下倒像是他这个皇帝上赶着求这侍卫。 他何必要被这种不知趣的东西绊住心肠,瑞王那话说的对,这人玩一两天丢了就是。 陛下在他头轻描淡写道:“你既想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你。” 陛下潇洒抬脚迈步,陆蓬舟死尸一样倒在地上,被陛下踩着越过。 屋门被一脚踹开,陆蓬舟坐不住倒在门前,他看见张泌全身被大雪掩着,上半身衣服凌乱敞着,冻的像块冰疙瘩。 院里那些侍卫的眼神,像一把又一把刀子,早已将他身上的傲骨砍的粉碎。 陛下立在屋檐下,冷漠的转过头来朝他笑,“看见了吧,张泌落得如凄惨都要怪你,是你亲手将他推到朕身边……都怪你你害了他。” “他对陛下钟情,这世间真心难得,陛下为何不能怜悯他。” “成日里想爬朕塌的人数不清,朕要怜悯哪一个。不过……只要你来求朕。” “我张泌这辈子不求谁的可怜,我既敢做的出就不想过自己下场。”张泌抬头决绝望着陛下,“我与陛下今生无缘,但我要陛下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他说着忽的爬起来,猛冲着撞向了那暗卫手中的刀。 顿时血流如注,地上的白雪转眼间被浸的一片鲜红,张泌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陆蓬舟看着面前一幕眦目欲裂,想坐又坐不起来,伸手去够陛下衣摆,“陛下快着人救救他……救救他……我求求陛下,救救他。” “他已经死了,这都怪你。” “是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才会死。” 陛下一声声在他耳边说着。 屋门被合上,陆蓬舟昏过去前依稀听见陛下在外头下命,“将屋门用链子锁好,他既一心想着走,那朕偏要将他锁在这自生自灭。” 陛下大雪夜里匆匆回了宫门,沾了一身的血气,禾公公在殿门前等着人回来,闻着陛下衣袍上的血味,焦急又不敢出声问出了什么事。 实在是陛下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殿中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万分小心的为陛下宽衣沐浴。 陛下问:“陆湛铭呢?” 禾公公:“陆大人一直打探陆侍卫在宫中的事,奴宽慰了几句,已经出宫回陛下赏的园子了。” “让园子里的人看紧他。” “是。” 侍候着陛下入塌睡下,禾公公在殿门口守着,听着陛下一夜没睡安稳。 第二日宫里尽传张泌死了,昨夜陛下的人只将尸首抬回了张府,余的什么都没说。 张府上下素缟,哭声整个街上都听的见。 禾公公一听就知定昨夜出了大乱子,只是陛下出宫时身侧只有那些暗卫跟着,那些暗卫神出鬼没的,只听陛下的命,根本探不到的内情。 陛下更是三缄其口,张府递了奏折问询张泌的死因,陛下又原封不动将奏折退了回去。 自下了朝回来,米水不进一口,一味闷头伏在案上批奏折,禾公公劝了一句陛下就当啷一声将茶盏尽数摔在地上,便再不敢出声。 过了午后陆家园子中的老太监入了宫来求见,陛下抬头捏了捏眉心将人召进来。 老太监进殿跪下:“那陆湛铭在园中听闻张泌之事,在园中闹个不休说要出府奔丧,又要见陆侍卫面,奴们实在拦不住,再闹下去那陆湛铭就要撞柱了,故而进宫来求问陛下的意思。” “不是命你们将人看住么,这点事都做不成。” “张家的丧事哭的厉害,老奴们也堵不住那声往陆湛铭耳朵里进。” 陛下:“陆家又和张府没什么交情,陆湛铭急着要奔哪门子丧。” 老太监忆道:“陆侍卫在戏园子那一回,陆湛铭听闻张泌在,便去了张府打听消息,进去说了一会子话。” 禾公公在一边听着,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陛下,这信是今儿小太监们进屋洒扫陆侍卫屋子在枕头底下压着的。” “什么信。” “似乎是陆大人写给陆侍卫的家书,交代他向陛下告假。” 禾公公说着将信呈上去,“陆大人爱子心切一时糊涂,陆侍卫遵从父命也是情有可原,若有什么陛下不妨宽容这一回。” 陛下接过信看了看,心中的气消减一些。只是还要他如何去宽容,他不止一回给了那侍卫台阶下,那侍卫可曾领他的半分情。 他堂堂天子,为何要一再低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不就是一个男宠,他不信自己就舍不下这人了。 陛下冷脸道:“日后谁都不许在朕面前提他一个字,回去知会陆湛铭一声,他那心肝儿子现在无事,他要在闹可就说不准了。” 老太监点头领了命出去。 陛下嘴上虽硬气,但到底为这那人牵肠挂肚,一整日看那写奏折看的满眼的红血丝,摆好的晚膳只抿了一口又跑去箭亭里纵马。 禾公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没法子又着人出宫请瑞王来劝说。 瑞王在殿外左瞧右看不见那小侍卫的身影,凑在殿门前小声问禾公公:“陛下闹这一出可是因那侍卫。” “正是呢。” “陛下这样不吃不喝熬着,奴才们都心忧的很,瑞王殿下进去好生劝一劝。” 瑞王点头小心迈进了殿门,端了一碗银耳粥到陛下案前。 “陛下勤政,也要顾着龙体才是。” “朕没胃口。” “那侍卫又怎么惹着陛下了,再说这人去哪了怎不见。”瑞王狠下脸道,“陛下何苦在这糟蹋自个身子,他惹了陛下,陛下就该在他身上将气找回来。” 陛下憋了一日,总算是憋不住:“他不愿意跟朕筹谋着要走,朕已将他关在他家院里了,只是心头还是不解气。” “臣瞧着他那日在宴上,如鱼得水,不像是不情愿。可是陛下又哪将人吓着了,不是臣说,陛下少涉情爱在这种事上外行。那侍卫到底是个男子,陛下一时蛮强要他从,他怎会愿,可不就要跑么。” “又是朕的不是了,当朕没哄过他似的。他不愿就罢,朕不缺他这一个。” 陛下甩甩袖站起来:“你回去吧,朕乏了。” 陛下不许人跟着伺候,迈步进了寝殿合衣躺在榻上。 暗自思忖着瑞王的话,想他却有些不是之处,若那侍卫肯来跟他服个软,他大可不计前嫌与他修好。 只要他愿来。 许再过两日着人去问一问他…… 陆蓬舟也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张开眼时屋里暗沉沉的,不见什么光,周围寂静的让他有些恍惚。 他的背还是直不起来,挪动一下浑身就像要散架一样痛。 但实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他咬牙用手在地上撑着一寸寸的往案边挪,到了地方满头冷汗直下,疼的他眼前发黑。 他伏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抓过那坛子酒就往嘴巴里灌,想着喝醉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一气喝了大半坛子,脑袋虽晕乎乎的但好受不少,他从怀中掏出几块藏着的糕点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也不知这后背究竟是伤到了哪里,他屋中倒是有些伤药一会可寻来涂一些,他边鼓着脸嚼东西边害怕自个落成了残废。 转念又想,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意这些干嘛呢,只是不知父母眼下是何处境,有他求来的那道圣旨但愿两人无事。 日后见到他的尸骨,不要流太多眼泪才好。 并非是他愿在这里坐以待毙,只是就算是眼下求了陛下捡回条命,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做男宠先不说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论史书上有哪个男宠有好下场,大多连个全尸都没有,还要被世人唾骂。 与其污了身子死的凄惨,不如眼下落一个清白干净,求下辈子躲那人远些。 他醉乎乎闭上眼冷的蜷缩成一团,听见外头有声脚步,睁眼看依稀有个人在窗户里往里瞧,他没看清是谁,那脚步声又不见了。 瑞王从陆家院中出来,连声惋惜哀叹,好好标致人怎几日就被陛下折腾成了这副凄惨样。 陛下冬至那日甩下满宫众人离席,他还以为是急着出宫和这侍卫欢好,不成想竟闹的这般难看。 陛下眼见着是冷了心,他本还想跟陛下讨这小侍卫过来,现在一瞧实在失了兴致,垂头丧气打道回府。 翌日午后,陛下忽传旨召他进宫对弈。 朝中众臣都知陛下这两日心绪不佳,面圣时说错一个字陛下就劈头盖脸的指着鼻子申斥,故而个个都躲着,能在奏书中写的便写,不能写的便一味拖着,等着过了这风头。 瑞王虽说与陛下亲厚,但在这档口上,入了宫面见陛下也不由得要多长几个心窍。 这棋下的他越发的不知该怎么落子,时不时紧张的摸着脸拖延时间。 他分明已故意露了几回破绽,陛下还是一下一步臭棋,眼见着是要输了。 瑞王不敢再下,恭敬起身拜道:“陛下今儿下了这么久棋,想来也乏了,不如留着这棋局,臣明日再进宫陪陛下。” “哦。”陛下臭着脸将手中捏着的棋子丢回去。 瑞王松了口气,“那臣先行告退。” 陛下:“等会。” 瑞王弓着腰不敢动,但陛下又不出声继续说话。 沉默冷僵了半晌,听陛下含糊问了句:“你昨日去瞧过他了?” “臣只远远的看了一眼。” “他可曾跟你说过什么话,有没有说让放他出来。” “臣就看着他全身蜷在一块,喝的醉醺醺的躺在地上,没敢停太久。” 陛下奇怪问了一句:“躺地上?” 瑞王:“是呢,那样子看着倒可怜的很。” 陛下忽的皱眉回想起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腾的一下站起身就往殿外走。 “陛下这是去哪。”禾公公抱着件斗篷跟上来。 陛下急的什么似的,一抬手推开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话,“去找太医到陆家院子里。” 出了宫门,陛下孤身一路纵马在街面上疾驰,仓皇下马推开院门进去,院中守着的人瞧见来人,慌忙跪下。 “别跪了,先将门锁打开。” 陛下流星大步喘着粗气凑到窗前向里面瞧,见人窝缩成一团在地上躺着,屋子里酒气熏天,一时急的声颤:“他这三日一直这样躺着?” “是。” 陛下怒斥了一声:“他不能动,你们为何没人跟朕来报信。” 侍卫抖着手扯下门口锁链,“陛下不许人提,我等也不敢。” 陛下凶狠瞪了一眼,将人推开,进了屋半跪伏在地上看人。 陆蓬舟了无生气的闭着眼,一探手上去浑身冰凉,陛下一瞬吓得凝滞了呼吸,握着他的半边脸连声唤他。 不管他怎么喊人都没动静。 陛下抓着他的手腕眼前发白,直怔怔喘着气发愣。 他不过就想吓吓这侍卫,这屋中里有酒,还有那些残羹冷炙,怎么想都不会成了眼前这样。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和他说话,三日才三日而已,怎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冷尸。 陛下盯着地上的人渐渐眼神失焦,急火攻心昏然倒在陆蓬舟身上。 禾公公仓皇引着太医进屋,瞧见双双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二人,几人差点将魂给吓飞了。 一屋子人鸡飞狗跳,一面将陛下扶着坐下,一面忙着用担子将人抬上塌医治。 太医施了几针后陛下慢慢醒过来,捂着心口正要出声,禾公公奉上一口热汤,“陆侍卫他尚有气息,陛下别急。” 陛下偏过头舒了口气,看了眼塌上躺着的陆蓬舟,“他的伤可有大碍,怎倒在地上跟没气了一样。” “太医说陆侍卫后背骨裂了一小块,虽不在要害但这伤不知要怎么疼,耽搁了三日,实在是伤的不轻。在这屋里又冷又饿,才昏死了过去。” 陛下自责垂气,“怪朕一时气急下手重了。” 禾公公跟着沉重叹了声气。 陛下扶着禾公公的胳膊起身,坐到塌边握上他的手腕,“他伤成这样,还死犟着不知跟朕说一声。” “陆侍卫他性子倔强。”禾公公道,“陛下坐下安神,陆侍卫这会不宜挪动,奴去着人弄些吃食来。” 陛下气虚应了一声,待人出去,上了榻躺在陆蓬舟身侧。 他轻抚着陆蓬舟的脸,还是心有余悸,抱着人往怀中搂了搂。 陛下这几日未有过好眠,疲倦合上眼安神。 醒来时陆蓬舟轱辘着眼珠,埋着头在一边探手抓着帐中的穗子摆弄。 陛下出声问:“还有心思玩,不疼了么。” “闲着无聊。” 陛下安静抬眸看着那穗子轻荡,又转眼看看那侍卫惨白憔悴的脸颊,忽然间满心满眼都只剩了心疼,暗自原谅了他那些欺骗。 他已是一退再退,眼下他只要这侍卫来跟他服个软。 这是他最后的一丝尊严和底线。 他坐起身唤了禾公公,禾公公先前进来瞧见两人抱一块睡着,慌忙出了屋在门口守着,一听着声就端着粥碗进来,先递了一碗给陛下,“陛下几日未好好用膳,用碗粥吧。” 陛下抬手接过,端到陆蓬舟脸边,不改那副高傲的语气,“你若还想要你这条命,就求朕赏这碗粥给你喝。” 陆蓬舟执拗的别过脸,他被关在这屋中伤成残废一样,中间更还横着张泌的一条命。 如何就能轻轻揭过。 他昨日回想起陛下会知道他要走,许是那日墙角的小太监偷听告了密。 陛下他明明早知道张泌对他的情意,可他根本毫不怜悯,甚至故意挖坑让他往里跳,让张泌当着众人的面出丑难堪。 他根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张泌的惨状还恍惚在他眼前,他与陛下之间绝无再牵扯下去的可能。 陆蓬舟郁郁的问:“陛下是不打算杀我了么,那就放我走。” 陛下闻言又拉下脸来,将碗噔一声端回去,“看样子是这三日还没长了记性,不吃就那就饿着,死了干净。陆湛铭这会正在园子里闹着要见你的面,待他看见自己的心肝儿子饿死在这榻上,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朕等着瞧。” 陆蓬舟愤恨的转眼瞪着他:“陛下……!” “你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朕一下!朕可没那么多好脾性,劝你见好就收,别给你脸面不要。” 陆蓬舟彻底死了心,埋下脸许久不再有言语,陛下也不出声,气的坐在旁边又翻他那本册子看。 禾公公见两人又这样死僵着,向陛下眨眨眼示意。 陛下撂下书跟着禾公公出了屋门,在屋檐下站着。 禾公公平心静气劝道:“陛下在沙场上能征善战,怎到了这事上却不懂得迂回变通,陆侍卫他不是冷心冷情之人,陛下先眼下将人哄住,往后天长日久的总会有转圜。” 陛下端着架子,“你瞧他刚才那眼神,心头还不知怎么恨朕,朕凭何要去低三下四的哄他。” “陛下不愿,那老奴替陛下去说如何。” 陛下有了台阶下勉强点了头,二人转身回了屋。 禾公公笑着脸凑到塌边,“陛下知陆侍卫想走,本也不愿强求。只是这些日子陛下蒙在鼓里,以为与陆侍卫是两厢情好,陆侍卫骤然间说要斩断,要陛下一时间怎能撒的开手。” 陆蓬舟木木的听着,眨了下眼。 “陆侍卫最清楚不过,陛下心中牵绊你,除过吵嘴的时候,陛下待陆侍卫不可谓不宠眷,这些时日将陆侍卫关在这里,陛下又何尝不是茶饭不思,辗转难眠。” “那会陛下看见你昏死在地上,自个也吓得昏了过去。” 陆蓬舟吃惊仰了下头:“是吗?” 陛下嫌道:“你和他说这个作甚。” 禾公公:“太医还有外面的侍卫都在,奴可不敢胡言。” 陆蓬舟看了眼陛下:“可我真做不得什么男宠,我只想此生安宁度日,陛下动辄打骂,我在陛下身边我能有几日活头。” 陛下看他语气软下来,过去坐在塌边:“朕这回真不知道弄伤了你,往后朕改了,绝不再跟你动粗。” “可……做男宠一样没好下场。” “你当朕能留你在身边多久,朕还有祖宗基业要顾,你再给朕些时日割舍,过后朕下旨将陆家外放,封你去外面做个官,岂不好过陆家在外流落讨生活。” 陆蓬舟闻言动了念:“那要多久” “左不过最迟到明年,朕明年便要选秀女入宫。” “陛下所言可要作数。” 禾公公:“陛下一言九鼎,还能诓陆侍卫不成。” “那好。”陆蓬舟妥协点了下头。 陛下喜得面上一笑。 禾公公笑了笑,捧着碗蹲身到塌边,舀了一大勺喂到陆蓬舟嘴边。 “多谢……”陆蓬舟说话都扯着背疼。 “吃你的就是,少吭声。” 陛下又管着他。 陆蓬舟没再客气,一大口的往肚子里咽,吃的倒是香,一碗粥很快见底。 “禾公公,我还觉着饿。” 陛下抚着他的后背,“你趴着不宜多食,三日就灌了那一坛子酒,吃的过急伤肠胃,过一会消了食再吃。” 陆蓬舟见陛下凑过来亲近,不想应付扭过脸向里侧躲了躲。 “还得劳烦禾公公烧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奴已备下了。”禾公公笑着出去,不多时捧着热水进了屋里。 他浸湿了帕子,站着迟疑问道:“陛下,奴给陆侍卫擦?” 陛下沉默半晌,“朕来擦。” 陆蓬舟一听急的转过脸来看陛下,“不敢劳陛下照料,我自己来。” 陛下不由分说接过湿帕走过来,将帐帘拉上半跪着上榻。 陆蓬舟想躲又动不了,只能慌张说着不要。 陛下掀开被子,不理他的话,探手向他腰间摸索。 陆蓬舟向后抓着陛下的手腕推,陛下拉开他的手,“这样别一会又扭了手腕,朕这辈子还没照顾过谁呢,此等福分你有什么不情愿。” 陛下说着拉开他的衣带,将衣裳扯开。 一眼看见后腰那里青了一块,很快陆蓬舟又探手将被子遮上。 他固执着又说道;“我自己来便可。” 陛下不想再拉扯,强硬揽着他的腰将人扶着跨坐在他腿上。 这姿势让陆蓬舟万分局促,四肢乱摆。 陛下本闭着眼不想去看,但陆蓬舟的动作实在让他不放心。 他不当心就瞧见了。 那侍卫一身光洁匀称的薄肌,腰线分明,全身淡粉粉的没有哪处不漂亮。 陛下一愕晃了脸回神,对着一个病榻上的人他实在不该乱生什么心思,他向后仰了仰身让陆蓬舟撑着,“你靠着朕的肩,别再乱动。” 陆蓬舟没再动半倚在陛下肩头。 陛下将帕子覆上去轻柔给他一寸寸的擦拭,他极力克制着眼神不去乱瞟,但他到底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到底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暗笑自己从前乱忧心些什么。 那些话说到底只能哄的住他一时,等这侍卫的伤一好,就弄到榻上什么事都办了,倒时候看他还怎么跑。 但看到陆蓬舟脸都不红一下,他一时又心中丧气,两人明明身子严丝合缝贴着这么近,这人竟什么反应都不起。 陛下咽不下气,将上唇悄悄抬起假装不经意在他嘴巴上擦过。 “陛下!”陆蓬舟浑身都泛起颜色。 陛下满意抬起脸无辜道:“挨的太近,朕不当心蹭上去了。” 陆蓬舟半信半疑索性揽着陛下的肩,将脸垂在他后背。 这般投怀送抱,陛下哪里能扛的住。急匆匆擦完将帕子从帘缝中递了出去,扶着陆蓬舟盖被子躺好。 “衣衫还没穿。” “待朕缓口气。” 陆蓬舟一点点从陛下身上挪下去,看着陛下别过脸直喘气,心想着陛下平常力气大的很,撑他这么片刻居然就累垮了,是他太重么。 他枕在一边自个安静等着没再出声。 陛下又忽的坐起来,大步迈着出了屋门不知去做什么,陆蓬舟在被窝里一点点拉扯,等陛下回来时已经自己将衣裳给系好。 陛下浑身冷冰冰的,硬要往他被子里头躺。 “这枕头被褥都是卑职用过的旧物,陛下贵体怎能歇在此处,早些回宫为好。” “这会宫门都落锁了,朕如何回去。” “宫锁还能拦得住陛下么。” “夜里总得有人照看你。” 陆蓬舟心中复杂,不想再多掰扯闭眼睡着。 陛下半条腿压在他身下,怕他大半夜起来跑了一样,搂着人转眼昏昏入睡。 翌日陆蓬舟醒来陛下已先行一步回了金銮殿上朝,他被抬进马车缓缓入了宫墙里头。 他伏在那张软榻上,身边多了两个小太监伺候,那两个小太监见他一味趴着郁郁不说话,便捡着新鲜事讲给他听。 他从那两个小太监口中听说了张泌的丧事。 “张府近些年没落,难得出了这么一个英才,张府就指望着张泌东山再起呢,谁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听闻他和那个郑珪一样,向陛下献媚不成死了。” 小太监睁着圆眼,“你在何处听闻?张泌有那身本事学那郑珪做什么。” 另一个小太监掩着唇小声道:“张府的收拾张泌的遗物,发现了好多陛下的画像,如今宫里宫外都传张泌他是个断袖。” “啊怪不得张大人前些日在殿外跪着哭闹,如今不来了。” 陆蓬舟听了心中难安。出声止了两人的话,放空眼神想着那日陛下的话。 是不是他害了张泌。 是不是他当初没心软答应他,张泌就不至于这么死掉。 真的是他错了吗…… 小太监见他面色愈发消沉,端了甜糕来喂到陆蓬舟嘴边:“陆大人可是后背又疼了,来吃一口这甜的缓缓。” 陆蓬舟看见那甜糕,回想起那晚张泌求他,一瞬更加愧疚,若是他咬紧牙关不答应他就好了。 “你们二人吃吧,我没胃口。”他说着将眼痛苦闭上。 “一会午膳便送来,陆大人等用完了再睡。”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们出去让我静一静。” 禾公公千叮万嘱要他们将人照看好,二人不敢走,窝在塌边守着人打盹。 陆蓬舟刚喝了一大碗镇痛的苦药,这会脑袋昏昏沉沉的,安静趴在枕头上迷糊睡去。 午后某时屋门被忽然间被推来,一高大的身形迈步进门,停在门前站了站。 两个小太监听着声,忙爬起来探头去看,看清人脸慌忙跪在地上。 “陛下。” 陛下边扯肩上的斗篷边探眼看向榻上的人,小声问:“人又睡着了?” 小太监应声:“是。” 陛下抬了抬下巴看向桌上纹丝未动的菜,“怎么菜都没动就睡下。” “陆大人他说没胃口不想吃。” “昨儿喝了一大碗粥还喊着饿,今儿怎么会没胃口。” 陛下走上前坐在塌边,将头向里探向陆蓬舟的脸看,见他睡着还苦着一张脸。 转过脸皱眉责问:“朕今儿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哪个又惹他不快了。” 小太监慌道:“奴怎敢,我们见陆大人一直闷着,便想着讲些话解闷,不过陆大人似乎是不爱听。” “讲了什么。” “说了张大人的事。” 陛下怒道:“谁教你们跟他说这些晦气事的。” 小太监忙伏在地上磕头:“奴知错,求陛下恕罪。” 陆蓬舟被说话的声音吵醒,见状忙抬起脸来:“陛下别迁怒他们。” 陛下一时又变了好脸色低头看他,“醒了。” 陆蓬舟微点了下头,看向下面跪着的两人。 “平身吧。”陛下指了指道,“去盛碗饭来喂陆侍卫吃。” 小太监忙起身过去捧来一碗饭,小心喂给他吃。 陆蓬舟看陛下眼色,强撑着吃了一大碗,陛下满意笑了笑摆手叫两个小太监退出去。 “不吃东西伤怎么能好,往后不要再任性。” “嗯。”陆蓬舟没什么情绪的点头。 “一直躺着人没精神,朕抱你起来坐坐。”陛下又跟昨日那样将他撑着坐起来,捏了下他的脸,“多笑笑,心情好伤才好的快。” 陆蓬舟动了动嘴角笑不出。 “你跟那张泌有情分有那么深吗?他死了哪值的这么伤心。” “是我害了他。” 陛下知道陆蓬舟知道疼了才会长记性,自上回他罚了那几个宫女,陆蓬舟之后便见了宫女就躲,不多拉扯一句。如今再让他疼一回,日后就再也不敢想着往他跟前弄什么人来了。 “你若那时候愿意求朕一句,朕就会放他。”陛下摸着他的脸,“知道错了,就该学着顺着朕的心意,那样就不会再有人死。” 陆蓬舟无言掉了一滴泪。 陛下又怜惜哄道:“虽你错了,但也怪张泌自己找死。他自己不惜命,你就别替他哭丧了。” “我想去给他灵前上柱香。” 陛下按着陆蓬舟的脑袋枕在他肩头,“朕着人去替你祭拜就是,你勿要伤心了,哭的让朕心疼。” 陆蓬舟哽咽伏在他肩头,陛下故作温柔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安抚。 心底却是畅快淋漓。 陛下刚抱一会人还没捂热,陆蓬舟冷不防抬起头,一张口又是那句话:“我想回家住。” “你家院里死了人,不吉利,怎么回去。” “那就回陛下赏的园子里住,还是父亲照顾我方便些。” “朕驳了你父亲的辞呈,他平日里要忙公务,哪有空照顾你。” “可我又不是什么主子,白吃白喝住在这宫里被人伺候,像什么样子。” 陛下急着在他脸颊上亲了口:“好小舟,有朕在谁敢多说什么。” 陆蓬舟抗拒的推开他的脸。 “怎么,连脸都不能让朕亲一下了。” “陛下说要割舍,往后还是少做这些亲近之事。” “朕已经克制了,从前都接过吻,现在亲亲脸而已。”陛下黏糊凑上来的胡乱亲他的脸,又是眼睛,又是鼻梁,弄得他满脸生痒。 “够了够了,陛下。” 陛下这回学精明了,陆蓬舟喊停他就停,一整个温水煮青蛙。 他揽着陆蓬舟睡下卖惨,“朕前几日跟着你熬得缺觉,现在眼睛还疼呢,你陪朕睡会午觉。” 陆蓬舟探手上去按揉着陛下的眼眶,“陛下是国之柱石,要善自保重龙体才是。” 陛下惊喜张开眼,宠溺摸着他的头:“好小舟,乖的很,知道心疼朕了。” “我眼下也只能做这些尽为臣的本分了。” 第24章 回家 陛下不多时在他脸边睡的沉,陆蓬舟将陛下的手从他腰间推开,背过脸挪向里面思索。 心中庆幸那日未将回江州成婚之事说出口。 眼下看这成婚之事断不可行。 可数数日子母亲说不准这会已经赶到了江州旧宅。 陆蓬舟一想起这桩事就心慌,害怕的回头瞥了一眼陛下。 陛下将他困在这里,父亲的面也见不着,他不知要怎么传信回去。 有了先前那小太监向陛下告密,他在这宫里愈发觉得四处漏风,谁人都不敢信。 不过太医说他的伤要一两月才能养好,到年前他如何也回不去江州。 但愿母亲没等到他和父亲回去,会将定亲之事搁置。 他枕在一边皱眉想的出神,不知何时陛下醒了来,忽然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陆蓬舟一回头看见他微狭的黑眸,猛地吓的一哆嗦。 “一个人躲在这在想什么?” 陆蓬舟朝他心虚笑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看见朕吓成这样。” “想到那三日被陛下关在屋里,一时害怕。” 陛下闻言俯下身抱着他,“朕信你说的是实话,别再骗朕。” “不会的。” 陛下将脸枕在他面前,与他对视着温和一笑,眷恋的摸着他的耳鬓抚摸,“朕只是太牵挂你,别害怕朕。” 陆蓬舟朝他乖巧眨了几下眼,陛下凑过来在他眉心亲了下,而后坐起来:“朕还有朝政要忙,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闻言陆蓬舟呼吸一畅,点头说了声好。 陛下看他一脸送走阎王似的欢喜,心烦的撇了撇嘴角下榻。出了屋门心下想着,不就是谈情说爱么,他有什么不会。 瘫在榻上的时日相当无趣。 陆蓬舟害怕自己落下什么残废,依着太医的话日日像条死鱼一般在榻上趴着。 陛下时常过来看他。 连着七八日来一进屋门就摆着一张和煦的笑脸,一进屋就直朝着他榻上来,坐着和他温声细语的说话,没再恼过一回脸。 陆蓬舟到底也不是泥胎木塑,陛下这般待他,他也就不那般抗拒陛下过来看他。 他成日里在榻上躺的头昏脑涨,陛下过来可以撑着他起来坐一会,且没回来都带着那么一两件新奇的玩意送他。 有时候是几本传奇话本子,有时是些解闷的小玩意。 他最喜欢陛下送他的一个机巧木盒,木盒里头藏着一颗金珠,要拆对了那些木条才能将金珠拿出来。 他一天大半时日都在摆弄这木盒打发光阴。 不过今日一直等到各宫门都落了锁,也没见着陛下的面。 小太监捧着盆温水进来,“陛下今儿不来,奴们给陆侍卫洁身。” “好。”陆蓬舟点了点头。 两个小太监走到塌边,陆篷舟架着两人的肩半坐起来,陆蓬舟留心问了一声:“陛下今儿可是忙于朝政顾不得过来。” 小太监垂脸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将陆大人在宫中的事给捅了出去,今儿满殿的朝臣谏言,说陛下膝下无子,太过宠信男臣会动摇了国本,跪了一地的人,要陛下惩处陆大人你。” 陆蓬舟:“那陛下怎么说。” “百官怨诽,陛下孤家寡人又能说什么,自个气的在殿中小书阁里对着佛像坐了半日,傍晚宣了旨意,说今夜摆驾昭仪娘娘宫里。” “哦。”陆蓬舟淡然点头。 小太监低头闭上眼解开他的衣衫,握着湿帕子在他身上小心擦拭。 陆蓬舟瞧见他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道:“都是男子,用不着避讳这些,睁开眼睛就行。” 小太监认真着脸摇头,“陛下平日里都将帐子拉的严实,根本不许奴看。” “可这样要弄到什么时候去,要冷死我了。”陆蓬舟用手肘戳戳他,“今儿陛下又不在,无妨。” 小太监说了声是,正要张开眼,听见屋门响了一声。 陆蓬舟抬起脸看,居然是陛下。 他穿着一身侍卫的衣裳,配上他那张矜贵的脸显得很是违和。 他定定站在屋子正中,眼神直勾勾停留在他身上,“你们三人,在做什么。” 小太监闻声一慌,抬起手来捂着眼:“奴正在给陆大人擦身。” 他二人一抬手,陆蓬舟失去了支撑,一俯腰脸埋在被褥上。 陛下大步迈过去将他扶着,朝两小太监着急命一声:“你们退下。” 小太监将水放至旁边,跪下磕了个头,低下脸快步退出去将门合上。 “陛下今夜不是去了后宫,怎大半夜的这又是从哪过来的。” “你会不会嫉妒。”陛下捧着他的脸问了一句。 “什么?”陆蓬舟迷惘着眼看他,“听闻陛下被百官谏言,陛下今夜不该又来这里,被人知道又是麻烦。” “你这是在担心朕吗?”陛下欣喜说着握着他的后颈,热烈贴上脸来和他亲吻。 “不不是等一下。” 陆蓬舟的声音被暧昧的吻声一点点压下。 陛下扶着他的后背躺倒整个身子压迫的抵上来,他根本没有一丝抗拒的力气,嘴巴被紧缠着没有一丝喘息的缝隙,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整个脑子都在发懵,连眼泪都忘了流,怔怔看着陛下闭着眼万分缠绵的亲舔他的嘴巴。 陛下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一愣:“把眼睛闭上,不许看朕。” “陛下为何又做这些。” “你与朕这些日子还不够吗。朕做小伏低那么久,还舍不得给朕些好处。” “可陛下答应过” “朕明日送你出宫,往后十天半月才能见面,今日就当给朕留个念想。” 陆蓬舟眸子一亮:“送我出宫?” 陛下用指腹轻抚着他的嘴巴,“想出宫的话,就学着将嘴巴张开。” 陆蓬舟没出声,只是在陛下又低头含上他唇的时候,乖顺的应了他的话,陛下得了他的赏一样边亲他边笑了几声。 持续了太久,陆蓬舟的嘴巴被亲的泛白,他喘息不过将陛下的脸推开。陛下的吻又在他的身上流连。 陆蓬舟侧着脸抬起胳膊遮在眼睛上,只觉得身上发烫,别的他什么都想不出。 许久后陛下坐起来,他觉着肩上一暖,是陛下在用帕子给他洁身。 他一直安静无言,直到陛下将被子掩在他身上,转身下了榻擦洗。 他听着陛下的动静,只觉得有些尴尬,在被子里探出手又摸起陛下送他的那木盒子。 陛下打理干净上榻,一时也无话,翘着一条腿半倚在塌边翻书看,瞧见他趴在那里一脸认真的拆那木盒忍不住撇下书,凑过去搂上腰亲他的侧脸,“前日不就拆开了,还摆弄它作甚,不如跟朕多说些话。” “陛下日日过来,哪里有那么多话说。”陆蓬舟脸都没偏一下,只顾着看手中的东西。 “你这么喜欢,明日朕再命工匠做个新的给你。” 陆蓬舟将下巴抵在枕头上点点头:“卑职谢过陛下。” 陛下摸着他的头:“是害羞了么。” 陆蓬舟没回答,“陛下不是去了昭仪娘娘宫里吗?没有”他说到一半觉着不妥,没继续问。 “没有。”陛下邀功一样凑在他面前,“朕被那些朝臣念叨的烦,行至御花园满心都想着你,又折回来寻你,怕你吃醋跟朕闹脾气。” 陆蓬舟咧着嘴角尴尬笑笑,“我不会。” “朕这些时日待你还不够好么,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哄朕开心,明儿可就见不着朕了。” “今日陛下还不够尽兴么,还说那些做什么。” 陛下哼了一声,“亲热过后还不能说几句情话温存么,你怎什么都木愣愣的。” “我困了。” “那就睡吧。” 陛下心满意足抬手拉上帐子,抱着他的腰非挨在一块睡。 “这样很热。”帐中陆蓬舟叹了一声。 陛下气息洒在他背上,没出声回话,屋中归于寂静。 陆蓬舟天还没亮就睁眼醒来,他被陛下箍着动都动不了,陛下在他脸边喘气弄的他脸上痒的不行,他想伸手挠一挠都抽不出手来。 他实在痒的受不住,一甩脸撞了下陛下。 见陛下朦胧着眼醒来,陆蓬舟立刻换上笑脸,生怕陛下反悔不让他回家。 “陛下该起身了。” 陛下揉着额头坐起来,没好气道:“这么等不及走,大清早的笑这么开心。” “我都在这宫里住多久了,快半月未见父亲的面,想回去跟父亲请安。” “不用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朕答应了让你走,自不会留你。” “谢陛下。” 陛下说是这么说,见陆蓬舟上了马车要走时,还是出声拦了一下。 “你给我在园中安分些,别以为出去了朕就管不着你,若是惦记朕了便写封信交给院中的嬷嬷递进来,朕说不准会去瞧你。” 陆蓬舟惦念着江州母亲的那桩事,心虚的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陆湛铭正在宫门前等着接他,一掀开帘看见他的模样,陆湛铭一瞬红了眼眶。 “舟儿怎会伤成了这样,陛下是实在过分。” 陆蓬舟忙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肩:“孩儿这不是还活着,陛下的眼线多,父亲还是等回家再说话。” 第25章 好起来 园子穿过庭院又是廊桥,陆蓬舟一路被园中的老仆抬进屋中榻上倚着,陆湛铭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万幸舟儿性命还在。” 陆蓬舟眼睛跟着泛红,强忍着哽咽坚强道:“孩儿这些时日在宫里没受什么苦,这伤如今只是行动不便,并不疼。” 宫中照料他的两个小太监一同跟着入园,一左一右立在塌边,“陆监事,陛下命让陆大人入园好生将养,您不宜引得他伤怀。” 陆湛铭闻言不忿的抬起眼,想张口痛骂一句又梗在喉中。 他当爹的和自己儿子说句话都要拦着,这皇帝未免也太专横了点。 陆蓬舟一本正经的愠起脸:“屋里的人都出去,我和父亲有家事要叙。” 小太监颔首:“陛下命我等守好陆大人,陆大人和陆监事有话便叙,奴等绝不乱听。” 陆蓬舟气的歪了一边脸,破天荒的发了火:“本大人叫你们走便走,陛下怪罪自有本大人担着。” 屋中的四五个宫仆纷纷跪地,“还望陆大人不要为难奴才们。” 陆湛铭立在屋中叹了一声气:“罢了,为父见到舟儿平安无事便好。” 陆蓬舟仰起身子羞愧看着陆湛铭,心中千言万语都被眼下着尴尬的场面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陆湛铭柔和了视线静静看了他片刻,犹豫着张口问了一句:“陛下待舟儿可还算好么?” 陆蓬舟惊的抬眼一滞,喉中苦涩不知说什么话,无地自容的垂下脸来。 父亲问这一句话,分明是已然猜到什么。 父亲知道他做了陛下的鸾宠,心中该会作何想陆家的清名门楣都葬送在了他手中。 他的脸一瞬烧的发烫,结巴道:“父亲我” “为父只要舟儿平安,什么都不及舟儿的性命要紧。”陆湛铭朝他淡笑道:“陆家比张府有福气,至少人还在。陛下不顾及满殿朝臣,将舟儿送出宫来,这已是很好。” 陆蓬舟心底安然许多,抬起脸向陆湛铭动了下眉毛,“母亲在路上多时,也不知是否平安抵达江州,父亲可曾去信问过。” 陆湛铭给他回了个眼神:“前几日为父已将信寄出去,只是山遥路远,冬日路途难行,你母亲不知何时能看到。” 陆蓬舟抿起唇边点了下头。 “父亲在宫门前等着冷,回去歇息一会。” “好,舟儿好生养着伤。” 陆湛铭点头出了屋门,看见屋门前围着七八个宫仆,心中暗诽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宠妃回家省亲呢。 转念又往好处想,这皇帝待他儿子还算上心,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园中的老太监一转头就将二人的话传给陛下听。 陛下满意饮了一口茶笑道:“陆湛铭真这么问?他这回倒是识趣。” 老太监:“只是陆大人在园中发脾气,不许屋中的宫仆守着他,一整日什么都不肯吃。” “不吃就往他嘴里塞,还能由着他不成。朕不看着他,赶明他们父子二人就不知要使什么暗计。” “可陆大人不愿,硬塞也塞不进去。” 陛下这些时日早摸清了他的路数,自信笑了一声道:“做他喜欢吃的摆着,他惜命的很,朕不信他不吃宁愿饿死。” 老太监得了命回了园子,依着陛下的话烧了一桌菜摆着,陆蓬舟闻着味忍不住直咽口水,怕屋中那些宫仆瞧见丢脸,索性将被子捂在脸上。 小太监捧着碗凑过来,“陆大人恼了一整日,也不见陛下松口,何必白置这些气。” 陆蓬舟掀开被子将脸露出来,丧着脸叹口气,陛下的向来是说一不二,他就是将自己饿成人干也没用。 父亲已经将信寄出去,一时也没什么怕这些人听去的,无非是多几双眼睛看着他。 他转眼间想明白,将脸挪到塌边,小太监笑着将东西喂到他嘴边,“今儿这道黄鱼羹熬得可香呢,陆大人饿了一日多吃几碗。” “你们今儿也饿着,那一桌菜我一人也吃不完,你们各自分着吃了吧。”陆蓬舟咽了一口,抬起脸和屋里的人笑着说。 “多谢陆大人。”几个人得了好处喜笑颜开。 他留心瞧了几眼,往后连着几日都予了他们些好处,这些人渐渐地不将他看的那么紧了。 他日渐能坐起来了,偶尔扶着两个小太监的肩出屋门走走。 两个小太监一个唤作小顺子,一个唤作小福子。 一早起,陆蓬舟披着一件白狐裘袍,愁眉苦脸坐在案边,握着手中的笔悬在空中许久,不知该如何落笔。 小福子从屋外进来捧来一碗汤药放在案边,冻得捏了捏耳朵,他凑脸过来看见一张空空如也的白纸,跟着皱起眉来发愁道:“陆大人怎还一个字未写,昨日宫里就着人来催了,陛下等着要看信呢。” 他和陛下已是大半个月未曾见过面,临近年底宫中政务繁多,陛下前七八日前曾着人传话说要入园中来瞧他,让他愁的一夜没合眼。 父亲在园中,陛下来了是见还是不见,不见不合礼数,见了又实在尴尬。 不过那日陛下最终没来,只着人送了一纸书信给他。 他拆开一念,陛下开头一句就是在骂他没心肝,斥责他不曾给写信递进宫里去,是忘了宫中还有个皇帝。 他只好连夜写了一封交给园中的嬷嬷送进宫中。 不曾想这一写就没完没了,一日能着人来催他三回。 陆蓬舟用笔杆子挠着额头,“阿福你替我想想,我实在琢磨不出还有什么可写的。” 小福子抬起眼珠努力想着:“每日不都写那些么?就写陆大人今日吃了什么,和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一日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玩意。” “成日写这些陛下昨日都骂我了。”陆蓬舟举起一张纸来,指着上面两个大字,“你瞧。” 小福子笑笑,“奴不认得字。” “ 这两个字是‘重写’。” 小福子为难垂下脸,“那奴也想不出了。” “哎呦。”陆蓬舟长叹一声,一头栽在桌案上瘫着,“每日耗心费神写这些玩意,真想出去外头街面上赶热闹。” 小顺子耳眼伶俐,忽的凑上来张着圆眼道:“陆大人,奴从前在乾清宫侍奉,常听陛下念什么诗,朝中那些文官不都常写什么诗来寄情,不如陆大人也写一首来献给陛下。” 陆蓬舟闻言一瞬亮起眼眸,欢喜摸着小顺子的脑袋,“还是阿顺机灵,不过写诗要讲究什么韵脚,实在太麻烦,你想想陛下平日喜欢念什么诗,我抄一首来。” 小顺子皱起眉头回想着:“我记得陛下念的是什么箫什么壶的,奴实在记不清整句。” “是辛词。”陆蓬舟说着便提起笔来写,潇洒落下最后一笔便将笔甩下。 小福子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中,出门交给了屋外的老太监。 “今儿陆大人怎写这么快。”那老太监将信揣起来,喜得去入宫中交差。 一路送进乾清宫时瑞王也在殿内议事,陛下瞧见老太监在殿门前等着,出声召他进内。 老太监将信从袖中呈出,“陆大人一起早便凝神苦思,写了这纸信来寄给陛下。” 瑞王在一旁听了笑道:“哟,陛下和那小侍卫还真够纯情的,见不着面写这信来寄情。” 陛下的被瑞王打趣的嘴角压不住笑,“难得他今日肯这样殷勤。” “呈上来吧。” 禾公公走上前去将信接过放至陛下手边,陛下展开信一瞧停顿了一下,连眼中都遍是笑意。 瑞王在一旁八卦:“这小侍卫是写了什么甜言蜜语哄的陛下这般开心。” 陛下将信纸交给禾公公,得意扬了扬下巴道:“拿给瑞王看一眼。” “陛下与他的信还能给我看么。”瑞王嘴上虽说着,但忍不住好奇将信纸拿过来一看,笑道,“陛下最喜欢稼轩的词,这小侍卫这是在以诗传情,‘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这是在想念陛下。” 陛下又是一笑。 瑞王一脸眉飞色舞:“相思难却,陛下还不出宫去看看你那小情郎。” 陛下将那纸信收回来,折到袖中放着:“那朕便去看他一眼。” “那臣先告退。”瑞王起身拜退。 陛下着意去换了一身衣袍,停在铜镜前看了一眼仪容。 禾公公在跟前笑道:“织造局今年贡的这几件冬衣甚好,陛下着在身上实在是丰神俊逸,陆侍卫看见陛下定然挪不开眼。” 陛下:“说的像朕专门穿给他瞧一样,算便宜他了。” 禾公公笑着给陛下披上大氅,一路从低调从东华门出去。 园中守着的宫仆瞧见门外停下的马车,慌张上前迎接,陛下迈步而下径直往里走。 “他人呢。” “陆大人他正在园中和太监们说话。” 宫仆便跟在陛下后头往前走,便慌张道。 陛下奇怪瞧了一眼,一路行至院门前便听见里头陆蓬舟的笑声,门外的人瞧见陛下的面纷纷慌得往屋里瞧。 陛下迈步上屋门推开门一瞧,陆蓬舟正搂着两个小太监的肩膀提笔往他们脸上画鬼脸。 “做什么呢!”陛下吼了一声。 第26章 见岳丈 陛下的声音吼得屋内的人一震。 陆蓬舟将笑脸收起来,慌张将手中的笔撂下,低下头拜见。 “卑职闲着无趣,和阿福和阿顺戏耍一会。” 陛下朝着陆蓬舟半边脸上的墨迹看了眼冷笑,“是朕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你们三人。阿福对这两奴你叫的够亲热的,是何时改的口。” “这卑职不记得了,他二人朝夕在身侧侍候,当然要亲近些。”陆蓬舟久未见他,陡然一见觉着有点陌生,“陛下怎忽然前来,卑职未曾迎驾还望陛下恕罪。” 陛下闻言生了闷气,黑着脸坐到矮榻上。并非是他小肚鸡肠到要和两个太监争风吃醋,明明这侍卫递了信来向他寄情思,不说想他到茶饭不思,至少也不该和这两个太监嬉闹的如此开怀,陆蓬舟的笑声他刚隔着院门都听的见。 这两个太监朝夕在他身边伺候,他二人从前还日夜同眠呢,怎不见这侍卫来和他亲近。 他与这侍卫可是已有半月未见,他满心欢喜的上门来却依稀瞧着这侍卫与他生疏许多的模样。 他想着又抬起眼珠瞥了一眼,那侍卫面上冷冰冰的,不见一点喜色。 难不成那纸信是他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陆蓬舟以为是自己脸上的墨弄的面容不好看,才让陛下心生不悦。于是戳了戳阿福的胳膊,轻声道:“阿福,去端盆温水来,擦一擦脸。” “你还叫他……”陛下冷不丁破防,咬牙切齿道。 陆蓬舟一瞬会意,满脑袋问号……这可是两个太监,这陛下又犯的什么病。 “小福子小顺子,先出去吧。”陆蓬舟着意改了叫法喊给陛下听。 他实在怕陛下又找这两太监的茬,半伏在地上艰难挪至陛下身前,热情寒暄道:“陛下今日朝事不忙么,怎么得空前来。” “不是你勾朕过来的吗?”陛下理直气壮将袖中的信丢到他脸上。 陆蓬舟捡起来看是他抄的那首诗,不懂陛下的意思困惑皱眉。 陛下看见他的神情,忍不住试探问道:“你为何写这诗来给朕?” 为何要写小顺子跟他那么一念,他就那么一写,哪有什么缘由。 陆蓬舟当然不敢这么答,更不敢提小顺子的名字,紧张的咽了下喉咙。 “说话。”陛下急着握上他的脸逼问。 陆蓬舟想不出慌乱之下攀上陛下的手背,避开这话殷勤问侯:“陛下的手掌好冰,一路过来冷不冷。” 陛下语塞一顿,缓和了脸色回话:“冷。” “卑职给陛下捂着暖暖。”陆蓬舟说着将陛下的手拉到他怀中捂着。 陛下也没气了揽着他的腰起来,让人坐到他身侧,“这伤好的真慢。” 陆蓬舟暗舒了一口气,拘谨点头嗯了一声。 谁知陛下却仍是不死心又追问:“你到底为何写。” 陆蓬舟别无他法,搂上陛下的肩拥抱,“陛下身上也冷。” 陛下轻笑着将人往怀中拢:“想朕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嗯?”陆蓬舟下意识疑一声。 “怎么?你写那诗来不是在想朕么?”陛下立马又推他起来问。 陆蓬舟顺坡下驴,慌张点着头:“想想,卑职想念陛下,想早日回到陛下跟前当值。” 陛下满意笑着,亲切捧上他的脸:“瞧你这小花脸,怪可爱的。” 说着就将脸凑过来要亲,陆蓬舟忙向后一躲。 “陛下当心蹭到身上。” “不过一件衣袍罢了。” 陛下追着过来,陆蓬舟用手抵在他胸膛上一面推一面躲,半倒在榻沿上。 陛下压下他的胳膊,自顾自笑着在他嘴巴上轻啄一下:“你这是在欲拒还迎故意吊着朕吧,不用朕推自己就倒。” “不是。”陆蓬舟羞红着脸着急拒绝道,“陛下不可,卑职父亲尚在园中,这样实在不妥。” 陛下闻言正了脸色:“朕倒忘了。”坐直将陆蓬舟扶起来。 “卑职先去将脸擦干净。” “你不好走路,朕命人端水进来。”陛下说着起身至屋门前吩咐。 小福子低埋着头捧着水进来,沾湿了帕子弯腰在地上,抬手给陆蓬舟擦拭,陆蓬舟将脸探过去。 陛下在一旁看着,忽然将帕子从小福子手中抢过,将陆蓬舟的脸掰过来看他,“朕给你擦。” 陆蓬舟不敢动,偏了下眼神看向小福子,示意他退下去。 “你看朕,看他作甚。” 小福子害怕着往后退,陛下转过脸要喊住他。 陆蓬舟故意笑了一声:“陛下胸怀宽阔,不至于和一小太监置气吧。” 陛下回过神来,维护自己的脸面:“朕才没那么小心眼。” 陆蓬舟将脸往前凑一点分他的心神,继续拿捏他:“卑职知道,陛下才不是爱拈酸吃醋的矫情人。” “那是自然。”陛下端起脸来道。 陛下三下五除二将他脸上的墨迹抹干净,“一两下就能弄干净,也不知那小太监磨叽什么。” 陆蓬舟得逞笑笑。 正说着,禾公公推门进来。 “陛下,陆监事知道陛下前来,正在外等着向陛下请安。” “见了面尴尬,陛下让父亲在门外叩个头回去吧。” “朕又不是见得不得人,再说你父亲说起来算是朕的岳丈,有何尴尬。” 陆蓬舟汗颜尬笑:“陛下别开这玩笑,父亲他可担不起。” 陛下握上陆蓬舟的手,沉浸在自己所想之中:“要不是你父亲的主意,朕也不至于将你伤成这样。让他见了朕,看见你我如此相配,也就不会拦着了。” 陆蓬舟无语一脸呆滞的看着他。 陛下向禾公公道:“召他进屋来见。” 陆蓬舟根本拦不住,无奈抽开手从榻边挪到地上跪着。 陛下端正坐好,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禾公公领着陆湛铭从屋外进来。 陆湛铭深埋着头跪在地上,三拜九叩的行大礼:“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陆爱卿平身吧。” 陆湛铭听着这声爱卿一顿,平日里这皇帝叫园子里这一堆宫仆犯人一样盯着他,这会怎叫的出这声爱卿。 还和强盗土匪一样将他儿子强抢了去。 陆湛铭心中愤愤想着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偷瞄了一眼陛下。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但陆湛铭还是忍不住再心底咆哮:还我儿子来!!! “朕记得陆爱卿曾是前朝的探花郎,这么年只做这六品监事,算是屈才。” 陆湛铭:“微臣曾侍伪朝,得先帝赏识收留已是承蒙厚恩,即便是做个七品小县也知足。” 陛下淡笑:“不愧是父子二人,陆侍卫也常在朕面前说这话,可见是陆爱卿教子有方。” “犬子拙质,得陛下的青眼实属不该。” “陆爱卿谦虚,依朕看陆家养了一个好儿子。” 陆湛铭听着越想越气,他陆家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子,转眼就被这皇帝给占去了。 天子既然神通广大有本事己养一个去,不要来偷抢别人家的。 “朕瞧着陆爱卿不是古板的人,陆侍卫在朕身边衣食无忧,处处都有人抬举侍奉,陆爱卿往后大可放心。” 这皇帝将他儿子伤成这样,让他放什么心,还大言不惭要人要到他头上来。 他抢还不够,还要陆家心甘情愿的被抢。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他陆湛铭就是死也要撑着这一口气不答应。 陆湛铭又屈膝跪下,不敢出言顶撞,一语不发算是无声的抗拒。 陛下的脸色僵着不大好看,陆蓬舟看着心焦,腆着脸出声道:“父亲,陛下说了往后不再伤我,且答应等到明年便将我们陆家外放,许我在外做个小官。陛下一言九鼎,父亲可安心。” 陆湛铭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陛下转眼看着陆蓬舟,心虚摸了两下脸。 “陆爱卿请过安,那便先退下吧,朕与陆侍卫还有话要说。” “是。”陆湛铭应声后退出了屋门。 陛下蹙起眉道招手让陆蓬舟坐过来:“朕看你父亲心有怨气。” “没哪个爹会愿意这种事,父亲未曾责问过我,已经是万里挑一了。” 陛下冷哼一声:“你就只向着你们家里人。” 陆蓬舟暗自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婚姻嫁娶,要父母点这个头作甚。” “朕想和你名正言顺。” 陆蓬舟一怔,他觉得陛下有些时候古怪的天真。 他们二人何来的什么名分可言。 “我记得陛下说过嫔妃才有名分,我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宠。” 陛下想了想,是那日从戏园子回来,二人吵架时说过这话。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记得它做什么,再说了吵红脸时候说的话哪里能当真。”陛下说着将他揽在怀中,讨好一样在脸边亲了亲。 陆蓬舟垂眸叹了口气,陛下心情好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能说的出口。 能有几分真心。 他觉得那些吵红脸时候说的话才是陛下真正心中所想。 那些话陛下说的痛快,扎在他心里又是何滋味。 陛下不知骂过几回他是个东西,说他做了和尚也能玩。 玩若是真的有一丝情意,陛下不至于张口就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陛下又凑过来亲他的脖颈,他苦涩闭上眼这应当就是陛下所说的玩吧。 他已经说过父亲在,可陛下根本不记得。 算了。 等到明年,这一切都会结束。 第27章 修罗场 陆蓬舟冷淡的像块木头,陛下自觉无趣停下来,抱着他仰头道:“你父亲不都已经走了,不过亲两下而已,还这样端着给朕脸子看。” “亲两下?陛下明明都”陆蓬舟怏怏推了下他的肩想躲开。 陛下却来了兴致圈紧了他的腰调笑着,“朕怎么了,你说说。” “卑职不想说。陛下贵为天子,不该与卑职说这些浑话。” “天子也是人,不是清心寡欲的神仙道人。好小舟朕实在想你,朕又不像你一样不行。” 陆蓬舟一瞬涨红了脸,“什么行不行的,陛下口中怎说的出这些污秽之语。” “朕在军营中混大的,什么话都听过,这算什么污秽。”陛下捧着他的红脸亲了亲,“是你太清淡。” 陆蓬舟低头看着陛下那副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的表情,恨不得一掌过去将他打晕。 他忍着说话:“朝中流言才刚平息,陛下在这园子流连多时,早些回宫为好。” “朕是悄悄来的,难得出宫,今夜陪着你。” 陆蓬舟冷声一口回绝:“不必。” “朕听园里的太监禀说,你日日喊着想出园子散心。再过十来日就是新岁,外头张灯结彩热闹的很,朕入夜带你去瑞鹤楼吃酒如何。” 陆蓬舟一时纠结着没吭声。 陛下在他耳边念咒一样:“年下宫中宴礼繁多,你今日赶朕回去,朕到年前都不得空出来,你只能在这园里闷着。到时候你这伤大好,免不得要入宫给朕拜年,朕就将你藏在朕的寝殿里,你我日夜相见” 陆蓬舟睁圆了眼睛:“藏起来?陛下这是当我做什么。” “谁叫你想冷落朕一个月,朕当然讨回来。” 陆蓬舟憋屈的呼吸都在抖,只好点了头答应。 陛下得意笑了笑。枕在他肩上说的话是在求,语气却根本不容他拒绝。“朕每日夜里都梦你,你就让朕解解相思之苦。”他说罢自顾自缠上陆蓬舟的颈上亲吻。 陆蓬舟苦涩垂了口气,“别在这里,去里面榻上,将帐子拉好。” “好。”陛下笑笑,“就你事多,在哪不都一样,又没人敢进来。” 陛下站起身想将他扛在肩上抱起来。 “我自己可以走。” “那你走,正好让朕看看你这伤好的如何。” 陛下将手掌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搭上来借力,陆蓬舟当没看到撑在榻沿上艰难的站起来,小步往前走,陛下跟在他后背看着。 见他走了几步就扶着墙歇,看不过去将人拦腰扛起来,陆蓬舟气的在他肩上用力捶了一下,反正这会陛下急色,不会跟他掰扯。 陛下抱着他倒在榻上,低头看着他的红脸笑了笑,等不及的亲上来。 陆蓬舟扭着脸避开,“帐子陛下先去将帐子拉上。” 陛下倒是听话转身下了榻,将帐帘掩好,又上来抱着他,“行了吧,还有什么早说。” 陆蓬舟认命将眼闭上,“没没有。” 陛下比上回温柔了许多,执着于问他的话。 陛下贴着他的嘴巴问:“朕亲你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不会吧。”陛下又压下去用力亲了一下,“没感觉么?” 陆蓬舟不想理他。 “朕看你该不会是真有毛病吧,这样都没反应。” 陆蓬舟当着陛下面白了他一眼,“陛下要是没兴致就歇着,净说这些无用的话。”他说着将人一把推开侧身倚在一边,报复似的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笑道,“该不是陛下支棱不起来了吧,说这些掩饰。” 陛下气的发笑。 “你刚还敢说朕污秽,你这话可比朕还要明晃晃。” 陆蓬舟慌乱眨着眼辩白:“那也是陛下先说我有病。” “你真是自找的。”他说着将手探进陆蓬舟的衣襟,衣带都不解硬生生扯开,猛地扑上来,“朕还想着待你温柔点,没想到你喜欢这样,喜欢朕这样对你凶是不是。” “不是。”陆蓬舟大声反驳,“我只想让陛下早弄完早歇着。” “今儿可早不了。”陛下说着凶狠堵上他的嘴巴。 陆蓬舟着实是后悔赌气说那句话了。 他的嘴巴被陛下咬的疼,慌乱之下一直用手掩着,转眼身上又遭殃。 他自己一低头就看见胸前几处清晰的齿痕,腰上更是被舔的好痒,他最受不了这个。 “停下。”陆蓬舟抬起脚蹬在陛下肩头上踹他。 陛下一点听不见,整个胳膊环上他的腿,埋头在他腰上作弄。 他发觉这侍卫似乎很怕这样,碰这里他总算不再像个木头。 陆蓬舟忍不住哼了一两声。 陛下一刹心花怒放,探上身来亲了下他的喉咙,“朕的好小舟,处处都招朕喜欢。” “别弄了,我不说了不说那话了。”陆蓬舟眼底盛着几滴泪。 陛下笑笑:“那你再出几声给朕听听,朕就饶你。” 陆蓬舟红着眼凶巴巴的直踹他的腰,“陛下不饶就罢,反正就这一回了,陛下以后别在想我答应。” 陛下捏着他的脸:“你还敢威胁上朕了。不都是你招惹朕的。” 正说着话,听见屋门一声响。 陆蓬舟慌张转脸去看,推着他着急道:“陛下快起来。” “没事,不用怕。”陛下直起腰隔着帐帘问了一句,“谁?” 禾公公瞧见帐子拉的严实,忙向屋门外退,小声回道:“陛下是时候用午膳了。” “哦,朕知道了。”陛下的语气不见波澜。 陆蓬舟屏着声气将陛下推开,挪至角落窸窸窣窣的将衣裳往身上系。 摸到衣裳的带子断了一根,转过脸来瞪了陛下一下。 听到人走了,陛下又挨过来靠着他,“这衣裳坏了就别穿了,朕命他们送一件进屋。” “我不要。” “还怕别人知道?”陛下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这里外都是男人,脸皮怎这么薄。” 陆蓬舟偏脸躲开他的手,一心系他的衣裳。 陛下他从来外袍也不脱一件,以至于每回他着急忙慌的穿衣裳,陛下都悠哉悠哉的坐在旁边看着他穿。 陆蓬舟下了榻将帐帘拉开,见了亮光,他俯身在铜镜前仰起脖颈仔细看了看。 “放好你的心,朕没弄出痕迹。”陛下在身后扶着怕他站不稳摔倒,两人的脸映在镜中,陛下心软低下头将脸和他贴在一处,掰正他的脸看着镜面,“你看,你与朕简直像是几世修来的夫妻,绝配。” 陆蓬舟皱着眉挣脸:“我是男子,做不得什么妻,陛下往后不要再说这些胡言。” “妻在于是否心爱,不在于男女。” 陆蓬舟闻言停下动作,注视着镜中的两张脸怔神。 陛下他很会说情话,他不得不承认。 他在镜中看见陛下转过脸来亲他,感觉到唇上的绵软他才抽回神来,低下头慌乱喘息。 禾公公领着一众太监在外候着,小太监端着托盘举的手酸,小声问:“公公,这在等下去菜都要凉了,这陛下和陆侍卫在里头做什么呢,怎还不传膳。” 禾公公咳了一声为二人打掩护:“陛下自是在和陆侍卫谈论政事,谈到兴头上,一时忘了时辰也是有的,安心等着就是了。”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 又等了一会,陛下在里头出声传膳。陛下坐在主位,给陆蓬舟另摆了一张案在下面,太监们各给二人案上端上菜点。 陆蓬舟只顾埋头往嘴巴里塞东西,不敢看屋里的一众太监,尤其是禾公公,被人撞见这事,他真想刨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也不知陛下被那么多太监围着侍奉,怎还能那么安然。 冬日里天黑的早,这顿午膳吃的迟,用过饭二人又不咸不淡说了两句闲话,便一路从园子出去上了马车。 陛下周围有暗卫跟着,陆蓬舟独自乘一辆马车,跟在陛下后面。 在屋里关了这么久,一时瞧见街面上的热闹,都有些恍然。 他将脸探向窗子外瞧,虽入了夜但处处灯火辉煌,人声喧闹,各家铺面里头都挤着人。听声音前面桥上有人在耍杂戏,乌泱泱一堆人围着他并看不清楚。 瑞鹤楼离那园子很近,拐过两条街就是,马车不多时在酒楼前停下。 陆蓬舟从被两个太监从车马中搀下来。 陛下用把玉扇遮着面,行在前头,禾公公和迎客的小厮说了一句,小厮摆着笑脸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我扶着栏杆可以走。”陆蓬舟向身边太监说了一声。 陛下走几步停下来等他,“这样要走到几时。”陛下等不及折回来架着他的胳膊,半扛着上了楼。 进了一处宽敞的雅间坐下,两人才用过膳,只要了几壶酒和糕点。 陆蓬舟先斟了一杯放进嘴巴里抿了抿,闭着眼细细品味。 陛下嫌弃瞥了他一眼:“要喝就大方些喝,抿那一口小家子气。” 陆蓬舟撇嘴小声嘀咕:“也不是什么仙酿,只一壶酒便这么贵。” 陛下抬手指了指临街的那扇大格窗,“这东西只是个添头,贵的在那呢,你走过去看看。” 陆蓬舟点头走过去,将那窗子支起来看,整个京都的繁盛都尽收眼底。 “真好看。”他不由的惊叹一声,倚在窗边坐着远眺。 “陛下不来看一眼么。” 陛下散漫倚在矮榻边闭目养神:“朕早都看厌了,要不是你喜欢这,朕才不惜的来。” “哦”陆蓬舟怅然的点着头,转头往外面看。 寂静片刻,忽然听的楼下有人在喊他。 “舟弟!” 陆蓬舟听见声音左顾右瞧的寻人。 “舟弟这儿”陆蓬舟寻着声音在左边不远处看见了人,是许楼和徐进正在和他招着手。 许楼大步流星迈过来,站在楼下和他说话,“舟弟怎在这,一月不见我和徐大人都想去看你的伤呢,可惜你那园中的仆人凶悍,今儿竟在这瞧见你,你小子可真是飞黄腾达了,有银子来这。” 陆蓬舟还没说话,陛下在后面幽幽坐起来,“又是谁?” 陆蓬舟先朝楼笑了笑寒暄,又忙转头去看身后的陛下,慌道:“只是侍卫府的同僚和徐大人,想来是刚下值出宫。” 许楼又在楼下喊他:“舟弟你在那等着,我和徐大人上去寻你。” “啊?”陆蓬舟闻声又转过头朝楼下,苦命的抬起两只胳膊向二人摆手。 “舟弟?朕怎不知你何时多了个兄弟。”陛下腾的一下站起来,径直朝他气势汹汹的迈步过来,着急探着头往下看。 陆蓬舟砰一声将窗户关上,抖着手握上陛下的胳膊安抚,“陛下见过得,是侍卫府的侍卫。许兄不是许楼他只是自来熟,他叫谁都这么叫。卑职在侍卫府难得有个朋友,陛下别多想。” 楼上的脚步声响起,许楼一直在外间唤他。 陆蓬舟焦急往门口看了一眼:“陛下先躲起来。” “朕又不是奸夫凭什么要躲起来。” “要是叫他们二人看见我与陛下二人在宫外独处一室,岂不是藏不住了,传出去对陛下的名声也不好。”陆蓬舟说着将陛下推至一屏风后,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祈求。 陛下冷哼一身坐在一边。 陆蓬嘶了一口气,扶着墙往门外走,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脸。 许楼看见他笑着迈步过来,“你怎才出来,本公子都唤你这么久了。” 陆蓬舟挡在门前,结巴道:“我走的慢。” 徐进跟着走到近前,关心看了他一眼:“你伤的这么重么,养了这么久还没好。” 许楼:“你这也太可怜了,怎么弄的,又是陛下?” 陆蓬舟吓的摆手:“不不是,在宫外少提那位。” 许楼越过他往里看:“你挡在这作甚,还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不能进去!” 二人都被他吓的一惊,奇怪皱起眉。 陆蓬舟慌不择言解释:“这里酒菜太贵,你二人进来我身上不够银子。” “我当是什么事呢。”许楼笑笑抖了抖腰间的荷包,“本公子有银子,不用你破费。” 他抬脚便往里迈,陆蓬舟站都站不稳,根本拦不住他。 “哎,这怎摆着两只酒杯,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只有我自己一个。”陆蓬舟心虚大声回道,他狼狈扶着墙往里走。 “你当心点。”徐进跟在他身旁扶了一下。 “谢谢徐大人。”陆蓬舟后背冷颤了一下,“徐大人不必管我,坐下喝一杯。” 徐进叹了一声,“这又不是在宫里,陆侍卫也要和我如此客气,从前你我不是这样。” “徐大人别说了。”陆蓬舟吓得冷了声,“我已经和徐大人说过,就当不识我这人。” 徐进僵站着梗了一声。 “你们二人怎还拌起嘴来了。”许楼坐着打圆场,“来坐下,有何事好好说。” 第28章 治一治疯病 徐进闻声坐下捧起酒盏仰面一饮而尽。 陆蓬舟心不在焉的坐着,眼神都不曾落在二人身上,时不时望一眼陛下所藏的地方。 许楼倒了满满一盏强塞到他手中:“我记得从前在侍卫府你被旁人嬉笑,是徐大人为你解了围,你如今在陛下跟前得了脸就想不认人,这一杯酒该罚。” 陆蓬舟急的抓起一块糕点塞进许楼嘴里堵着,咬着牙齿慌道:“许兄别再吭声了。” 徐进又倒了盏酒举起来和他碰杯:“本官知道陆侍卫的为人,陆侍卫遇到什么难处,可来寻我。” 陆蓬舟寡淡笑了笑,“我如今得陛下宠信,成日里锦衣玉食,仆侍成群,徐大人为何觉得我有难处,我眼下好的很。” 许楼凑脸过来:“那你这伤是——” “我一时惹恼了陛下,陛下踹了我一脚罢了。” 许楼同情道:“陛下这一脚可够重的。将你弄伤又藏进宫里养着,也不知是图个什么。”他说着抓起酒盏揽上陆蓬舟的肩灌酒,“坐半天了,光看我和徐大人喝酒怎成,你这大难不死,才该饮一杯庆贺。” 陆蓬舟仰头呛的咳了几声,听见屏风后面一声响动。 徐进和许楼都转头看过去。 “你不是说这屋里就你一人么,这是藏了人在?” 陆蓬舟仓皇站起来挡着:“是园中随行的仆役,他生的面目可怖,我怕他吓着许兄和徐大人,就让他在屏风后面等着。” “什么人能吓到本公子,我倒要看看。” “不可——”陆蓬舟大声喊了一声,“这仆役他脑袋不大正常,见了生人会发狂,许兄在这坐着,待我去教训他几句。” 许楼呆愣:“这样的仆役舟弟还养他来作甚,不早打发了。” “我看他可怜,赏他一口饭吃。” 陆蓬舟扶着墙往里面走,边走边回头向许楼和徐进讪笑:“二位稍坐……稍坐……” 他钻进屏风后头,陛下正躲在纱帘后倚着墙站着,气歪了脸。 陆蓬舟小心拽了下他的袖袍,被他一甩手丢开。 陆蓬舟急的双手捂着脑袋拍了两下。 “别生气。”他抓着陛下的手腕,在他手掌心用手指重复画着那三个字。 陛下一回回挣开他的手向后推。 陆蓬舟实在没法子,只好张开胳膊将人抱着,陛下冷犟着脸,这会说什么不肯依,只顾着将他从身上推开。 陆蓬舟闭眼心一横,凑过去在他脸边亲了下。 陛下一瞬怔神,顺了些气,垂眸看着他,不出声张口道:“让他们滚。” 陆蓬舟猛点着头,又抚了两下陛下的胸膛将人稳住,转脸深吸了一口气从屏风中出去。 “舟弟这仆役可真是没规矩,我怎瞧着他还在里头推你。” 陆蓬舟掩饰笑道:“他听见你二人的声音,一时犯病了。” “犯病了?要不寻个大夫来看看,他发狂病伤到人怎么办。” “不用,我已经将他安抚住了。” 许楼和徐进二人越发好奇的往屏风后面瞥。 陆蓬舟张口编了个瞎话:“实不相瞒,我今儿在此约了人见面,这时辰人该到了,恐怕留不得许兄和徐大人了。” 许楼挑眉笑道:“先前怎么不说,该不是约了哪位姑娘吧。” 陆蓬舟:“是……是位妙人。” “怪不得你小子舍得来这里挥霍,合着今夜是有美人前来作伴,在这楼上赏满京夜景,真是够风流雅兴。” 屏风后又响了一声。 徐进皱眉一听:“陆侍卫的仆役的病又犯了,你行动不便,不如我们将他带出去,免得一会伤了美人。” 陆蓬舟顾不得许多,闷头将两人往屋门口推,“我一会再教训他,许兄和徐大人就别在此扰我的好事了。” 临出屋门时,徐进拽一把陆蓬舟,将他半个身子拽出屋门,在他耳边小声道:“陆侍卫能从宫中出来,是我放出的消息。” 陆蓬舟抬起眼看了下他。 徐进意有所指的看向屋中,“若有难处来寻我。” 陆蓬舟懵神点了下头。 徐进怎会想不到那屏风后藏着的人是谁,陛下今日没露过面,他在陆家园外守了多日,偏偏在今日见到了陆蓬舟。 陛下和他见了面,这一想便知。 陆蓬舟回屋将门合上,陛下就在身后抵上来,将他压在门框上。 “朕成了你的仆役……还有疯病?” 陆蓬舟咧开嘴傻笑:“一时情急,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你可真敢说。刚才那徐进拽你出去说什么了?” “无非就是那些话,没什么。”陆蓬舟怂怂的抚着陛下的后背,“陛下也听见了,卑职早已和徐大人没什么瓜葛,陛下可不要再发什么火。” “姓许的那个他还动手动脚,朕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朋友,陛下不也成日和瑞王凑在一起,难不成也有事。” 陛下笑笑:“你这是吃醋呢。” “卑职不敢。” 陛下握着他的下颌将脸抬起来,二人的脸挨的极进。 “陛下这是又做什么。” 陛下贴着他的嘴巴轻轻掠过,“你刚才不是说要教训朕么,像先前那样,来好好教训朕,将朕的疯给治好。” 陆蓬舟半张着嘴巴,表情凝滞:“……什么?” “陛下别说这些不合规矩的话。”陆蓬舟用力绷着脸挣了两下。 陛下更将手掌握紧了几分,将他的脸完全包拢在掌心,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嘴巴,僵持着姿势不动。 “别跟朕说你听不懂,你不动今儿就这样站着。” 陆蓬舟硬扛了好一会,陛下还是箍着他不放,他绝望闭上眼微抬起头,二人的嘴巴浅浅贴在一起,陛下轻笑一声将放开手,用力抱着他在怀中。 他得了空隙想将脸偏过,被陛下按在门框上,迷乱在他耳边沉重喘息,“朕病的不轻,陆大夫好好给朕治一治。” 陛下的病许久才治好。 陆蓬舟低头掩着嘴巴从厢房中出来,到了外面不大看的见才敢抬头。 马车缓缓驶回园中。 徐进待二人的车马拐过街,才从角落里站出来。 他怅然失神望着空荡荡的街面,胸中闷的喘不过气来。 陛下和陆侍卫已越过君臣之礼,生了私情。 陆侍卫冷落他是因为陛下。 他和陆蓬舟相识四载,又在陛下身边许久,陆侍卫与陛下不是两情相悦,徐进他可以断定。 陆侍卫身上的那些伤,想必是陛下逼迫他所致。 徐进不自觉攥着手心往前走,想起那日在戏园子时,陆蓬舟跪在地上害怕向他求救的眼神,那时他被陛下的盛气镇住,懦弱到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出声。 他想来真是看不起自己。 这回他如何也要做点什么,将他从陛下的樊笼中救出来。 陛下本想着在园中歇一晚,奈何宫中来人政事催的急,只好先行回了宫中。 陆蓬舟停在陆园门前,在地上叩了个头恭送。 陛下在马车中出声:“信记得按时写了命人送来。正月初三记得进宫来给朕请安。” “是。”陆蓬舟黯然应了一声,目送陛下的车马离去,才敢转过身回了园中。 两太监扶着他进了庭院,他一抬眼竟瞧见,院中陆夫人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正站在廊下等着他。 “母亲,您何时回来的。”他喜的直大跨步朝陆夫人奔过去。 “慢一点走。”陆夫人迎着面过去接他,瞧见陆蓬舟时满眼湿泪,心疼的来回摸着他的胳膊,“娘不在,舟儿竟伤成如此,脸都瘦窄了。” 陆蓬舟欢喜笑着抱了抱陆夫人,“母亲别哭,我这都快要好了。” “外头冷,进屋说话。”陆湛铭在一旁说话。 “好。”陆蓬舟笑着跟着陆夫人进了屋。 今儿陛下见过了陆湛铭,让园中的仆役不再那么死盯着了。 一家三口久难得能聚在一处说话。 陆蓬舟问道:“母亲回了江州,怎这么快就能回来。” 陆夫人:“娘行至半路,遇到你父亲朝中好友,跟娘说舟儿在戏园子里的事,便一着急转路回了娘家。” “那父亲一直寄给母亲的信,母亲岂不是都没看见。” 陆夫人看着陆蓬舟说了声是。 “那……”陆蓬舟紧张吞了下口水,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老仆,在空中比划了定亲两个字,看着陆夫人的眼睛问。 陆夫人沉着脸向他点了下头。 陆蓬舟一瞬急的站起来,外面的老仆也跟着将视线转进来。 陆湛铭按着他坐下镇定心神,悄声道:“定了也可退掉,从前不想陛下心思那么重,是父亲莽撞,现在看此计会害了旁人。” 陆蓬舟问:“是哪位姑娘。” 陆夫人:“娘知道这事轻重,故而寻的是位罪臣之女,她父兄刚被下狱问斩,那姑娘也要被没入乐馆,娘托关系给她抹了贱籍,同她说了此事,她便答应了。” “那她人现在何处?母亲没和旁人说吧。” “娘将她安顿在娘家,托了人照顾着。”陆夫人看着他,“娘当然不敢和旁人说,那姑娘在家中对外也只说是丫鬟。” 陆蓬舟稳下心想了想,“传信回去不稳妥,待到年后我伤好了,趁着陛下没空,兼程赶回去亲自退了,将那姑娘安顿好。” 陆湛铭和陆夫人同意应了一声,“眼下也只有这样。” 第29章 赐婚 寒夜冷寂,帝驾悄然入了宫门,乾清宫殿前几人正跪着迎驾。 禾公公在前提着灯盏,陛下一路笑声郎朗和他说着话,迈大步进了宫门,见到殿前跪着的人后出声召进了殿中。 陛下身上的墨狐裘都曾来的及脱下,在书阁站着问道:“朕命你等去盯着江州的陆夫人,怎此时就回来,可是陆夫人有何可疑之举。” 几人伏地叩拜:“回陛下的话,臣等一路跟着陆夫人,陆夫人半路遇见了一友人,听闻陆侍卫的事后便半道回了娘家,并未回江州。陆夫人在家中托父兄为一罪女脱了贱籍,收入府中做了丫鬟,而后便折返回了京,臣等一路跟随陆夫人回来。” 陛下蹙起眉头,“陆家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思去救旁人。” “臣等去查过,那罪女的父兄与陆夫人娘家从前是有点交情,不过近几年早已经不走动了。陆夫人将那女子接回府中,在屋中说了几句话,只是声音太低,臣等在屋顶上没听清楚。” “朕知道了。”陛下思索着摆手命人退下。 禾公公上前来为陛下更衣,陛下抬手凝神盯着一处出神。 禾公公:“陛下不必太草木皆兵,许就是陆夫人心善,不忍看那女子沦落为乐妓就收留进府中罢了。” 陛下:“朕觉着蹊跷,那陆夫人要回江州,怎半道忽然变卦,还如此奇怪弄一个丫鬟进府。” “陆夫人听见消息,知道陆家父子二人走不了,当然想着折回来一家团聚,半道顺路回娘家看一眼也说的通。”禾公公笑着说,“陛下今儿与陆侍卫蜜里调油,还不放心什么。” 陛下闻言扯起唇边笑了笑,“料陆家也不敢再弄什么幺蛾子。” 陛下夜里挑灯看奏折到半夜,将今日堆积的政务一一御笔批复,才乏困入榻睡下。 他闭眼躺着,回想着今日和那侍卫抵在门框上缠绵拥吻,一时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坐起来念了一段清心咒。 念着念着,又岔了神琢磨起徐进来。 那侍卫虽对徐进无意,但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徐进终究是在他心里结了个疙瘩。 陛下拨着手中的珠串想着,一时也等不及的下了榻。 门口值夜的禾公公听着声,揉了揉睡眼爬起身,进了殿掌灯。 “陛下,这会都已是三更天了,您怎还未歇下。” 陛下一脸亢奋在殿中踱步,“先前朕命内宫的人选了几个女子,现在人在何处?” 禾公公晃了晃头,以为自个没睡醒听错了,颔首一顿:“依陛下的旨意给抬回去了,奴这便去传旨陛下召幸。” “站着。”陛下将他唤住,“朕话还未说完,你急着什么。” 禾公公慌低下头:“是奴多嘴了。” “选两个不对,三个。等天亮带着朕赐婚的圣旨,将人送至徐府里。” 禾公公:“三位徐大人真是有福了。” 陛下扬起嘴角笑了笑,又一字一句嘱咐道:“记着跟内宫的人交代,要选性子娇柔会缠人的女子,日后好生将她们的夫婿拴在家中。” “是待宫门锁开了,奴便去传陛下的旨意。” 陛下满意点着头,回到帐中安然睡下。 喜轿子一大早就敲锣打鼓的从宫门中抬了出去,喧闹的满街的人都出来瞧热闹。 陆蓬舟昨夜惴惴不安的睡下,半梦半醒听见外头的喜锣声,恍惚梦见自己一身鲜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半路被陛下提着大刀拦住,那刀上滴着刺目的红血,身后是父母二人和新娘子的伏尸。 他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 睁眼看见帐帘,才知是梦,胸膛止不住的剧烈喘息。 小福子闻声忙进屋拉开帐帘,坐在榻边喂了他一口温水,“陆大人这是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没什么。”陆蓬舟摇了下头,“阿福,你去给我弄块湿帕子来擦下脸。” 小福子起身:“好。” 小福子不多时回来将温帕子敷在他脸上,陆蓬舟缓过神来问:“这是谁家快过年了才办喜宴,大清早的闹这么大动静。” 小福子笑笑:“是陛下给徐大人赐了婚事。” “给徐大人赐婚?可徐大人不是早已经成了亲。” “是三位侧室。”小福子一面说一面给陆蓬舟系衣裳,“陛下赐婚自然都算是贵妾,外面可是热闹呢,陆大人也出去看看吧。” 陆蓬舟吃了一惊:“三位?” 小顺子也跟着从屋门外进来,蹲在地上给他蹬靴子,“陛下一早让人从宫里传话,说许陆大人今日出门去吃喜酒呢,陆大人快下榻洗漱领我们出园子瞧瞧热闹,我们刚才在园子里听着都等不及了。” “哦。”陆蓬舟匆匆洗净了脸,扶着两人出了园子瞧,紧追慢赶了两步,瞧见前头抬着三个喜轿子,徐府那条街上挤得处处都是人。 一日抱得三美人,京中百年都不得见这样的热闹。 陆蓬舟往人群里挤着探头看,被旁边的人挤得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小福子和小顺子慌张在背后将他扶住。 “陆大人可还好吧。” 那人听到这声陆大人,转过脸看了眼陆蓬舟的脸,又看看两个小太监的面容,忙不迭变了脸色笑着来扶他。 这京中能被太监侍奉的能是哪个陆大人。 御前的陆侍卫可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贵人,满个京城无人不知。 “陆大人没磕着碰着吧。”那人一脸谄笑,边说边用眼神上下瞟着他。 陆蓬舟客气说了一声无碍。 短短两句话,引的身周的人全朝着他看过来,“这位就是小陆大人,今日得见贵面,一会进徐府中一同吃杯酒,鄙姓张氏,在朝中任上牧监” 一堆人二话不说围着他自报家门,念叨的他头昏。 “停。”陆蓬舟冷声将几人镇住,“我自个还没一官半职呢,念这些有何用。” 几人呵呵笑道:“以陆大人的圣眷,日后定然扶摇直上。” “几位没瞧见我伤成这样么,能留住小命就不错了,还上个鬼啊。”陆蓬舟正色说着,“几位大人尽心谋事,陛下自会赏识。” 那几人见陆蓬舟赏脸回话,更点头哈腰了几分:“小陆大人不愧是天子近臣,教训的是。” 陆蓬舟无奈笑了笑。 几人的注意很快被人群的笑声引过去,陆蓬舟探起脸来看,三位新娘子都下了喜轿,正停在徐府门前,用扇子遮着面。 徐进被人推出来在徐府的门匾下站着,满脸写着难堪,不见一点喜色。 一众人在门前簇拥着笑着高喊道:“徐大人想先迎哪一位进府啊!” 人群中一时哄笑。 徐进的脸色一瞬更难看。 陆蓬舟在人群中望着他,愧疚垂了口气。 陛下睚眦必报,昨日装作被他哄住,一回去连夜又编排出这一出大戏来,还着意让他来吃喜酒,真不知是安的哪门子心。 徐进被众人推搡这下阶去迎亲,他万分不愿接这纸圣意,只是陛下不曾给他一点拒绝的间隙,直接将人大张旗鼓的抬至徐府门前。如若他当着满街人的面抗旨,就是弃徐府上下几百条性命于不顾。 他再不愿也得迎这亲,还得摆着笑脸迎。 徐进迈步下了阶,将红绸攥在手中,一齐将三位新娘子迎进了府中。 陆蓬舟跟着人群进了徐府,因陛下的旨意下的仓促,徐府园中的席面十分简单,只摆着几坛子酒在案上。 徐家父母二人在园中捧着酒杯和徐进一同向宾客敬酒。 徐进强笑着仰头喝了一杯,一瞥眼看见陆蓬舟居然也来了园中坐着。 他忙迈步过去,陆蓬舟看见他端起酒盏,淡笑着站了起来。 “陆侍卫怎会来这里?” “卑职听到喜锣声,便跟着进了府中喝杯薄酒,徐大人不介意吧。” 徐进神色黯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徐家父母二人跟着走到近前。 徐父看着他迟疑问道:“这位是?” 徐进:“这位便是御前的陆侍卫。” 徐父徐母双双朝他客气一笑,陆蓬舟端着酒敬了一杯,“小辈是徐大人的下属,不请自来讨杯酒吃,没叨扰到吧。” 徐父笑道:“陆侍卫真是谦逊,有空常过府来说话。” 陆蓬舟点了头,又转头朝徐进碰了一杯,“卑职恭贺徐大人大喜,陛下厚爱徐大人,徐大人进宫谢恩也代我向陛下问声安。” 陆蓬舟自觉已将话说的很明,他不想再徐进涉足他的事。 徐进肩上担着整个徐府,陆蓬舟欠不起他这个人情。 徐进僵着手没动,陆蓬舟将酒饮下转头朝三人淡笑。 “小辈伤势未愈,就先行回府了。” 徐家父母二人点了下头,招呼府中两个小厮来将他好生送出了府门。 陆蓬舟回到园中坐不住,不让两个小太监再扶着他,自己硬撑着在庭院中练习走路。 陆夫人在旁边看着他,“这伤一时也不能好,舟儿急也没用,这样反会伤身。” 二人在庭院中倒是好说话,陆蓬舟忧愁道:“可陛下那容不得别人的性子,我真是怕夜长梦多。” 第30章 新年 陆夫人昨日归园后便守在陆蓬舟身边食不下咽,一清早又听小福子说陆蓬舟从榻上吓得惊醒,着实跟着心揪。 这会见他愁的在院中逞强走路,提起夫妻从前旧事来为儿子想法子:“娘和你父亲从前还没定亲时,你父亲也是这般小肚鸡肠,后来定了亲娘时常记挂着他,你父亲也就不那样了。” “那是娘喜欢爹,我又不曾挂念陛下。” 陆夫人笑笑:“舟儿如今人在屋檐下,不挂念也得装个样子,不然舟儿的亲朋好友一个都不得安生。” 陆蓬舟点下头说:“那请母亲做些糕点来,待会我连同信一起送进宫中献给陛下。” 陆夫人和颜应了一声从院中回去。 陆蓬舟也转头从庭院中回屋伏在案上写信,一气写了几大张嘘寒问暖的话。小福子将信纸折起来包好,待陆夫人将糕点蒸好送来,一齐拿着出了屋门递到老太监手中。 “呦!”老太监接过信,打开木盒瞧了瞧里头精致的糕点笑道,“陆大人今儿怎这么有心,又写这么厚一纸信,又送吃的。” 小福子道:“陆大人说夫人做的糕点好吃,想献给陛下品尝,东西奴已经一一用银针查过。” 老太监领了话往宫中去,陛下正在书阁中召见大臣,禾公公先出来瞧了一眼东西,欣慰笑着:“陛下和那些大臣说了一上午的话,想必正饿着,陆侍卫送来这糕点正巧。” 待那几位大臣从殿中退出来,禾公公先捧着东西进殿,那老太监知道今日的东西好,陛下说不准有赏,故而一直没走在殿外等着。 等了没一会,殿中便钻出一小太监唤他进殿回话,他俯首进殿中看见陛下龙颜大悦,手中正握着那只张信纸看。 陛下微抬一下头问:“这信真是他亲手所书?” 老太监颔首:“正是,园中的太监们都不识得几个大字,除了陆大人无人会写信。” 陛下畅然笑了声,张口便赏了三百银两给园中的太监们,老太监感恩戴德磕了几声头,谢恩出了殿。 殿中禾公公拿了一块糕点给小太监吃过,笑着端到陛下案前,“陆侍卫难得有这心意,陛下尝一块。” 陛下嘚瑟抖了抖那几张信,盯着那糕点边嫌弃边笑了笑,“这侍卫跟朕这么久了,居然还不知朕不爱吃这甜的,不过他有心让人送进宫,朕就赏他面子吃几块。” 陛下说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满意点头:“陆夫人做的确比宫中的更入口些。” 禾公公看陛下念那信的工夫,将一整盘吃了个干净,低下头淡笑了笑。 陛下仰面看向禾公公,一时尴尬板正起脸。 禾公公敛神低头:“陛下想来是饿了,奴这就去为陛下传膳。” 陛下用过膳,起身往寝殿中去,破天荒说要上塌午睡。 禾公公跟在后面:“陛下不继续看奏折了么?” “那侍卫在信中絮叨着要朕不要太过劳神,朕便听他一句劝谏。” 禾公公看破不说破,点头侍奉着陛下宽衣安歇。 到除夕一连小半个月,陆蓬舟日日不落的往宫中寄信,偶尔送些他在外头街上顺手买来的春联、窗纸、年画,还有挂的福结子。 陛下一个个喜欢的不得了,都命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们在他寝殿中挂起来。 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们除夕谢神还愿时,都在心中多谢了陆大人几句,托陆大人的福气,陛下到年底这小半月,成日里和颜悦色,没高声说过一句话。 昨日陛下看了陆大人送来的拜年帖,喜得一欢心便多赏了乾清宫上下三个月例银。 陛下被陆蓬舟哄的服帖,见了徐进面上那叫一个大气凌然,听闻那三位新娘子在徐府中成日里缠的徐进无处可躲,只能待在宫里。 陛下眼下实在没有什么不安心的。 除夕雪夜中,满个京城的都是喜庆的爆竹声,宫中的年宴办的热闹,陛下孤身坐在宴中,时不时举杯同宴上皇族宗亲祝酒贺词,酒意上头一时却心觉孤寂。 也不知那小侍卫在园中可曾念他。 陆园的新岁过的不似往年那般喜气。 陆蓬舟强颜欢笑捧着酒盏各向父母二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屋中便又归于寂静。 陆夫人心疼拉着他坐下:“舟儿是好孩子,不用在父母面前做这些虚礼,坐下多吃几口。” 陆湛铭抓起酒盏笑起来,撞了撞陆夫人的肩说话,“舟儿一片孝心,你我作甚扫孩子的兴致。等到今年一过,陆家就搬离京中,什么难事也会过去。” 陆夫人闻言温婉一笑,跟着拿起酒盏,三人笑着碰了一杯,如往年一样欢声笑语叙起闲话来。 酒喝到一半,听见小福子在屋外叩门。 陆蓬舟唤他进来笑道,“今日你们不去吃酒耍乐,还在外头偷听我们一家子说话不成。” 小福子摇了摇头:“陆大人,宫中才着人来传陛下口谕,说陛下召陆大人入宫觐见。” 陆蓬舟一瞬冷下脸色:“这会要我入宫?” 小福子:“是,宫中的车马已在园外等着了。” 陆湛铭拍下筷子,不顾忌什么当着太监的面发火:“大年夜的召人进宫,陛下当真是蛮横。” 陆夫人按着陆湛铭的手背,摇头皱了皱眉劝他。 陆蓬舟心下想着早一日拜见过陛下,他也早一日能出园子寻那姑娘去,朝父母二人使了个眼神,他站起身跟着小福子一路出了园子。 马车从小门驶进宫墙,入了宫中陆蓬舟又迎着雪走了一段路,禾公公在半路提着灯笼等着他,在前头引着他去了乾清宫东边的一处暖阁中。 禾公公停在门前,转头朝着他笑:“陆侍卫在里面稍待,那边宫宴散了陛下就会过来。” 陆蓬舟淡笑着嗯了一声,独自进了屋中坐下。 这暖阁和陛下的寝宫一般无二,陆蓬舟闲来无事在屋中四处看了看,推开后面的一道门看发现这间暖阁和陛下的乾清宫中间有条长廊连通。 他探头看了几眼后坐回去等着,许久不见陛下前来,他醉意上来伏在案上歇息。 陛下散了宴回了乾清宫,穿过长廊推门一眼看见人乖乖在灯下等他,温和笑着迈过去搂上他的后背抱着。 陛下将脸亲近抵在他肩上问:“怎睡在这里,不冷么。” 陆蓬舟醉乎乎的抬眸直起腰,看见陛下的脸,下意识转身叩拜,陛下唤他平身将脸抬起来。 他一身红袍衬得脸蛋更清俊纯洁,乌发高束少年英气逼人,几日未见似乎人真忽然的长了一岁一样。 陆蓬舟听话一直仰着面,眼睛一眨一眨不大清醒盯着他看。 “你这是喝醉了?” “没醉——”陆蓬舟将脸稍微凑近,鼻尖嗅了两下,“陛下满身酒气,定然才是饮了不少。” 陛下没忍住捧着他的脸蛋亲了一口,陆蓬舟一时迟钝没作何反应,陛下搂在他腰上想将人扛起来到榻上坐着。 “我已经能走路了。”陆蓬舟说着将陛下顶开,撑在地上站直,冷不防的腾空翻了两跟头。 陛下看的在原地一愣。 “你给朕安生过来坐着,撞到柱子上傻了又来赖朕。” 陛下坐在榻边在右手边拍了拍。 陆蓬舟跟着过去跪在陛下腿边。 “只有朕在,上来坐着。” 陆蓬舟谨守着规矩摇头。 陛下轻笑:“在朕腿上都坐过,忽然又守这些礼数,数日不见面,就又跟朕生分了。” 陆蓬舟被他说的话弄红脸:“从前是病着,才失了礼数。” 陛下抬手拽着他起来,强行握着他的膝盖,像从前那样压着人坐在他身上,勾唇使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陛下不可如此。”陆蓬舟又是怕越过陛下慌张低着头,又挣扎着腰涨红了脸面。 “别乱扭。”陛下环上他的窄腰搂紧,仰头熟惯的按着他的后颈亲。 陆蓬舟偏过脸:“陛下宣我入宫,就为了做这种事。” 陛下想着陆蓬舟送给他的那些信和小玩意,笑着说:“你想和朕谈情说爱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许久未见,朕想你。左右今儿要守夜睡不了,你好歹让朕亲一会,朕再好好和你说会话。” “我和陛下哪有什么情爱可谈。” 陆蓬舟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陛下的笑容一瞬冷僵在脸上。 “你这是在跟朕玩欲情故纵那一招么?” “没有。陛下做的一回比一回逾矩,到了明年真会放我走吗?” 陛下恼着脸凶他:“一张口就是这桩破事,这么多时日不见,你除了说走跟朕就没有别的事可说了吗!” “到底在装什么矜持,你跟朕没情,你成日叫人又是那么厚一封信又是吃的玩的,送进宫里来作什么!三个月了,你也该矜持够了吧。” 陆蓬舟闻言也犟起脸:“明明是陛下答应过的事,为何一问陛下就恼羞成怒,难不成是在骗我。” 陛下一吵酒意上头,翻身将人压在被面上,也不说话,扼住他的脖颈强吻。 陛下喝多了酒力道比平常更重许多,陆蓬舟被他压着气都喘不过来,嘴里嗯嗯呜呜的抗拒求饶。 在陛下抵进来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陛下才吃痛抬起头来。 “你还敢咬朕!”陛下不轻不重扇了下他的脸。 陆蓬舟捂着喉咙直咳,“陛下都快将我掐死了。” 疼痛让陛下抽回些神志,关心低下头去看他的脖颈,并没有大碍。 “你一贯会在朕面前装。” 陆蓬舟眼里闪着泪:“真疼……” “你不犯轴劲跟朕吵,朕自然会温柔待你。” “我哪句跟陛下吵了,分明是陛下一言不合就吼人。” “大年下的,你就不会少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来惹朕心烦,说几句吉祥话来听不行么。” 陆蓬舟委屈别过脸,静了一下出声道:“卑职给陛下拜年,恭祝陛下洪福齐天,多子多福,我朝永固,江山不移……” 陛下笑着低头抱他,“好了,你在这念顺口溜呢。” “你送那些东西来,不就是对朕动心了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陆蓬舟怕自己又被掐着不放,撇了下嘴没回话。 陛下一时枕在他肩上安静。 陆蓬舟酝酿一会,动了动肩小声问:“我今日入宫拜见了陛下,初三那日是不是就不必再来了。” “你——”陛下抬眼瞪着他看。 “我……想出园子几日。” 陛下:“何事?” 陆蓬舟轱辘着眼珠,想了个最寻常的借口:“家中走亲戚。” “哪家亲戚?” “母亲从此番回去,路过回了外公家一趟,说外父和阿舅都想我,外公年事已高,便想着回去看一看他老人家。” 陛下闻言记起陆夫人收留那丫鬟的事,顿时起了疑心,敛神坐起来。 陆蓬舟不知陛下知晓此事,也跟着坐起来小心碰了碰陛下的手背,又出声问他的意思。 “如此说,你是该回去瞧瞧。” 陆蓬舟大咧咧一笑:“多谢陛下体恤。” 陛下张开怀抱试探他,这侍卫心里有鬼时总会很顺从于他。 陆蓬舟一如他所料,很是主动凑过来靠在他怀中。 陛下一下下摸着他的脑袋,面上阴冷笑了笑,陆蓬舟枕在他肩头浑然不觉。 一直熬到四更天,他迷糊睡过去。 宫中的丝竹舞乐声扰的他并睡不踏实,依稀间看见陛下在他身侧坐起身下榻。 他迷糊问了一声:“陛下去哪里?” 陛下回过头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朕去更衣,片刻就回来。” “哦,陛下点盏灯再出去。” 陛下笑笑:“朕知道,用你啰嗦。” 陆蓬舟悬着心一直等着陛下回来,上榻在他身边躺下才又合眼睡去。《 》 30-40 第31章 谎言 帐中还未见天光,外头的爆竹声喧闹。 陆蓬舟背过身一人倚在里头装睡,他听得陛下似乎是一夜未眠。 初一元日陛下要先前往奉先殿祭祖,之后在太和殿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御笔亲书“福”挂在乾清宫……行完这些礼仪要至深夜。 他正想着,陛下冷不丁他背后重重咳了一声,他慌得抖了下肩。 陛下冷哼一声坐起来,“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是想等朕出了殿你再起来?” 陆蓬舟转过脸朝陛下一笑,下榻倒了一杯温茶给他,“陛下怎么忽然咳嗽,莫不是熬了一夜没合眼龙体欠安,要不要宣太医前来瞧瞧。” 陛下捧起那茶咽入喉咙,“朕没事,不过吓你的。” 陆蓬舟正抚着陛下的胸膛关心,闻言冷淡将手撇开又跪至下面,陛下冷眼瞥着他明显疏远的举动,起疑心指了指帐中挂着的福结:“这东西和信难道不是你送进宫中的?” 陆蓬舟回头一看:“……是我送的。” 陛下眉头稍展:“那你见了朕怎不似信中那般热切,你……对朕到底是何心意?” “卑职此生与陛下只有臣君之情,别无私念。” 陛下陡然黑脸,气的将茶盏摔在地上,“你——” 他猛的一下站起来,走至木架前急吼吼翻开一木盒,将里面的信一股脑全倒出来,纸撒了一地。 “你这一笔一字对朕嘘寒问暖,你扪心自问这些字是你说的君臣之情么,朕问你是吗!” 陆蓬舟见陛下盛怒,慌张伏在地上磕头:“望陛下息怒,陛下厚爱之至,以至身边至亲好友无端受我牵连,此实为无奈之举。” 陛下垂眸看着他,扯起唇边笑了几声,一步步走至他身前,俯身握着他的脸,目光阴恻恻的盯着他,“你又在骗朕。” 陆蓬舟整张脸吓得素白,脸颊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既然这么怕朕,骗也就一直骗下去罢了,反正朕也不在意。”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陛下不过是喜欢我这张脸,这我知道。天底下的好容颜无数,求陛下另寻位知心人……念在从前的情面放过我。” 陛下许久无言,红着眼角盯着他看。 陆蓬舟看见陛下眼中生出的红血丝,忽然又觉得愧疚,低头想着他是不是不该在今日说这样的话。 屋中一时死寂。 禾公公在外头叩门:“陛下是时候该起身了。” 陛下闻声利落抽回手,背过身站了下,迈步从屋门中出去。 陆蓬舟蹲在地上将散了一地的信纸捡起放回木架子上,理了理衣摆推门正要出去。 门口两个人横刀拦着他,肃着脸道:“陆侍卫,陛下命你呆在此屋中勿走动。”陆蓬舟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夜在他家院中,陛下身旁的暗卫。 “陛下又要关着我?” 两个暗卫紧闭着唇不说话,陆蓬舟只得一脸郁闷的坐回去,他以为是陛下和他的话没说完,入夜陛下忙罢便会过来,便一直安静坐着等。 谁知这一等就是四五日,陛下一回没再来过,每日只有太监进屋来给他送汤送饭。 他不知陛下这是又闹哪一出,一直叩屋里那道门,只是任凭他怎么敲都不见有人应,好像是被陛下遗忘在了这里。他惦念着和那姑娘定了亲的事,只好在屋中绝食相抗。 大约是正月初七那日快入夜,几匹黑骑从皇城外踏雪飞奔入了宫门。 乾清宫中里外落针可闻,只听得见从东面长廊那时不时传来的沉闷的叩门声,年轻的帝王孤身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正中,正执笔神色安然的写着字。 阶下跪着那几个黑骑,为首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呈至御前。 陛下展开那张纸一看,末尾写着那侍卫和一女子的姓名,盖着鲜红的印信,这是一张定亲书。 陛下将下颌咬的发响,长吸了一口气将眼闭上。 “这纸从何处得来?” “我等依陛下的命日夜兼程赶了回去,暗中寻到那女子,许了她宅院银两,那女子便将这纸定亲书交了出来。” “此事做的不错,待到节后去吏部领职赴任。” 几人俯首磕头叩谢:“谢陛下隆恩。” 陛下的声音几近崩不住:“退下吧。” 强压下怒火待几人走后,陛下只觉得窒息喘着粗气将那纸定亲书撕成粉碎,火气难抑一抬脚将满架子的书画瓷器踹倒,乍然的一声裂响。 陆蓬舟在那面暖阁里都听着一阵惊颤,仓皇从榻上坐起来,到门前问那两个暗卫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全然不见搭理他。他又回去屋中将耳贴在那道门上听声。 一直听不见什么声,他正要坐回去时,廊中响起一阵沉沉的脚步,似乎是陛下正往这走。 陆蓬舟的心一瞬悬起来直跳,刚才那声音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紧张干咽了下喉咙。 门锁当啷一声坠地,那道门徐徐推开,陛下停在门前不动,冷色的月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半明半暗看着有些瘆人。 陆蓬舟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卑职叩见陛下,不知那边殿中是出了何事,可要卑职前去搭把手。” 陛下听不出什么语气:“你不是要出宫么,这会你可以走了,这两日不要离京,朕要想想外放你做个什么官好,你在园中等着接旨。” 陆蓬舟眸中一亮,激动抬着头问:“陛下说的是真的么,我不求什么高官,就是做个县丞也好。” 陛下迈一步向前笑笑:“你与朕也算有情分在,只做个县丞怎么够,你安心回去等着,朕会给你个天大的恩赏。” “是……卑职叩谢陛下。”陆蓬舟止不住欣喜伏在地上哐哐给陛下磕头。 陛下转身走回廊中,陆蓬舟从地上欢喜爬起来从屋门中出去,跑到雪地里一蹦三尺高。 禾公公提着灯笼,跟在陛下身侧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黯然叹了一声。 陛下似被定住了不动,风雪吹的的满肩都是,一直望着那侍卫欢呼雀跃的走出乾清门,脸上的表情阴狠—— 作者有话说:耳朵痛写不完啦。 第32章 别院 陆园中灯火彻明,陆蓬舟的脸被夜雪吹得泛红,迈步进园中欢喜唤着父母二人出来。 陆湛铭闻声扶着陆夫人从屋门中出来,他去了宫中数日杳无音信,陆夫人瞧着人都消瘦了一圈,见陆蓬舟身上并没有添什么新伤,夫妻二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陆蓬舟灌了一路寒风回来,一时着急把陛下的话说与二人,边说坐在屋中直咳,陆夫人闻言笑盈盈喂了口温水给他。 “待到节后去吏部领了文书,应该就可以走了。” 陆湛铭和陆夫人自听了这话喜的几日没合眼,成日在园中忙里忙外。 陆蓬舟成日在园中翘首以盼陛下的圣旨,虽得了闲却一日也不敢出园子生怕误了接旨,连上元节都只是翻在墙头看外面的热闹。 一直等到上元节后的那一日,他翻在墙头远远瞧见了宫墙中出来几位太监,直直奔着园子而来。 他忙从墙头翻下来,理了理自己的仪容,一路大步行至园外迎人。 只是瞧见那几个太监时,并不见他们手中拿着圣旨。 陆蓬舟正奇怪看了一眼,为首的太监轻咳了一声,声音细软:“陛下口谕,宣陆大人前去面圣,陆大人随我等走吧。” “去面圣?”陆蓬舟皱了下眉,“陛下不是要我在园中等着旨意,怎又传召?” 太监晦暗笑了笑:“等陆大人前去会有人宣旨,天晚雪大,陆大人快上马车吧。” 陆蓬舟迟疑片刻点了下头,回头朝父母道别了一声,随几个太监上了马车。 拐过陆园那条街,他在窗中看着马车背着宫墙而行,似乎朝着城南去。 他将脸探出窗问那几太监:“不是说陛下宣召么,这是往哪里去。” 太监:“陛下从前住过的潜邸。” “哦。”陆蓬舟茫然回了一声坐回去,心中抱怨领一道旨意而已,怎弄得这般麻烦,陛下难不成是要赏他什么大官当。 外头的雪声呼呼,他冷的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倚在木框子上眯着。 雪日难行,行至那间园门前时,天已经昏黑。 陆蓬舟从马车中下来,迈步上阶进了院中抬起脸望了望,这园子古朴别致不见奢靡,全然不像陛下曾经住过。 那几个太监在前头催促:“陆大人走快些,别让陛下等久了。” “嗯。”他回过脸来跟上,院中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穿过一道圆石门,又见几个太监提灯立在庭院中,焦急朝他们几人迎上来,小声切切道:“怎么这会才到,陛下都着人问几回了。” “路上雪厚。”为首的太监低声回了一句,回头朝陆蓬舟笑了笑,“陆大人随他们走吧。” 陆蓬舟被弄的心烦,撇了下嘴角走至那几个太监身边,“我在这雪地里也能跪着领旨,不用走来走去。” 太监掩唇轻笑了下:“在雪地里怎么行,不远了就在前头,陆大人随奴进屋中。” 陆蓬舟无奈皱了下鼻尖,“那走吧。” 又经过一道小木桥和石亭,才进了一院门里,太监将他引到西侧偏屋门前,“陆大人进屋吧,禾公公在里头等着。” 陆蓬舟推门进去,被屋中的氤氲热气扑了一脸,睫毛一瞬湿乎乎的黏在一起,他抬手揉了揉。 禾公公半笑不笑的迎上前来,手中握着一道圣旨。 陆蓬舟顾不得奇怪,俯身行了大礼跪在地上领旨。 禾公公的声音轻柔,听他一句一字念着陆蓬舟猛的瞪大眼珠将脸抬起来,压着眉头满脸的错愕和震惊。 “公公”他心中觉着荒唐扯着嘴角苍白笑了笑,“公公是念错了吧。” 禾公公苦着眉头轻声又说一遍:“陛下御笔亲书,召陆侍卫今夜侍寝。” 陆蓬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愣了半晌,“荒唐这实在荒唐!”他忽的愤然站起身将禾公公手中的圣旨夺过来,用力的展开埋着头看了几回,气的胸膛憋闷。 “陛下亲口所说要放我出去做官,为何又要我”陆蓬舟手中的圣旨跌落在地,声音噎在喉中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来。 禾公公变了脸色惊慌将圣旨拾起来塞回他手中,“老奴好心劝陆侍卫一句,抗旨可是株连族亲的大罪。” 他说罢把陆蓬舟朝汤池边轻推了下,“天色已晚,陆侍卫别让陛下久等。” 陆蓬舟冷脸夺门出了屋门,门口几个太监出言拦着他。 “给我滚开。”他情绪失态将抬手就将几人推下阶,厌着脸越过地上瘫倒的人向院门逃去。 正屋的门哐当一声朝里面推开,陆蓬舟愤然红着眼尾看过去。 陛下支着脑袋慵然坐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越过门直勾勾看着他,语气轻飘:“你真想好了再走不迟,出了这门那就别怪朕不念往日情分。” 陆蓬舟喉中发酸,拖着步子到屋门前跪着磕头,沾了一脸的雪水,湿掉的碎发挡在他眼前。 “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九鼎,怎可出尔反尔。”他边流着眼泪边抓着雪往屋前爬,“陛下怎么就不能放过我。” 陛下歪着脸笑着看他,“你也说了朕是天子,朕看上的东西都该捧着来献给朕,不是吗?” 陆蓬舟怔怔抽噎看着他,陛下站起身朝他迈了几步,“再说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朕,为何朕不能让你也尝一回被耍的滋味。” “那是陛下蛮横在先,那些宫女,太监和徐大人,都因我受了无妄之灾,陛下可曾在乎过我的处境。” 陛下蔑然一笑:“那你定下的婚约,也是朕逼得不成。” 陆蓬舟慌神低头沉默一阵。 “那姑娘陛下将她怎么样了?” 陛下冷脸坐了回去,闭口不答。 陆蓬舟绝望跪在雪地里麻木的流眼泪。 陛下看着他痛苦的眼泪,心中的嫉恨汹涌难抑,甚至觉得有些想干呕。 这侍卫哪个人都会在意,唯独除了他。 他发狠压下眼瞪着他,轻浮笑着出口叫他难堪:“新郎官此生你是做不成了,新娘倒是可以,今夜良宵别误了和朕的好时辰。” 陆蓬舟木愣愣听着陛下这些话,恍惚间不认识他。 那个万人敬仰的天子明君,正在他心中一点点崩碎开来。 陆蓬舟一阵耳鸣,又被那些太监扶着进了屋,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躺在陛下的龙榻上。 屋中点着不知是什么香,他闻着浑身舒服很多。 陛下一直在下面坐着未动。 屋中只有两人在,陛下略微卸下些脸面,缓和着声问他:“你和朕说要回江州,就是想和那女子成婚么?” 陆蓬舟不屑冷哼一声:“是又怎样。” “你——”陛下愠着脸色半跪上了榻将他一把翻过来,两个面对着面看着彼此。 “你凭什么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朕。” 陆蓬舟朝他明媚笑着,故意反激:“陛下不会是真喜欢我了吧,不顾祖宗基业,喜欢上了男人。” “别当朕不知你再想什么。喜欢你也真敢说的出口。”陛下没了矜贵,伸手扯开他的衣裳,露出大半白皙的腰身。 “不要。”陆蓬舟慌了神抬手抵抗,却只有大半力气。 他惊讶鄙夷一眼:“陛下竟还用这般下作的手段。” “朕只是不屑于在榻上将人弄伤。”陛下说着吹了下他的眼睛,“朕说了,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朕。” 陆蓬舟犟着脸继续瞪他,陛下气的将脸撞上来强吻,太过强势追着他的嘴巴不放,屋中一时只剩两人暧昧的亲吻声。 陛下很喜欢和他亲,每次喘息片刻又贴上来,不知是亲太久还是闻那香的缘故,他失神着多时没有反抗。 陛下满意着将脸挪下去舔他的腰,陆蓬舟受不住哼唧了两声,引的陛下抬脸看了他片刻,“觉得舒服?” “好难受,求陛下别在弄了。” 陛下没出声又低下头,陆蓬舟闭上眼只觉身上发烫,意识一点寸寸沉溺。 直至他红着脸偏头瞥见自己挂在塌边的里裤,他大骇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全身飞红。 他扭腰挣开陛下的手,慌乱扯了被子遮上,“陛下这是再做什么。” “躲什么,朕看你很爽。” “不我不要。”陆蓬舟捂紧被子可怜祈求着他。 陛下压制不住喘息:“这会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反正朕现在可停不下来。” 他说罢拿起枕边搁着的一蓝漆盒,掀开盖子里头是白色的药膏。 “过来。”陛下抱着他半哄半命令,陆蓬舟摇头捂着被子便往榻下跳。 陛下丢下东西,“朕已经对你够耐着性子了,你不愿便罢了。”他沉着脸将榻上的衣物扔在陆蓬舟脸上,“穿上滚。” 陆蓬舟犹豫着往门口迈了几步,还是回头害怕上了榻躺着。 “朕叫你滚没听见么,真当朕缺你这一个。” 陆蓬舟看着榻上的狼藉,自嘲一笑。 是啊,都做到这分上了,他还要守什么。 “陛下不缺我这一个,那今夜过后可不可放我走。” 陛下扭过脸下榻,“朕说了你现在就可以走,朕现在没兴致。” 陆蓬舟抬手拽着他,将脸抵在他腰上啜泣。 陛下摸了下他的后颈:“好了。” 他只觉着疼,陛下似乎不愿让他看见,在他脸上盖了块帕子遮眼睛。 陛下看见帕子上的泪痕,俯身抱着他在耳边爽的抽气,“老哭什么,朕又没用什么力气。” “疼”他含含糊糊着说。 “别乱动就不会疼。”陛下说着又将那药膏拿过来。 陆蓬舟感觉到他的动作不说话了,偏脸抓着被褥强忍着,他脸上的帕子被晃着缓缓掉落。 不过他一直闭着眼垂泪,陛下也没再管,时不时抬手抹他脸上的泪珠。 总算等到停歇,陛下用帕子给他擦拭干净,出屋更衣洁身后又躺回来抱着他。 “还哭呢,朕真没用什么力气。” 陆蓬舟一直埋着头在里面:“陛下能放我走了吧。” 陛下这会倒是好脾气:“今夜你与朕都如此了,还要往哪走。再说了要走的话是你说的,朕可没答应。” 陆蓬舟红着眼眶坐起来,“我说的很清楚,今夜过后陛下放我走。” 陛下抬手理了理压凌乱的碎发,“好了,别在闹了,又不疼了是吧。” 陆蓬舟愤愤甩开他的手下榻,“我从了陛下的旨意,可以走了吧。” “大雪夜的你要往哪里走,你上赶着巴结朕,现在又做这贞烈样子给谁看。” “我贞烈?我只是并非像陛下一样不堪,违逆君臣人伦。” 他带着恨意盯着陛下,陛下一瞬一丝怜惜都没了,将他又按回去折腾,“你还有力气骂朕,你这话都够朕灭你九族了。” 陆蓬舟力气回来,凶狠在陛下腰上踢了一脚。 “你真是有一点力气就找死。” 陛下又埋头下去,帐中的声音持续到半夜,人总算消停哭着睡了过去。 第33章 哭吧 陆蓬舟没合眼睡多久惊醒过来,额头上满是湿黏黏的汗珠。他寸缕未着和陛下在一张被中挨着,陛下的半边腿拦腰横在他身上压着,他疲惫喘着气连抬手将人从身上推开都觉着倦。 他的脑袋昏沉,眼神放空盯着帐帘失神,耳侧是陛下沉沉的呼吸声。 他微微偏过脸,朝陛下的睡脸看了一眼,一行泪就从眼角滴落下来。 他不想哭,不想这样软弱。 可身上的疼,无时无刻不在说着昨夜他和陛下的云雨可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昨夜于他而言是一场凌迟。 他甚至有忽然想着不如就用面前的帐帘一脖子吊死算了。 转念又咬着牙愤恨想着,这又不是他的错,他凭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的死掉。 早知就不该和父母说,到头来白欢喜一场,拖着这副身子回去他不知要怎么说。 他眼眸很快又沾湿成一片,倔拗背过身颤抖不发出哭声来。 哭吧哭出来就能好受些,这不是他软弱,他只是要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时候。 陛下醒来就看见他枕头也不靠,一个人伶仃蜷成团躲在里头,大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 他挪过去将被子掩好,探过脸去看他醒了没。昏暗的帐子里陛下的下半脸贴到他额头上,感觉到滚烫。 陛下忙坐起来将帐帘扯开透进光来,转眼一看陆蓬舟整张脸都烧的晕红,一头的汗。 陛下急着拍着他的脸喊他,不见他清醒。他皱眉骂了一声,慌里慌张将衣裳给他系好,下榻让禾公公宣太医来。 禾公公进了屋摸见人烧的滚烫,不敢多言偷瞟了陛下一眼,陛下按这年纪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了,怎还一晚上将人折腾的病了。 陛下看见禾公公的眼神,板着脸道:“朕都好生给他擦拭过,是他半夜睡外头着凉了。” 禾公公慌垂着头,“是奴不长眼乱瞟。” 陛下摆手:“好了,先拿冷帕子来给他敷一下。” “是。”禾公公小心沾湿帕子敷在陆蓬舟额头上。 等了多时几个小太监引着太医进了屋,太医听太监说是给侍卫瞧病,一进屋见陛下在塌边坐着,慌了脸跪下。 陛下:“别跪了,先过来给他看病。” 太医过来搭上脉,被陛下盯着紧张抬袖抹了下冷汗。 “人无碍,着了风寒喝两帖药下去就好。” 陛下看着他:“张太医是朕御前的老人了,出去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太医恭敬伏在地上磕头:“臣明白。” 陛下点头着他去写药方子。 药熬好端进来晾了不多会,陆蓬舟咳了几声醒过来。 榻边守着的小太监先将他扶着半坐起来,端着药勺喂到他嘴边:“药正晾好了,陆大人喝口药会舒服。” 陆蓬舟推开他的胳膊,恹着脸呆坐。 陛下那边听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从外间走进来。 陆蓬舟看见他更将脸别过去,陛下停在他几步远处坐下,抬手向小太监:“喂他把药喝了。” “来,陆大人——” 陆蓬舟看出来了,这些太监到底是和陛下一条心,他现在对谁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我不想喝什么药,拿走。” 陛下皱起眉发火:“你到底要闹到几时,昨夜又是故意露在外面着凉的是吧!” 陆蓬舟没力气再说什么,他也不想说,冷着陛下又躺下将脸藏进被子里。 陛下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迈步过去一把将被子掀开,抬手便照着他的脸来,陆蓬舟一害怕将眼闭上,不过并没有迎来什么疼痛。 他抖着眼睫,张开一条缝去看,陛下的手掌悬在半空,没来掐他。 陛下看着他脆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转眼又将气咽下,垂下手温和摸了下他的脸颊,声气轻的似在求他,“你就是耍性子也先喝了药,这脸这么烫。” 陆蓬舟虽不大情愿,但还是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陛下换上一副好脸色:“不苦吗?案上摆着甜枣要不要吃一颗。” 陆蓬舟心中怨恨他,可陛下好声好气来的照顾他,他觉着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是摇头黯然伤神的躺下。 陛下摸着他的柔软的头发:“那你乖一些歇着,朕宫中还有政事,待你病好再说。” 陆蓬舟一直等到陛下走了都没再出声。 他不大愿意喝药,一场小病养了五六日才好,这园子安静寂寥,他倒想一直躲在这里不见人,只是陛下在宫中一回回着人催的他烦。 他在长街上来回游魂许久,待到日晚时才腆着脸面回了陆园中,陆夫人笑着迎他进门。 回了屋听父母二人的话头才知,陛下将此事圆的很好,对外面说的是命他去外县办桩案子。余下他也不知陛下传了什么话进园,父母都以为他和陛下断的干净。 陆蓬舟这才敢将脸抬起来,顺着陛下的话说下去:“陛下本想着将我外放,只是我的资历太浅,挑来捡去也没什么好官赏,便叫我在御前再等个一两年。” 陆湛铭:“陛下之言也在理。” 陆蓬舟心虚嗯了一声,若不是太难以启齿他也不愿撒这个慌。 他不到四更天就从榻上苦眉坐起来,一想着今儿要入宫门见陛下的面,他就愁的和去上坟一个样。 出了园子他蔫头耷脑的一路进了宫门,从宫女太监口中听闻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陛下前几日临幸了一位宫女。 怪不得父母会信陛下的鬼话。 陆蓬舟心中窃喜,想着没准是陛下幸他过后觉得没趣,还是女子更合心意些。 他这般想着,脚步都轻快不少,很快走到乾清宫。 他许久未曾前来当值了,一站在殿门前还有些生疏,脚还没站稳,禾公公便出殿来召他。 他硬着头皮进了殿门跪下,“不知陛下宣召所为何事?” 陛下:“是喜事,你不用耷拉着脸。” “什么喜事?”陆蓬舟反而更警惕起来。 禾公公:“陛下说要升陆侍卫做一等侍卫,日后可以到殿中来轮值。” 陆蓬舟尬着脸愣住,这算哪门子喜事。 哦——这对陛下却是件喜事没错。 禾公公:“陛下厚赏,陆大人还不快磕头谢恩。” 陆蓬舟敷衍着伏地磕了个头。 陛下满意笑了笑:“朕这些时日不得空出宫看你,病都好了吗?” 一等侍卫算是四品官职,陆蓬舟依着规矩改了口。 “劳陛下挂心,臣都好了。” “过来让朕瞧瞧你。” 陆蓬舟忍气吞声又挪过去跪着,陛下伸手就摸他的脸,他难掩嫌恶的皱了下眉。 陛下并不以为意。 人都是他的了,这人又能嫌弃几时。 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也抹不开那夜的情意,眼下糊涂日子糊涂过。 将人逼的急了,又要不得安生。 “日后安心当值,朕会待你好的。” 陆蓬舟漠然点了下头。 “出去当你的值吧。” 陆蓬舟出了殿鼓起脸吐了口怨气,往后隔半日就得进殿中守着,和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时都不得喘口气。 午后换过值一众侍卫围在一处用饭。 陆蓬舟如今在侍卫府众星捧月一般,他一坐下就有人端着碗筷与他同坐。 陛下难得大气了一回,那日从宫外回来忽然升了许楼的职。 许楼一直没在陛下跟前露什么头,冷不丁升了官,侍卫府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许楼和陆蓬舟交好,陛下爱屋及乌。 侍卫们热切和他搭着话,陆蓬舟来者不拒和谁都聊的欢,他满肚子的苦水,和别人说话能让他觉着不那么憋闷。 他关心问陛下临幸那位宫女的事。 一人小声道:“也不知是哪个传出的信,这么多日了到底也不知是哪个宫女得了幸,陛下一直也没封她什么名份。” 许楼凑过脸:“也说不准是陛下从宫外带来的民间女子呢。”他说着小心捂着脸,“陛下宠爱的很,将人藏在东殿暖阁里,日日都前去见。” 暖阁……陆蓬舟皱眉想了想,难不成是他除夕来那日住的屋子。 他摇头嫌弃了一声,陛下宫中那么多殿宇,想金屋藏娇也不另挪个地方。 他住过的屋子又让姑娘去住,也不知他究竟是宠不宠爱那女子了。 不过他没那心思在意。 陛下爱让人住哪住哪,与他无关。 傍晚轮到他去殿中当值,他进了殿陛下正在伏案作画,他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眼神盯着地砖上的倒影发呆。 地砖上陛下模糊的影子时不时抬起脸来看他,陛下一看他就将头埋得极低。 偶尔有太监进来奉茶点,陆蓬舟的眼神倒是在那太监身上留意的多,那太监就是那日在他屋外头偷听说话的那个。 陛下撂下笔捧起茶喝,淡淡道:“怎么了,你看他不爽。” 陛下没头没尾的出声,殿中的人都知他是在和陆侍卫说话。 陆蓬舟垂首低头:“没有。” 他也怨自己有时候善心太多,不愿多为难别人。 “没有你一直看他。”陛下朝他走过来笑笑,“看的人家连茶都端不稳了,这奴是个忠仆,朕可不好罚他。” “臣没想让陛下罚他,只是看见那位公公就想起伤心事。” “那朕叫他日后少进殿来。” 陛下说着撩了下他的额发,陆蓬舟向后仰着头躲开。 陛下尴尬动了动唇角,没说什么。 陛下接连七八日都只是淡淡撩拨,并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陆蓬舟心头日渐松了口气。 许是那位宠妃分去了陛下的心神。 他万分感激那位素未谋面的娘娘。 一日下值他正和许楼约着去喝酒,许楼升了官喊着要谢他,他刚行出乾清门没多久,禾公公在后面唤他。 他回过头,不知为何下意识不安。 禾公公引他到角落中,小声朝他说:“陛下今夜召陆大人。” 第34章 囚笼 陛下自认他这小半个月来给够了那侍卫体面和宠爱,说起来是那侍卫欺君在先,他却委曲求全没发什么火气。 那侍卫说他蛮横,他也都改了,赏了许楼的官,还在陆氏夫妇那里替他将话说的圆满。 潜邸那间院子,是他被封太子时住的,算是他的宝地。 这样的宠爱他从没给过什么人。 他想那侍卫应该明白。 虽说是他手段强硬,但得天子临幸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何况如今木已成舟,这么些天了那侍卫要再说不情愿,就矫情了。 陛下泡在温池中,一想着今夜见他就难压悸动。 那夜他照顾着人是头一回,只浅尝辄止并未尽什么兴,被勾起了火硬生生忍了这么多时日,每天夜里都梦见人弄得清早起身都得换一回亵裤。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遭对一个人如此魂牵梦绕。 今夜如何也要和那侍卫好好温存一番。 陛下闭眼惬意的想着,见禾公公低垂着头进来,笑问:“是人备好了么?” “没”禾公公的头垂的更低了,瑟瑟开口:“陆大人他怎么都不愿更衣,几个人按都按不住他,侍候沐浴的两个太监都被陆大人给弄伤了。奴走时陆大人翻上了房梁,怎么劝都不肯下来。” “放肆!” 陛下难堪着脸从池中起身披上单衣,冷硬的脸上水珠一滴滴坠在地板上散开,听着人心慌。 禾公公忙劝抚道:“陛下要是在宫中要闹得凶了,怕是难掩的住,陛下稍待奴再去和陆大人好说几句。” “他都不怕遮掩不住,朕怕什么。” 陛下气势汹汹迈着步出去,禾公公捧着大氅追在后面:“陛下披上再走,当心着了凉。” 陛下气的火冒三丈,回头冷声笑道:“有他作个没完,朕还哪用的着这个。” 他一路穿过长廊,一脚怒冲冲将门给踹开。 陆蓬舟从浴池中狼狈的逃出来,衣摆上沾的都是水,从屋梁上往下滴成一滩水渍。 陛下一抬眼就看见他,陆蓬舟见到陛下的面就惊恐万分,急促的喘着粗气。 “朕给你最后一丝宽容,现在下来。” 陆蓬舟直甩着头拒绝:“我不要。” “你不要?好啊,那朕就召侍卫进殿请你下来。”陛下挑着眉恣意张扬笑着,“到时候,你就和那个死掉的张泌一样。你说那些侍卫要是知道你给朕侍过寝,出了宫会说些什么话。” 陆蓬舟闻言一下子红了眼圈,痛苦着脸摇头。 “来人——”陛下盯着他。 “不不要。” 陆蓬舟慌乱说着,从屋梁上翻身下来。 “陛下,臣求求您,臣真的求您。”陆蓬舟爬至陛下的脚边哭泣,“臣真的受不了那种事,求陛下放过小臣。” 陛下听见他的哭声就心烦意乱,冷着脸抽腿走开。 “朕还不够温柔么,又不是受刑有什么受不了的。” “朕对你够好的了吧,官也给你赏了,你那些什么狗屁朋友朕也关照了,还有你爹娘朕什么都做尽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陛下背身坐在木凳上,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直说话。 陆蓬舟卑微的往他那边挪了挪。 “陛下待臣好,可臣不喜欢和男人——” 他的话没说完,陛下转过头眼神威慑盯着他,陆蓬舟噎在喉咙里不敢再出声。 “不喜欢和男人?”陛下呵呵笑了声,“朕那夜摸你的时候,你明明都——你说你不喜欢和男人。” “谁摸那都会那样。”陆蓬舟又羞又急的说着。 “你又没和别人做过,你怎么知道,说不准只有朕碰你才行。” 陆蓬舟结巴:“臣臣就是知道。和男人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听闻陛下召幸了位宫女,不如唤那位娘娘来作伴。” 陛下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你跟了朕,也不问问朕宠幸了哪个宫女,生的美不美,你和她朕更喜欢哪一个。” “这有什么好问的,有人在陛下身边是好事。” “你——”陛下气的凶狠按着他的后颈吻上来,边亲边断断续续骂着,“朕真是随便找个宫女太监来都比你强,你不愿意不愿意也给朕受着。” “太监?陛下还喜欢太监”陆蓬舟不可置信盯着他看,“他们比我好,那陛下就去找。” “朕为何会看上你这么个蠢东西。” 陛下没话说剜了他一眼,笑着拍了下他微红的脸颊,“那位娘娘可不就在这呢陆娘娘。” 陆蓬舟听到那句陆娘娘,神志出走了许久。 陛下得意缠上来抱着他的脖颈亲了许久,用下巴渐渐将他的胸前的衣裳蹭开,含上去舔舐。 陆蓬舟抽过神来,不知哪来的胆子,在陛下脸上抬手狠狠扇了响亮的一巴掌。 陛下显然被他突然一掌扇懵了。 “恶心。”陆蓬舟颤着脸骂他。 陛下一直都时不时用什么妻,娘子之类的字眼来称呼他,他只以为陛下是在揶揄,没成想陛下在心底是真的将他当做女子看。 男就是男,女便是女。 那声陆娘娘实在让他害怕陛下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他听闻这些贵人大多不同常人一样,怪的很。 陛下这一巴掌实在挨的冤枉,他这样喊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和这侍卫调情,在他看来这不过甜言蜜语,虽然偶尔故意用这些话来激他。 他当然想不出陆蓬舟是为这声称呼而扇他。 摸着脸怔怔轻声念着陆蓬舟骂的那句恶心。 “朕真是将你给宠坏了。”陛下直愣愣站起来,低着头冷盯着他,“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朕愿意睡你是你的福分,给你脸面不要,既然好言哄你不管用,那朕只好直截了当些。” 陆蓬舟抬起眼倔强看他:“陛下又想怎样?” 陛下笑了笑转身走了。 行至那扇小门前在禾公公耳边小声嘀咕一句,而后说:“待会抬到朕的寝殿来。” 禾公公低头说了声是。 陆蓬舟被压着灌了壶不知什么酒,不一会就倒在塌边全身发热,禾公公着人抬着他去浴池中洁身,而后送至陛下的榻上。 他身上热的泛红,陛下凑过来抱他的时候,他十分迎合的搂上陛下的脖颈。 陛下的亲吻像凉凉的雨丝落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将人抱紧。 陛下痴迷和他抱着,他一遍遍在心里让自己忘记这只是是假的。 后来他也的确忘了,在陆蓬舟在他耳边情动喘息时,边加重了力道让他更舒服,边低头欢喜的和他接吻。 一切太过的温暖甜蜜,和他梦中一样。 只不过等人清醒过来,他这场梦也就碎了。 不知道陆蓬舟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反抗他的动作,一直偏着脸闭着眼睛哭。 他冷着心没生出什么怜惜来安抚。 那一巴掌抽的他的脸还在发疼。 他似乎只有这样强硬,这样冷心冷情,才能将人留在身边。 何况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这侍卫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就算是强扭来的瓜也罢他不在意。 陛下折腾他许久餍足,下榻拿来帕子给他擦。 “我自己来。”陆蓬舟坐起来从陛下手中夺过,背过身用力蹭着身上的肌肤,看见身上那些痕迹让他的难堪又多一重。 陛下笑笑,凑过脸来亲了下他鬓边的湿汗,“你这辈子都和朕分不开了。” 陆蓬舟的眼神冷冽似冰:“陛下之前答应过我的,今年过后会纳妃,放我走也是骗我的对吗?” 陛下吹了下他的眼睛:“不必这么冷冰冰的看朕,等朕过一两年腻了你,你不说朕也让你走。” 陆蓬舟冷哼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他擦干净躺着,陛下吹熄了灯盏进被中跟着睡下,依旧抬着腿压在他腰上。 陆蓬舟冷漠推了下他:“在宫里陛下觉着我能逃到哪去。” “这可难说,常听你说愚钝,可朕看你飞檐走壁什么都会,哪天要跑了让朕去何处找。” “陛下到底有没有临幸宫女。” “那只是朕编的一出幌子而已,免得那些朝臣的聒噪,你与朕日后也能时常在暖阁中相见。”陛下贴了下他的颈,“老问这个是吃醋了不成,放心朕有了你,不要别人。” 陆蓬舟心底最后的一丝希冀也消失了。 他疲倦的闭着眼睡,整夜的做梦惊醒,陛下没上回睡的那样沉,他一动就也跟着醒过来拍他的后背。 临近天亮陆蓬舟又醒过来,他静悄悄的不动,不想惊动身边的人。 可陛下还是醒了过来,摸了下他的额头问:“是哪不舒服么,还是身上疼。” 陆蓬舟不想和他说一个字。 陛下坐起来下榻一阵翻找又回来,陆蓬舟看见他手上又拿着那蓝漆盒子,吓了一跳。 他蹭的一下坐起来:“我不要!再说这可是大清早。” “朕又没说要怎样。”陛下将木盒打开,“昨夜就说了,给你上些药就不会疼,你偏不肯,折腾的朕也一晚没睡。” “我不疼。”陆蓬舟抗拒摇着头抓紧被子窝在里面躺下。 陛下贴过来:“做都做过了,这有什么羞的,抹上药就不痛了。” “别再说了”陆蓬舟红着眼眶喊了一声,“说了不疼。” 陛下撇嘴将药膏撂在一边,没好气道:“愿意遭罪那就受着,朕怎么着你了,又哭又吼的,一大早就给朕脸色看。” 陆蓬舟忍住情绪爬着坐起来穿衣裳。 “又去哪?” 他自顾自穿着根本不听他说话。 “朕问你话呢!不是装哑巴就是装聋子。”陛下坐起吼了他一声。 陆蓬舟不耐烦呛他道:“去上值我去上值,这都不行么。” 陛下看了一眼他的身上:“你这样子能去吗?” 本意是一句关心,落在陆蓬舟耳朵里更像是一句意有所指的嬉笑。 他恶狠狠瞪了陛下一眼跳下去,都没跪安便出了门,一路低头从廊道回了暖阁中,在门口看了许久没人才溜出去。 第35章 挣扎 陆蓬舟一夜没好睡,身上还隐隐作痛,在殿外站了小半日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徐进出殿门时小声问了他一句。 陆蓬舟回头朝窗子里瞧了一眼,见陛下不在书阁里才小心跟徐进说了声没事。 谁知陛下的声音幽魂一样的飘出来,“在说什么呢。” 陆蓬舟后背一寒忙跪下叩拜:“臣感身子不适,问了句徐大人换值的事。” 陛下狐疑的眼神在他和徐进身上停留片刻,“朕就在殿中,你不跟朕吭声。” “此等小事,不敢惊动陛下。” 陛下甩脸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身上不舒坦就回去好生歇着,在这站着楚楚可怜,惹的徐大人挂心呢。” 陆蓬舟最厌倦陛下这样稍有一点火星就能着起来,他疲惫回了句:“臣这就退下。” 他当然不敢就这样走,出了乾清宫又悄摸回了东殿暖阁,扶额坐下用了盏热茶暖身。 陛下不多时从小门中过来,翘着条腿坐下,酸言冷语的讽他:“一说起你的徐大人就乖的和只羔羊一样,要没你的徐大人在,这会早给朕甩脸子走人了吧。” “陛下要这样想,臣也无话可说。” 他这样敷衍的语气,让陛下一瞬拔高了声音:“在朕眼皮子底下都敢眉来眼去,哪天你背着朕和他好上了也说不准。” “徐大人他又不和陛下一样。” “你再给朕说一遍。” 陆蓬舟耷下眼,弱弱辩了一句道:“臣说徐大人他家中有妻室,陛下老想着和他过不去作甚。再说臣就是偷情也不会找个男人偷,这世上谁能争的过陛下您。” 陛下笑笑从后背搂着他抱,“你知道就好。” 陆蓬舟微蹙着眉头,连呼吸都一缓一息的,垂着眼尾面容素白,圈在怀中有股清淡的香味,瞧着真有些惹人怜的模样。 他自以为温柔体贴道:“昨夜是朕放纵了,以后侍过寝你歇一日再上值。” 陆蓬舟闻言却是一脸的如临大敌,转过肩头和陛下一段隔开距离:“陛下这是还要做几回?” “你一男子怎总这般矫情,真够叫朕心烦的。你好生侍奉朕,朕赏陆家官位钱帛,不就是这么一桩单纯的事么。” 陆蓬舟听陛下这冷漠没什么所谓的语气,恍惚真觉得是他错了。 他不该说拒绝,他不该挣扎,他不该弗了陛下的意。 陛下从前纵对他有千般刁难,但在他心中陛下依旧那般高洁和矜贵,是位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 如今撕开他幻想中那重美好的外衣,里面的只剩直白的赤裸的欲念,原来在陛下心中他是那样的不堪和轻贱。 可是那所谓的官位和银钱不是他向陛下求的,是陛下自己一厢情愿的交换。 他不能就这样臣服,没用的抗争也罢,他要一直挣扎到自己没有力气。 陛下把他当做妓子来看,他不能不守着自己的尊严。 “又这样看朕做什么?”陛下瞧见他空荡荡一潭死水的眼睛,一刹有点心慌。 “没什么。” 陆蓬舟转过头继续喝他的茶,明明才几句话的间隙,陛下分明觉着这侍卫又和他疏离了许多。 陛下心中不安,却拉不下脸面来问什么。他习惯于别人先来主动讨好他,从来他都不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他自幼身边围着的几乎都是奴才,他说的每句话从来不用虑及什么,甚至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就算他记得,那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过头就烟消云散,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揪着一句话翻来覆去的人。 两人一言不合就又大吵大闹起来,陛下用力掰过陆蓬舟的肩:“你成日里摆着这副脸色究竟给谁看,苦着这张脸看着就晦气,都不会笑一笑么?” “陛下不爱看何苦又留在这里污您的贵眼,有的是人愿意给陛下笑。” “你忘了从前在朕跟前那副献媚的样子,朕赏你点俸禄就高兴的不得了,现在仗着朕的宠爱就端你那臭架子!” “陛下宠爱?”陆蓬舟淡笑了声,“昨夜给我灌药就是陛下的宠爱么。” 陛下戏谑笑笑:“朕看你受用的很,昨晚在朕身下叫的很欢呢,今夜不妨再来一回。” 陆蓬舟的脸色铁青,气的咬牙战栗。“陛下来折腾死我好了,我死了清净,难受的是陛下。” “朕难受什么,你死了朕就再找一个,比你还年轻好看的,在黄泉路上都得气死你。” “但愿陛下真能有这么硬气。” 陛下轻蔑拍着他的脸蛋笑道:“朕今晚就让你知道。”他说着站起来从木架子上翻出了几盒药膏丢到陆蓬舟身上,“多用些药,别今晚坏了朕的兴致。” 禾公公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唇枪舌剑,直捂着脸哀叹,这两人一个倔驴一个莽夫,闹起来他们这些奴才也不得安生。 入了夜又跟昨日一样给陆蓬舟灌了壶催情酒,刚抬进去人还没什么响动,之后许是过了药劲两人在里头又闹腾起来,只知道在吵,听不清在吵些什么。 吵到三更天像是吵累了,两人都没了声。 禾公公叹了口气窝在寝殿门口的垫子上睡下,殿中刚透进些光亮,又听见陛下在里面骂了一声。 禾公公惊慌坐起,这一会就要上朝了,这两人难不成又要打一场。 索性后面没听见声了。 帐中陆蓬舟口中咬着块帕子,捂着喉咙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来,陛下故意掐着他的腰在使坏。 陛下停下来弯腰贴着他的后背,“醒了不跟夫君吱个声,要往哪里跑。” 陆蓬舟恶心的抬手捂住耳朵,陛下恶劣的拽下他的胳膊,“怎么不继续骂朕了,是害怕人听到吗?” 陆蓬舟将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不出声,陛下掰过他的脸,用牙齿咬着帕子的一角扯下,非较劲要他出声。 他喉咙里呜呜咽咽溢出几声来,陛下才似乎满意。 陆蓬舟无力瘫倒着失神落魄的喘着气,放空眼睛望着帐帘,陛下在每在这种时候都分外温柔些,轻柔抱着他拢着凌乱的头发,在他后颈上怜爱的亲了亲。 “这两日朝中没什么事,朕在宫中也住腻了,你随朕去行宫中住几日罢。行宫那里有汤池,山清水秀的能纾解你这火气。” 陆蓬舟除了胸膛还在动,整个人都在静止。 “嗯?”陛下探过去脸问,陆蓬舟眼珠都不往他这边转一下。 比起他这样死寂,陛下还是更喜欢和他痛快的吵架。 “你要死要活也吭个声。” 陆蓬舟振作着坐起来:“陛下爱去哪去哪,别带着我。” “朕不都是为你好吗?好赖话你都听不懂。”陛下拽过他笑了笑道:“还是你就喜欢这样边吵边做,你要喜欢这样朕不是不可以。” “陛下知道的花样可真多,以前不少和人做吧。” “朕有什么人你不都知道,数起来朕见过她们的次数,还没见你的多,你吃这醋做什么。” 陆蓬舟撇了下嘴:“陛下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抓着徐大人不放,就不许臣吃醋了。” 陛下又懵又怔,“你是为这个不痛快?她们在宫中又没什么过错,朕一个男人,也不能平白无故苛待她们。” 陆蓬舟冷声笑了笑,陛下待她们温柔有礼,对他就下得去狠手万般折腾。 他一回回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实在可怜自己,委屈红起了眼眶,穿上衣裳坚强抹了下泪,扶着榻沿下地。 陛下握着他的手:“你想要名分,这朕真给不了你,要不朕升你父亲的官,也是一样的。” “好啊,臣侍奉陛下这么多回,陛下就升臣的父亲做宰相,封我母亲做诰命夫人。” “这怎么行你这一下子狮子大开口。” 陆蓬舟抽回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那间破园子和这四品虚衔,陛下就想着霸占我,依臣看随便跟一个人都能拿的出手,还不用每日这样见不得光。” “你不用没茬硬找。还随便跟一个人”陛下梗着脸,“你去找一个比朕好的来。” “陛下放臣出宫三年五载,臣保准给陛下找一个来。” “你——”陛下发觉被他耍了气的站起来,“你就在这等着朕呢是吧。” 陆蓬舟得逞笑了笑出了殿门,他还是头一回瞧见陛下吃瘪,高兴的脚步都快了。 回去躺在暖阁中睡大觉。 陛下上朝回来时,榻上的被褥都是冰凉的,先前没走显然是装样子给他看的。 他允准过那侍卫侍过寝后不用上值,谁知他一消失就是两日,查了侍卫府的档这两日没他的值。 陛下原还想着带着人去行宫,可满京城里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 着实把陛下吓了一跳。 这人要真这么悄无声息的逃到什么深山密林里,要他怎么找。 他心焦如焚一夜没睡,总算在郊外一处山腰破庙里寻到了人,他连夜追过去时,人还倒在一张破木榻上呼呼大睡。 一直等到亲眼见到人,他的心脏才些许平息下来。 他怒着脸抬脚就将他身下的木榻踹倒,陆蓬舟跟着跌了下去。 一睁眼看见他,还笑着揉着眼睛。 陆蓬舟抬脸天真的朝他笑:“陛下这样兴师动众的找臣,也太抬举了些。我记得陛下说臣死了,陛下就在找一个,可找到了没。” “带出来给臣瞧瞧,有没有臣年轻,有没有臣漂亮。” 陛下真被他的小伎俩给弄笑了,弯腰攥着他的衣襟,“朕这辈子真没见过你这种贱坯子。你这样做除了让你自己受苦,还能怎样。” “能出口气臣就爽。至于苦嘛,臣吃的还少吗?不再这一回两回,反正陛下也不会真杀了我。” 陛下咬着后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有点害怕,因为这侍卫说的没错,他不敢真杀了他。 他害怕这侍卫是在试探他,若是被这侍卫发觉拿着命来威胁,他根本无计可施。 他盯着陆蓬舟粲然的笑容,越发绷着那张强硬的脸,不敢松懈。 第36章 很虐的一章 然而这只是陛下一厢情愿的多想。 藏在这破庙里面是陆蓬舟那日出宫门时忽然想到的,他心思单纯天真的很,就只想要气陛下而已。 他想将那些折辱从陛下身上讨一些回来。虽然幼稚但有用。 他每回被抬到陛下榻上,陛下都似走过场般的亲他两下就急慌慌的做那回事,跟饿了好几年一样,一折腾就没个完。 他宁愿受些伤那样就不用再去侍奉陛下。 陆蓬舟仰面看着陛下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垂下眼一副任他宰割的神情。 陛下觉着他一朝天子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的怒火对这侍卫已然没有了半分威慑。 这对他而言是桩可怖又陌生的事。 陛下生硬的抬腿在陆蓬舟肩头用力一踹,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侍卫动过粗了,但从前就是这样,他只要用脚踹这侍卫,这侍卫就会爬至他脚边哭着求他。 他想回到从前。他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吓得这侍卫跪地磕头。 那样才对。 他高高在上的掌控,这侍卫来虔诚的仰视他这样才对。 陆蓬舟倒在那一堆烂木条上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失望的坐起来。 “可惜这些木条上没钉什么钉子。” 陛下哂笑拧着眉头:“朕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疯子。” “我疯不都是被陛下逼得么。”陆蓬舟抬头眦红了眼,“我现在一看见陛下的脸就犯恶心。” “朕恶心?” “是啊,陛下说的那些无耻下流的话,真让我觉得和陛下一起呼吸都窒息,陛下亲我都觉得是脏了我的嘴。” 陛下大骂了一声,“真无耻下流的话你还没听过呢!朕今儿非干死你不可,你这狗东西。” 陛下暴怒一路拽着他的从山腰下来,将人一摔丢进他的銮驾里面。 陆蓬舟半跪在木板上,陛下掐着他的肩膀向后拽过来,边骂边粗暴将手探上腰间扯他的裤子,“你这不要脸东西还来敢骂朕恶心,他娘的你忘了在朕榻上叫的时候那副浪样。” 陆蓬舟听着他这些污言秽语近乎崩溃的喊着:“恶心别碰我,别碰我” “找死呢你!”陛下气到失去了理智。 陆蓬舟感到身后一凉,还没来的及慌神,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支撑不住向前跪倒。 他感觉自己要死掉了,整张脸和后颈上不多时酒湿乎乎的一大片冷汗,连一丝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陛下还在后面不停骂着他:“朕看就该把你锁在殿中,往后一夜也离不得朕,求着来朕睡你。你长这样一张模样,不就是来勾男人的吗?啊!” “都侍寝过几回了还闹什么,真当朕喜欢你。”陛下边发了疯的用力边笑着,“朕今儿宠你,明儿就能宠别人,别当自己有什么高贵的,朕玩腻你了,你就连个伺候朕穿靴的奴才都不如。” 陛下还觉着不够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拽起来,凶狠掰过他的脸:“干什么不说话,前几日不还骂朕骂的起劲么。一想起朕亲过你这张嘴巴,朕也恶心的要死。” 陆蓬舟支离破碎,哀戚那张着惨白的脸,眼泪都忘记了流:“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陆蓬舟眼神空荡,怨鬼一样看着他,“杀了我,谢东行。” 陛下被他唤的这一声名字震荡了心神。 直呼天子的名讳,这侍卫是真不想活了。 这辈子叫过他这名字的,掰着一只手都能数的见。 他停下动作,“你放肆!” 陆蓬舟将他撞开,勾唇恣意笑着:“我就叫了又怎么样,到阎王殿里好记上你的名字,我还要咒姓谢的下辈子都不得好死。” “你大逆不道——”陛下气抖了脸,不客气一手肘就朝他胸口上砸过去。 陆蓬舟额头撞到旁边的木框上,当时就身子瘫软昏死过去。 “别给朕装,起来。”陛下又照他肩上砸了一掌。 见陆蓬舟一动不动,陛下晃着他的肩使劲摇,低头看见他后衣摆上沾着的血迹才回过神志来。 刚才有衣袍遮着,他又只顾着骂根本没看见人被他弄出血了。 陛下慌里慌张将裤子给他穿好,将人揽进怀里急命人往回赶。 “再快点!” 前面驾马的侍卫又赶紧甩了一鞭子,这车辕已经快要滚出火星子了,再喊也不能一下子飞回去。 “小舟,你醒醒”陛下喂了他口水,抱着他一直害怕的喊,是不是颤着手指上去叹他的呼吸。 一路颠的銮驾里头的东西都散了一地,才赶回到城中,就近先将人抬至了潜邸那院子里。 禾公公接过陛下给陆蓬舟换下沾血的衣裤,在帐外皱眉心疼一声叹气,这两个人和十世来的仇人一样,不弄的见了血,就谁也不饶谁。 陛下在里头急的满头大汗,小心抓着帕子给陆蓬舟擦拭那些血迹,他一碰上去陆蓬舟就呜咽着喊疼。 陛下伸手摸着他的脑袋,也不顾他能不能听得见:“乖你忍一忍,朕给先给你弄干净,太医一会就来。” 陆蓬舟疼的浑身都汗津津的,了无生气的闭着眼,痛苦脆弱的抖着脸,迷梦中一直断断续续喊着陆夫人。 “朕在呢。”陛下握着他的手腕,过去半伏在他脑袋旁边安抚。 他朝账外急着问了一句:“太医怎么还不来!” 禾公公:“已经着人去请了。” “再叫人去催一催,他疼成这样,哪能受的住。” “是。” 禾公公慌忙出去,站在门口急的直垂首顿足,人都已经打发出去几拨了,再催人也来不了。 等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一侍卫驾着马将太医给驮了来,太医正在府中睡着香,忽然被几人闯进屋中驾着就往外走,连头发都没来的及束。 一路在马背上被风吹的仪容潦草,到了园子门前才就明白,又是陛下和那侍卫闹出什么来了,慌张低头提着药箱进去。 禾公公守在门前忙拉着人进屋:“人渗了血出来,太医快进去瞧瞧,陛下都急坏了。” 太医进屋跪下,不敢抬眼看陛下一下,只是把脉。 “不用瞧一眼他的伤口么。” 太医犹豫噎了一声,按理是要瞧一下伤势,虽是男子但毕竟是皇帝的人,他也不敢往那看。 陛下咳了一声:“无妨,他的病要紧。” 太医半眯着眼大致看了看,皱了皱眉头,“陛下实在莽撞了,要克制些才是。” 陛下心烦意乱:“朕知道别说这些,先说说怎么给他治病。” “这外伤用药膏是最好的,只是这伤口涂药免不了疼痛,臣再去开几帖药来给人服下止疼。” 陛下点了下头,禾公公随太医出去,不一会拿了药膏回来。 陛下小心给他涂药,陆蓬舟直接疼醒了过来,攥紧枕头一直乱动着出声大哭。 “你忍忍。”陛下按着他的腰,将药膏抹进去,弄完时陆蓬舟又疼晕过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陛下眼神放空坐着,眼珠黑漆漆的盯着陆蓬舟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禾公公端着碗羹汤进来,“陛下折腾了一夜,吃一些吧。” 陛下捏着眉心摇头,弄成这样说到底不是他的错,这侍卫一次又一次的激怒他,甚至还敢出言诅咒谢氏。 他如何能不被逼疯。 等人醒过来就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吵闹,他想一想就觉得心力交瘁。 陛下站起身朝禾公公说话:“你留在此照看着他,朕先回宫中去。” 禾公公欣慰点了下头,眼下两人不见面倒是好的。 陆蓬舟傍晚睁眼醒过来,不见有碍眼的人在,舒服的呼了一口气。 他那会都做好要死的打算了,陛下竟然没砍他的脑袋。 只不过平时说死了清净,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恍然间又觉得害怕和不值。 在荒郊野岭一间小小銮驾里头,昏暗又逼仄,痛苦和绝望是那样的清晰而又无处可逃,像一场可怕的梦魇。 陛下的怒火让他窒息又难以承受。 他自己以为露出獠牙,凶狠的对峙在陛下眼中看来他大概只是炸起毛唬人猫儿。 他发觉到自己的天真和冲动,他死了陛下也许会难受几日,陛下承受这一点不痛不痒的苦楚,而他却傻到想用自己命去换。 这太不值得了。 可是他也不愿做陛下的榻上鸾宠,摆在他眼前的是个死局。 陆蓬舟凌乱着头发,掩住他大半张脸,眉眼间尽是少年人不该有的哀愁。 禾公公捧着汤匙喂到他唇边,“陆大人吃些东西,伤才能好。” “公公,我不想好,好了就又得去受苦。” 禾公公放下碗,轻柔摸了摸他的手背,“你这又是何苦呢,老奴过来人,真心劝陆大人一句,有些事不将它想的那么重,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陆大人还年轻一辈子还长呢,只要过了心里那道坎,往后就都是好日子,陛下他待陆大人是有情意在的。” “公公一直和我说陛下对我好。可真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至少我爹不会这么待我娘亲。陛下他没一丁点喜欢我。” 禾公公:“身为帝王只有宠爱,喜欢太奢侈了,陆大人不该想这么多。” “为何偏偏要是我。”陆蓬舟破碎摇着头,“我过不去那个坎,也不想当什么小宠。” “陆大人不能钻牛角尖,这世上许多事都是不得已。” “公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陆蓬舟不愿意吃东西,也不肯让人给他的伤口上药,疼的厉害就自己勉强抹些药膏,拖拉了两三日伤势也不见好—— 作者有话说:得了中耳炎,前两天一直输液吃药,还得去医院复查很烦。状态不好,也不想写一坨出来。(不太想说自己的闲事) 正好这几章角色情绪也很大。如果九点没更就不用等了。抱歉各位。 第37章 早这样不就好了。 禾公公一直没托人传话给陛下,眼见着人日渐消沉,不敢再耽搁回了宫中亲口向陛下禀告。 陛下心郁难舒,连日来都宣瑞王在殿中陪着。 禾公公进了殿门偷瞄见瑞王也在,正欲退出去,被瑞王唤了一声。 “几日不见公公,叫陛下成日将我框在这里,这是忙何事去了。” 禾公公抬头看陛下的意思。 陛下单手揉着额角,面容黯淡,叹着气出声问:“他怎么了又?伤可好些了没。” 禾公公小声:“陆大人他不愿意上药” “他不肯就叫人按着!”陛下烦躁甩下手对禾公公道,“回去跟他说,朕晚上就过去收拾他。” 禾公公发愁点了头出去。 瑞王听见八卦道:“人又病了?臣见别人新婚燕尔都容光泛发的,偏陛下和您那心肝都是一脸的衰样,这是怎的了。” 陛下尴尬着脸回道:“朕和他拌了几句嘴。” 瑞王笑笑:“陛下就别瞒着臣了,只是拌嘴陛下的气色能差成这样?这种事臣比陛下明白,说来臣替陛下想想主意。” 陛下酝酿了半晌才出声:“他就是不情愿跟朕罢了。朕一碰他,他就跟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炸毛。不是口出恶语骂朕,就是背地里冷不丁的闹腾。朕一气极便将他给弄伤了。” “他还敢骂陛下?他这是要反了天不成。”瑞王气的竖起两道眉,“这怎么回事,陛下何时窝囊到这份上了,不给他些厉害看看,还给他看病做甚。” “他对朕大不敬,朕当然是要收拾他的。只不过君子不乘人之危,他毕竟现在病着。要是对他动刑留下什么伤痕,朕看着也不入眼。” 瑞王:“陛下怕不是舍不得动他吧。陛下若又轻轻揭过,臣说句僭越的话,真叫人觉得脓包,连个侍卫都训不服。” 陛下摆正脸咳了声:“胡说,朕只是一时没想好主意。” “那依臣看就将那侍卫的父母往狱中一关,不信他不从。” 陛下一口断然回绝:“不可。” 爹娘是那侍卫的命根子,他清楚的很。那侍卫本就不大想活命,要是动了他爹娘,非得一头撞死不可。 就算他能叫人拦着,依那侍卫的性子,这辈子怕要恨死他了。 他心底还是想和这侍卫好的。 “唉!臣看陛下是被那侍卫给吃的死死的。”瑞王失望看着陛下道,“这也顾忌,那也舍不得,怪不得那侍卫敢跟陛下这么闹,都是叫陛下纵的。” 陛下忙给自己找补,“陆湛铭在朝中勤勤恳恳,无甚过错,朕好端端的为难他,朝中那些老头子又该乱想了。再说了,不是你从前教朕不能蛮强行事么。” “恩威并济,陛下不比臣更懂么。好脸给多了,纵的愈发厉害,陛下再不给他吃点苦头,这人迟早爬到陛下头顶上撒野。” 陛下低沉下脸,脑中一遍遍想起陆篷舟怨恨喊着他名字的模样。 不是迟早,这人是已经爬到他头顶上肆无忌惮了。 他还不敢和瑞王提起这回事,越想越觉得窝囊。 这事绝不能就这样翻过去,不光是为维护他的颜面,更要叫那侍卫知道,到底谁在上谁在下。 陛下咬牙狠下心问他:“那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瑞王转了转眼珠,“就依臣先前的话将人送进内廷监,不出几日就乖的和羊羔一样,对陛下服服帖帖。” “内廷监那些手段朕不想伤了他。”陛下皱起眉,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思忖,忽然有了主意。 那侍卫脸皮薄的很,他平日说几句荤话就耳尖烧的一片红,大喊着骂他恶心。为了不来侍奉他,更是宁愿忍着那种剧痛,可见那侍卫最怕的事是这个。 打蛇打七寸,他不妨抓着这个试一试。 陛下一瞬豁然开朗,站起身看向瑞王笑笑,“你这主意不错,朕这回定叫他听话。你先回去,朕出宫去会会他。” 瑞王点着头退下,心中吐槽一句,他这成什么了。陛下每回和那侍卫吵架就召他进宫倒苦水,一好了就又把他甩在一边。 潜邸院子里,陆蓬舟强撑的坐起,扯着伤口疼的满脸湿汗,抗拒推着凑上来的太监,“求你们别碰我,我说了自己会上药,给我留些尊严。”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陛下放了话叫给陆大人上药,他们不敢不从。 可这陆大人死命的挣,万一将伤口扯的更厉害,陛下怪罪下来他们又担不起。 谁都看的出,这陆大人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得千万小心侍奉着。 几个太监急着跪在地上:“陆大人快躺下,我等不碰陆大人就是。”其中一个说着将药膏奉到陆蓬舟手边,“陆大人自己上药,我们在帐外等着,也好回陛下的话。” 陆蓬舟忍疼喘着气倒下去,断断续续道:“你们在这里,我做不来。先出去我会让你交差的。” “陆大人又像先前那样将药膏丢了,留一个空壳子唬奴才们怎么行,奴等不能走。” “不会我不会为难你们,出去” 太监们跪在地上连声求着他磕头,“奴才们要见着才安心,不然陛下责问起来,奴才有几个脑袋够砍。” “在闹什么这又是!” 屋门被一脚撞开,陛下眼下一团乌黑,眼皮乏困的搭着,整个人瞧着没了往日的神气,在屋门口站着。 陆蓬舟看着他就害怕的将脸扭过去,将那盒药膏死死攥在手心。 陛下迈腿走进来,看了一眼:“这药还没上好吗?要你们这一堆奴才真不知干什么吃的,下去别在这碍朕的眼。” 陆蓬舟小心往里头挪了一点又一点,感觉到陛下在榻边坐下,他喉咙一紧。 陛下二话不说,一只冰凉的手就探进被子里拽他的裤子,“药膏呢?” 陆蓬舟的脸藏在被子里,慌张用手遮着:“别碰,我自己会弄的。” “少废话。”陛下上身前倾压过来,将药从他手中抢过来,在水中沾了几下手,就粗手粗脚的探进被中给他上药。 陆蓬舟不知是不是那夜被陛下的粗暴吓着了,自陛下进来就有丝怔神,现在更是木僵着身子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的手指太凉,动作又很不怜悯,陆蓬舟将唇角咬出血丝来,还是没忍住疼的直哼唧。 陛下听见他的声,动作像是放柔了些。 陆蓬舟将脸探出被角,垂着眼眸偷偷看了他一下。 陛下逮住他的小动作:“看什么看。” 陆蓬舟惊慌摇着脑袋,“没看我没看。”他说着害怕的将脸转回去。 弄完实在太疼,陆蓬舟实在没本事将眼泪给压回去,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陛下看见他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不耐烦一把将被子拽开,“哭什么哭,不都是你自找的吗!一个大男人成天哪这么多眼泪。”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又被陆蓬舟那我见犹怜的模样弄得心乱。 病弱清素的脸上散着丝丝泪痕,眼圈泛着微红,乌发用一条青丝带半挽着,简直处处惹他心疼。 陛下猛地晃了下脑袋,在心里狂喊着别着他的道。 陆蓬舟被他一骂,怔怔止住了泪,“太疼不是故意哭。” “哦。”陛下端着脸站起来,命人拾掇他的东西。 陆蓬舟侧着脸又躺下,心里打起鼓来。他那日一时气昏了头喊了陛下的名讳,还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陛下怕不是来找他秋后算账的。 不知这是又要将他弄到哪里去。 陛下一直阴着脸站在屋中盯着他,陆蓬舟瑟缩着来回偷瞄了几眼。 “要看就大方看,偷偷摸摸的干什么。”陛下又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拦腰抓在怀里要扛起来。 “又做什么。”陆蓬舟被他碰到后背颤了一下,僵直着腰向半空躲。 陛下神秘笑着:“你不愿意在这里养病,那就换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在哪里好好学些侍奉朕的规矩。” 陛下将他扛起来,陆蓬舟的胸膛压在陛下肩头上,他的心脏害怕的要从里头撞出来一样。 陛下感觉到他的心跳,得意轻声一笑,“这会倒是知道害怕,可惜朕对你的宽容已经被你给耗没了。” 陆蓬舟清楚的感觉到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害怕又绝望的垂下眼,准备迎接下一次的折磨和痛苦。 他被陛下丢进马车里,摇晃着驶进了宫墙里面。他原以为会是什么阴暗潮湿的刑狱,不成想被人带进了一间宽敞的殿宇里头住着。 陛下对他露出那样的笑,依他的性子,绝不会是让他换一个地方住这么简单。 陆蓬舟紧张提溜着眼珠,环视这殿中的摆着的东西,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让他一刹涨红了脸,怎么会有人将春宫图明晃晃的挂在墙上。 他嫌恶皱着眉头,殿门推开一个细眉粉面的太监引着身后两个迈步进来。 那太监朝他一低头,声音阴柔尖细:“陆大人。” 陆蓬舟发觉不好,干咽了下口水。 “奴领陛下的命,教陆大人宫中侍寝的规矩。” “我不想听这些。”陆蓬舟难受指着那画,“你们将那东西摘下来,看着脏眼睛。” “陆大人既然不想听,那明日奴再过来。”那太监说着向后转头,身后的小太监将几本册子奉到他旁边,“陆大人好生学着,明日奴来给陆大人细讲。” 待几人走后,陆蓬舟翻开一看,也都是那些看了长针眼的东西。 他看着那画睡不着,将那几本册子扔过去将画砸在地上。 第二日清早,那几个太监又来脸不红气不喘的给他讲那些画,他坐着躲也躲不开,不光是想自戳双目,连耳朵都觉得不能要了。 他羞耻红着脸,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别说了,这种东西听多了,不觉得反胃么?” 那几个太监今日根本不听他的话了,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依旧口若悬河似的说个没完。 陆蓬舟昏昏沉沉听了两天,陛下也不找人来动他一根手指头,就叫人来给他教这些“规矩。” 陆蓬舟算是明白了,这种精神攻击比身体的疼痛更要摧残他。 他赌着一口气又强撑了三天,直到那太监在他面前脱衣解带,要亲自给他演一回的时候,他终于绷不住了。 “我要出去!去跟陛下传句话,我想走。” 当天夜里他就被洗干净,什么衣裳都没穿在被子里光溜溜卷着,送到了陛下的龙榻上。 陛下支着一条腿在里侧坐着,春风满面的盯着他笑。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躲在被子里的陆蓬舟,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被褥,“怎么还不过来,是内廷监的规矩还没学够么。” 陆蓬舟咬牙闭着眼,钻到了陛下身边躺着。 陛下欣赏战利品一样摸着他的脸:“你早这样不就得了。” 第38章 妥协 陆蓬舟心下胆怯装作淡然将脸别过,内廷监他有所耳闻,是宫中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头有各种千奇百怪又残忍的刑罚,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陛下竟把他弄去那种地方。怪不得他有一夜睡下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他差点魂魄出窍。虽他暂且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想必他继续不听话的话陛下就得对他动刑了。 陆蓬舟脑中回荡着那声惨叫,抬眼怯生生看着陛下的脸,浑身冷颤。 如今俨然他不从陛下就不会罢休,好言求他没用,死也死不掉。 再不情愿、不得已,也没用。 陛下发觉到他在抖,声音冷淡问:“冷?” 陆蓬舟心不在焉嗯了声,陛下的眼神微狭,缓缓将头低下来,试探着将他抱着,见他没有抗拒的动作,又小心亲他的肩。 陆蓬舟只是将脸侧过,露出他修长漂亮的颈线,闭着眼安静呼吸着。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任由着陛下的触碰。 “你这就认怂了,骨头也不怎么硬嘛。”陛下的语气得意又带着些轻蔑,将他在怀里拥紧了点,更放肆的将唇向下移至他的胸口,报复似的用齿尖咬了几下,“你说出口的那些话朕还记着呢,别以为朕就能这么放过你。” 陆蓬舟惊慌着睁开眼,他真的很害怕陛下在床榻上用什么阴招来折腾他。 “臣那夜只是被陛下弄得太痛,没过脑子才说出那些话,求求陛下高抬贵手一回。” 陛下应当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抬起一边嘴角轻笑着,“你乖了朕才能考虑一下,不然——”他边说边啧舌,“朕砍了你九族的头都不够赎罪的。” “臣臣会听陛下的话。” “那得叫朕看看你的诚心。” 陆蓬舟紧张抬起眼珠,思索了片刻,小心探手到陛下腰间想解开他的裤绳。 “你干什么?”陛下按着他的手腕,声音跟着拔高了些。 “给,给陛下宽衣。”陆蓬舟眼神无措的将手赶紧抽回来,“臣哪里又做错了?” “你这伤才好些,怎么比朕还急。”陛下又笑,捏了下他的脸蛋,“怎么?你这是想朕了么。” 陆蓬舟尴尬着脸,勉强一笑回应。 “说话。”陛下整张脸挨近过来,毫不掩藏他叫人窒息的掌控欲。 “想,臣想念陛下。” “那”陛下用侧脸蹭着他的嘴巴,意图明显。 陆蓬舟木讷偏过头小心在他脸边落下一吻。 “真是学乖了。”陛下抬起陆蓬舟的胳膊圈在他肩头上,两个人极尽温情的拥抱,陛下偏头下去亲他的上身。 一切安静缠绵,殿中的灯烛不多时就被吹灭,陛下抱着他安然睡下。 也许是听那几个太监念够了,陆蓬舟看开了些,不就是这档子事嘛。眼睛一闭脑子里任他想什么,一会也就熬过去了。 他难得在陛下身边一觉睡到天亮。 帐中只剩他一个人,陛下的枕边冰凉一片,想来是上朝去了。 里头没有他的衣裳,他腼腆着脸朝殿外喊了一声,一太监低着头进来,陆蓬舟认出是小福子。 陆蓬舟见到亲近的人,忍不住高兴的说话:“陛下将你从园中召回来了。” 小福子笑着捧过衣裳来给他穿,“陛下说大人不愿让别人伺候,便宣奴回宫来,小顺子还留在园子里呢。” 陆蓬舟很快将衣裳拉好,遮住身上暧昧的痕迹,“不是我不愿让人照顾,只是生人来我觉着难为情。” “奴知道。” 小福子将他的衣摆理好,又端来温水给他擦脸。 “这我自己来就行。”陆蓬舟不太适应被人这样侍奉,自己抓起帕子来用力在脸上擦拭。 “大人动作轻些,如今这脸可金贵呢,瞧这块都搓红了。” “没事。”陆蓬舟小声嘀咕,“我巴不得陛下不喜欢看。” 小福子担心道:“大人和陛下才缓和一些,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我明白。” 陆蓬舟抹干净脸出了殿门,站在窗前值守。临近春日外头阳光明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他心情跟着开阔些许。 还是活着好。 陛下那头他暂且先应付着,日后再寻转圜的余地。 又或许陛下过些时日就腻了呢,他这样侥幸想着。 一下值许楼搭着他肩朝乾清门外走,“你怎么老是无缘无故消失好多天,然后又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上回答应了和本公子喝酒的,让我白在那等了半日,今儿非得和我去不成。” 陆蓬舟心虚道:“陛下命我去查桩案子。” 许楼小声打探道:“可是查漕运使贪墨的事。” “啊”陆蓬舟迟疑了下,含糊点了下头。 两人出了宫门,陆蓬舟一抬头赫然看见城墙上挂着五六颗血淋淋的人头,他冷不丁吓了一大跳。 “这怎么回事。” 许楼:“这不就是那漕运使和他那些同党么,被陛下旨砍了头悬挂城墙上三年,你不是说查这案子,怎连这都不知道。” “我不过就是个凑数的而已,不知什么内情。” “哦。” 两个人进了一家酒肆角落坐下,许楼小声跟他说,“这漕运使胆子真够大的,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都敢贪,听说从他府上搜出十几箱白花花的银锭。陛下前些日子本就龙颜不悦,这漕运使正撞在陛下霉头上,一道旨意株连了好几个朝臣,轻的抄家流放,重的府上的男丁全部斩首,一个都没留,现在路过那菜市口都一股血腥味散不去。” 陆蓬舟不知为何紧张咽了下喉咙,“竟这么厉害” “那可不,尤其是那为首的漕运使,三族都给杀干净了。” 陆蓬舟闻言心有余悸,仰头闷了一大口酒。 许楼探过脸来,“如今朝中人人都盯着这缺,等着顶上去呢,听小道消息,陛下有意升你父亲。” 陆蓬舟一惊:“什么?这你听谁说的。” “陛下和几个大臣议事时,忽然提了你父亲一嘴。吏部举荐了几个人选,陛下迟迟没定,朝中都说是陛下想要你父亲当这官。”许楼不好意思道,“可毕竟你父亲侍奉过前朝,资历又太浅,朝中大臣都不大服这事,这两日一上朝就催着陛下擢定人选。” “父亲他确实不合适。”陆蓬舟仓皇站起来,跟许楼说了声歉便扭头往宫中去。 他那日是和陛下说了给父亲升官的话,可那只不过是句玩笑,陛下怎还真起了这心思。 他进了乾清门,正有太监在外头找他。 “哎呦,陆大人这是又往哪去了,陛下下朝回来不见陆大人,又不高兴了。” “只是去吃了点东西。” 陆蓬舟跟着太监从廊间穿到殿中,陛下远远瞧见他过来就气歪了脸。 陆蓬舟过去恭瑾跪下,陛下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更不高兴了。 “又去和谁逍遥快活了,朕一会不在就不见人。” “陛下赏了许楼,他请臣吃酒。” 陛下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抓起玉筷将他晾在一边用膳。 陆蓬舟沉寂跪着,心想他自作多情,陛下这样子哪像要给父亲赏什么官,何况陛下不提,他要怎么张口问这话。 见陆蓬舟一直木桩子一样定在那,陛下拍下筷子又教训他:“哑巴么你是,不会说句话解释。” 陆蓬舟不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但还是顺着他的意:“臣错了,臣有罪求陛下宽恕。” “少出去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有这空不如在宫里侍奉朕。” “是。”陆蓬舟一副死鱼样。 陛下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说:“朕看你以后别出去当值了,这半年三灾八难的,病个没完,就留在殿中养养身子得了。” 陆蓬舟震惊着脸,激动道:“陛下说什么?臣是个男人,怎么能闲着什么都不干。” “好了,你不愿意就罢,朕还不是为你身子着想。” 陆蓬舟长松了口气。 “别跪着了,起来吧。” 陆蓬舟起身杵在陛下身边出神站着。 “在外面吃什么了。” “臣喝了一口酒,菜还没上就赶回来。” 陛下指了指那碟没动过的红松鳜鱼,“听侍奉你的那太监说,你喜欢吃这个,就赏你了。” “臣谢陛下。” 陛下摆了摆手,禾公公摆了桌案给他,陆蓬舟坐在侧边安静的吃。 用过膳陛下又坐那看奏折,陆蓬舟站在殿中当值。陛下老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他,陆蓬舟偶尔碰到他的视线就脸面发红,将头埋下去。 大臣偶尔进出,陛下一看他,陆蓬舟就有种当着人面偷腥的不自在,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将近傍晚的时候,瑞王进了殿中来奏事,一进来看见他在门口,拉长音调哎呦了一声。 瑞王停在他面前调笑一句:“真是许久不见陆侍卫。” 陆蓬舟不大喜欢他,冷淡点了下:“瑞王殿下。” 陛下轻咳了声,瑞王抬脚走过,进了书阁中和陛下议事。 陆蓬舟听见两人提起父亲的名字,一瞬竖起来耳朵。 第39章 茶茶的舟 “朝中传言陛下有意升陆湛铭的官?陛下可要三思啊。” 陛下闻言抬了下手命殿中的人退出去,避开他的话问道:“朝中大臣们都说些什么。” “除了那些寻常旧话还说陆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 陆蓬舟听着冤枉瞥了陛下一眼。 陛下蹙起眉淡淡哦了声。他是有升陆湛铭做这个官的心思,一面是想在这侍卫跟前逞一逞面子,一面也是想选个知根知底的清官来。 陆湛铭这么多年家底只有那间破院子,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相宜的人了。 “不过一个四品官而已,朝中那些大臣削尖脑袋往上钻,朕还不知他们的心思。年年有人脑袋落地,年年有人贪,不都是吏部举荐的人,朕这次就做一回主,你出了宫便放口风出去,朕倒看看何人敢置喙。” 瑞王勉强应了一声,回头觑了一眼陆蓬舟一眼。 陛下前些日当着他的面说了要给这侍卫好看,可他瞧着这侍卫浑身上下一根汗毛都没掉,还勾的陛下昏头宠信外戚。 陛下瞧见瑞王的眼神,胳膊肘往外拐:“你老瞪他做甚,他如今可乖的很。” 陛下清了清嗓子,炫耀似的唤了陆蓬舟一声:“你到朕跟前来。” 陆蓬舟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和陛下拉拉扯扯,慢吞吞的走过去离了陛下几步远站定。 “再走近点。”陛下见他这样忸怩,觉得掉面子,压下眉头催了他一句。 陆蓬舟搭眉臊眼的低着脸,朝陛下微微晃了下头拒绝。 陛下立刻变了脸色,陆蓬舟慌张抬脚凑到他身前,陛下半搂不搂的环着他的腰,仰面看着他压着声说话:“你给朕识相点,别丢朕的脸面。” 陆蓬舟只得咽下气,站在旁边腆着笑脸给他又是研墨,又是添茶。 瑞王吹捧起来:“还是臣愚钝,只知道将人送到内廷监去来硬的,陛下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真叫微臣折服。” 陛下飘然笑着,二人议罢事,瑞王起身告退。 陆蓬舟一瞬将脸摆成苦瓜样,他强颜欢笑实在太累。 陛以为是他站了一整日乏困,拽着他进了帘中矮榻上坐下。 “父亲现在安稳度日挺好的,他安逸惯了做不来什么漕运使,还请陛下另寻他人吧。”陆蓬舟刚才不敢吱声,一坐下急着说道。 “朕看过你父亲写的一篇谏言,短小精悍才华横溢,命他做个漕运使绰绰有余。再说了,免得你再说朕小气寒酸,什么都官都不肯赏。” 陆蓬舟:“那只是臣的一句无心之言。” 陛下故意说反话:“朕看你是嫌这官小了吧。当时一开口就说朕封你父亲做宰相,现在瞧是个四品官又开始叽叽歪歪。” 陛下觉得这就和定亲时送聘礼一样,不收他的聘礼,这亲事怎么算成呢,他就是硬塞也得给陆家塞过去。 陆蓬舟仍傻傻的和他掰扯:“臣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厚着脸皮倒打一耙:“那是哪个意思,你要还嫌不够,朕再赏些田产和铺子给你父亲,照你的话给你母亲封个诰命,这够不够。” “不用了。”陆蓬舟用力摇着头,“有臣和父亲的俸禄,家中的银钱都使不完。” 陛下笑着将他按在怀中搂着,陆蓬舟枕在他肩上犯愁。 “陛下往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在人前装恩爱,尤其是在瑞王殿下面前。” “什么叫装恩爱,你如今不是和朕挺缠绵的么。” “哦”陆蓬舟一下子说漏嘴,抬头蹭了蹭陛下脖颈搪塞过去,“臣以前装着勾引过他,”陆蓬舟故意将勾引两字咬重,“见到他好难堪,而且瑞王殿下竟然叫陛下将臣弄到内廷监去,简直太狠心了。” 陆蓬舟心底被自己这副茶样弄得恶心了一下。 陛下欢喜的很,一点感觉不出来。反倒为陆蓬舟错以为内廷监那事是瑞王的主意而窃喜。 “是啊,瑞王他非挑唆朕将你送去动刑,朕不忍心才没叫他们伤你。”陛下面不改色的抚摸着陆蓬舟的脸,“朕叫你在他跟前,就是想瑞王看看,你与朕如今好的很。” “是吗?臣还以为是陛下逞男子气概,装脸面给别人看。” “朕怎么会是那俗气之人。你不情愿朕就不勉强你。” 陆蓬舟淡笑笑靠在陛下胸膛上,这陛下只要顺了毛还是好应付的,硬的不行他就使软招来。 抱了一会,陛下刚亲了下他的耳垂,陆蓬舟不动声色向后躲了躲。 “臣是时候该下值出宫了。” “你今儿留着。” “臣已多日没回家了,留着臣这身子也不能侍奉陛下。” “不妨事,和昨夜那样抱一会也可。” “臣是为陛下的龙体着想,陛下体热又不能纾解,时日久了憋出什么毛病来不好。” 陛下严肃起脸:“那你回去吧。” 陆蓬舟闻声跟陛下跪安,小步出了殿,合上殿门一溜烟就跑没影。 回到家中陆夫人说陆湛铭被同僚邀去喝酒了。陆蓬舟又用陛下命他办案的借口将这几日的失踪遮掩过去。 毕竟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陛下盛宠那宫女,日日召幸,陆夫人也没起什么疑。 转头去给他做了几个热菜端上桌,陆夫人边看着他吃边说念叨:“今日外面忽然都传陛下要升你父亲做漕运使,你父亲他这些天不是被这个拉去赴宴,就是被那个请去喝酒,连娘都被那些官眷们请去赏花品茶,脸都要笑僵了。” “舟儿在宫中,可知有这事没。” 陆蓬舟犹豫着道:“陛下是跟我说过一句,父亲他愿当这官吗?” “他自然想,别看你父亲平日混混日子,其实他心底一直有番抱负呢,不过”陆夫人黯然低下头叹了声,“你父亲怕陛下赏识是沾了舟儿的光。” “不是不是的,陛下跟我称赞父亲写的谏议精妙,他是看中了父亲的才华,不是因为我。” “真的?”陆夫人高兴笑起来,“那你父亲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陆蓬舟低头咬着筷子,若他的妥协能换来父亲得偿所愿,那一切也不算太糟糕。 陆夫人:“对了,昨日娘收到那姑娘寄来的退亲书,说是她自小长大的堂兄找过来,舟儿久不得过去,那姑娘要随她堂兄走了。” “是那姑娘亲手写的吗?”陆蓬舟都以为那姑娘被陛下害死了。 “看定亲书上的字迹,是那姑娘写的。” 陛下竟然没杀人倒叫他有点惊讶和陌生。 他难得清闲自在,入夜出了园子在街上酒肆里买了一壶酒四处乱走。 走了许久停在一长石桥上迎面吹着夜风,河水细碎的消融,水面静静浮着一片金黄的月亮,旁边是他孤寂的影子。 他忽然的眼眶一湿,为他的懦弱,为他的孤单,为他那些心酸的委屈而哭。 他甚至觉得他将自己给抛弃了。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放纵自己一个人在这桥面上大声哭了一场。 哭干了眼泪,他怔神盯着河面抽噎,看见河面上多了一人的倒影。 他回过头丢脸,抬手遮着红眼圈。 “徐大人怎么在这里。” 徐进:“你路过徐府门前,本官看你醉乎乎的不放心跟着你。放心你哭的时候,本官走远了没听。” 和陛下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处久了,听到徐进这样温和守礼的话都叫他一时错愕。 “没事徐大人听就听到了。” 徐进从袖中拿出手帕给他,“眼泪被风吹干,脸上会很痒。” “谢谢徐大人。”陆蓬舟接过来将脸弄干净,犹豫了下将手帕塞回自己袖中,想今夜回去洗干净再还回去。 “徐大人怎么也不问我哭什么。” “你素来不喜欢别人打探你这些私事,本官知道。”徐进朝他心疼看着,“再说本官也不必问。” 陆蓬舟尴尬出声:“徐大人是不是知道” 徐进默然点了下头。 “本官惭愧,也一时想不到能如何让你从陛下身边逃走。” “徐大人是好人,不用为我做这些的。陛下他不会让我走现在也不是我走的时候。” “可本官心疼你,每回看见你病怏怏的样子,本官就心痛。明明以前你在侍卫府是那么意气昂扬爱笑的一个人,现在现在却一个人躲在这里哭的这么可怜。” 徐进说着哽咽着声音,“也许去年秋天,我就不该命你到御前当值也许在陛下头一次召见你的时候,我能拦着也许在戏园里你向我求救时,我能做点什么,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陆蓬舟忙上前拍了下他的肩安慰:“这真不关徐大人的事,不用自责的。我现在很好,真的,我每天都有好多奴才伺候,过得和主子一样还有我父亲都要做上朝中要职了——” 他乱七八糟说着,徐进忽然靠过来抱了下他的肩。 陆蓬舟眼前一瞬浮现陛下那张凶狠的脸,慌张将徐进推开。 徐进抽回神,忙向他道了声歉意,“本官没那个意思”他结巴道。 陆蓬舟淡笑:“我知道。徐大人实在不必为我的事介怀。我才该和徐大人说声歉,是因我陛下才给徐大人赐了三个妾室,听闻她们给徐大人府上闹了不少乱子。” 徐进疑惑问:“为何?” “还不是陛下疑神疑鬼,觉着我与徐大人相识四年,有什么私情。” 徐进愣了半晌,最终没说什么,硬将陆蓬舟一路送到陆园附近,二人才告别。 第40章 笑什么。 陆蓬舟回到园门前时,太监们正坐在门槛上等他,见他一身酒气忙上前扶着,“大人说了亥时三刻前回来,眼下都快至子时了。大人这是去了哪,奴们去常去的茶馆酒肆都找遍了也不见,真是急死人了。” 陛下如今虽不叫这些太监拦着他出门,但他每回若他下值迟回园半刻或是他出门在外面过了时辰还没回,这些太监就事无巨细的盘问他。 “去景和桥上吹了下风而已,本大人堂堂一七尺男儿还能丢了不成,急什么。”陆蓬舟说话醉醺醺的,趔趄几步搭上太监的肩往园中走。 太监将他搀回屋中,陆蓬舟仰脸倒在榻上歇息,一太监上来给他宽衣,瞧见那手帕袖中掉出来,捡起来奇怪看了看,“这帕子不是园中的东西,怎么在大人身上。” 陆蓬舟都忘了这茬,瞥了一眼慌坐起从他手中夺过来,搪塞一句:“喝多了酒想吐,在街上随便买的。” 说罢他下榻将手帕浸在盆中揉了两下。 “奴给大人洗吧,大人早些歇息。” “不用了,这顺手的事。”陆蓬舟用力拧干净晾起来。 翌日一早起又将帕子塞回袖中出了门,本想着入宫先寻徐大人将东西送回去,一迈见乾清门就被太监唤进了陛下寝殿中。 陛下穿着寝衣,肩头披着件外袍眼下乌青,一脸困倦坐着。 陆蓬舟挪过去刚要下跪,陛下一弯腰将他拽上来,将脑袋一歪贴在他肩上黏糊抱着。 这样突然而来又温热的拥抱让陆蓬舟一瞬懵了下,直挺着腰不敢动。 “陛下怎这会还未起身,是身子哪不舒坦么。” 陛下被他这样温言关怀,不自觉放轻声音,“没有。是朕昨夜不该让你回去的,身边空荡荡的朕一夜都没睡好。” “不至于吧。”陆蓬舟不解风情淡淡说。 陛下被他冷场的话弄得皱起眉,带着怨念道:“你在外面逍遥,赏夜饮酒,自然不记得朕。” 陆蓬舟挑眉一怔,他做了什么陛下居然都知道。 “跟朕说说,昨夜回去那么晚,是做什么去了。” 陆蓬舟干涩着喉咙,紧张看着陛下的眼睛,字斟句酌道:“在桥边看月亮,喝了几口酒,一时忘了时辰。” “你一个人喝酒?” “嗯。”陆蓬舟抬起嘴角笑着做掩饰,“臣一个人。” “昨夜的月亮美吗。” “很好看。” 陆蓬舟不知陛下问他这些话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问他话。 他害怕的心脏砰砰跳。 陛下朝他笑了笑,按着他的后颈抱在怀中,声音懒散道:“你陪着朕再躺会。”他说着拽他腰间的衣带,陆蓬舟怕那帕子掉出来慌忙按着陛下手,虽然陛下应当不认得,但不要他看见的好。 “陛下今日不去上朝吗?”陆蓬舟想躲过去。 “朝中无事,再说朕要升你父亲的官,那些朝臣免不了口诛笔伐,朕懒得听。” “哦。”陆蓬舟为难抿了下嘴巴。 “怎么,你又不肯了。” “不是。”陆蓬舟摇着头下榻,“不敢劳动陛下,臣自己宽衣。” “那快点。” 陆蓬舟点着头出了帐子,将那帕子团进衣裳中藏好,才小心回去。 “磨蹭什么呢。” 到了跟前,陛下等不及将他拽进被中压着躺下,单薄的里衣不多时就被扯开,陛下带着粗茧的手掌握上他的腰时,他还是敏感抽了下腰身。 “你明明就是喜欢朕吧。”陛下缠着他的脖颈亲,得意的喘息问他。 陆蓬舟害怕他弄出痕迹,推着他的脸往下,陛下缠在他脖子上叫人觉的压迫窒息,妨碍他抽神出去。 陛下不见他说话也没恼,很听话的吻他的胸口,他发觉这侍卫似乎是喜欢他亲这里。 陆蓬舟闭着眼胡思乱想着,想小时候从江州跟着父母坐了半月船来京中安家,父母都吐的厉害,偏偏他没事,父亲笑着说他不愧是在一破蓬船里出生的。他那还是头一次知道,母亲生他的时候正值战事起,无奈在一破船里生下了他,便他叫这个名字。 他从前还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出自李易安的词呢,听的父亲这样说还恼几天,弄得父母笑了他几日。 从前从前的日子真好。 陆蓬舟想着开怀笑了一声。 陛下闻声一诧,抬起头青白着脸,“你在笑什么呢。” 他一个人在这侍卫身上又亲又舔的,这人非但不为所动,还没由头的笑出声难不成是在笑他。 陆蓬舟回过神,尴尬扯开嘴角,“没笑” 陛下气急败坏红着脸:“朕都听到了,做这种事你都能走神。是不是在笑朕一个人唱这独角戏?” “没臣怎敢。”陆蓬舟坐起来将衣裳拢住,“臣让陛下扫兴了。” “年纪轻轻就有毛病,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 “是,是。”陆蓬舟连声说着,下榻就要走。 陛下从背后拦腰抱着他,“是不是朕上回把你吓着了,明明之前朕碰你还行。近来朝中也没什么要事,朕带你去行宫散散心吧。” 行宫虽不远,但离京中也有一两日车程,要是去了岂不是要日夜与陛下相对,到时候躲都没地躲。 陆蓬舟偏过脸为难看着陛下,苦眉想着如何回绝。 陛下却满眼都是他近在咫尺的脸,两人鬓发勾缠在一起,四目相视他差一点想凑脸亲上去,索性他克制忍了下来。 那侍卫说过和他接吻恶心的话,他可记恨着。这两日如何和他亲近,也没再放低姿态亲过他,想必这侍卫能发觉的出。 除非这侍卫主动来亲他认错,否则他绝不会低头揭过这事。 这侍卫如果这时候来亲他,他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陛下自己去吧,带了臣去也是扫兴。” 陆蓬舟冰冷的话,让他噎了一下。 陛下用力将陆蓬舟转过来,威胁盯一眼,“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是想躲在京中,就不用见朕了是不是,别以为朕不知你想什么。” “那臣陪陛下去就是了。” 见陆蓬舟答应,陛下才放手让他下榻整理仪容,出去帐中一看不知何人将他的衣裳给平整挂了起来,那张手帕就大落落摆在那里。 陆蓬舟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攥紧在手中,陛下跟在他后面奇怪问了一声。 “不穿你的衣裳,抓那帕子干甚。” 陆蓬舟将手掩在身后:“臣想擦擦脸。” “朕又没亲你脸,又藏什么猫腻呢,拿过来给朕看看。” 陛下说着狐疑着脸,向他伸出手,“拿过来。” 陆蓬舟强作镇定的将帕子呈到陛下手中,陛下抓着一角抖起来看了看,忽然变了脸将他拽过来,“你今日跟朕蔫成这样,不会是昨夜跟人偷吃饱了吧!” 陆蓬舟急道:“陛下胡说什么。” “这布料刺绣,你大半夜去哪个铺子买的,跟朕说说。” “”陆蓬舟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来,强行转移话题道,“陛下难道天天命人监视臣的一举一动?” “你少扯这些,你今儿要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朕跟你没完。”陛下将那帕子扔在地上恶狠狠踩了几脚,气的直抖:“他娘的还是个男的,叫朕是谁非把他给剁了不可。” 陆蓬舟:“” 一个手帕而已,怎么就能脑补这么多。 “你竟敢背着朕红杏出墙——”陛下眼见愈演愈烈,陆蓬舟慌忙上前将他抱着安抚,“这是许楼的,昨日我跟陛下说了和他去喝酒,不小心错拿了,怕陛下多想才扯了个谎。” “真的?”陛下低压着眉。 陆蓬舟装作可怜:“陛下总这般怀疑我,臣在您身边如履薄冰,真是过不下去。一个手帕而已,陛下就说我和人做那种龌龊之事,臣也是有脸面的人,听着实在刺心。” “朕朕一时嘴急。”陛下愧疚的摸着他的头。 陆蓬舟趴在陛下肩上委屈许久,挤出几滴泪来将那帕子捡起来丢进香炉里“毁尸灭迹”,瞄见那帕子烧干净了,才放心坐到一边别过脸穿衣裳。 “朕往后不说这话了还不成,别和朕置气。”陛下跟着凑到他跟前,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求和。 陆蓬舟懂得见好就收,转过身去抱着陛下的腰,枕在他肩膀上迎合。 陛下高兴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去了行宫,朕带你去林中打猎,好玩的很,等入夜还能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月亮。” “好。” 陆蓬舟安静靠了一会,他想问问陛下为何放过了和他定亲那姑娘,但一想又觉得算了。 也许是陛下一时心情好他猜。 去行宫的旨意传下去,乾清宫上下都欢喜的忙起来。陆蓬舟出了殿门就正遇见徐进在门口站着,陆蓬舟趁乱在徐进耳边交代了一声那帕子的事。 “为了徐大人的安危,日后徐大人还是躲着些吧。” 徐进朝他笑着点头,“陆侍卫的好意本官懂,那本官日后和陆侍卫在宫外见面说话。” “欸”陆蓬舟看着徐进离开的身影,他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陆蓬舟没忘跟许楼打了声招呼。 两日后陛下的仪驾从皇城中动身,陆蓬舟在陛下的銮驾跟前带刀护卫,人多两人也不好说什么话,陛下偶尔撩起帘帐在里头瞥他几下。 不出两日就到了行宫安顿。 行宫不比在皇城中,每日侍卫轮值换成了四班,下了值也没歇息的空,需按时点卯巡逻。 陆蓬舟不成想来了行宫却忙了起来,越干越起劲,陛下连着一整日都没逮到他人。《 》 40-50 第41章 他喜欢朕 行宫依山临水而建,形制不似宫殿,听说本是前朝一座的私家园林。 虽方圆不大,但园中几步一处景,假山溪流,画舫戏园,亭台楼阁,五脏俱全。 从园子北门出是一片秀丽的山林,山涧中悬泉飞漱,绿水荡漾景色一绝。 陛下下榻的园子东苑的映雪堂,里外进出都只有一道正门,藏不了什么人。 入了夜雨声潇潇,陛下郁闷支着脑袋在窗前坐着听雨。禾公公抖了下身上的雨从堂外进来,收起黄油伞,在门口低头朝陛下说了一声:“奴去打听了,陆大人领命去园中巡查,不知何时回来呢,陛下早歇着吧。” “朕看他比这个朕皇帝还要忙。”陛下心烦道:“找不到就命人宣他来,朕要见。” 禾公公应声又撑着伞出去,只是这雨夜里人不好寻,命了好几个太监和侍卫出去。 陆蓬舟正和许楼、徐进一行几个侍卫在园西那片假山周围。 他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一边手提着灯一手握着剑柄,眼眉沾着雨水,在灯下映着眼眸清亮皎洁,脸上笑意盈盈,一点不似在宫中那副凋愁的模样。 许楼当了一日值,困倦跟在陆蓬舟说话,“你走了一日不累么,怎还这么有精神。” 陆蓬舟提灯照着暗处看,“不累。” 只要不用去陛下的龙榻上侍奉,他做什么都不觉着累。 这假山里面处处是犄角旮旯,乌漆嘛黑的藏个刺客也难说,他边说边低着头探脸进去看,徐进在后面拽了下他的后背。 “小心撞到头。” 陆蓬舟抬脸看见头顶有块又尖又硬的石头,转头朝徐进谢了一声。 徐进看着他笑了笑:“你看着比在宫里好多了。” “嗯。”陆蓬舟刚张口要说话,听见外面有太监在唤他,两人同时敛起笑容,朝外头苦起眉头看。 太监在雨中喊他:“陆大人,陛下宣召。” 许楼又是羡慕搭着他的肩:“陛下一日不宣你都不行,可怜本公子还得在这雨里熬着。” 陆蓬舟低头垂了口气,“那我先走了。”说罢抬脚迈步出去。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的胳膊被徐进轻碰了下,他停下疑惑看了徐进一眼。 徐进目光沉沉看着他像是无声的安慰,陆蓬舟总感觉自那夜在桥上说过话后,徐大人有些不一样。 太监催他催的急,陆蓬舟没再多停留跟太监朝陛下的映雪堂行去。 他进了院远远迎着雨丝看见陛下,他立在窗前,头顶的帝冠泛着华光,那一身银白常袍,在灯下那般的雍奢显赫。 这种时候他常常会有些恍惚。 若陛下只是君主,他只是个侍卫,该是如何。 他在屋门前摘下斗笠,甩了甩衣摆上的雨水,进屋了跪下,“臣叩见陛下。” 陛下将窗子合上回头看着他:“躲了朕一整天了你。” “臣有职责在身,不是躲着陛下。” “朕看你也是瞎忙乎。”陛下坐在矮榻上,高傲瞥了几眼,“这侍卫要不然不做了,留在朕左右日日赏花逗鸟,清闲的很,朕又不是养不起你。” 陆蓬舟一时抬头气愤道:“臣用不着陛下养,就是笼子里养的雀儿都有放出去的时候,臣就得日日锁在陛下跟前,陛下要这么想,不如将臣腿打断好了。” “朕不过说一句,至于这么言重么。” “陛下之前就说过,怕是早就这么想了。”陆蓬舟厌烦的将眼闭上,“陛下不过瞧不起臣,见不得臣好过而已。” 若是臣子这般陛下是欢喜的,但陛下心底早不将这侍卫做什么臣下看了,他要的是这侍卫与他花前月下,缠绵悱恻,所谓君臣不过是掩人耳目幌子罢了,这人怎么就不懂。 世人谁人不想要过闲逸日子,陛下不知怎偏就这侍卫不肯。他身为天子坐拥天下,枕榻上的人只用侍奉好他,跟着他享福不就是么。 陆蓬舟这样死板叫陛下心中颇有微词,但陛下盯着他的脸想,宠他一些又有何不可,爱当侍卫就当罢,他又不是要当什么将军臣相。 陛下俯下身怜惜摸着他病瘦了一圈的脸,冤枉道:“朕要见不得你好,唤你来这行宫作甚。朕是忧心你这样成日风吹雨打的身子吃不消。” “臣没事。” “瞧这脸吹的冷成这样,还说没事。” 陛下拽着陆蓬舟起来坐在他腿上。 陆蓬舟一脸拘谨的推辞:“陛下……臣不可在陛下之上。” “那你将脸枕在朕肩上。” 陆蓬舟整个后背都空悬着没有支撑,一只手拽着陛下的腰,故意将脸贴在陛下颈间冰他。 陛下没躲反道更凑近过来,“冷的话就着贴朕吧,朕不怕冷。” 陆蓬舟抬眸一怔,他竟从陛下这话中觉出一丝好意来。 他得承认,陛下有些时候是待他好的。但这一点好在陛下的那些高傲,蛮横,恶劣面前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叫他恨又恨不彻底,放又放不下。 “明日雨停了,朕带着你去林中打猎。” 陆蓬舟挪开脸,低头看着陛下淡然嗯了一声。 陛下眼眸微亮,这张脸离他那么近,真舍不得叫他走,只是在这行宫里不好将人留着。 “那臣先告退。”陆蓬舟起身向陛下跪安。 陛下留恋摸下他的脑袋,声气温柔:“回去好生歇着,今夜不用当值。” 难道陛下不许他当侍卫是真的在关照他的身子不成,陆蓬舟在心中松动一丝,站起来朝陛下淡笑了笑出门。 这侍卫不常向他笑,陛下本还郁闷在这行宫不得和他亲近,见他一笑也烟消云散了,安然睡了一夜。 雨半夜就停了。 陛下行至哪都乌泱泱一堆人跟着,更不用说去林子里头了。一出园里三重外三重的围着一众侍卫太监,陛下骑着一匹黑鬃马行在前头,肩上背着把大弓,一路握着缰绳飞驰。 陆蓬舟和侍卫们跟在后面猛追。 徐进在前头喊道:“这林子里头草高林密的,陛下行慢些,待我等去探了路再走。” 陛下正在兴头上,压着背飞奔,一身衣摆飞扬,马蹄踏起片片湿泥,朗声道:“还有人敢行刺朕不成,怕什么!” 陆蓬舟回头一看后面的侍卫跟不上来,前面的林子又深,就算没刺客,扑出来什么豺狼虎豹也说不准,他实在不放心着急喊了一声。 “陛下停下等一会吧。” 陛下闻声吁一声勒停了马,在前面停住。 陆蓬舟的额前的发丝被风吹着,凌乱搭在眼眉上,他喘着粗气围在陛下身边。 陛下在马背上笑着朝他问:“跑乏了?” “臣还好。”陆蓬舟一脸认真握着剑柄看了看四周,“臣看这路上有像是有狼的脚印,陛下还是别再往深去了,往回折返一段吧。” 陛下握着弓似乎不大尽兴,一只狼而已,他一箭便可叫其毙命,不过难得这侍卫这般担心他……他欢心一笑,“那朕便听你的。” 陆蓬舟点着头,护着陛下行至里侧。 徐进跟在两人后面,黯然低沉下脸。 刚走了没几步,陆蓬舟耳尖听见一声冷箭划过半空的声音。“陛下小心——”他下意识高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剑来从马背上飞身出去,拽着陛下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手托着陛下的脑袋,被地上的沙石一瞬磨破层皮,不过他并顾不得什么疼,将陛下的脸掩在他胸膛下,用自己的身体将陛下挡住。 陛下怔了一瞬反应过来。 这小侍卫竟然这么义无反顾给他挡箭!!! 陛下来不及感动,余光瞥见一只箭正直直朝那侍卫的后背飞过来,正要抬手将人推开,又见一把刀飞过来将那只箭一截两断。 陆蓬舟一转脸看见是徐进,他微抬起腰来,想拽着陛下躲到树后面去,陛下一个翻身起来,反将他拉着火速藏在一颗粗树后头。 他们身后的一众侍卫闻声纷纷疾驰而来。 “陛下没受伤吧。”陆蓬舟挡在他身前,胸膛一起一伏,睁圆了眼睛问。 “朕没事。”陛下满心悸动的盯着他看,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颊用力亲了一下。 “陛下!” 陆蓬舟慌乱挣开他。 “好小舟,真是朕的心肝。”陛下不管不顾又在他额头上狂亲几下,把陆蓬舟弄的一阵发懵。 “陛下也不怕那些刺客看见。” “怕什么,他们很快就得死。” 陛下说着半跪着拉起弓,朝上面山坡上一箭射出去,正中眉心,那人一身黑衣歪斜倒在地上。 陆蓬舟忍不住惊叹:“陛下的弓术真是一绝。” 陛下忍不住翘嘴笑笑,随之又沉下脸射了几箭出去,外头的侍卫赶到不多时收拾了残局。 陆蓬舟掩着陛下从树后头出去,一众侍卫围着陛下先行回了园中。 陛下全然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惊慌,倒是一脸春风得意,喜呵呵的和得了什么天大喜事一样。 陆蓬舟的手背和膝盖上蹭破了皮渗了点血出来,禾公公给他抹了些药膏上去,陛下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关心。 陆蓬舟将手从陛下手掌中抽回,“陛下的背划伤了该好生歇息,臣就不在此扰陛下了。” “你陪着朕歇。”陛下圈上他的腰抱着。 禾公公低头笑了笑,忙端着东西出去。 陆蓬舟霎时红了脸,“还有人在,陛下怎这样没遮没拦的。” “又不是什么外人。”陛下说着就凑脸过来亲。 “青天白日的,陛下别这样。” “你明明就喜欢朕。”陛下猛地将他拉到身前,“你来亲一下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皱着眉:“什么” “亲朕。” “陛下别胡闹了,刺客的事还没查清呢,大白天亲什么亲。” 陛下急着用力将他抱的生疼。 陆蓬舟拗不过在他脸上轻啄了下。 “朕不是叫你亲脸。”陛下握着他的下颌将两人的嘴巴靠近。 “臣不要。” 陆蓬舟拧着眉头抗拒,陛下从前强迫他就算了,让他主动做这个他做不来。 “你喜欢朕,和朕亲一下有那么难吗?” “臣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陛下了。” “你不喜欢朕,会用自己的性命给朕挡箭?” 陆蓬舟:“臣是侍卫啊。” 陛下固执道:“朕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他说着又将陆蓬舟的后颈向前压了一下,两人的嘴巴几乎贴着。 “亲一下朕,快点。” 陆蓬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揪着这不放,他要亲像以前一样直接一些不好么,非得这样逼迫他。 陆蓬舟苦命闭上眼睛,微微向前凑了下。 这一下戳到了陛下心坎上,他赢了。这侍卫主动来亲他,就不能再说什么恶心。 第42章 都是徐进的错。 许久没有亲过,陛下刚想着延续这个吻,外面徐进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真会挑时候。”陛下不爽恼了一声,不情愿将手撒开。 陆蓬舟被人撞破似的一着急红了脸,从矮榻上挪到下面跪着。 陛下不慌不忙理了下衣摆,端正起脸宣了徐进入内。 徐进闻声迈步进来,不经意先朝侧旁跪着的陆蓬舟瞥了一眼,分明看见他的耳尖红的滴血。 徐进的心口刺痛一下,陛下这么久才宣他进堂中,刚才在和陆侍卫做什么。 他看见了——在树林里的时候他看见了,陛下捧着陆侍卫的脸亲了不止一次。 他想起那幕,喉中就一阵发酸。 陆侍卫每回被陛下宣进殿中,陛下都会那样抱着亲他么虽他知道陆侍卫与陛下的暗情,但亲眼看见两人亲近,心像被箭戳开一道血窟窿似的,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陛下注意到他的眼神停留在陆蓬舟上许久,乜斜着眼睛问道:“徐大人,在看什么呢。” 徐进一下收回视线,低下头回话道:“今日之事皆是臣失职,若不是陆侍卫在,臣万死难辞其咎。臣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陆蓬舟抬起脸忙说:“下官无事。” 陛下倨着脸瞪了陆蓬舟一眼:“朕叫你出声了吗。” 陆蓬舟噎了一下,难堪将头低下去。 陛下:“刺客的来历可查到了没?” “一共剩下两个活口,臣等围过去时两人已服毒自尽,尸体臣已经着人运回京中查了。” “什么都没查到,这是来向朕回什么话。” 陛下眼尖的很,这徐进的眼珠子总往那侍卫身上瞟,近些日子比从前更甚。今日在林子里他就留心到,只要这侍卫一往他跟前凑,徐进就低沉着一张脸。 分明是有鬼。 他枕榻上的人被另一双眼睛觊觎,陛下想想都觉得怒火中烧。 徐进:“陛下遇刺,臣难脱罪责,故来向陛下领罚。” 陛下审视着他问:“此事你这个侍卫首领确有失职之嫌,单凭以你素日的机敏,不会连那几个蠢刺客都发觉不了,徐大人当时是在琢磨什么呢。” 徐进被陛下盯得低了低头:“臣臣并未想什么。” 陆蓬舟不由得为徐进捏把汗,陛下本就因他对徐进多有龃龉,这下子怕不知要怎么重罚。 陆蓬舟紧张提溜起眼珠看向徐进,又怕开口求情火上浇油,急的气都喘重了些。 徐进听见微微偏头,心有宽慰,陆侍卫心底到底还是更偏袒他的。 陛下将两人这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脑中忽一瞬闪过什么。 陛下猛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帕子陆蓬舟那夜喝酒晚归揣在袖中的帕子,他总觉得再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他在徐进身上见过。 他越回想越清晰的浮在脑海里,他和徐进在演武场练剑,徐进被他的剑锋刮伤,用一模一样手帕包扎过手掌。 这两个人背着他,大半夜在外面一起赏月饮酒,那么晚了揣着手帕这种贴身之物回去 这两人那夜做了什么。 陛下不敢再往下细想。 “下去。” 陛下极力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情绪,手指抓着桌角僵硬蜷曲起来。 陆蓬舟大喜过望,忙朝徐进使眼色叫他下去。 徐进抬头疑惑看了下陛下,缓步从屋中退出去。 门刚合上,陛下就满脸阴云朝陆蓬舟迈步过来,凶狠将他提着衣领拽起来。 “怎怎么了?”陆蓬舟被他骤然的翻脸吓得声颤。 陛下不说话,那眼神似乎是将他从头到脚剥开看了一遍,陆蓬舟厌恶他这种带着侵犯的眼神,抓着他的手腕想将陛下推开。 陛下实在太害怕了,这侍卫要是被旁人染指过,他要怎么办。 他的东西,别人怎么可以碰。 他必须要有一个答案。 他思忖一瞬,不顾陆蓬舟的挣扎,粗暴抓着他的衣襟一路往前拽。 陆蓬舟实在害怕陛下这样的死寂沉默,一路趔趄着求饶道:“臣究竟又哪里错了,求求陛下开恩。” 陛下此刻俨然一个冷面无情的暴君,任陆蓬舟如何哭着求他,都似听不见,只是拽着他往不知什么地方去。 他撞开门,用力拉着陆蓬舟进去,又重重将门合上。 里面是一处汤泉,空中散着温热的白雾,迎面而来一片湿润的水汽。 陛下将他反身压在门上,一只手握着他双手的手腕,将腿抵在他膝盖之间,陆蓬舟被掌控着动不了一丝。 这太像那夜在陛下銮驾里了,陆蓬舟害怕到僵硬着身子止不住发抖,陛下一只手拽开他裤子时,他心里轰的一声炸开,太痛苦了,这一切实在太痛苦。 陛下总是在他刚动容一丝的时候,给他一下迎头痛击。 他绝望垂着头啜泣,绷紧了背迎接疼痛,却只是手指并没有那么疼。 陛下松了口气,这侍卫还只是他一个人的。 一定都是徐进的错,是徐进暗自觊觎,是徐进不知廉耻将贴身之物赠与这侍卫的,一定是这样。 这侍卫一向木楞愣的,从前连他这个皇帝的心思都看不出,更不用说徐进了。 他才刚二十岁什么都不懂,这不是他的错。都是徐进该死。 陛下抽回手,将陆蓬舟翻过来感激的抱在怀里,“朕又吓着你了吧。” 陆蓬舟惊魂未定木然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陛下盯着他嘴巴问:“你除了朕和谁亲过没。” 他的语气轻柔却听来有些阴森,陆蓬舟胆怯着摇头。 “那手呢,和谁牵过手吗?告诉朕,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陆蓬舟被他吓得直表忠心:“没没有。臣只有陛下。” 陛下抬嘴笑了笑,轻轻的抱着他,“什么都没有吗?那肯定和别人抱过吧。” 陆蓬舟的后背抽了下。 “和谁抱了?” “没有谁。”陆蓬舟害怕道,“就是抱也是朋友之间,没有别的。陛下也有朋友,应该会明白的。” “朕当然明白。”陛下摸着他的脸,“朕不是要怪罪你,别怕。” 陆蓬舟:“哦。” “朕知道你今日受了惊吓,来这汤泉中泡一会,会舒服些。就当是今儿你救了朕,朕赏你汤泉,不用怕旁人说什么。” “下去泡一会吧。” 陛下温柔向他说着。 陆蓬舟被他这样阴晴不定弄得不敢多言语,乖乖解开衣裳,进了池子中泡着。 他光着身子陛下早看过几回了,也就没矫情害什么羞。 池水温热,他一身的惊慌疲倦消散不少,舒服的趴在岸边眯起了眼睛。 水面响起声音,陆蓬舟一回头看见陛下着件素衣朝他过来。 陛下从不在他面脱衣裳,陆蓬舟觉得有点奇怪,做那回事的时候也都用帕子遮着他的眼睛,不知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从前在战场上留下了什么伤痕不愿被人看见?陆蓬舟心中猜着。 陛下只是觉得赤身示人不雅而已,而且做那回事被那侍卫看见,他总觉的丢脸面。 陛下过去从后面抱着陆蓬舟,陆蓬舟出奇的没有出声抗拒。 连亲他的时候都乖乖闭着眼。 陆蓬舟对他刚才心有余悸,反正今儿躲不过,不如让自己少吃些苦头,早弄完早罢。 但他发觉自己错了,陛下缠着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将小时候的能记起来的事都想了一遍,陛下还不见作罢。 他红着脸,湿发沾在脸上,陛下握着他的腰,从后面探过来脸来含着他的嘴巴缠绵亲吻,陆蓬舟扶着岸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尽管他极力抽出心神,但陛下的动作让勾着他沉溺其中。 他到底也是个寻常人,难免情动。 “别再弄了。”他躲开失神喘息着。 陛下满意笑笑,他发觉了,这侍卫又在骗他。 答应了在他身边,原来是身体不抗拒了,心在抗拒。人在他身|下,魂还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他就是要极近手段,不光要让这侍卫心里喜欢他,身体也离不开他。 除了他,别人再给不了他欢愉。 “喜欢吗?”陛下将脸贴在他后背上问。 “够了”陆蓬舟向后探手推他。 “好吧。”陛下爽快答应,不多时停下,上岸拿了件外袍给人披上。 陆蓬舟坐着缓了半天神,陛下换好衣裳过来给他擦脸上的水珠。 “臣自己来就行。” “别乱动。”陛下捧着他的脸蛋,带着微红,又沾着晶莹的水珠。 别提看着多可爱了。 做这种事,不算是伺候,陛下还是乐意的。 陆蓬舟实在累的慌,没说什么,任由着陛下的动作,甚至坐着还眼皮耷拉着犯困。 “别睡,用过膳再睡吧。” “哦。” 陆蓬舟理好仪容,跟着陛下出去,外面的天都见黑了。 他饿的很,陛下赏赐的几碟子菜和汤他都吃了个干净,用过膳他的眼皮更沉了。 他揉着眼睛,低下头跪安:“臣想回去歇着。” “今夜就在朕这睡吧。”陛下怕他反驳,又说,“就说今儿闹了刺客,朕留你在寝殿中护驾。” 陆蓬舟困意上头,也懒得掰扯什么了,点了头跟着陛下回寝殿睡下。 他在靠在里侧躺下,陛下半倚着榻沿摸着他的后背。 陛下不睡,他也不好意思合眼,用力睁开眼皮催促他道:“陛下今日受刺客惊吓,也睡下养神吧。” “你睡吧,朕不困。”陛下温柔笑着,亲了亲他的鼻梁,“朕的小舟,今儿乖的很。” 陆蓬舟总被他这样宠溺的称呼弄得不好意思,朝他咧嘴尬笑了下,不多时睡的香。 陛下摸着他的安然的睡颜,愈发觉得徐进可恨,明明这侍卫与他感情这般好,那徐进却要来横插一脚,破坏他二人的姻缘。 看徐进今日的眼神,俨然是知晓内情。他自认待徐家不薄,这徐进太不知轻重,竟敢惦记他的人。 他二人那夜看样子是抱过,只是不知那帕子是怎么回事。 陛下蹙起眉头将陆蓬舟用力抱在怀中。 徐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徐进又是徐家的顶梁柱,一时半刻动不了。 况且这侍卫首领是身边近臣,得好生挑个人来做,换也一时换不得。毕竟可不是人人像这侍卫一样一片赤诚忠君,陛下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摸着陆蓬舟的后颈摩挲。 今日这侍卫将他掩在胸膛之下,那份体温和沉重的心跳,怕是他这辈子都难忘记了。 有人愿为他义无反顾,还是他心里念着的人,这对他一个孤家寡人来说是桩天大的幸事。 所以谁都不能将人从他身边夺走。 第43章 过一日算一日。 陆蓬舟的睡相很好,一整晚都不乱动一下,紧实的薄腰在怀中并不软和,陛下抱着他却意外的好眠。 陛下一向醒的早,陆蓬舟依旧在他怀中垂着眼眸睡得恬静。 陛下看着他的脸,心中一软,一丁点戾气都没了。凑脸过去贴着他的唇边温存,本想着亲一下而已,一碰上去又收敛不住。 陆蓬舟硬生生被他扰醒,一抬眸眼前就是陛下那一张脸。 那张威严端正的脸,沾着情欲显得他有那么一丝坠落神坛的人味。 他从前遮着眼睛没看过,恍然一瞧心底竟有种淡淡的得意,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么。陛下再瞧不上他,此刻却在和他唇齿相亲,至少这一瞬是陛下再向他予求。 陛下感觉到他的呼吸,张开眼看见他正明晃晃盯着自己,只觉颜面尽失,抬手掩着半边脸坐起来。 “你为何不闭眼。” 陆蓬舟抽回神,局促挠了下脸,他也是脑袋糊了,居然眼睁睁任由陛下亲他那么久。 他尴尬的不知说什么,从被中钻到榻边穿衣裳。 陛下调笑着凑过来:“怎么,是被朕给亲爽了不成。” 陆蓬舟控制不住红了下脸,“没有,臣没什么感觉。” “嘴硬。”陛下拽着他穿衣裳的手,将人拉到身前问,“是喜欢朕吗?” 陆蓬舟委婉道:“陛下是君主,臣敬仰陛下。”他不知道陛下为何总执着于问这个,在他看来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 他和陛下先前闹得剑拔弩张,不恨得他牙痒就不错了,何谈什么喜欢。 而且如今表面的平和是陛下用内廷监来逼他从命的,他都忘记了不成。 陆蓬舟觉得陛下脑袋不大清醒。 其实并非是陛下自欺欺人,他本来就是不记隔夜仇的人,转眼就翻篇。何况从他到议亲的年纪起,这天底下他见过的女子,向来无人不对他仰慕依从,看上他的权势名位也罢,看上他这个人也罢,旁人的爱慕喜欢对他而言是件那么自然而又平常的事。 平常到他可以忽视了陆蓬舟的那些回绝和抗拒。 因为不喜欢在他身上从没发生过。 陛下对他这样的搪塞并不满意,他拦腰向后拽着陆蓬舟躺下,将手指探进他的衣襟里:“你不说,朕就让你这副身子说。” 陆蓬舟挣扎着,他说实话陛下又得发火,说了假话又是欺君。 “那朕问你别的——”陛下紧张干咽了下喉咙盯着他,“朕和徐进,你要哪一个?” “臣说过了,臣只有陛下一人。陛下不烦,臣都说烦了。” 陛下轻声一笑,他在这侍卫心底是有名分的,那徐进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拿什么和他争。 他自认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若论起来,他大可以拿刺客之事开罪,但他实在不屑的以皇帝的名义来泄私愤。 陛下昨夜怒气散去,找回神志思忖许久,他是宠爱这侍卫没错,但为了一男宠去动摇徐府值得吗徐进这些年来在他身边也算尽心得力,为了一时意气失了一忠臣值得吗。 冷静下来,他还不至于昏聩到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地步。 何况他要是伤了徐进,以陆蓬舟的性子免不得要和他闹一场,更心疼那徐进几分。 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得不到。 倒不如以退为进。 陛下放开他道:“昨日被那刺客坏了兴致,今日朕带你去园中泛舟如何,湖心有一处亭子很漂亮。” 陆蓬舟点头坐起来穿好衣裳。 出了映雪堂,陛下朝侍卫们摆了下手:“朕想去湖中清静会,有徐卿和陆侍卫陪着朕就是。” 陆蓬舟闻言迟疑,回想起陛下昨日正和徐进说着话,忽然间朝他发作,刚又问他那话,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那夜和徐进的拥抱却是不该。 但瞧陛下待他的好脸色,又不像是知道的模样。 他小心朝徐进看了一眼。徐进等了一夜不见陛下降罪,心里也犯嘀咕。 两人心事重重跟在陛下后面。 到了湖边,陛下先跳上木舟,只朝陆蓬舟扬了扬下巴,“上来吧。” 等陆蓬舟上去,陛下故意将两条长腿岔开,一点没给徐进留空余的地方。 陛下:“如此,徐卿自己另坐吧。” “是。”徐进低头道。 湖面随着小舟浮动,泛起圈圈涟漪,风带着湿润湖水吹在脸上,两岸是青翠的绿柳楼阁,两人泛舟湖上,两肩相贴,衣袂飘动,远看去似神仙眷侣一般。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划着小舟,满眼只顾着看湖上的景色,连陛下何时抱上他腰都不知。 “好看么。” “嗯。”陆蓬舟兴致盎然回过脸说着,猛地和陛下四目相识,几乎要亲上。 他的余光瞥见徐进正在后面瞪大眼睛看。 陆蓬舟慌张红了脸,向后仰背躲。 “小心点。”陛下环紧他的腰抱回来,张扬笑着在他唇上不动声色亲了下,还发出一声暧昧的吻声。 那么的自然而然以至于陆蓬舟都没反应过来。 三人一阵寂静,咚的一声,徐进手中的桨掉进了湖中。 陛下青天白日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亲了他陆蓬舟错乱之后,脸涨的通红,慌张的想站起来,被陛下按在一把他肩上不许动。 他无地自容,被迫埋头在陛下颈间藏着。 陛下勾起一边嘴角笑着,边摸着他的头,边偏过脸用炫耀的眼神盯着徐进示威。 徐进胸膛剧烈起伏着,比起陛下,他着实输的彻底。 他甚至几番想鼓起勇气想向陆蓬舟表露心迹,却又咽回来。 他顾忌着徐家,顾忌着自己的前程,顾忌着流言蜚语,陛下却豁得出去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 徐进心底燃起的那一点念想,在这一刻熄灭了,有陛下在,他和陆蓬舟此生无缘。 将这份没说出口的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好,说出口只会害了他。 小舟到了湖心亭,陛下拽着陆蓬舟上去,陆蓬舟面如土色出神跪着,徐进一同在旁边失魂落魄。 陛下倚着栏杆,神情自得:“跟朕说说,那手帕是怎么回事。” 徐进坦荡道:“那手帕只是臣见陆侍卫伤心,让他擦眼泪的。那夜臣冲动之下抱了陆侍卫的肩膀,一瞬而已,都是臣的错。” 陛下皱了下眉:“他伤什么心?”他分明记得那日陆蓬舟从殿中出去还是笑着的。 “都到这时候了,就别在瞒着朕。” 陆蓬舟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徐进大胆直言为他说:“陆侍卫一个人在桥上哭的难过,臣听的清楚,陆侍卫在陛下身边这些时日一直都很苦,陛下不知么他并不想在陛下身边。” “他不想在朕身边,难道想在徐卿身边?别做梦了。” 徐进:“这并没有臣的事。陆侍卫他不喜欢臣,也不喜欢陛下。” “朕和徐卿可不一样。”陛下站起来在他身侧徘徊几步,忽然低头问:“徐卿为何要抱他,是喜欢他?” 徐进愧疚看了眼陆蓬舟,“没有,臣不喜欢,臣只是一时情绪难抑。” 陛下笑着讽道:“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算什么。”他说着握上陆蓬舟的脸,“瞧见了吧,这样的男人不抵事,你往后躲远些。” 陆蓬舟只觉的荒唐极了,他到底算什么被人争来抢去的东西,还是什么柔弱无依美娇娘,要找个男人来抵事。 他只觉得好难过。 他的尊严在陛下面前从来荡然无存。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当着徐进的面亲他,叫他这么难堪,就只是为了在徐进面前逞面子么。 这太可笑了。 徐进磕头道:“一切都是臣的错,臣但凭陛下处置。” 陛下:“既然徐卿说了,你二人并无私情,那朕还从何罚起呢。至于刺客的事,待回了京自己去侍卫府领罚。” 徐进怔了一下,陛下居然如此轻飘将他放过了。他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陛下睥睨俯视,他这一招以退为进,不光让陆蓬舟见着了这徐进的狼狈样,还让徐进感恩戴德,可谓鱼和熊掌兼得。 徐进抬起头:“陛下早日放陆侍卫离开吧,他真的” 陛下瞪了他一眼:“朕与他之间,有徐卿什么事,朕的好脾气可没那么多。” 徐进的话被陛下堵回去,他起身告退。 陛下俯身拽着陆蓬舟站起来,“朕这回可够宽宏大量,又没问你的罪,你怎还吓成这副脸色。” 陆蓬舟死气沉沉的看着面前的人,麻木的什么都说不出。 “怎么了又?” 陆蓬舟从他身边走开,在亭边坐下,眼神木木的盯着平静的湖面看。 陛下在他背后坐下,牵上他的手,“徐进说你哭的伤心,是所为何事,怎么不和朕说。” 陆蓬舟坐了许久,没再开口和陛下说一句话。 陛下好言好语哄了几句,见陆蓬舟不收敛,也没了好脸色。 乘上小舟回去,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冷了脸谁都不吭一声。 午后陛下叫园子里唱起戏。 陛下并不爱听戏,想着他从前老爱往戏园子里头钻,才命了人来摆起台子。 他坐了半日嫌吵,心烦捏了捏眉心,转头看见陆蓬舟拘束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一瞬更不痛快了。 陛下将戏折子丢给他:“不喜欢听这出就叫人换了。” 陆蓬舟又冷淡道:“还好。” “你有完没完。”陛下瞪了他一眼,“别给朕找不痛快。” 陆蓬舟叹了口气,拿起戏折子叫人换了一出仔细听,台上的花旦唱的好,他出神盯着人看。 陛下这回更不高兴了,喊了一声叫停了台上的戏,轰了戏园里的人出去。 “你看上人家了,一直盯着人看。” 陆蓬舟:“唱的好而已。” “好个屁。你不就是听见徐进看不上你,不高兴了么,当朕不知道。” “没有。” 陛下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没有你好端端这半死不活的样,朕带你来这是寻开心的,不是看你甩脸子,不识相现在就回去。” “那就回去。” 这一趟行宫来的匆忙,走的也突然,随行的太监侍卫都一头雾水。 回程两日二人冷战着没搭一句话。 当然只是陛下单方面冷着,陆蓬舟也没那心力和陛下置什么气,他早就绝望到麻木,过一天算一天。 回到京里,陆蓬舟照旧过他的日子,陛下冷了两三日,下值的时候又宣他侍寝。 禾公公来来宣旨时,陆蓬舟只是淡然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自己去暖阁中,安静在浴池中泡着,而后躺在榻上等着陛下来。 一直等到他枕着打起盹来,才听见小门的锁打开的声音,陛下的脚步沉沉过来,也不上榻就坐在下面盯着他。 陆蓬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还要不要臣侍奉,不用的话臣就睡了。” “你你就对朕没话可说?” 陆蓬舟无言,将被子拉好,将脸面向帐中睡觉。 “你——”陛下气的直哼,扑上床来压着他,“你到底闹什么脾气,吵了几日,说句软话都不会?” 他一张口就是那句万年不变的话:“臣错了,求陛下宽恕。” 陛下更气歪了脸,低头用力按着他的脖子接吻。 陆蓬舟没什么反抗的意思,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几乎是乖顺的配合。 两人头一次这么水到渠成,陛下的火气也在这场缠绵的情事中散去,平息后抱着他的后背亲了亲。 “睡吧。”陆蓬舟疏离从他怀中挪开。 “朕搂着你睡。” “怪热的。” 陛下亲近过后没什么脾气,嗯了一声,闭着眼睡去。 半夜摸着身边空荡荡的,睁眼一看,这人自己抱来一只被子睡,被角压得死死的,陛下费劲拽开,躺进去将人搂紧。 他清早睁眼醒来,陆蓬舟已穿好了衣裳,坐在铜镜前束发。 “今儿不必去上值,起这么早作甚。” “静元寺的桃花开了,臣出宫去看。” 他这么平淡的叙述,一丝没有邀陛下同游的意思。明明没有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话,陛下总觉着心里堵的慌。 这侍卫心底藏了许多话不和他说,陛下郁闷的很,居然有点怀念从前这侍卫和他唇枪舌剑骂来骂去的时候。 第44章 吻 “你自个去看?”陛下走下榻来坐在他身边,手中握住他的一缕发尾,这人清晨安静坐此梳洗,竟让他觉着有丝温馨,他看着镜中两人的脸温和笑了笑。 “嗯。”陆蓬舟平淡如水点着头,不经意将头发从陛下手中抽回来,利落的用发绳束好。 “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 陆蓬舟没说话,伏在地上恭敬叩了下头,“臣告退。” 陛下有气没处撒,说句软话邀他同去很难么,这人就是故意冷落他。 见陆蓬舟转脸就走,陛下生气拽住他的袖子:“朕是心疼你才不用你当值,看样子你好的很,用不着歇着。” 陆蓬舟只短暂皱了下眉头,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臣出殿当值。” 陛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抬眼愤然瞪着他,陆蓬舟一脸无辜垂着眼尾,嘴角微微弯起,“不知臣又哪里惹了陛下不快,陛下说出来,臣改还不行么。” 这样阳奉阴违的话陛下怎会听不出。 陛下好面子,当然说不出口嫌他冷落的话。这侍卫如今学精明了,言语上从不顶撞他一句,见他一生气就满口知错改过,明面上根本挑不出错来。 陛下想和他痛快吵一架都寻不着由头。 他气的甩开陆蓬舟的手,冷冷的哼了一声。转念在心底劝自己,这侍卫如今愿意安分侍奉他不就够了么,又管在他发什么邪火,他才不惜的受这侍卫的气。 陛下道:“不许你出宫,随朕去上朝吧。” 陆蓬舟如今随遇而安,低着头道:“是。” 出殿随陛下的銮驾往太和殿去,开了春宫墙中的花枝都露出了嫩绿的芽,燕子着衔泥在墙角上飞来掠去,啾啾鸣啭,热闹得很。 陆蓬舟脸上跟着阳光明媚,只是偶尔一抬头看见墙头站的鸟儿,不由的想起张泌来。 乾清宫的屋檐上如今没有人为陛下蹲一整日赶鸟儿了,张泌撞刀前说要让陛下记着他,陛下可哪里记得他一星半点呢。 蚍蜉撼树,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陆蓬舟转过头,穿过那一层薄纱看去,陛下正慵散支着脑袋,闭眸休憩,帝冠上的珠帘垂在他脸前。 他是皇帝,陆蓬舟又一回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们生来就有鸿泥之别,为何要向他求尊严,求平等。 这本就是没有的事。 陛下恍惚觉着有人在盯着他看,抬眼看见陆蓬舟清亮的眼神,不自觉朝他笑了下。 陆蓬舟在帘外怔了一下,不得不说,陛下笑起来相貌更为俊朗些。 陛下笑了那么一下,转眼又将脸板起来。这侍卫给他气受,他才不拿热脸去贴。 陆蓬舟也默默将脸转过去。 到了太和殿,因他如今升了官,站的地方离殿门很近,殿中的声音听的很清楚。 朝臣们一直不服陛下升他父亲的官,如今有他为陛下挡箭的事,朝中流言平息许多。 今日上了朝陛下宣了旨意,陆蓬舟在殿外听见父亲在里头领旨谢恩的声音。 虽父亲多年来为官清廉公正,是个贤臣。但终究算是陆家得官不正,陆蓬舟在殿外听着不知该喜该忧。 殿中安静片刻,又听见一臣子的声音响起:“陛下已有半年未踏足后宫,臣等听闻陛下独宠一位宫女,陛下身为天子应当恩泽六宫,不可偏宠一人,且依礼陛下临幸应当册封,移居后宫才是,让妃嫔长住在天子居所不合规矩。” 陆蓬舟闻声脸上烧红。 陛下怒斥了一声:“成日就只盯着朕的后宫,满殿的大臣就没别的事可上奏了。” 朝中一时雅雀无声,而后有几个朝臣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事。 不怪朝臣们多言,陛下勤政,治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平日里确无什么大事奏。论起来,陛下年至二十五,膝下还无一子半女才是桩大事,再说日日宠幸了那宫女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朝臣们怎能不急。 陛下风风火火的下了朝,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回了乾清宫恼着脸怒批了几摞奏折,还不见消气,连午膳都不肯用。 陆蓬舟在殿中站着无动于衷,又不是他不让陛下去见宫中的妃嫔,陛下自己不乐意去,也怪不到他头上吧。 禾公公好言劝了几句不顶用,为难朝陆蓬舟暗使了个眼神。 这尊佛今儿高兴不了,满殿的人得跟着不安生。 陆蓬舟到陛下跟前半跪着,“陛下用膳吧。” 这话说的干巴巴,根本没一点在哄他的意思,陛下心更冷下来,凄寒盯着陆蓬舟的眼睛看。他顶着朝臣的议论,日日宠眷这侍卫,这侍卫一点都不在意心疼他么。 难道徐进的话是真的,这侍卫对他并没半分情分不成。 他想着又在心中否定自己,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都同榻而眠多久了,怎会没有情意,何况这侍卫给他挡箭这不是假的。 他固执的盯着陆蓬舟看,陆蓬舟服软向他放缓了语气,“陛下这样又恼又不吃东西,会伤及龙体。” 陆蓬舟说罢,起身过去端了一碗燕窝粥,捧着玉勺喂到他唇边。 陛下张口将他喂得东西咽下。 勉强吃了几口,徐进在殿外求见,说是查到了行宫刺客的事。 陆蓬舟放下碗退至一边,徐进入殿来拜见,他别过脸一眼都没瞧。 陛下看见倒是满意,他在湖上那一吻,彻底将这二人的关系斩断了,如今陆蓬舟见着徐进避之不及。 徐进犹豫半天没开口,转头朝陆蓬舟看了几回。 陛下:“徐卿不是要禀刺客的事么,看他做什么。” 徐进低着头:“臣查到那几个刺客似乎和陆侍卫的父亲暗中有联系。” 陆蓬舟闻言抬起脸吃惊:“这怎么可能?” 徐进:“那几个刺客家中确实翻出了和陆大人的密信,还有人证说陆大人曾在茶坊与其中一刺客见过面。” 陛下淡定着脸没出声。 “父亲平白无故行刺陛下作甚,再说陛下要升父亲的官呢,这明摆这是陷害。” 徐进:“书信中写陆大人欲刺杀陛下,待天下大乱光复前朝。” 陆蓬舟吓得跪在地上叩头,究竟谁这么恨,栽这么大一口黑锅在陆家头上。 这一个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一直眼神黑漆漆得盯着他不出声。 陆蓬舟慌张跪爬到陛下腿边,“父亲得为人陛下应当知道,父亲断不会行这种事,求陛下明断。” 陛下抬头朝徐进问:“证据可确凿么?” 徐进小声道:“那些书信与陆大人得字迹一般无二,证人也一口咬定是陆大人,依本朝律该传陆大人上公堂问话。” 陛下皱着眉头为难叹了一声,低头看向陆蓬舟,“你说这要朕怎么办是好?” 徐进弓下腰拜道:“臣见过陆大人多回,陆大人为人谦和忠厚,定是被眼红之人诬陷了,臣愿为陆大人作担保。” 陛下头都没抬一下,朝徐进摆了下手,“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 徐进担心看了一眼陆蓬舟,无奈出了殿门。 陆蓬舟扯着他的裤腿求情:“陛下。” 陛下轻飘飘道:“若你父亲真的清白,去公堂上问两句话也没什么吧。” “此等重罪,官府的人定要刑讯逼供,父亲他怎受的了。” “那你是想要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包庇你父亲。” “不。”陆蓬舟摇着头,“臣愿意去代父亲受过。” “你跟了朕就是朕的人,和你们陆家没干系,朕不会牵连你的。”陛下摸着他的脸,“再说弄伤了这张脸,陆家岂不是就更没有指望了。” “陛下”陆蓬舟着急红了眼圈看他,“父亲他真是冤枉的,或者陛下给臣些时日,臣一定去查清楚。” “朕当然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但今日你也听见了那些朝臣言辞如刀,朕虽是皇帝,也难挡悠悠众口。” 陛下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唇边,“朕不是不能为你受几句骂,但你今儿对朕那副冷淡样,怪叫朕心寒的。” 陆蓬舟眼眶里泛着泪,慌朝他又挪近了几步,仰面勾着陛下的后颈生涩的亲吻,陛下定着姿势不动,也没有回吻他的意思,陆蓬舟一直笨拙的贴着他的嘴巴亲了许久。 陛下满意的回亲了一下他算作奖励。 他摸着陆蓬舟的耳鬓问:“喜欢朕吗?” “喜欢臣喜欢陛下。”陆蓬舟迅速回答。 “喜欢朕什么?” 陆蓬舟眼眸雾蒙蒙的,慌张转着眼珠想了想,“喜欢陛下的脸,陛下长得好看。” “还有还有陛下待我好。” “朕待你好,是想你也待朕好,日后别再冷落朕。” “不臣不会。”陆蓬舟亲热环上陛下的脖颈抱着,“臣喜欢陛下。” 陛下笑了笑,拉着陆蓬舟坐在他腿上,“这才乖,朕不会叫官府的人拿你父亲的,朕叫他们慢慢查。” “谢陛下。”陆蓬舟依在陛下怀中,低头又主动和陛下接吻。 陛下闭上眼睛温柔的回应,他们之间终于不是他一个人的追逐,这样有迎合的吻很甜。 第45章 两厢情愿 这桩事在朝中传的满城风雨,午后乾清宫外一群大臣在殿外长跪请见陛下的面,陛下谁都不见,大臣们就在殿外悲声高呼。 “国将危矣!陛下宠信佞臣,弃朝律不顾,包庇罪臣,昏聩之极!” 林相悲愤长呼,他那声音一出,居然真有些大厦将倾,国之将亡的氛围在。 陛下半倚在矮塌上闭目微暇,陆蓬舟半伏在塌边脸贴着陛下的手掌,惆怅蹙着眉头,眼睫跟着殿外林相老迈的呼声发抖。 “陛下——”陆蓬舟不安的抬起脸,“不然陛下还是宣朝臣们进来见一见为好。” 陛下微睁着眼睛,淡然一笑:“这些糟老头子一向喜欢大惊小怪,他们膝盖跪疼了自个就会回去。叫他们进殿来定得拉扯着你打一场,不知要如何指着你砸唾沫星子呢,还是罢了。” “臣挨几句骂无妨,别因臣损了陛下圣名。” “瞧这可怜样,有朕在别怕。”陛下用手背抚着他的脸,向里挪了挪,“上来。” 陆蓬舟为难将唇抿成一道线,外面的朝臣口诛笔伐,他怎能和陛下在殿中翻云覆雨,不必那些朝臣痛骂,连他自己都觉着像一对昏君和妖臣。 “这天还亮着,当着朝臣的面……还是不要。” “你想什么,朕只是叫你睡一会。” “臣不困。”陆蓬舟愧疚低着头,陛下做皇帝也有他的难处,至少此事上陛下对陆家有恩情。 “不如陛下命臣出宫查这件事,早日还父亲清白,陛下也得清净。” “朕已命了大理寺去追查,你去添什么乱子,再说大臣们堵在殿外,你怎么出宫。” “可家中出了事,臣想回去看看。” 陛下坐直起来,“你父亲今儿上任正在转运署忙着呢,放宽心,没朕的命谁都不敢动他。” 陆蓬舟嗯了一声,起身坐在陛下身边。 父亲为人和善豁达,十几年来也没和谁人结过仇,他实在想不到是谁暗害。 要说真有人眼红父亲当了这四品官,可陛下是今日上朝才宣旨意,谁能未卜先知父亲一定能当的上这官当日陛下说时,只有他和瑞王殿下在。 难道是瑞王殿下可他堂堂一个亲王,和陆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想来不至于。 陆蓬舟小心抬眼看了眼陛下,陛下那日在林中的反应,不似知道有刺客的样子。而且陛下这样大费周章的做什么。 “这样看着朕,想什么呢。” 陆蓬舟恍然抽回神:“没什么。” “你总这样什么事情都瞒着朕。”陛下抬起他的下颌,“跟朕说,你前几日在闹什么别扭。” 陆蓬舟忽闪着眼睛看着陛下,他神态自若,一脸的正气凛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大概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将话艰难说出口:“臣生气陛下为何要当着徐大人的面羞辱我,让臣脸面尽失陛下还常将臣当做女子看。” 陛下错愕怔了一下,他当着徐进的面亲这侍卫,是没安什么好心思,但绝无羞辱他的意思,将他当女子看更又是从哪里说起。 陛下理直气壮的将错往徐进身上推,“朕只是气你瞒着朕和徐进夜里幽会,才亲你的。还有朕什么时候将你作女子看了,你冤枉朕。” 陆蓬舟认真着脸,一字一顿道:“陛下总喊臣什么娘子,还总想关着臣养在屋里。” “朕不过和你说句情话而已,你不爱听不早说。”陛下委屈道,“你爹不一样在家中娇养着你娘么,朕心疼你在外面风吹雨打的还有错了。” 陆蓬舟窘脸眨了几下眼,难不成真是他误会陛下了。 “抱歉是臣想错了陛下的意思。” 见他乖乖道歉,陛下摆着一张极尽温和的脸色,抱着他道:“朕也是头一次和男人相好,有些话一时没改过来,不知你不爱听。朕往后不叫了,唤你郎君,陆郎好不好。还有这侍卫你爱当多久当多久,朕不拦着你。” “嗯,臣谢陛下。”陆蓬舟腼腆着脸淡笑。 “往后心里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陆蓬舟将额头贴在陛下颈肩拥抱,陛下似乎也不是坏到极点。陛下照拂陆家许多,他理应付诸些回报。 他明白这一些不痛不痒的误会并不算什么,那些痛苦,那些强迫,早就在他心底留下深不见底的伤痕,那些无法粉饰。 但他得这样哄骗着自己,陛下也不是那么坏,不是么。 他逃不脱,挣不开,要一日日继续下去他就得这样蒙蔽自己,这样他会好过些。 陛下抱着他从来没有这般心安过,他从没觉着两人的心挨的这样近,这样的甜蜜和温暖。 他和这侍卫心意相通,两厢情愿了。 外面朝臣的声音渐渐散去,陛下低着头含上他的嘴巴,陆蓬舟迎合着他轻啄几下。 “陛下,臣该出殿当值了。” 陛下抓着他的手腕,灼热的喘息落在他脸上,又纠缠着用力亲吻。 “别走,来侍奉朕。” 陆蓬舟吃惊低垂着眉眼,“昨夜不才做过,且这会还不到晚膳的时辰。” “昨夜只有朕一个人,今儿你和朕一起” 陆蓬舟羞涩红起了脸,“那也等到入夜,这会太不合规矩。” “朕忍不了,给朕。”陛下急切的将吻攀上他的白皙的细颈,陆蓬舟慌得呃了一声,喉结害怕的咽了下。 他推了两下缠上来的陛下:“那、去寝殿里,在这里明晃晃的。” “就你规矩多。”陛下忍着在他唇上急迫亲了两下,拉着他径直往寝殿中去。 合上门就等不及将他抵在门框上。 陆蓬舟发觉陛下连做这种事的时候都很强势,喜欢一只手用虎口握着他的脖子亲,他被迫一直仰着脸承受,不必他去主动迎合什么,因为陛下实在是动作激烈。 他喘不上来气,抓着陛下的手腕推却。 陛下停下来,沉重的喘息着,摸着他的脸边好似也害羞笑了下,“爽么。” 陆蓬舟动了动脸颊,有点懵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陛下急着将脸凑过来,紧张问:“每回跟朕亲近是什么感觉。” 陆蓬舟皱眉挠了下脸,他和陛下在榻上他都魂游九霄,实在说不出能有什么感觉。 他含糊道:“疼” 陛下挫败道:“只是疼而已么。” 陆蓬舟以为是他又说错了什么话,忙抱了他一下。 陛下更失落了,这算什么可怜他的安抚吗。 他搂着陆蓬舟的腰抱起来。“臣臣自己能走的。”陆蓬舟忙喊道。 “朕知道,但朕想抱你。” 陛下将他轻柔放在被面上,一切都温柔过了头。他难得没横冲直撞做什么,流连在他身上许久。 用了大半药膏,并没有什么疼痛。 不过他可以说谎话,可以装爱慕陛下,但这回事他如何也演不来。 陛下扯去他面上的帕子,俯身贴着他道:“要不你睁开眼,看看朕。” 陆蓬舟用力摆着头,难为情的浑身泛着淡红,“不用,臣不用看臣有感觉。” “真的?也不见你出什么声。” “臣害羞罢了。”陆蓬舟慌张说着,呜呜咽咽哼唧了几下。 陛下得了赏似的,轻轻笑着,埋头和他贴着脸。 陆蓬舟早知道不吭声了,这人又忽然没轻没重。 他难抑的没忍住真哼了一声。 陛下停顿一下,偏头欢喜和他亲吻。 陆蓬舟整张脸都布满红晕,紧张的出了一头湿汗,他存了坏心眼,凭什么总是他难堪。 他闭着眼胡乱将手伸出去,碰到陛下的腰,顺着衣摆探手进去摸他的后背。 陛下从不肯脱衣裳,定是身上有什么难看的伤疤,叫他找到一定挂不住面子。 他窃窃想着,另一只手也探进去,从后背摸到胸膛,甚至从袖中钻进去摸他的胳膊,也没摸到什么伤。 摸着倒是相当不错,腰线流畅,肩背结实,怪不得弓术好。 陛下这辈子没被人碰过。 连侍奉的太监也没动过他的御体。 倒忽然叫这侍卫稀里糊涂摸了个一处不落。 他应该生气的,但不知怎的气不起来。 做这种亲近之事,情难自抑想碰他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被这侍卫碰倒让他觉着更爽了。 他真想这辈子都和这侍卫一起,想一辈子就这样,听他因自己而牵动的呼吸,感受他为自己升起的体温。 两人的喘息声几乎同时帐中响起,不多时安静下来,只剩沉沉的呼吸。 陆蓬舟发丝凌乱,疲倦侧躺着缓神,陛下不知搭错了那根经,非得要他一起畅快。 他累的气都喘不匀了。 陛下枕在他肩头,满意的笑笑,“怎么着,这就不成了。” 陆蓬舟红着脸,抬起手背捂着。 “都是男人,害什么羞。”陛下坐起来,“你歇会,朕去唤人传膳。” 陆蓬舟点着头,静悄悄躺着,不知觉迷糊睡过去。 听见殿门缓缓推开,他才又猛地坐起来。陛下下榻没将帐子遮上,进来收拾被褥的太监看见他未着衣裳,忙跪在地上磕头,“奴们以为陆大人起了,冲撞了陆大人。” “没事。”陆蓬舟又羞又急的朝几个太监摆手,“我这就穿上。” 太监背过身跪着,他慌里慌张的将衣裳系上,着急下榻,腰一疼脸半栽倒在地板上。 疼的捂着头哎呦喊了一声。 “陆大人没事吧。”太监忙过来扶着他。 陆蓬舟涨红着脸拼命摆头,撑在地板上努力站起来。 陛下闻声从殿门外进来揽着他:“怎么了又。” “臣不当心磕了一下。” 陛下揉了揉他的脸,“老笨手笨脚的,出去吃点东西,朕都等你多时了。” 虽说殿中的太监如今都心知肚明,但陆蓬舟当着他们的面还是有点局促。 陛下见状撒开了手,撇嘴道:“不会你又说朕羞辱你吧。” 陆蓬舟讪笑,随陛下出去用膳。 案上摆的倒是他喜欢吃的,陆蓬舟夹起一块粉蒸肉放进嘴里,一尝就是母亲的手艺。 陛下漫不经心的吃着东西,“朕着人去园中传话了,说你在宫中替你父亲求情,这两日不回去。这菜是你母亲托人送的,说两人在园中好的很,不用你忧心。” 陆蓬舟满心感恩朝陛下一笑,陛下待他父母还是有礼的,他二人再如何,也没迁怒过家中父母。 这一点好,他记得。 用过了膳,陛下说要去殿外看月亮。 二人出了殿寻了个僻静处栏杆坐着,一同仰头看。 不是十五的日子,夜空中月亮缺了一角,散着淡淡的银光,并不算亮。 第46章 御花园 月色落在少年人清素的面庞上,干净又胧着哀愁,他仰面静静地看着,发绳在肩头轻轻吹动,夜色如画。 陛下身姿挺拨凭栏站着,在月下拉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陆蓬舟仰着头看累,低头看见陛下的影子。他的五官在光影下更分明,精雕细琢的一样,他不看月亮,将脸朝着他。 陆蓬舟回头,正撞上陛下的视线。 “陛下不赏月,盯着臣做什么。” “你比月亮好看。” 陆蓬舟眸子亮亮的,腼腆笑了下。 陛下心神一晃,抬手抚着他蹙起的眉头:“朕喜欢你笑,可你总这般年少哀思,不好。” “臣只是见这缺月不圆满,有些伤感。” “圆满虽好,但这残月也不失为美景。” 陛下朝靠他近一步,“再说它今日虽残,也许明日就又亮又圆呢,就似你与朕。” 不会圆的,陆蓬舟在心底黯然想着陛下的话。破镜难圆,勉强拼在一起,依旧摇摇欲坠。 他不觉得的和陛下平静能维持多久。 陛下这头却火热很,天不亮起来都喜眉笑眼的,上朝听那些大臣的唾沫横飞也不见愠色。 歇了朝,陛下从太和殿出来,朝行撵边站着的太监摆了下手,“春光明媚,朕今儿不乘撵了,去御花园走几步。” 陛下说着大步行在前头,陆蓬舟低头跟着。 行至御花园不远处便闻到花香,墙头的绿枝探出来,上面落着几只鸟雀。 一进园中更是春意盎然,清香迎面。 “真是好景致。”陛下朗声笑着,抬手从枝头上摘了一簇海棠丢进陆蓬舟怀里。 “等会带回殿中摆着。” “是。”陆蓬舟小心将花枝握在手中,花在他怀里映的脸都更光彩照人。 陛下忍不住回头看他,又折了几枝花塞进他怀中。 陆蓬舟脸上沾了一片痒的皱了下眉头,又腾不开手。陛下抬起手来就想碰上去,悬在半空中才记起来是在外头,朝禾公公动了下眼神。 “陆大人,奴来。”禾公公凑过去捧过几枝,心中想陛下这时候想起他来了。 殿中摆的花,有他这大太监在,哪用的着侍卫拿。 陛下也是情在浓时糊涂了。 陆蓬舟正抬起手背将花叶弄下来,忽见后面轻柔的女子声,“臣妾见过陛下。” 陛下立刻朝他慌看了一眼,正起脸色站在那,尴尬的动了动唇角。 陆蓬舟跟着侍卫们向后退了几步避让。 他不认得这位是哪宫里的娘娘,也不敢看,只低着头看着那位娘娘的轻纱罗裙从他面前经过。 赵淑仪在离陛下几步远处停下行礼:“臣妾久未曾得见陛下,今日路过御花园,听闻陛下在此,故来向陛下请安。” “朕安。” “臣妾听说陛下遇刺,日夜忧心,陛下未曾受伤吧。” “嗯。” 陛下一向寡淡。 赵淑仪抬眸小心瞥了陛下一眼,发觉陛下眼神一直紧张盯着身后那侍卫看,她是听闻陛下如今宠信殿前的一侍卫,也跟着回头去看。 不过那侍卫一直低着头,她瞧不见脸,只看到怀中抱着几枝花。 陛下轻咳了声,“乾清宫还有政事,朕先回了。” 赵淑仪着急往陛下身前凑了一步,陛下不许后妃去乾清宫扰他,难得陛下来一回,宫外娘家催的紧,她不得不争宠。 “这花是陛下折的么,陛下不爱这些颜色,不如赏给臣妾吧。”赵淑仪指了指陆蓬舟怀中的花,“臣妾将它们摆在殿中,思念陛下时便可看这花。” “这花随处都是,你命人摘回去就是。这些朕已赏他了。”陛下说着抬腿便走。 什么时候说赏他了。 陆蓬舟来不及疑惑,抱着花追着陛下的脚步回去。 回了乾清宫,陆蓬舟拿着花进了殿交到禾公公手上,“公公摆起来吧。” 禾公公那边还没接稳,陛下就拽着他腰间的革带,火急火燎的进了书阁里。 陛下着急干抿着唇,张了几回口又闭上,他该说什么好。 他没必要和一个男宠辩白什么。 可他又觉得他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陛下着急道:“那花朕是折给你的。” 陆蓬舟嗯了一声点头,“摆在陛下殿中也一样。” 他平淡的语气,让陛下无端的心烦起来。 “你不想问朕什么吗?你怎么这一副脸色。” 陆蓬舟迟疑用手摸了下脸,是他的脸色有什么奇怪吗。 他看不见,转两下眼珠猜道:“许是刚才那花沾在脸上,不太舒服。” 陛下气的向后仰了一下脸,“朕不是说这个!你该问朕一句的。”他忽的喊了一声,吓了陆蓬舟一跳。 “陛下要臣问问什么?” “当然是御花园里的事。” “御花园”陆蓬舟紧张的眨眼,用力回想着,他在御花园里见了那位娘娘,还不知是谁。 他小心说道:“那位是哪宫的娘娘,臣还不知。” 陛下闻声长吐了一口气,“是赵淑仪,圣祖爷指婚给朕的。” “嗯。” “就只是嗯?”陛下抓着他的手腕,“别的呢,你不关心,不在意吗?” “那是陛下的宫嫔,臣怎么敢在意,岂不是对陛下不敬。” 一个说天,一个答地。 陛下气的仰头骂了一声,甩下陆蓬舟的手从书阁出去。 陆蓬舟一头雾水从殿中出去,刚在窗前站下就看见陆湛铭捧着官帽,从殿门中端正着脸进来。 “父亲怎么来了。”他忙上前问。 陆湛铭说来还是头一回入宫面见陛下,脸面一时绷的紧张。 看见陆蓬舟在松了松神。 “陛下照拂陆家,为父不能躲在舟儿和陛下身后,我光明磊落不怕官府查,大不了在狱中呆几日以证清白,特来脱了这官帽来向陛下请旨。” 陆湛铭说着要屈膝跪下请见。 陆蓬舟皱着眉摇头:“陛下此刻心绪不佳,怕是见了父亲不悦。” 陆湛铭:“陛下今日上朝不还笑着。” 陆蓬舟将父亲带至角落,愁着脸道:“这谁知道,父亲还是别在此触陛下霉头了,这事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父亲还是回去吧。” “可舟儿怎么说动陛下的,这罪名可不小。” 陆蓬舟:“总有些从前的情面在,何况陛下他知道父亲的为人,父亲才上任与其去狱中让奸人得逞,不如效忠陛下做事。” 陆湛铭宽慰点了下头。 “父亲可猜的到是谁暗害?” 陆湛铭摇着头,“那些信上的字迹,有几个字为父翻遍了近两三年来的公文,书信都没写过,不知从哪里临摹来的。那些天时时有人邀我出去品茶喝酒,我也记不清见过那几个刺客没。” “哪几个字,父亲告诉我,或许父亲漏了哪些公文也不一定,宫中有记档,待我寻机会去找找。” 陆湛铭将字说给了陆蓬舟听,而后又出了宫去。 第47章 是陛下做的吗。 将父亲送出乾清门,陆蓬舟想着陛下发邪火又得一人半日生闷气,正是个好间隙,他径直往兰台去。 他在乾清宫中不知世事,一出来才发觉自己似乎成了这皇城中的“大人物”。 长街上经过的宫女太监一见着他,都恭敬低着头朝他唤一声陆大人。 陆蓬舟被一声声喊的脸面发烫,这陆大人怎么来的,宫中的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么。 他羞愧埋着脸快步往前走。 “陆大人。”一粉面杏眼的小宫女行在末尾,看见他含羞行礼。 陆蓬舟礼貌的朝她打个照面,绿云是花房的宫女,去年秋天他刚入宫的时候,见绿云一人抱着一大盆龟背竹走不动,便上前替她抱了一会。 二人之后遇见几回,绿云还朝他谢了几句。不过自陛下掌了乾清宫中那几位宫女的嘴后,他遇见哪个宫女都远远避着走。 和绿云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了。 绿云害羞着和他说话:“许久陆大人不在宫中走动了,这是往哪去。” 陆蓬舟害怕四处看了一圈:“我去兰台一趟。”他说罢就作势要走。 “诶,陆大人。”绿云小声唤住他,“兰台前几日走了水,烧焦了一块,如今正着人修缮呢。” “走水了?怎么乾清宫都没这消息。” 绿云:“火势不大,一会就扑灭了,或许是宫人觉着是小事就没去惊动陛下吧。” 陆蓬舟朝绿云笑着谢了声,绿云脸颊红了红,“陆大人去兰台是想查家中的案子吧,昨日大理寺已经去过了,说是恰巧烧了几封陆老大人陈年公文,没查出什么便走了。” “兰台挺远的,绿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绿云结巴道:“陆大人如今在宫里宫外都是红人,宫人们说的多。而且陆大人家中遭逢祸事我也为陆大人担心,毕竟陆大人帮过我。” 陆蓬舟:“还好有你和我说这些,你快回去吧,别误了差事被主子骂。” 绿云点了下头,追着前面的宫人回去。 看样子兰台他是不必去了。 陆蓬舟蔫了脸往回走。这火起的也太恰到好处,他愈发觉着此事蹊跷。 能在宫里动手脚的,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 陆蓬舟不得不往陛下身上想了。 他藏了一肚子心事回了乾清宫,小太监远远的过来急的火烧眉毛,“陆大人我的小祖宗呦,您这是又上哪去了。” “我看日头好,出去散散心。” 小太监推着他的胳膊往前走,“陆大人快点的,陛下又在殿中摔东西。” “一天天的哪这么多火气,吃了炮仗似的。” 陆蓬舟在心底暗诽一句。生无可恋的垂着脑袋往殿中去。 陛下一看见他从门缝里进来,就横着眉凶道:“又去哪了你!乾清宫成了你的后院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你父亲来了,怎么不跟朕传一声,他来和你说什么了。” “臣昨日侍奉过,今日不是不用当值么,出去散散心而已。” “日后不许歇着,朕看你这两条腿跑的挺欢的,用不着休息。” “哦。”陆蓬舟一脸死鱼样。 陛下走过来质问:“是你爹和你说什么了,今日才在御花园逛过,又去散什么心。” “臣和父亲说几句话,陛下都要过问吗?”陆蓬舟抬起头,“陛下这般严防死守,是怕父亲和臣说什么不成。” 陛下冷笑一声:“朕能怕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握上陆蓬舟的脖颈,像在掐他又没用力,“朕不过怕你和你爹又想着怎么跑。” “臣没想跑,倒是陛下这样握着臣,是紧张吗?” “你什么意思。” 陆蓬舟直白将话问出口:“栽赃父亲的人,会是陛下吗?” 陛下的黑曈凝滞一下,扯起嘴角笑了两声,“朕?你说朕?” 他那种失落的冷笑让陆蓬舟一瞬心虚。 “你凭什么怀疑朕,没有朕在,你们一家早在狱中等着问斩了。” “陛下知道兰台失火的事吗?正巧就烧了父亲的公文,瞒的臣如此严实,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兰台有宫女太监,还有值守的大臣,那么多人在,你有何证据说是朕。人倒霉了什么事不能有,那火万一就是场意外呢。” 陛下的声音铿锵有力,一脸被冤枉的愤慨。 “再说了,朕陷害你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陆蓬舟没了自信,声音越来越低:“当然是为了要挟臣。” “你有什么资格要朕要挟你。” 陛下扬起下巴,气势凌人,“你这身子早都是朕的了,去行宫前你朕碰你,你都不抗拒一下。你说说,朕要挟你什么。” 陆蓬舟怅然若失的呼吸着,是啊,他还有什么值得陛下要挟的。 除了这颗心脏,他什么都是陛下的了。 陛下会想要他这颗心吗?他要一个男宠的心来做什么呢。 “是臣多心了。” “你竟然这样疑心朕。” 陛下向下压着眼眶,冷峻看向他。 “朕一人在这里生气,你居然抛下朕去外头散心了,你究竟有没有心肝。” “臣不知陛下在生气什么。”陆蓬舟觉着亏欠,小心握着陛下的手腕,“陛下能不能告诉臣,臣也好哄陛下开心。” 陛下别扭着脸:“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他丢开陆蓬舟的手,单伶坐在一边。 陆蓬舟跟着他走,看见地上散了一地的花瓣,和碎掉的花瓶,看着是今早在御花园里折的那几枝。 他捡着话小心问:“听淑仪娘娘说,陛下不喜欢这些花,是摆着碍眼了?” 陛下挑眉瞪了他一眼。 陆蓬舟吓得不敢说话了,蹲在地上拾那些花枝和碎瓷片熬时间,帝心难测,他实在猜不透。 有没有人能来告诉他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别捡了。”陛下忽然又拽着他过来,“你说喜欢朕是不是在骗朕。” “没,没有啊。” “那你”陛下纠结着说了几个字,但声音太低又含糊,陆蓬舟实在没听清。 他凑近了下耳朵,“陛下说什么,臣没听见。” “听不见算了。”陛下又恼羞成怒站起来。 陆蓬舟慌忙抱着他的裤腿,仰着脸认真道:“陛下叫臣有心里话直说,自己却不说。” 陛下豁出面子,大声问道:“朕问你为什么不吃醋!” “吃醋”陆蓬舟迟疑皱了下眉。 “这做陛下的人,不是最忌讳争风吃醋吗?臣懂规矩。” 陛下:“”听他这么一说也没错。 他低头苍白道:“在朕面前,不用那么讲规矩。” 陆蓬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用脸贴着陛下的腿,“陛下日日陪着臣,臣还有什么不满足。” 陛下弯下腰,“朕不要你满足,朕要你撒泼打滚,要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好跟朕吵一架。” 陆蓬舟顿了一下,直起腰按着陛下的后颈用力的强吻了一下,他装模做样的凶起了脸,“陛下把送我的花扔了干什么!是不是后悔没送给淑仪娘娘。” 陛下挑起唇兴奋笑着,“不是,朕看不见你着急。”他低头在陆蓬舟嘴巴上热烈回吻,“朕明日再去给你折。” “朕不要别人,只要你”他边亲边动情道,“你知道吗?朕只亲过你。” 陆蓬舟吃惊一怔。 陛下停下抱着他,淡淡问了句:“你身上怎么有股脂粉香。” 陆蓬舟觉得与其藏着掖着,又让陛下疑心,不如坦荡说出来,“臣出去遇到一从前相识的宫女,跟她寒暄几句。” “宫女你刚才丢下朕出去和宫女说话?”陛下顿时冷下脸。 “只是偶然遇见的。” 陆蓬舟说罢看着他的脸色紧张道:“她就是个花房的小宫女,打了照面说几句客气话而已,陛下连徐大人都放过,若是为难她,臣真要觉得您忌惮徐家,只会捡软柿子捏了。” 陛下心不在焉的笑了下:“不会,你都没瞒着朕,朕不是小肚鸡肠的男人。” 陆蓬舟扶着他坐起来,低着头抖了下陛下衣摆上沾的碎花,“陛下坐着,臣去唤人来收拾一下。” 陛下点着头,等陆蓬舟离开后心里压抑不住醋海翻波。 这侍卫何时相识的宫女,他怎么不知道。 看样子还相识很久了,他千防万防,怎么还漏了一个女子。 只是寒暄几句他才不信这狗屁话。 寒暄几句这侍卫身上能沾上那女子的脂粉么!他让乾清宫里外众人瞒的严实,兰台走水的事想必就是这侍卫从那宫女口中得知的。 他气的牙痒,这宫女差点坏了他的事。 他不放心,朝外头的太监吩咐道:“命人去花房寻一个和陆侍卫说过话宫女,不要惊动,画张那宫女的画像来给朕。” 太监领了命出去。 陆蓬舟带了人来进殿收拾罢,陛下不安心让他继续在殿外站着。 “你来给朕念书听吧,朕眼乏。” “是。” 陆蓬舟随陛下进去书阁,陛下随手丢给他一本古籍,陆蓬舟摊开,一字字念起来。 这书拗口晦涩,念来十分费劲。他念的磕巴,陛下捏着眉心靠在龙椅上,也不像是认真听的样子。 他念的口干舌燥,好一会一太监猫着腰从殿外进来。 陛下摆手:“你去外头喝口水吧。” 陆蓬舟应声出去,捧着杯子喝水,好奇朝书阁里面瞥了一眼。 那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呈给陛下,陛下盯着那张纸,眼神跟粘上去一样没动过。 第48章 放我走 这画像上的女子五官标致,身姿窈窕,分明是位小家碧玉的美人。 陛下盯着画中人,不安的抿了下唇,低声向太监问:“人比画还好看么。” 太监顿首:“这宫女名唤绿云,桃面粉腮,是几个宫里挑的出的标致女子。” 陛下闻言心焦,干咽了下喉咙,“可打听了没,这二人平日可有来往。” “听花房的太监所言,去年秋日陆侍卫帮绿云抬了一盆花到宫门口,过后没见二人见面,今日在宫中遇见,绿云朝陆侍卫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不知说什么,太监们没听着,只说绿云回去笑的开心。”太监说着小心低下头,“奴才去问时,花房的太监们都忙着奉承她,说绿云这是攀上了陆大人的高枝。” “放肆!” 陛下气红了眼圈,将那张纸砰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陆蓬舟手中的茶盏都吓的差点摔在地上,殿中的宫女太监闻声都跪在地上,他也忙不迭跟着跪地,跟着一同说着“陛下息怒”。 他伏在地上,好奇太监呈的那纸上写了什么,让陛下这般生气。 “跪什么,都起来。” 陛下的声音余怒未减,殿中宫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动作小心的站起来。 那太监从书阁中出去,陆蓬舟的书还没念完,他站起来朝陛下过去,慢吞吞的走到书阁门前,听见陛下说:“吵,将门掩上。” 他被陛下刚才那声震怒吓得心有余悸,将门虚掩着。 他迟疑着走过去,偷往桌案上瞄了一眼,那张纸已经不见了。 他捧起那书接着念给陛下听,陛下根本没有在听的样子,用手指烦躁的敲着桌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陛下忽然出声问: “你说你喜欢朕,是觉着朕好看。” 陆蓬舟将书放下,“是……怎么陛下又说这个。” “那岂不是生的好看的人你都会喜欢。” 陆蓬舟: “……啊?” 陛下这话没头没尾,他一头雾水。 “陛下是不是听臣念这书念烦了,臣不如先出殿站着。” “是朕烦还是你烦!除了走你不会说别的。” “不是……是今日臣出去,满宫的宫女太监都认得我,臣这样一进殿就是一整日,实在该收敛一些。” 陛下幽怨盯着陆蓬舟看,这两日他是将人留在殿中太久。 可他的心太空荡,太不安,明明这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感觉抓不住。 更不必说这人不在他视线里了。 这侍卫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却似镜中花,水中月,美好又那么虚幻。 他感觉不到一丝爱意。 他甚至一瞬将自己和那宫女相较,比起他这个相貌硬朗的男人,那面容姣好的绿云也许会更讨这侍卫的喜欢。 他如此如履薄冰,一点风吹草动就燃起他的怒火,都怪这侍卫给他的爱太少了。 陛下拽着陆蓬舟到他身前,想压着他的腰坐在自己身上,他想要和他严丝合缝的黏在一起。 “这不可……!”陆蓬舟错愕着脸挣扎,这可是陛下的龙椅,他怎么敢往下坐。 “陛下别这样,门……门只是虚掩着……”他绷直了腿想站起来,陛下却发疯一样歇斯底里的压着他往身上坐。 陆蓬舟死命握着陛下的手腕推不开,被陛下抵开膝盖,强压着半坐在他身上,中了什么邪一样勾缠上来吻他的脖颈。 书阁里面的动静声太大,陆蓬舟满面冷汗,慌神回头一看,门缝隙中掠过几道目光,窗外站着的侍卫似乎也听见声音,动了动身影。 不行……他猛的回过头用力扼住陛下的咽喉,胸膛剧烈喘息着,额发凌乱的搭在眼角:“陛下疯了不成,要当着人的面做吗!” “朕倒想让外头的知道你是朕的人,那样就你也不必在外头招蜂引蝶。” “臣又招惹谁了。” 陛下冷肃着脸哼了一声。 陆蓬舟乱动着要从陛下身上下来,看见刚才从陛下袖中掉出来的那张纸,他定神一看那是绿云的画像,一时又气又惊。 他回过脸,气的声音颤抖::“陛下答应了臣不为难她,转头就暗地做这些!言而无信……” 陛下冷笑着:“朕不就画了一张像而已,瞧你气成这样,装什么清白。” “陛下……陛下简直就是有病,一件芝麻大点的事就疑神疑鬼,天底下没人受的了陛下。依臣看,陛下该找个断腿的哑巴聋子,那样才治得了陛下的疑心病。” “朕有病……?宫中那么多宫女,你就偏替她搬什么花,想必就是看上人长的貌美吧。” 陆蓬舟一瞬失语:“臣实在没话跟陛下说,陛下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不管不顾的用力挣脱陛下的桎梏,一下子撞在后头的书架上,书纸散落了一地。 他恍然间看了一眼,忽觉有些熟悉。压着眼仔细一看,这……这不是父亲的字迹么? 他急忙挪过去抓在手中看,才念了一句,陛下就从他手中将纸拽过,用力的揉成一团仍在地上。 他破天荒的乱了语气:“朕殿中的公文,你岂能随便乱看。” “这纸上所写不就是诬陷父亲的书信吗……”陆蓬舟仰头止不住喘息,望着陛下,满眼的不敢相信,“陛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封……” 陛下冷硬的别过脸。 陆蓬舟觉着万分荒诞,苍白冷笑几声,“陛下扯起慌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真叫臣折服……先前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他回想着说不出话来,一声又一声冷笑,“天哪……堂堂天子……不过也就这样……太可笑了。” 陛下一脸的心安理得,“朕可笑?朕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陆家。不弄这一出戏,你以为你能无功无名当这殿中的侍卫,你以为你父亲能当上这官,你能说喜欢朕,和朕好么!” “为了我……那陛下为何不早言明,看着我在陛下脚下卑微跪着,可怜的磕头求情,陛下想必心中很得意吧。” 陆蓬舟抬眼讽刺的看向他,“陛下别给自己寻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都是抢来的……骗来的……不觉得很卑鄙可笑吗?” “朕卑鄙也是你逼的!朕是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谁都没亏欠,彼此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你不是说喜欢朕,这点破事有什么可揪着不放的。”陛下低下头来握着他脸,手掌竟有点在发颤,“你喜欢朕……会心疼朕,体谅朕的,不是吗。” 陆蓬舟倔强着脸,眉间一股子冷清,一字一句道:“不喜欢……臣讨厌陛下,讨厌的很。” 陛下眦红着双眼:“你再给朕说一遍。” “我说……我厌恶陛下,每次和陛下在榻上都是逢场作戏,说喜欢也是只是为了我父亲……从来我也不曾喜欢过陛下一丁半点。” 陆蓬舟一口气说的痛快。 他发觉陛下似乎对他动了情。 这一丝情意,便是他的最大底气。 他对陛下的信任和感恩已经一丝不剩了,陛下用他的父母来做棋子,罗织了那么大一个罪名来,不就是想彻底的将陆家掌在手心里,永远逃不脱么。 父亲已经上了他的贼船。 还有绿云……她何其无辜被陛下盯上。 他再待在陛下身边,迟早身边的人都会被陛下害死。 从前他没有挣扎的余地,现在不是了。 情之一字,是他最好的刀。 “还请陛下还我父亲清白,还有……臣与陛下今日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陛下目光冷冽,倒抽着冷气出声:“你凭什么敢,你没有跟朕说断的权利。” 他说着凶狠的朝他扑过来。 陆蓬舟喘着粗气,伶俐在腿上摸索一下,握紧一只锋利的细刃横在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陛下再靠近一步,臣就一刀割下去……臣不怕死的,陛下知道。” 陛下的手悬在半空中,脸色冷的似块万年寒冰,“你什么时候藏的这东西……你可真够狠的。” “放我走。”陆蓬舟试探着往颈深处压了一下,一条血痕在他脖颈上出现,渗出一股血腥味。 “你别乱动。”陛下慌神向后退了一步,“你将刀放下,有何话你与朕好好说,朕不过去就是。” “我要出宫。” “让朕想想。” 陛下敷衍盯着他说着,眼神往他胳膊上瞟了一下。 陆蓬舟看见将那细刃在手中更握紧了几分,手掌上被刀刃嵌进去,他疼的额间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张脸很快没了血色。 陛下害怕的站起来,“你放开手……放开,给朕些时间,朕先去着人办你父亲的案子,余下的事你与朕慢慢议,你别逼朕逼的太狠。” “不然……” 陛下停下来阴森森看着他。 “朕先一旨赐死那宫女。” “朕做的出来的……你知道。” 陆蓬舟张大了眼眶瞪他:“陛下敢……我便自尽。” “就算你死了,朕也会用酷刑折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 “朕说的出,做的到。” “别威胁朕……” 陆蓬舟迟疑怔了一下。 明明从前宫人们都称他是个宽厚仁慈的好皇帝,如今如今却好似一个暴戾的昏君。 第49章 掌中物 陛下甩袖从书阁中出去,陆蓬舟清素的脸上沾着湿汗,终于支撑不住握着伤口,伏在地上沉重的喘息。 他缓了片刻,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叼着手帕将手掌上的伤口缠好。 听见外面有说话声,他紧张将刀刃抓在手中贴在门缝中去看。 是陛下宣了大理寺丞来,听两人的话意,原来行宫遇刺之事并不假,刺客的尸体运回京不到一日,大理寺就查明了这些人是前朝遗孽。 陛下从行宫归銮后,急命了大理寺丞伪造了书信,将罪名扣在了父亲头上。 陆蓬舟回想起从行宫回来,陛下冷了他两日,那夜召他侍寝时又心事重重坐在下头盯着他看。 只短短两日,怪不得陛下这桩事做的错漏百出,连书架上摆着的书信都忘了烧。或许他也根本不屑的烧,陛下傲慢惯了,听他的口气全然不觉的自己做错什么。 陆蓬舟一瞬居然有点庆幸,至少他为陛下挡箭不是一场笑话。 大理寺丞不多时领了命从殿中退出去。 陛下似乎知道他在门缝中听,目光一下子锋利转过,眼神丧气又阴冷,抬脚朝他行来。 陆蓬舟将刀刃立刻抬起来抵在自己喉上,仓皇后退几步。 陛下高大的身形挡在门前,声线克制冷静:“朕已经放过了你父亲,你真打算要走?” “我要走陛下,你我就此斩断,此生再也不见。” 陛下闻言扯起唇边干笑了声,眼底悲凉,颓了背将头抵在门框上,仰面朝天盯着屋檐寂静许久。 他摆正脸平淡着说:“你要走就走吧。”他说着从门前挪开步子,将书阁的门敞开。 陆蓬舟当然不会觉得他会就这么放过自己,怀疑道:“陛下又在殿外织了罗网等着我吧。” “你爱信不信。” 陛下无所谓的甩下脸,从书阁中头也不回的离去,外头的侍卫乌泱泱跟着他出了乾清门。 陆蓬舟在窗中看见陛下走远,才逃一样出了殿门,并没有人阻拦。 他不敢掉以轻心,一路握着手中的细刃放在心口处,脚步飞快从宫门中出去。 连陆园的门都没经过,他直奔着去东街的马坊去,买了一匹骏马,又在铁铺买了把称手的剑,翻上了马背就往城门口飞驰。 如今先走掉再说,至于父母那边他暂且来不及交代。 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他一路往南纵马跑到半夜,马跑不动了,他也颠的头昏,才停下来牵着马走。 寻了一小村落旁的野地歇着,到河边捧着喝了两口水才好些。 虽然并未发觉有人跟着他,但一整夜他也不敢合眼,握着手中的剑左顾右看。 夜风吹得他周身泛着凉意,身上的伤口扯的生疼,他不舒服的皱了皱脸,将自己团在一块。 他不敢去客栈里,若是陛下着人来追他,在这野外更好逃跑。 不过等天亮了,他得去街上买些伤药来敷上才行。 伤口疼归疼,陆蓬舟还是欢喜的朝空中呼了一声,他从陛下身边逃了以后他是自由的。 日后要去哪呢,不做侍卫了做什么好。 陆篷舟思忖着鼓起脸,仰起头看着天上明亮的星光,烂漫的笑了笑。 他曾经觉得他是个没有将来的人,如今似这星光一般,黑暗中有了亮光。 他一直坐到天光微亮,浑身又冷又饿,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昨日只顾着逃,这离镇子上还有十几里路,他有些捱不住牵着马往村头中走去。 村中的人家还没起,每家都屋门紧闭着。 走到半路看见村中的一间破泥屋里,点着一只微弱昏黄的细烛,不走近去看,根本不知这屋中亮着光。 他在篱笆栏外张望了许久,还是犹豫着没过去叩门。 就亮着这么一盏,好像有些奇怪。 又接着走到尾,也不见有屋里亮着灯。 他的伤口疼的厉害,又往那间破泥屋门前去,在门前声音微弱的喊了一句。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老头穿着身破布衫从屋中出来。 “阿翁,你家中可有伤药没。” 老头冷漠晃了下头:“没有、没有,要治病到别处去,我家可收留不起病人。”他说罢便转头回屋里去。 “我有银子。”陆蓬舟闻言反安心了些,朝他和善笑了下,“你知不知谁家有药,我可以给你银子。” 老头迟疑点了下头:“山上有草药,我去给你挖几枝,你给我银子。” “好啊。” 老头子转身打开屋门,陆蓬舟看见门边放着打更的木棒梆子,原是个更夫怪不得屋里亮着灯。更夫扛上背篓迈步出去,走到他身边大声道:“你可不能进屋偷东西。” “不会……”陆蓬舟疼的咧嘴嘶了声,“阿翁快去吧。” 待阿翁走后,他倚在外头篱笆栏上等着。 他不多时便回来,从背篓中将几株草药倒出来,陆蓬舟低头看了一眼,确是寻常止血的草药。他将银子递过去,亲眼看着那阿翁将药洗净碾碎后,才放心将药敷上去。 他向那阿翁道了一声谢,牵上马往村头走去,没走出几步就觉头昏眼花,瘫软倒在地上。 从偏僻处纵身跃出几人来将他按着。 泥屋破窗幽幽的推开,正站着一玄衣挺拔的男人,他盯倒在地上的人发狠了脸,侧额的青筋泛起。 为了从他身边逃走,连家中的父母都不去看一眼,走的那叫一个干脆,毫不留情。 真够狠心的。 陛下得意高昂着脸,从屋中缓步行至他身前,抬脚将他手边的剑踢开,在他头顶戏谑笑了笑,“这么快就被朕逮到了呢。” 陆蓬舟视线一片昏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为何一丝都没发觉。 他明明已经够小心了。 他绝望的垂着眼昏过去。 “昨晚的月亮很圆,可惜了……朕在和你一起看。” 陆蓬舟一睁眼已然在暖阁那张榻上躺着,手掌上的伤口缠着一圈厚重的纱布,手腕上锁着两根粗重的铁链子,他一抬手便听见哗啦一声冰凉尖锐的声响。 小福子胆怯笑着过来:“大人醒了,可想吃什么。” 陆蓬舟苦丧着一张脸,盯着手腕上的粗链,发疯一样用力的拽了十数下,链条的在半空晃动,寂静的殿中一时被这声音惊扰。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门进来,是个魁梧壮硕的侍卫,他声音粗糙,朝小福子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没事。”小福子低声回道,“是陆大人醒了。” 侍卫朝帐中打量一眼:“将人看好,本官去着人传陛下一声。” 小福子点了下头。 “陆大人别挣了,这链条就是拉十头野牛来也挣不开的。” 陆蓬舟悲哀的从眼角落下一行泪,他此生是不是就得困死在这里了,不行……他得想想法子。 他振作着想坐起来,却瘫软着没力气,尤其后腰和那隐秘之处隐隐作痛。 难不成陛下是又趁他睡着……他惊慌拉起衣摆低头看了看,从腰往上一路都是斑驳的红痕,里裤松垮的搭在侧腰,裤绳都没系,隐约可看的得见大腿里侧的几处齿痕。 他涨红起脸,连耳根子都烧红了。 弄成这样,是究竟做了几回。 他吞吞吐吐问:“我……在这里昏睡几日了?” “两日,太医说陛下的药下重了些。”小福子羞涩红了脸颊,“陛下……陛下这两日不上朝的时候都在殿中陪着陆大人,这衣裳许是陛下先前走时,忘了系好。” 陆蓬舟委屈红着眼圈,哽咽了声,探手进被中摸索着裤绳,却四处都摸不到,气的用力砸了一下手掌。 “陆大人何苦折腾自己,这伤口才长好一些。” 小福子安抚拍着他的后背,端了一碗羹来,“大人别伤心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我不想吃。”陆蓬舟痛苦的摆着头,将脑袋抵在小福子肩上低声自暴自弃的哭。 “我如今成了什么……我这辈子真是要完了。” 小福子心疼,轻柔抚着他的肩,“陆大人别这样。” 忽然脚步声从小门廊间响起,小福子忙害怕的将陆蓬舟从肩上推起来,“陆大人,是陛下,您先从奴身上起来。” 陆蓬舟止住眼泪,端着冷脸,强作镇定安坐着。 “这梨花带雨的,真是好一个我见犹怜美人。” 陛下一看见他就不怀好意笑着阴阳怪气。 小福子大气不敢出,瑟瑟发抖端着东西从榻边挪开。 陛下冷瞥了一眼,“又不肯吃东西啊。”他一面说着一面摸上陆蓬舟的侧脸,“不吃也好……这样腰身更细更软,朕干起来更爽。” 小福子被陛下的荤话弄的耳面通红,慌张端着东西退出殿去。 陆蓬舟胸膛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厌恨着眼看他。 “你这眼神更带劲了。”陛下勾起唇角笑着,伸手探进被中,毫不费力拽下他的里裤,手掌贴在他大腿上的齿痕摩挲,“朕昨夜咬你的时候,你的腿在抖……” 陆蓬舟恼羞想将他的手弄开,手腕却被陛下用铁链扯着。 “你如今可是朕的掌中物。” 陛下笑着将帐子拉起,一手压着他倒在床上,从袖中扯出一条细绳,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朕上朝的时候,手指上正绕着你的裤绳。那些朝臣在殿中说的口若悬河,朕却满脑子想着你昨夜在朕耳边的呻吟,恨不得立刻回来干你。” “真恶心……真恶心……”陆蓬舟眼圈红成一片泛泪,大声喊着。 “恶心什么……是怀上朕的种了?” 陆蓬舟闻声惊骇静止住了表情,脸色煞白如纸。 陛下笑了笑一把将被子扯开,握着脚腕,“你不愿吃东西,那朕就只好用别的喂饱你了。” 第50章 强求 陛下动作莽撞粗暴,不带半份怜爱,强迫着陆蓬舟接纳他,停留在他身上用力又灼热的吻,每一下都是恨意和不甘。 陆蓬舟的喉咙被他像叼着猎物一样咬着,隔着一层纱布,他边咬边激动说着话;“还敢跟朕提分开,你凭什么,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说朕卑鄙,你比朕清白到哪里去。” 陆蓬舟被弄疼,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不光是身体疼,他的心一样千疮百孔。 陛下一翻脸就拿最难听的话出来羞辱他。 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就是故意说出口来践踏他罢了。 他哭的实在厉害,一抽一噎的,浑身都在紧张的蜷起来。 陛下忽然粗喘了一下气,抬头骂了他一声,握住他的膝盖:“你乱动什么。” 他说着难堪着脸起身,抓起帕子来着急擦拭了几下。 “真没用。”陆蓬舟看见,挑衅的抬起嘴角笑了他一句。 “你找死啊!”陛下抓着他的脚腕拽过来,“朕没用你他娘的能哭成这样。” 陆蓬舟眼尾红红的,眼神却倔强冷清,平静盯着面前的脸看。 面前的陛下面容憔悴,眼下阴翳似几日没睡,一向矜贵讲究的人连脸上的青茬都没打理。 他看着并不觉的多开心,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恨朕吗,朕也恨死你了。” 陛下一同痛苦的看着他说,按着他的腰坐在身上,陆蓬舟惊慌仰起头喘息。 “看着朕和你。”陛下按着他后颈低头看,陆蓬舟沾着泪痕的脸迅速染红,呼吸都一瞬暂停。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了这桩事可以做,只剩下了这些长久暧昧的喘息。 陆蓬舟难捱下去,伏在陛下肩上有气无力道:“我想吃东西。” 陛下冷漠的停下动作,匆匆系好衣裳下了榻,用温水中浸湿帕子给他擦拭,当然,也并没有什么温柔可言。 陛下朝外面命了一声,小福子捧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他看见比从前更害怕陛下几分,走过来时头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陆蓬舟慢吞吞从被子里坐起来,陛下却摆了下手,“下去,朕给他穿。” 他将手摸向胸前,从衣襟中拽出一挂坠来,上面是一把金钥匙。 陛下冷冰冰拽过他一只手腕,直勾勾盯着他,将铁链打开。 陆蓬舟顿觉轻快,将手垂下去,皱眉揉了揉手腕。 这链子又重又死缠着腕骨,手腕上磨出一圈红痕,戴久了他拿东西都一时有点没力气。 “我自己穿。”他想探手去找衣裳。 陛下紧张凶了他一声:“没朕允许,你不许动,不然朕现在就再把你锁上。” 陆蓬舟做错事一般,怯怯看了他一眼,将手抽回去。 陛下板着一张脸,将衣裳拽过来,穿在他身上,低着头摸索着衣带。 两人的脸挨的极近,陛下唇角不爽的撇起,眼神怨恨的盯着他看,手中的动作却很娴熟,还不忘给他将衣摆弄平整。 “看什么看。” 陛下边瞪着他,边又拽过链子来在他脚腕上锁住。 陆蓬舟急着问:“为何又锁上。” “朕看你不安分。” “这链子缠的太紧,很疼的,而且走不了路。” 陛下:“疼就是你自找的,朕可没空心疼你,自己受着。” 陛下自顾自大步流星走开,到案边坐下用膳,殿中一群宫人围着他侍奉,陆蓬舟一个人拽着一条腿艰难往前面挪。 殿中的人都跟没看见他一样,明明铁链在地板上拖着响动,但没一个人回头往他身上看。 陆蓬舟坐下来,一看觉得哪里奇怪。看了半天,是案上的一切东西都成了木头做的,木筷子,木碗,木碟子,连汤都是半温不凉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殿中的摆设,摆着的瓷瓶不见了踪影,挂画的绳子也被拆下来,木柱子上都围了一圈软绸缎。 这回他是想死也寻不到根上吊绳了。 这日后怕是不得见天日了,他一想着眼泪伴着饭往下咽。 陛下冷眼听着他的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然自若的抿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那边殿中的太监来传政事,陛下一点喘息不给,又将他拽回去将两只手腕锁上,指了指小福子道,“剩下的,你喂他吃。” “我自己又不是残废,殿中这么多人,陛下还不放心么。” “朕说了这是你自找的。”陛下当着人的面,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你最好把这些都吃干净,不然等着朕今晚亲自喂你。” 陆蓬舟半红半白着脸,张口吃下小福子喂过来的饭。 陛下得意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离开。 他走之后,殿中的宫人都长吐了一口气。 “你们怎都这么怕陛下,出什么事了么。” 小福子无声摇着头。 陆蓬舟心慌握着小福子的胳膊,“我父母可还好么,还是绿云出了什么事。” “陆大人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只许我等侍奉陆大人,别的奴不敢多言。” 陆蓬舟心焦没有了胃口,但不得不勉强将东西咽下去。一整个午后都在忧心忡忡坐着,望着那道小门出神,偶尔站起来走一走。 他能走动的地方不多,拽着链子又走不了几步,走的动静大了,殿外的侍卫就会进来问话。 殿中的宫人都静悄悄的不出声,这殿中只有孤寂和压抑。 入夜点起了灯,陛下还不见来。 灯盏离得他很远,榻边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连看书打发时辰都不行,他只能寂静的躺着。 听到了响动,他居然有些欢喜,这样的寂静和空白实在太难熬,他渴望有人能和他说声话,哪怕是陛下来也好。 他坐起来,朝着陛下的脚步望去。 “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陛下。” 陛下着人将灯挪近了一些,坐到他身边,灯火在他脸上晃动,“等朕?才一日就离不得朕了。”陛下笑着凑过脸来和他接吻。 陆蓬舟躲开他:“陛下打算将我关在这里多久,这样下去我迟早要被陛下给逼疯,陛下该不想日日对着一个疯子吧。” “你少威胁朕,没用的,朕有的是法子让你清醒。” “我父母呢?还有绿云,他们怎么样了。” 陛下压了压眉头,“你还记得他们啊,你父亲昨日入宫向朕问你去了何处,言辞不敬,朕这两日在朝上便训斥几句,朝臣见陆家失势,你父亲这新官上任怕是不好做。” “那绿云朕大发恩典,升了她来乾清宫当值,可惜了她不是个伶俐的,老在朕眼皮子底下犯错,自得受些委屈了。” 陆蓬舟悲哀又无力,将脸藏在暗处吞咽着情绪,暗黄的灯烛下像只破碎又死气沉沉的木偶。 陛下嫉恨的抖着声音:“朕承认是对你有情意,但别想着用这个来拿朕怎么样。朕对你留有仁慈,对他们朕可没有,朕恨他们可恨的要死。” “恨他们他们又和陛下没半点恩怨。” “谁叫你有那么多的好意给他们,朕却什么都没有。”陛下低头落寞,“你凭什么说不喜欢,你凭什么唯独对朕这么狠心。” “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来,若陛下只是君主,臣也是万分敬仰您的。” “朕偏要强求,朕从来也不想和你做什么君臣。”陛下的眼睑沾着一丝微微湿泪,语气强硬,“你不情愿,那朕就关你在这屋里一辈子。” 陆蓬舟一头栽倒在榻上,失声眨着眼,望着远处的烛火的亮光出神。 许久,陛下起身将那盏灯吹灭,在身边抱着他,“睡吧。” 之后将近半月的日子都一如今日。 陆蓬舟被关在这殿中,全然和宫妃没什么两样了。他常常起早被太监们侍奉着梳洗,一身玉冠华服,眉心画着花钿,连额间垂下的发丝都是花了心思的。 他只是在镜前坐着不动,太监们围着他,在他脸上画什么都淡淡点头,然后一旁一坐半日,等着陛下前来。 陛下来了也无外是和他做云雨之事,偶尔一同坐着用膳。 不过他等待的时日一天比一天长了。 好的是陛下恩典,给他开了一处小窗户,外面大多时候只是湛蓝的一片,很少时候有一片云在,下雨只下过那么一日,虽然一会就停了,但对于他这样寂寞的日子来说,是很值得笑一笑的事。 可惜今日又只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日。 窗子外什么都没有,他失落在摇椅上坐着,不过陛下今儿来的早。 但来了二人也无话可谈,陆蓬舟欢喜的是,他手腕上的链子可以多放开一会了,他能去床榻之外的地方坐一会了,还能逗他的麻雀玩。 这小麻雀是自己从外面撞到窗框上来的,是只刚出窝的小雀,掉在地上直挺挺的,陆蓬舟还以为他一下子撞死了。 在原地趴了一会又自己醒了过来,本就不会飞,翅膀还摔折了。 陛下不喜欢鸟,陆蓬舟叫小福子偷偷去养着,都说这鸟养不活,偏这只还活的好好的。 等陛下不在的时候,小福子就带小麻雀来给陆蓬舟看。 小福子也是为陆蓬舟才大胆瞒着陛下这一回,因为陆蓬舟寻常都只是安静不动坐着,一天几乎说不超过三句话,面上无悲无喜的,看着他实在让人不安心。 见着这小雀还能笑一笑,说说话。 前日他拿鸟来给陆蓬舟玩被陛下撞见,吓得跪在地上两腿发颤,庆幸陛下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没问他的罪。 陆蓬舟蹲在地上,和小福子一起看那小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笑着说:“再过几日,这伤该养好了吧,就放它走吧。” 小福子:“它不愿意飞呢,爱往人手指上跳,陆大人喜欢就让他陪着吧。” 陆蓬舟摇了下头:“不要了,自由自在的多好。” 陛下正看他的奏折,忽皱眉抬起头来,嫌弃道:“叽叽喳喳的,弄走了好。” 陆蓬舟对他的话,已经很久没有回应了,他笑着抬起手指逗了逗鸟。《 》 50-60 第51章 暗屋 这些日子陆蓬舟整个人变得木讷沉默许多,只有陛下在榻上逼着他出声,他才恹恹的说几个字,不过一会就又成了块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木头疙瘩。 从前这人能和他从夜里吵到天亮的,如今却相见无言,甚至到了对他视而不见的地步。 见陆蓬舟又不搭理自己,陛下郁闷又无可奈何。 那鸟在殿中晃着脑袋叽叽喳喳的,扰得他看奏折都时常分神,但谁叫那侍卫唯独见了那只雀还能笑一笑。 陛下被鸟叫声吵的心烦,撂下奏折站起来走到陆蓬舟背后。 明媚的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那只小雀在他手指上灵巧的蹦跳,少年人眉眼温润朝身边的小太监笑的和煦,回头看见他脸上笑容就一瞬枯萎下来。 陆蓬舟将小雀小心掩护着交到小福子手中,“带它出去吧。”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朕看一眼都不能?” 陆蓬舟低头很快从他身边走开,坐到木窗前,仰头一如寻常盯着天空看。 陛下气冲冲跟着走过去,一把将窗子摔上,“再这样装看不见朕,朕就命人将这窗给封上。” 陆蓬舟隐忍抽动了下唇角,听话转过脸看着他,小声害怕说:“别关。” 陛下抿唇垂了下眼眸,陆蓬舟如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阴沉的霉味,他忧心再这样关下去人怕是要关出病来。 可是放出去他又害怕人忽然间逃走不见了。 他为难的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你跟朕多说些话,朕往后出去就不锁着你。” “说说什么。”陆蓬舟并不相信他忽然给的好意,“我没什么可说的。” 半个月的别扭,彻底将陛下弄得烦躁,大声喊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朕成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一堆人围着你当主子伺候,你就是不识相,过不得好日子。” 他说着又拽着陆蓬舟往榻边去,哗啦扯着铁链往他手腕上缠。 “你不是爱坐着不说话么,就该锁着你在这里。” 陆蓬舟闭着眼也不挣扎,冷声笑笑:“陛下把我逼疯好了。” “疯?”陛下将他的手腕捆紧,“你非得要和朕过不去,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恶狠狠甩下他的手扬长而去。 陆蓬舟了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出神,不一会听见外面砸钉子的声音,他坐起来一看,那木窗外面被封上了一整块厚重的木板,殿中暗了一块,只剩空荡的屋子。 连架子上的书也不知何时被搬走了,殿中站着的太监也没有。 似乎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他动了动眼珠,没了刚才的木愣。 在陛下面前那些半分真半分假,他只是在赌陛下对他的情,也许陛下见到他病了会动摇放他走。 眼前看来陛下这样变本加厉,是被他牵动到了心绪,也许他在咬牙熬几日会有转圜。 他带着几分希冀躺下,陛下连着半月都和他同寝,他许久未得好眠了。 不用在太监们面前装,他精神疲惫很快睡过去。 一直睡到黄昏,小福子进来将他喊醒。 “陆大人难得睡得香。”小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扶着他坐起来,“用过饭,大人再睡。” 小福子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稀米汤,和干巴巴的炒白菜。 “陆大人今儿只能吃这些了。” “吃什么无妨。”陆蓬舟关心问,“倒是你,怎么哭过。” 小福子哽咽道:“陛下命人来将那只小雀给抢走了。” 陆蓬舟急着问:“弄哪里去了。” “不知,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冲进屋里,二话不说就将鸟笼子给拿了去。” “先别急,等陛下今夜来了,我问一问。” 小福子点着头,将汤喂到他嘴边,一勺里的有几粒米都数的见,还有那白菜硬邦邦的盐还放的重,可谓难以下咽。 陆蓬舟硬着头皮吃完了。 “明儿奴想法子偷偷给陆大人带点心来。” 陆蓬舟坚决摇着头:“不可,陛下知道了又要罚你。” 正说着话,外面的侍卫便咚咚叩着门催:“东西喂完了,就赶紧出来。” 小福子慌忙收拾碗筷,“奴得走了,大人歇着。” “嗯。” 等到入了夜,殿中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陛下连盏灯都不给他点。 他在漫长的黑夜中坐着,等到屋子里又照进来晨光,也不见陛下前来。 之后六七天都一成不变,小福子按时辰进来给他喂饭梳洗,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留给他的只有空白和漫长的光阴,殿中寂静的能听到他的呼吸,他数着日升日落,从天亮坐到天黑。 陆蓬舟心头越来越没底,陛下这么久不来看他,也没放他出去的意思。 他还要再赌下去吗?继续这样暗无天日被关在这里,他迟早会成了疯子。 他又熬了两日,入夜的时候有个侍卫进殿中检查,悄悄给他手中塞了一张细纸条。 他等人走了打开看,好像是徐大人的字迹。 说父亲接连几日在殿外跪着问他的下落,陛下一生气寻了个由头将人关进狱中,已经两日不知音讯了,叫他如何也得向陛下求情。 陆蓬舟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拽着链子往门口,喊那几个侍卫进来。 “什么事。” “我要见陛下。” 那几个侍卫铁面无情:“陛下忙着,没空见你。”说罢就走了。 陆蓬舟在殿中喊了几声,再也没人理他。 他折腾了一晚上,拽着链子倒在地上装作昏过去,也没人搭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安静太久出现了幻听,天亮的时候听到小门那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忙跪着朝那道门磕头:“是陛下么,臣求见陛下。” 并没有人回他。 中午小福子给他端来午膳,吃的东西只有又干又硬,能划破嗓子的干馒头了。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福子苦涩的点着头,“陛下像是对大人没宠了,都不过问陆大人的事,对绿云姑娘倒是” 陆蓬舟震惊着脸:“他将绿云怎么了。” 小福子:“陛下常带着绿云姑娘出去赏花看月,内宫有人传,陛下命人拟了封号,不日要纳她为妃了。” “陛下他就是个疯子。” 陆蓬舟将手中硬邦邦的馒头泄愤一样丢出去。 小福子着急捡回来:“大人丢了,今日吃什么。” “我不吃。”陆蓬舟仰面绝望躺在地上,“我不吃了,先出去忙吧。” “陆大人”小福子劝了几句无用,被催着走了。 陆蓬舟彻底认输了。 他太天真,寄托于皇帝对他爱能有多深,寻常夫妻也不过只是新婚燕尔几个月,之后便愈发寡淡。 更不用说他只是个男宠。 他怕是要一辈子烂在这间屋里了。 他失神望着屋梁,睁着眼一动未动,脸上淌着眼泪。 他接连两日米水未进,傍晚的时候,紧闭着的殿门忽然开了。 陛下站在门前,身后胧着一圈金灿灿的日光,一如初见时耀眼的那样不可直视。 陆蓬舟陌生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寻死啊。” 陆蓬舟被光线照得恍惚,他只觉得自己好累,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说话,还没关够你是吗?” 陛下走过来,拉扯着他的链子。 “不要手腕疼”陆蓬舟惊恐的湿了眼眶,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不想被关着,我想出去,让我出去好不好。” 他浑身都在剧烈的发抖。 陛下闻声将链子丢开,不忍的看着他声音发酸:“想出去你得让朕的心安一点。” 陆蓬舟抬脸可怜的看他,“陛下我不寻死了,我不了,真的不了,我日后乖乖留在陛下身边,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别再锁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 陛下半跪在榻沿上用力抱着他,“你只要别跟朕犟脾气,朕也舍不得锁着你,朕今儿就带你出去外面。” 陆蓬舟抽泣着:“真的?” “嗯。” 陛下将他手腕上的链子解开,连同钥匙丢在一边,陆蓬舟偏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吐了口气。 陛下从袖中掏出药膏,看着他手腕上深深发红的痕迹,叹了口气将药涂上,“疼不疼。” 陆蓬舟摇了下头,看见陛下的脸又立刻出声说:“不不疼。” 他自刚才说话就显得有些磕绊。 陛下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脑袋,在背后偷偷的红了眼圈。 这些不见面的时日他又何谈好过。 只是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心一些将人镇住。 陆蓬舟催促道:“陛下带我走……走吧。” 陛下抬起脸,又从前襟中摸出一根细绸缎绳,又低着头往他手腕上缠。 “不是说……不……不锁着我了么。” “万一你又拿什么东西寻死,朕不敢全信你的话,这绸缎绑着不会疼的。” 陆蓬舟的两只手腕不一会被他紧紧束缚在一起。 陛下带着他去了宫外的一间酒楼,依旧是小福子在侍奉他吃东西。 陆蓬舟皱巴起一张脸:“我……不会乱动的,想……自己吃。” “不行。”陛下冷酷说着牵上他的手。 陆蓬舟只好放弃,转脸看向小福子:“想喝酒。” 小福子点头笑着给他斟酒。 “酒盏……太小,换个。” 小福子看了一眼陛下的眼色,陛下点了点下巴。 倒了满满一大盏,陆蓬舟仰头喝的急,呛的猛咳了两声。 陛下草木皆兵,着急一把把酒夺过来。 陆蓬舟咳红了脸,一时着急说话又口齿不清,“我……就是想喝……没有别的意思。” “那不如……陛下喂我。” “你倒是会使唤人。”陛下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依他的话,足足一盏又一盏喂他喝了一整壶酒。 他醉的絮絮胡乱说着话,忽然撒酒疯一站起来就往窗前扑,陛下慌张拽着他的后衣襟。 陆蓬舟将脸抵在他颈肩,小孩撒娇一样的语气:“想吹风……我想吹夜风。” 陛下按住他的腰,将窗子推开。 春日的风是温柔的,带着花香的。 楼下灯火阑珊,人声喧闹。 春分拂面,将他的发微微吹动。 他枕在陛下肩头舒服的睡着了。 入夜二人回了陛下的寝宫睡下。 这人喝醉了话多的很,问什么话都回。陛下抱着他睡不着,一直问他的话。 他怜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喜不喜欢朕。” 他立刻眨着眼说:“不喜欢。” “那喜欢绿云吗?” “绿云……陛下喜欢,小福子说……陛下都要纳她为妃了,陛下要喜欢她,就……对她好些,别像我这样。” 陛下扯起脸笑笑。 “我父亲呢……还有我的小麻雀。” “你父亲朕关了他两日,今儿自然回去了。还有你那麻雀如今养的圆润都跳不动了。” 第52章 宫中才是你家 一整夜陆蓬舟都在乱动,一会忽然惊动一下胳膊,一会又呜咽般的说着梦话。 前半夜陛下还半梦半醒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不到四更的时候,人又惊的汗涔涔的,陛下一摸他沾了一手的湿汗,慌张坐起来将宫灯点上。 陆蓬舟眉头难受的皱成一团,面容素白,鬓边的头发都是湿的,迷糊的说着呓语。 “小舟”陛下晃着脸将人喊醒,陆蓬舟睁眼看着他有点发怔,失神喘着气。 “怎么了,哪里难受。” “做做了个不好的梦。” 陛下将他拦腰抱在怀中坐起,“那先别睡了,坐起来清醒一会。” 陆蓬舟轻嗯了一声,但他太久没好睡过,整个身子疲倦靠在陛下身上,眼皮不知觉的又闭上。 陛下低头看了他一下,拽过一条薄衾来盖在他身上,小声唤来了禾公公。 “去弄些温水来,朕给他擦擦脸,还有着人明日一早熬壶安神的汤药给他。” 禾公公也顶着一眼乌青,困乏的应声点头,边往外走边叹,陛下照顾起人来不失为一温情细致的男子,但在情场上还总顾及着他做皇帝的派头,一点头都不肯低。 不光将陆大人逼得遍体鳞伤,自己也得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半月陛下没安心合眼睡过一个时辰,来来回回坐起来,躲在小门后头偷摸看人的动静,回来躺下不一会又不放心走过去看。 但愿这回这一对活祖宗能多安稳几日。 他端着温水进了殿中,看见陛下还将人在怀中搂着,陆侍卫安和垂着眼眸,额头紧贴着陛下的咽喉,看上去竟有些两情缱绻的味。 虽陛下现在都不避着人,他也不敢多看。 这几日陛下圣心不悦,殿中好几个奴才领了罚,就连他前日也被陛下训了一句。 禾公公低着头将帕子递到陛下手中。 陛下接过,将他额上贴着着湿发拨开,轻柔的给他敷了下脸。 没有将人放下去躺的意思。 禾公公:“陛下这几日熬的精气神都没了,奴灭了灯,陛下和陆大人一同躺下睡吧。” “他这样睡的沉些,罢了朕反正也睡不着了,去拿几封奏折来,朕坐着看会。” “陛下您这样龙体怎受的住。” “朕没事,你拿来也下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禾公公愁眉叹了声气,搬来了几封奏折,又将灯盏挪近一些才退下。 陆蓬舟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陛下安静翻着奏书看,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两人,这是难得让陛下觉得安心的间隙。 他这辈子看重的事从前只有朝政,如今多了一件。 两者尽在眼前,他这段时日疲累又焦躁的心,被此刻的温馨抚平了。 他看完几封奏折,已是五更天,陆蓬舟在他怀中没再动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陛下该起身准备去上朝了。”禾公公在殿外请他。 陛下应了一声,低头抬起陆蓬舟的下颌,眷恋的含上他的嘴巴亲了好一会。 他一碰就忍不住动情,禾公公在外又催促他一声,陛下才直起腰给他将被子掩好。 他走至殿门前,朝低头立着几个太监吩咐:“进去看着他,醒了弄些吃的哄着,就让他留在殿中,别叫他乱走乱动。” “是。”太监迈步进内。 陛下不放心又回头说:“将殿中的瓷瓶都搬出去,他会武,你们伶俐仔细着点。” 禾公公笑:“这几个知道太监都伺候陆大人久了,他们知道轻重,陛下时辰不早了。” 陛下朝帐中看了一眼,出了寝殿更衣,匆匆用过几口早膳后,出了宫门上朝。 陆蓬舟一睁眼醒来,面前就是好几双睁的浑圆的眼睛盯着他看。 这殿中没有锁链,这些太监们当然看他更严了些。 陆蓬舟怯脸坐起来,太监们和颜悦色的围上来,不动声色将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着。 “陆大人,奴们侍奉陆大人更衣洗脸。” “好”陆蓬舟知道他们也是不得不听主子的话而已,并不愿为难挣扎什么。 他沉闷的任几个太监摆布,换上身青纱罗袍,在日光下衣袖上的金丝流光溢彩,太监们拥在他身边笑,“如此一位翩翩少年,陛下看见了定然喜欢的挪不开眼。” 陆蓬舟坐在铜镜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一身清新鲜亮的衣裳,和他这张了无生气的脸放在一起,看起来显得违和。 太监们看见他不笑,也识趣的戛然止了声音。 换好衣裳,陆蓬舟想站起来出殿走走,太监们环成一圈拦着他,“陆大人,还是坐着吧。” 陆蓬舟急的努了下脸,“我只是走走而已什么都不干。” “陛下说了不许陆大人出殿门。”太监说着挤着笑脸,捧了一碟子云片糕来,“陆大人尝尝这个,入口又香又绵,好吃的很。” “不饿陛下回来我会和他说不让他罚你们。” “陆大人您就别跟奴才们任性了,陛下的脾气陆大人还不清楚么。”太监说着将糕点喂到他嘴边,“陆大人您就赏脸吃一口吧。” 陆蓬舟心软了,张口吃了一些。 小福子推开殿门,雀跃笑着朝他过来,陆蓬舟看着他亲近的人高兴一下。 “你不在,这是去哪了。”他问。 小福子:“陛下一早命人将鸟笼子给送回来了,奴忙着安顿它呢。” “还好吗?” “好着呢,还吃的圆滚滚的,不过送它回来的太监说,他的翅膀一早就摔坏了,养不好。可惜陛下不喜欢鸟,不然奴就提来给大人看看了。”小福子道,“陛下看样子只是吓唬一下大人而已。” 陆蓬舟不知说什么好,嗯了声坐下。 太监们想着哄他欢心说:“奴们陪着大人玩骨牌解解闷吧。”说着扶着他,几人围在案边坐下。 陆蓬舟提不起兴致,命太监们将窗户打开,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 他站着出神,从后背忽的过来一只手掌将他的腰抱住,“想出去?”陛下低下头凑在他脸颊上亲着。 “想回家。” 陛下挪到他唇上,吻的纠缠,说话却敷衍:“过些时日朕让你回去。” “不会寻死,我说了。”陆蓬舟放低姿态看着他,“现在这样住在宫里不好。” “往后,宫里才是你家。”陛下急切将他的脸抬起来,勾着他用力的深吻,气息炽热凌乱,“在外头朕不放心。” “陛下,不能这么对我。”陆蓬舟转身面向他,手指慌乱将他的衣袖抓起褶皱,“我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事上你别跟朕争。” 陆蓬舟看着他,一点点将手放开,他的心燃尽最后一光亮,彻底变成了一坛死灰。 他绕着陛下走开,落寞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被太监们精心粉饰过的面容,越发的厌恶自己这一张脸。 “一个月朕会让你回去几天的。”陛下跟着挨近脸说,“你想你爹娘,朕一会宣他们入宫来看你,如何?” 陆蓬舟拒绝晃了下头,“不用,放我出乾清宫走走总可以吧。” “过两日。” 陛下现在一个字也不信他的,这侍卫远没面上的这般乖训,心底的藏着的心思多着。 “这么多日不见,想朕吗?”陛下抛却尊严抓着他的前襟,又一次主动抵上他的唇齿亲吻。 “想啊除了陛下也没别人可想了。” 陛下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不在乎,也并无意拆穿。 他肯花心思哄骗他,这就足够了。只要不和他吵闹,不说着要走,陛下无所谓这人说什么谎话。 “朕也想你。”他柔情似水摸上他的脸,“这身衣裳衬得你更好看了,朕命人给你做的,喜欢么。” “喜欢。” 陛下笑了笑,镜中映出两人的缠绵交颈。 在床榻之事上陛下说起来是温柔那一挂的,还相当守旧从不乱来什么花样,许是一回又一回相似的亲热,给他的肌肤烙上了那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陛下的手掌一探进衣摆里碰他,身上那一片地方就一阵发烫。 其实何止那一片烫,春日的衣衫薄,陛下抱着感觉他浑身都是滚烫的,连呼吸都是。 陛下前几回就发觉到,这人在他怀里不跟从前似的走神了,神志有点被他亲吻勾着走。 心不喜欢他,这副身子喜欢他也是好的。 陛下细致又轻柔的亲着他,偷偷睁开眼看,陆蓬舟红着脸,眼眸微颤,显然被他缠的沉迷在这吻中。 他痴迷的盯着陆蓬舟的脸看,在陆蓬舟喘不过气推开他时,装作闭上眼。 陆蓬舟羞愧又腼腆着垂下脸,“不要了好热。” 陛下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朕的脸也烫,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 “那也不要了,天还亮着呢。” “好。”陛下开心抱了抱他。 陆蓬舟见他好脾气又婉言求道:“能不能放我出去走走在这屋里真的要闷坏了,命太监们跟着我也行。” 陛下犹豫皱着眉,这人实在会见缝插针,这会软言软语的,他按捺不住动摇。 “就在这殿后,陛下能看见我不会乱走。” “好吧。”陛下又给他手腕上缠紧绸缎,“从后门出去,走半刻就回来,不许迟了。” 陆蓬舟嗯了一声,陛下又召了太监来跟着他出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时候小舟和陛下才相识不到一年,陛下对舟的爱还是在他的在皇帝框架之下的,他好面子,占有欲强,习惯于用自己强权掌控一切,现阶段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之后他们还有好多年,陛下会慢慢低头。 舟是一直坚定的,最后在一起也只是人在一起,对陛下的感情回应很少。 他两之间不会换攻,也不会分开,一辈子锁死。 宝子们心疼舟,作者也心疼,但是不会be哦,我舍不得他们两个不和对方在一起。 第53章 到了夏天。 殿后的宫人侍卫都被陛下支走了,陆蓬舟晃着腿坐在栏杆上,望着宫中的殿宇楼台一脸的岁月静好。 小福子在空地上将小麻雀从笼中放出来,几个太监学着麻雀半蹲在地上跳着哄他笑。 他赏脸附和着笑了笑,想着他们做了阉人,在这宫中为奴为婢,还得日日得看主子脸色,不比他要可怜多了。 他怨恨老天爷待他不公,可这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何止他一个不得已。 陛下迟早要顾他的祖宗基业,又能在他身上流连几时,三年五年等到他容色不在那日,陛下终究会有厌弃他的时候。 他等的起。 陛下站在窗前咳了一声,小福子忙将麻雀赶回笼子:“大人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好。”他站起来回了殿中。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夏日鸣蝉,日头高照,是一年里陛下最不喜的时日。 陛下允他在外头玩的时辰日渐长了,出门也不用绸缎捆着他的手腕,只有小福子和两个太监跟在他左右看着。 陆蓬舟在池塘边投石子玩,砸中了湖中的一只□□,和几个太监一时顾着笑忘了时辰,步履匆匆的往殿中赶,一进殿中就撞上陛下那张不痛快的脸。 “去哪了,误了半刻了,日头这么大不知早些回来,躲着朕?” “没有在池塘边凉快。” “去池塘做什么,别的地方不能玩?朕说了不许你去那些地方。跟着的太监也不拦着他。” 陛下本就被天热的烦,一抬眼凶巴巴瞪着后面的太监,吓得几人膝盖一软伏在地上。 陆蓬舟着急摇头:“没他们的事。”他说着挡着几人摆手示意退下去。 “朕还没罚他们呢。”陛下抬手指着几人溜走的背影气道,“你别当朕的话是儿戏。” “陛下罚我” 陆蓬舟脸上急出一层薄汗,说着低头叩在地上磕头。 陛下拽着他起来,一面愠色一面皱着眉头忧心:“这么久了,说话还是这样。” “太医说、慢慢会好。” “那就好生留在殿中将养着,在屋里凉快歇着不成么,看这一头的汗,以后不许出去乱跑了。” 陆蓬舟抬起眼幽怨看他,“我这一月很听陛下的话,都……都是按时辰回来的,今儿只误了一会……而已。” “谁知你是不是诓朕,哪天扑通一声跳进湖里也说不准。” 陆蓬舟着急眨着眼,认真道:“不走……我说了不走。” 这些时日在殿中锦衣玉食养着,他气色红润许多,人也不似从前消瘦,虽还是不大跟陛下说话,但有了精气神,尤其每回在外头回来眼见着容光焕发。 故而陛下愿意放他出去,但又怕他只是隐忍蛰伏,哪一日忽然又鱼死网破。 陛下狡黠轻笑着抹了抹他脸上的汗珠,“真不想走了?” “嗯……陛下,别不让我出去。” 陛下眼眸低下来,盯着他的唇。忽然将他拦腰在抗在肩上抱起来,衣裳穿的单薄,他的手掌紧贴在陆蓬舟的腰上,清晰的感觉到他窄瘦的腰线,喘着粗气哼了声。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声线:“做什么?” 这一月日日和陛下朝夕相对,不见他厌烦,反而更加爱黏着人缠了,没说几句话就要亲要抱,有几回青天白日的就要压着解他的衣裳。 “当然是罚你。” 陛下边抱着他走边偏过脸吻他的眼角,陆蓬舟忸怩的将脸躲开,这殿中还有人看着呢。 陛下如今真是一点都不知避讳。 抱着他倒在床榻上,陛下着急忙慌起身将轻纱帐拉上。 “不是,拉帘子做什么。”陆蓬舟一紧张,说话更磕绊了。 “你不喜欢光太亮,朕知道。” 陛下半跪上榻,压在他身前用手掌握起他的下颌就凑上来热烈的吻。 陆蓬舟的额头上弄出一层细汗:“不要不要。” “你乖,”陛下用身体将他完全框住,“让朕亲一会,你都几天没让朕碰过了。” “没几天、太医说了要知节制。” “一个月前说的话你记到现在,太医的话比朕的圣旨还金贵了。” 陛下将他身上的薄衣扯开,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强行按着他的锁骨亲舔。 “上回还疼呢……我不要。” 他的拒绝被淹没在陛下紧缠的吻中,变成了一声声难抑的轻哼,痛苦又带着一丝愉悦。 陛下的手掌的粗茧划过他的肌肤,那双手对他每一处已然了如指掌,情起情动,日渐的不由他的心,他极力的想克制掌控,却一回比一回力不从心。 陆蓬舟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彻底沦陷在这回事上。 满帐春光旖旎。 陛下不忘温存轻柔吻着他的肩,陆蓬舟羞赧别过脸,独自将脸掩盖在凌乱的衣裳下喘息。 “不觉的闷么。”陛掰过他的脸,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人被他养回来不少,鼓起脸来可爱的紧。 他忍不住低头想亲一口。 “不要了。” 陆蓬舟推开他的手腕坐起,眼睛圆溜溜乞求的看向他:“我想……回去做侍卫。” “再养些时日,才刚见好,外面暑气热。” 陆蓬舟:“就在殿中值守也好,不去外面。” 陛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陆蓬舟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陛下懒散张开臂弯,“那还不过来,陪朕睡一会。” 陆蓬舟枕在他身边,“搂着热……就这样睡吧。” 陛下嗯了声合上眼。 失踪了两个月的陆大人忽然又悄无声息的回了前殿当值,外头的侍卫大臣们进了殿无人不多看他两眼。 纸终究包不住火,两月前乾清宫中都传,陆大人在书阁中顶撞了陛下,在殿中闹出了几声怪动静。 而后便杳无音信。 前几日有人看见陆大人衣冠奢华,身后紧跟着几个太监,在殿后静悄悄坐着玩闹。 乾清宫里外一夜之间都知此事,但没人敢往外头说一个字,陛下这月好了些,上个月成日里满面阴云,没一点笑脸,有个侍卫就因陛下归朝回来跪姿不恭敬,就被陛下赏了几板子。 里头侍奉的太监便更不必说了,端个茶进去腿都得抖三抖,出来一头的冷汗。 是而众人不敢说不敢议。 看见人在殿中站着也只当他失踪两月的事没发生,从殿中出去时礼貌巴结的称一声陆大人。 陆蓬舟出殿传陛下的旨意,瞧见门口换了值正要走的许楼,唤住他笑了笑,快步走至身前寒暄。 “近来还好么?” 许楼不见从前公子哥的吊儿郎当的样,端着脸朝他低了低头,“下官日子照旧,谢陆大人问候。” 他那声疏离的陆大人,让陆蓬舟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他像被人照脸呼了一巴掌似的难堪:“许兄……怎么也这样……喊我。” 许楼抬眼复杂看着他,“从前和现在不一样,陆大人也别喊下官许兄了,下官担不起您这声称。” 委屈和酸楚都梗在喉咙里,陆蓬舟急着脸张口想说什么,却不能出声。 许楼:“下官先走了。” 六月的天,陆蓬舟站着浑身发凉,垂着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彻骨的凉水,他木然的转过身,狼狈迈步往回走。 “别放在心上。”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听见徐进朝他小声安慰。 “谢……谢,徐大人帮我。” 在徐进面前他总不敢再抬起头来,但徐进给他递信的事,他还没来说句谢谢。 徐进高兴他愿意再与自己说话,疑惑挑着眉:“谢我什么?” “徐大人不是给托侍卫给我传了信么。” 徐进摇头:“我没做过……在暖阁看你的人都是陛下的暗卫,他们只听陛下的命,不会给我办事。” “可纸条上是徐大人的字迹……”陆蓬舟说到一半止了声,不用想又是陛下故技重施,用徐进的字迹想必是为了让他更加相信父亲被关起来了。 陛下总是这样的一步一陷阱。 那要将绿云封为妃子的事也故意传给他听的么,说召了绿云来乾清宫侍奉,他也没瞧见人在哪。 他实在是对陛下无力。 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去跟他质问什么,摊上陛下这人就是他的命。 他回去苦着脸站着。 “怎么了,这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陛下朝他摆了下手,陆蓬舟走到他身边站着,“没谁” 陛下揽着他的腰:“朕都说了你不信,本来在后面成天挺开心的,一出来又郁着脸,这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迟早会好的。” 陆蓬舟很怕陛下又想着“金屋藏娇”,努力朝他笑起来,但心中紧张一说话又结巴。 “好了,不让你回去。”陛下摸着他的手心,“出去一会,怎手还凉了,来用杯茶缓缓。” “这是陛下的茶盏臣,换一个用。” “跟朕还计较这个,叫你用就用。” 陆蓬舟只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臣,回去站着。” “站这么久累了吧,朕叫他们搬张凳子来给你。” “不,不用。”陆蓬舟言辞拒绝道。 他又回去站着了一会,殿外侍卫传父亲前来求见。 陆蓬舟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他一连消失两月,再用什么办案的由头糊弄想必也没人信,陛下编的宠幸宫女的幌子,迟迟不见庐山真面目,只剩下层窗户纸了。 父亲就是傻子也能明白怎么一回事。 一声传后,陆湛铭从殿外躬身走了进来,他一向挺直的背微微驼下来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一进门就立刻朝他看过来。 陆蓬舟看见父亲眼角沧桑的细纹,一刹就红了眼圈,眼框被泪蒙住。 陛下看见动了下唇角,起身回避,“你父子二人许久未见,想必有家事说,朕先去后面更衣。” 第54章 贺礼 陆蓬舟做错事一样走到陆湛铭面前,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父亲我”他哽咽再三说不出口。 “爹什么都明白……不必说。”陆湛铭老泪纵横扶着他起来,低头看见他手掌上残留的那道的伤痕,颤声道:“……爹和你娘都在家中盼着你回去。” “嗯再过些时日就回去。父亲在狱中可、可受了什么苦。” “只是做样子关了两日,里头有吃有喝的,没受罪。” 陆湛铭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饼,“徐大人着人传信说舟儿回来了,一时走的急,你娘只赶得及烧这饼来给你,拿着吃。” 陆蓬舟坚强甩干净眼泪,将饼接过,“过些时日我……我回家看母亲。” “怎舟儿说话成了这样,这两月究竟出了何事。” 陆蓬舟笑笑:“都过去了。” 陆湛铭咬牙切齿,气愤拉着他站至身后,朝殿后怒斥一句:“陛下此般行径简直是草莽流寇,这样一回回伤人,陆家大不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陆蓬舟一惊,忙安抚着:“父亲……” 陛下从殿后沉着脸走出来,抓着陆蓬舟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用力抢夺,“朕看在他的面上敬陆爱卿几分,陆爱卿言语该知分寸——他与朕如今你情我愿,陆爱卿又来添什么乱!” 陛下一面急气白脸的越过陆湛铭拽人,一面盯着陆蓬舟紧张说:“快回朕身边来。” 陆湛铭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什么都不惧,指着陛下脸痛骂道:“陛下不顾礼法以臣为妻,我陆家养的是儿子,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陛下不清不白私藏在宫里算什么,日后东窗事发,苦的不还是我儿,今儿豁出我这条老命不要也带他回去。” 陆蓬舟被两边拽来拉去,又急的口齿不清一点插不进话去。 “他是朕的人,跟着朕有何不可。陆卿不劝他好生跟朕过日子,还来搅和他与朕的好事,将人给朕还来——” “舟儿是我夫妻二人从江州带来一口口饭养大的,要还也是陛下还。”陆湛铭边激愤着说边掩着人往殿门口走。 陛下一着急莽撞将陆湛铭推搡在地,将人给一把抢了回来。 “陛下做什么。”陆蓬舟当着人面明晃晃给了陛下一记眼刀。 陛下怒了一下,但见人跌倒在地又忍气咽了回去。 陆蓬舟着急去扶,又朝陛下不客气的甩了冷眼,“放开……”见陛下不为所动,陆蓬舟用力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松手。” 陛下自觉颜面扫地,但不知为何有点怵陆蓬舟这样看他,讪讪的将手放开,自己坐回去装作翻书。 陆湛铭拍拍屁股站起来,瞧见陛下手背上被拧的红了一片。 这皇帝竟这样都不生气。 他本忧心儿子在皇帝跟前受欺压,这样一看并不落多少下风。 “父亲没事吧。”陆蓬舟走过去,“陛下这些时日待我不薄,眼下我只想陆家安宁,父母无虞便好,想来再过几日陛下会许我回家的。” 陆蓬舟说着回头看着陛下。 陛下淡淡嗯了声,走过来挨着陆蓬舟的肩:“朕过些时日会让他回去住两日,陆爱卿就别胡闹生事端了。” 陆湛铭又迟疑一顿,他如此大闹一场陛下就这么三言两语放过了他。 这皇帝看样子是对舟儿揣了几分真心。 他瞧着面前的并肩而立的两人,相貌倒称得上天作之合。 如今木已成舟他叹了声,罢了。 “舟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回家中等着你回来。” 陛下朗声一笑,闻言变了好脸色,给陆湛铭赔礼道:“刚才朕一时着急失了礼数,来人——”他朝外命了一声,“年前西域进贡了一对羊脂玉镯,去取来赏给陆夫人。” 陆湛铭惶恐低着头:“此物这太贵重,臣不敢领受。” “这东西搁着也是无用,就当是朕随口赏着玩的。” 陆湛铭为难朝儿子看了一眼。 陆蓬舟无可奈何抿了下唇,陛下一向说一不二,这会又在兴头上。 “那臣谢陛下恩赏。” 陆湛铭捧着锦盒出了殿门,迎面看见两位宫妃在外面站着。 他低着头回避,快步出了乾清门。 赵淑仪瞧见他手中的东西,艳羡了叹一声,朝身侧的魏美人道:“魏姐姐看见了没,陆大人手中捧着的不就是年初宫宴上,使臣进贡的玉镯么,玉质纯白温润,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珍品,陛下舍不得赏你我,倒赏给一大臣做什么。” 魏美人淡然:“应是赏给府上女眷的吧。” 赵淑仪腹中暗诽这陆家一朝野鸡变凤凰,从前偶尔还能得见陛下一面,自打得了这位陆侍卫,陛下都快一年没踏足后宫了,如今宫外宫外都在秘传一桩事。 殿中禾公公跟陛下传话:“赵淑仪和魏美人在殿外已等了多时求见陛下。” “朕说过了不许来乾清宫烦扰,打发她们回去。” “奴说了,但两位娘娘说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依旧俗得给陛下绣香袋,要陛下亲自选的挂穗才吉祥。” 陛下朝陆蓬舟偷瞄了一眼,看他默然无声站着,为难点了下头,“命她们进来吧。” 两位娘娘脚步轻柔,进了殿来含情带笑的给陛下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蓬舟埋着头避忌,闻声一位是上回那位赵淑仪,另一位声音端方。 “朕安。”陛下生疏道,“将东西呈上来吧。” 魏美人将数根穗子从袖中拿出,交给了禾公公。 赵淑仪往前凑一步:“臣妾和魏姐姐闲来无事,知道陛下夏日难捱,熬了绿豆汤来给陛下消暑。” 陛下从禾公公随意挑了几根,摆手道:“搁下回去吧。” 赵淑仪朝陛下讪讪一笑,看了身边的魏美人一眼。 “臣妾们久居深宫,难得见陛下一面。”魏美人浅笑着将带来的木盒打开,“和不如让臣妾们侍奉陛下用汤。” “朕说了不必。” “那”魏美人将看着陆蓬舟,一边将木盒朝他递过来一边说,“听闻陛下新纳了一位宫女,不知陛下何时带这位新妹妹给臣妾们一看,多个人作伴臣妾们也好打发时日。” 陆蓬舟抬起脸来,他拿这东西不合规矩,但这位魏娘娘朝他抬了手,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魏美人看见他的脸,顿了一瞬,而后眼中划过丝嫌恶。 禾公公将手中穗子交给赵淑仪,越到两人之间客气道:“魏娘娘,奴来。” “臣妾告退。” 出了殿门走远,赵淑仪难掩心事:“魏姐姐瞧见了那侍卫的长相没。” 魏美人轻点着头:“真是张好颜色。” 赵淑仪切切小声:“魏姐姐可听过那传闻。” “什么?” 赵淑仪拉着她往无人处,“两月前,乾清宫有人看见书阁里陛下抱着那侍卫人还坐在陛下身上。” 魏美人掩着赵淑仪的嘴,“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魏府的消息比赵家灵通多了,魏姐姐想必知道,不然今日也不会与我同去。”赵淑仪奉承道:“明年元后的孝期便至,后位虚悬已久,这后位除了魏姐姐也没旁人了。” 魏美人谦虚笑笑:“陛下与我情分浅薄。” 赵淑仪:“若是魏姐姐能诞下一子半女便顺理成章,可惜陛下如此盛宠那侍卫,看这势头,有他在一日后宫便一日无宠。陆家这样的门第,连魏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倒是叫他拦住了前程。” 魏美人没说什么。 二人走后,陛下在殿中思忖许久。 圣祖皇帝为陛下指的这几桩婚事说白了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世家联姻,几位宫妃的娘家都是随圣祖皇帝一同征战的有功之臣。 当年的老臣如今只有魏将军在世,魏家子弟如今也在朝中得力,这位魏美人有家中倚仗,平素来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何况听闻这魏美人与他联姻前有心上人,一向也与他客气冷疏。 今儿却忽来献殷勤,倒是叫陛下奇怪。 入夜骤雨大作,雨咚咚打着外面湖中的荷叶,二人在窗前一同站着听雨。 陛下在背后抱着陆蓬舟,“下月是朕的生辰,你可知道。” “陛下生辰是朝中盛事,臣、自然知道。” “那你可想好了给朕送什么生辰礼了么?” “又不缺。再说有娘娘们为陛下贺寿。” 陛下在低头贴着他的脸:“吃醋了?”陆蓬舟眼睫上沾着扑来的雨点,陛下贴着他凉冰冰的,惬意的埋在他脸上吸了一口,“你身上沾着雨味又凉又香。” 陆蓬舟觉得腻味,微偏了下头,“娘娘们待陛下很好深宫孤寂,陛下得空该去看望她们。” “她们才不孤寂,宫里宫外的热闹她们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她们之前可是世家娇养的嫡女,你真当她们乐意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面上一副痴心贤淑的模样,不都是惦记着朕的权位么。” “这些世族姻亲最是无聊透顶。” 陛下用力的抱着他,“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要,愿意为朕奋不顾身,朕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陆蓬舟心善安慰他:“陛下有宗亲。” 陛下嗤笑一声:“宗亲都不比朕身边的侍卫亲近。你家中美满,自不知这当中的弯弯绕饶。” 陆蓬舟懵然点了下头。 “这生辰礼你可不能欠朕的,朕只缺你的,你的最干净。” 第55章 孤单 陛下生辰和元旦、冬至为朝中三大节,虽还有半月有余,但朝臣们的奏书末尾都添上了恭贺溢美之词,宫中的宫人拜见陛下也换成了吉祥话。 陛下每回听到殿中太监们说时,都将眼神意有所指的瞥向陆蓬舟看。 陛下想要他学着说那些喜庆吉祥的话,陆蓬舟猜的到但是他不想说。 他又不是真心庆贺,虚情假意的话他说不出。 陛下为这个常恼火,一恼就叫他念一整日的奏书,美名齐曰治他说话的毛病。 念一整日连一口水都不给喝,总要叫他念到喉咙干的直咳,殿里殿外的人都侧目才罢休。 不过陛下日渐忙的脚不沾地,来京朝贺的官员和使节络绎不绝,陛下召见时也不命他在殿中留着,他在殿外有时能安安静静站一日。 不用整日对着陛下的脸,他珍惜这难得的安宁,但又安宁过了头。 陆蓬舟一直低头仓促嚼着饭,面前宽大的一张方桌上,突兀的只单伶坐着他一个人。 余下的几张桌子都明明都已经挤得坐不下,但那些侍卫们宁愿端着碗站着吃,也不来他这边坐。 他来两回,两回都是这样,侍卫府的人仿佛是在刻意避着他。 连许楼也是如此,板着脸看见他一副生怕人走过去朝他说话的样子。 今日是第三回,他特意来迟了。但来的时候他常坐的这张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面前的佳肴美馔,显然和别人碗中的不一样,依旧没人在这张桌上坐。 陆蓬舟一面烧红脸,一面硬着头皮迎着众人微妙的眼神坐下,鼓足了勇气站起来朝后面的侍卫笑了笑,“来坐这边吃盏酒吧。” 侍卫们捧着碗,不经意的交接着眼神,众人寂静沉默半晌,也没有人吭声。 陆蓬舟脸面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坐下,怎么将饭塞进嘴里的。 他只想快一点将碗里的饭咽进肚子里,囫囵吞枣咯着喉咙吞下去,他盯着地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的从屋门的冲了出去。 在木窗前脑子一片浆糊的站着,不一会瞧见刚才那几个侍卫也来当值,他一瞬便只想逃走,那样的窒息和难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他青白着脸色走到徐进跟前说。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紧,本官陪你去太医署瞧瞧吧。” “谢徐大人我还好、不用。” “那就先回去歇着吧。” 陆蓬舟垂头嗯了声,朝乾清门出去。他不能出宫,从前住过的值房又有侍卫们在,他实在无处可去,从小路回了东殿的暖阁。 推门进了殿,里面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链条和木柱上缠的绸缎已经不见了,古画香炉都摆着,一迈步进去那些昏黑的记忆却依旧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张榻,他看着就忽觉的手腕发疼,呼吸都郁在心口化不开。 他走过去在窗下的一处纱帘里躲着,外面的封着的木板已经拆掉了,此处他还觉得稍安心些。 他将身体窝着,倚着墙壁昏昏沉沉的合眼睡了过去。 这边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见殿外站着的人不见了,心头轰的吓了一跳。 偏徐进刚才被陛下命出去传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卫问了一句:“可瞧见陆侍卫了没。” 今日之事侍卫们自是不敢细说,何况谁人都知这位陆大人如今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沾他,一个个含糊道:“陆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说了两句便走了。” “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禾公公急着皱起眉,陛下还在殿中见朝臣,都是来京朝贺的边疆大吏,如何也不能进去扰。 禾公公赶忙招了小福子来,伏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福子仓皇失色从乾清门出去,又唤来几个太监四散去寻人,“你们几个去太医署看看,你们几个出宫去陆园找找,其余的去陆大人常去玩的地方找。” 几个人忙不迭四散开来。 小福子先去陛下的寝宫寻了一圈不见人,愈发急的冒汗。出门经过暖阁,匆匆推门瞟了几眼,看见空荡荡的便急着跑开。不是他不仔细,只是他知道陆大人自那回过后就很怕这里,路过都绕着走,有一回看见一道宫门上栓的铁链还扶着墙吐了几声。 陆大人去哪里也不会去那。 几个太监接连回来,全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太医署的人说没见过陆大人,一路上的宫女太监也说没瞧见过人。” “人也不在陆园,陆夫人还问我们呢,是不是她儿子又丢了。” “陆大人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都找遍了不见人。” 几个人断断续续说着,禾公公听得脸色愈发的白,跺着脚道:“今儿可算是完了,怎么都没人看着他,这丢了人上哪去找,你我的脑袋是别想要了。” 太监惊慌道:“奴们都在忙着备万寿节的事,陆大人平日也不去哪,怎知他忽然又不见。” “说这些也无用,你们再去着人找找。”禾公公紧张干咽了几下喉咙,朝殿门中进去。 他进了殿门,难掩脸上的惊慌,端着一盏茶缓缓往里走,腿肚子都有几分晃。 陛下跟大臣们谈笑风生,一点都没往他这里瞧,禾公公将茶盏颤颤巍巍端上,“陛下请用茶。” 陛下这回倒是看见了他的手,皱着眉似乎是不悦,当着大臣的面这差事当的可不好。 他没伸手去接,淡淡说道:“搁着吧。” “陛下说了许久的话,天气炎热,便喝一盏吧。” 禾公公从没这般不懂规矩过,陛下抬眼不快的扫了他一眼,才看见他的脸色。 顿时觉的是有什么事。 他朝下面几个大臣面不改色一笑,“这天热,容朕去更衣。” 他说罢几声站起来向殿后走去,禾公公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远几步他冷声问:“怎了?” 禾公公哆嗦着跪在地上,“陆大人他不见了。” 第56章 有我在。 陛下周身的气压一骤冷下来,用微弱的气声问:“不见了是何意?那会朕还看见他在窗前站着——” 禾公公抖着声:“奴先出去送大臣出殿,就看着人不在,着人宫里宫外都寻过一回都没找到。” “人丢了……他定是又背着朕跑了!”陛下步履慌乱来回走着,扶额喘着粗气,“朕知道……朕就知道,他都是装来骗朕的……” 禾公公跪着重重的磕头:“奴罪该万死。” “够了!你……先去外头寻个由头将那些大臣都给朕打发走。”陛下声音凌乱,“才一个时辰,想必人还没走远,去寻徐进传朕的旨意封城门戒严。” 禾公公:“皇城中眼下热闹,忽然封城怕是会引起乱子……陛下三思啊。” 陛下拧着眉瞪了一眼,禾公公忙慌神向后退,“奴这就去。” 待撵了那几个大臣出殿,陛下从殿后出来唤来太监宫女,“满宫上下都去给朕去找,一处也别漏下……后宫里也得去仔细寻。” 宫人们四散出了宫门,又四处喊人找,满宫不多时便乌泱泱乱成一团。 陛下唤来暗卫往城门中去,他面容整肃提刀握剑,后头一群黑压压的侍卫,城门口的侍卫瞧见如此的声势,一个个跪着抖似筛糠。 “进出宫门的人我等都一一查过,没见陆大人出宫。” 陛下越过几人的背,亲自翻查一出入的记簿,指着几个太监的名字,“这几个太监可都仔细查过了,他扮成太监也没准。” “陆大人的脸我们都认得,这些都是出宫采买的太监,只余两个没回来,已经命人去找了。” 陛下心焦如焚,命了两个侍卫出去找,纵马出了城去追。 陆蓬舟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满脸冷汗,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声,屋里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进来。 他怔怔缓了半刻神,忽觉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慌忙扶着地板站起,黑夜中这殿里更让他后背发冷,他逃命一样从殿门中出来。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还带着余热,汗黏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边想打一桶水上来抹一把脸。 忽然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他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软,木桶扑通一声掉进去,他下意识探出胳膊去够被后头冲上来的几个人抓着脚腕,狠狠的向后头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着背痛呼一声想坐起来,被几个人压在地上。 太监们按着他汗如雨下,长呼着气一个个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陆蓬舟一脸的懵,来回轱辘转着两只眼睛,“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他就被几个人带回了陛下的寝宫里,一身圆体胖的太监手里抓着一捆绳子朝他过来。 他立刻挣扎着:“你们……干什么……”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在哪呢。” 陆蓬舟忙朝他看过去,“公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禾公公看见他的脸扶着木柱,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陆大人……闹这一出可是要将人折腾坏了,才安稳几时,又想不开寻死,陛下回来定是要您扒一层皮才算了。” “寻死?我何时又寻死了。” “太监们说找到陆大人的时候,你正要投井。” “投井……?你们在找我!”陆蓬舟猛摆着头,着急结巴道,“我在那边暖阁里睡着了,醒来一脸汗、糊在脸上难受……我只是想打桶水上来洗脸。” 禾公公将信将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说,“陆大人不是最怕那里了,怎会去那里,奴看了殿中没有人。” “不去那……也没别的地方,我怕故而在帘子后头睡的……这实在是误会。” 小福子一瞬吓得跪倒在地上,“是奴没进去仔细看,弄出如此大阵仗,这……都是奴该死。” 禾公公不忍的压下眉头:“此事如何也是你这奴疏忽,先带下去等陛下回来发落。” 说着几个人就要压着小福子走。 陆蓬舟闻言不顾什么从那几个太监手中挣开,过去将小福子掩在身侧,“公公……这哪是他的错,是我一时任性……要怪也怪我。” 小福子眼里闪着泪,万分感恩看着他,“陆大人。” 陆蓬舟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禾公公叹了一声暂且作罢。 他命人人留在殿中看着陆蓬舟,又着人出宫给陛下传信,陛下从城门追出去此刻还不知奔至哪里去了。 乾清宫里灯火辉煌,陆蓬舟低头愧疚难安坐着,小福子为他更衣沐浴,哀凄凄的跪在他身边落着眼泪,这怕是他此生最后一回侍奉这位陆大人了,闹出这么大乱子总得有人顶着。 陆大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为他死这条命也值得。 “没事的。”陆蓬舟垂眼摸了摸他的头,“我在不会有事,别哭了。” 小福子低着头应声。 快至黎明时分才听见陛下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陆蓬舟倚着帐帘打盹,闻声端正起脸坐好,他推了推小福子,“陛下进来你便下去等着,别在这里让他看见。” 小福子细声点着头,殿门一刹推开,陛下握着腰间的剑,一脸的风尘仆仆。 他停在门口,眼神疲惫又凶狠的盯着他看,而后拖着步子缓缓向他走近。 陆蓬舟正襟危坐,轻推了一下小福子。 “陛下……臣没想着走,臣一时贪睡……闹了个乌龙。” 陛下拔剑朝他走过来,用剑锋指着他的喉咙,冷脸站着。 陆蓬舟紧张仰起些脸,“臣真的没走、一直在那边殿中睡着,不知能弄出这么大事……真的。” 陛下沉默半晌,手中的剑跌落,朝他扑过来用力的抱着。 他听到人在宫里正要投井被太监发觉,心里想着回来至少先将人压着狠狠抽一顿再说,但一看见他又只剩了心软和庆幸,这人没丢……就坐在他眼前……幸好、幸好。 陆蓬舟错愕安抚着陛下的后背,小福子跟着殿中的太监一起退出去。 “都是臣的错。” 陛下抬起眼,显然并不信他的话。 陆蓬舟急的直眨眼,慌乱中低下头拽开自己的腰间的衣带,抓着陛下的手腕握在自己腰上,仰身躺下道:“是我的错……随陛下怎么弄都可以。” “你……”陛下将他的衣喂,于小衍裳拢住,看样子着实是他成了惊弓之鸟。 这人许是真的回去歇了一觉而已。 陛下敛神上榻抱着他:“你真没想投井?” “那么窄的井口……黑咕隆咚的,我要死也得寻个好地方吧,只是想、抹把脸而已。” 陆蓬舟记着给小福子求情,抬手圈上陛下的后颈,头一回自己主动亲了一下他,“是臣擅离职守,一切罪责——” 他的话被陛下的吻堵在喉咙里,他闭着眼,脑袋晕乎乎的,没有深入就这么轻轻回吻着陛下,一切都只是凭本能小心回应着他。 陛下感觉的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柔和又自然,他再没什么可多心的,抬起头温柔问:“你不是最爱当这侍卫么,朕拦都拦不住你,怎么不吱一声就溜了,还躲那边殿里去。” “就……一时心中难受。” 陛下正经起脸,拉着他坐起来:“怎么?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朕看你这些时日出了殿门回来就一脸低沉。有什么委屈跟朕说,别藏着掖着。” “没谁、真没谁,谁还敢欺负我。” “你还瞒着朕。”陛下捧起他的脸,“朕这些时日忙顾不上,分不出心神给你,有话就敞亮一些说。” 陆蓬舟看着他:“陛下日后命人备膳给臣可好……臣不想去侍卫府。” 陛下:“就这……” “还有臣想回家住……那边殿里臣住着不舒服。” “住后殿寝宫不就是。” “那是天子居所,臣一直住着……不合规矩,再说陛下总有不想见臣的时候……不能老杵着碍眼。” “朕何时不想见你了。”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亲了两下,“朕恨不得把你娶进门。” “陛下!”陆蓬舟恼脸甩了下头。 “就那么个意思而已,又生什么气,怪你这脸皮太薄。”陛下笑着摸他的头,“得,那你先去朕的小书阁里住着,待秋后闲下来,朕再命人修整宫室。” 陆蓬舟灿然笑了笑,讨好抱了抱他,“陛下在外奔劳一夜,躺……躺下歇息一会。” 陛下宠眷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难得你心疼朕,陪朕睡吧。” “陛下先歇着,臣去拿帕子来给陛下擦脸。” “嗯。” 陆蓬舟系好衣裳,下了榻又是忙着焚安神香,又是忙着捡地上的剑,一会儿又捧着水来给陛下净脸。 陛下看着他在下面忙来忙去的身影,心舒笑了笑。 这一夜在外头的心惊都不算什么了。 陆蓬舟弄完回到陛下身侧枕着,他看着陛下的侧颜,观察着他的呼吸,似乎还没睡着,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怎么了。” 陛下偏过脸来看他,鼻梁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臣在纱帘后头睡……小福子他没找到我,陛下可否别怪罪他,什么罚臣替他受,何况、这本也是我一人的过失。” “嗯……此事不必你管。” “可、我听闻宫里乱做一团,陛下还封了城门……此事总得有人担着,陛下不必因私情包庇我。” 陛下轻笑一声,“你还承认与朕有私情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陛下将他拥在身前,“好了,安静睡吧,这不是什么大事。” 如今外面似乎传些闲言碎语,陛下不是不知道,但忙着一直没去细查,这侍卫忽然跟他要东要西,陛下略猜就知他定在外受了什么气。 这事是得有人顶着,就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倒霉了。 第57章 谁传的谣言 陛下一觉睡至天明,禾公公先前进殿中来唤,他困的眼皮都撑不起来,怀里的人脑袋还抵在他肩上睡着,他沉迷在这温柔乡里,头一回在朝事上生了懈怠,罢了朝没去上。 留百官在朝殿中吵得沸反盈天。 昨日傍晚无端封了城门,街上风声鹤唳,一大群黑衣侍卫在执着皇帝令牌进府邸中搜捕,连后宅闺阁都闯,所至之处一片狼藉。 府上的妇孺都吓得哭声不止,以为是来抄家的灭府的。 如此兴师动众一番折腾,最后竟草草收场。 封在府中谁都不知闹这一出是所为何事。 宫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陛下被帐中照进来的日头晃醒,怀里的人似乎比他还困不见醒,不过人睡着也好,这人心肠太善,许多事不叫他知道的好。 陛下起身下了榻,外头的太监听着动静进殿来侍奉更衣,禾公公见只有陛下一人起来,轻声说道:“大臣们在朝上吵的凶,不肯走,陛下可要去前去。” “不必,去宣徐进,命他将侍卫府上下都召进宫来,朕有话要问。” “是。” 太监们将陛下的衣冠理好,陛下迈步出了殿门,低头瞥见伏在地上跪着的奴才,“你是唤……小福子?” 小福子瑟缩磕着头:“是奴。” 陛下的语气轻佻又酸溜溜:“他倒是挺宠你的嘛。” “奴……疏忽大意,陆大人一向心慈,奴但凭陛下责罚。” “他既为你求了情,朕便不治罪,记着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 小福子将额头砸在地板上死磕:“奴不敢,奴死都不敢。” “行了……叫他看见什么伤又得给朕找不痛快。”陛下摆摆手,“进去好生侍奉着,朕没回来前,别叫他出殿门。” “是……” 陛下又朝余下的太监们吩咐:“将朕的小书阁收拾好,日后和朕用膳一样的时辰,给他在阁中摆好膳。” 太监们齐声领命道了一声遵命。 “昨儿你们寻到人有功劳,这些时日将人照料的不错,便都赏半年的俸禄,自个去内宫领吧。” “谢陛下恩典。” “差事当的好朕自然会赏,记着嘴巴闭的紧些,别出去外头乱嚼什么舌根,惹的朕心烦。” “奴们知道乾清宫的规矩。” “散了吧。” 陛下的行驾从乾清门出去,一路往侍卫府行去。去时徐进已经将人头清点好,一行行在空地上整齐站着。 见到陛下御驾前来,侍卫们一个个跪地迎接。 “平身吧。”陛下大步迈过,惬意翘着二郎腿在凉帐中的矮榻上半躺着,太监们立在左右摇着凉扇。 一众人面面相觑的站起来,有的人低头默默,有的满头流着冷汗,还有一个吓得裤子都湿了一片,周围的人皱着眉头掩唇。 陛下百八十年才来侍卫府一回,这回忽然大驾而至,不用想都知道是为谁。 陛下在书阁抱着陆大人的事,忘了是哪个先说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成了侍卫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种宫闱秘事,并没几个人敢向宫外传一字半句。 但不知是谁胆子大,泄了几句言语出去,如今外头的几个高门府邸都在暗传闲言碎语。 在御前当值最忌讳的就是不忠不恭。 谣传陛下这种上不得台面风流韵事,更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陛下勾着唇角盯着众人的百般神色笑了笑,“徐卿……你这差事怎么当的,瞧瞧朕这些侍卫,朕还没说话呢,吓得都尿裤子了。” 徐进朝人群里肃色喊了一声,“谁,御前失仪,还不下去领板子。” 一个个人哆哆嗦嗦站出来,“卑职……卑职有失规矩,这就下去领罚。” “站着!”陛下忽然冷了声调。 “心里有什么鬼,见到朕吓成这样。” 那人跪地长呼:“卑职……什么都没做。” 陛下的声音冷淡轻飘,抬起手掌在日头下摆弄:“欺君罔上,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面前的侍卫们一刹都冷叹了声。 “不……不,陛下……卑职只是昨日吃饭时没应陆大人的邀,和他一同喝酒而已,别人也都没一个回陆大人话。”那人说着,抬手指着人群里几张脸,“他、还有他……他们都没过去和陆大人同坐。” 陛下皱眉哼了声,合着人昨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么多日排挤冷待他一个,那人本就心思细腻,怪不得难受的躲起来不见人。 “陆侍卫好心邀你们,你们为何不去,这狗屁侍卫一个个都别当了。”陛下怒火中烧,痛骂着看向徐进,“这些都革职,侍卫可有的是人当,在选几个进来。” 徐进低着头:“是。” “朕不是在问你们么,为何不去。” 见底下的人吓得全伏在地上磕头,陛下笑了笑,“朕近日听得几句闲言,说御前有人看见朕抱着陆侍卫……这种荒唐话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陛下亲口将这话说出来,底下的人更怕的呼吸都凝住了。 “可有人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说出来朕有赏。”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吭声。 “好啊……都有义气。”陛下站起来甩甩袖,“没人说,这种腌臜事朕可不想查,朕就当你们都知道,一个个都算,严刑之下有的是人吐。” 陛下才迈了几步出去,当中有一个人抬起头喊道:“陛下……臣、臣知道是谁,最当初是齐缨……他两月前和臣喝酒,他吹嘘给臣听的。” “好……好啊。”陛下走过去俯身拍了拍那人肩,“你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后去殿前当值。” “谢……谢陛下。” “朕只要两个人,哪个人先说出口的,哪个传到宫外的……其余之人朕不追究。” 陛下说罢看向徐进:“寻到这两人就地杖杀,三族流放,叫朕这些侍卫都好生看着,看清楚。” 陛下的话冰冷又没有波澜,说罢面带微笑转身离去。 陆蓬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小福子在榻下跪着,陆蓬舟欢喜看了看他,“陛下没问你的话吧,你没事就好。” 小福子淡笑了下,“没有。” “陛下呢,又去上朝了?” 小福子顿了下,嗯了一声,“陛下一早起来便上朝去了,昨日闹了乱子,且得忙一阵子。” 陆蓬舟坐起来鼓起脸,这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陛下黎明才回来睡下,一清早还能爬起来去上朝。 第58章 绿云 陆蓬舟三下五除二的系好衣裳,抹了一把脸就急着往殿外走,小福子慌忙拉着他,“陛下命了人给大人在小书阁里摆好了膳,大人用过膳再出去吧。” “陛下这时辰还没下朝,我不安心去太和殿看看。这膳一会再用。” 小福子拦在殿门口,正要说话,陛下笑脸盈盈推门进来,“朕不过迟了一会回来,就急成这样。” “陛下。”陆蓬舟微低下头,“因我一人弄出这么大乱子,朝堂上定是又骂的狗血喷头。” 陛下走过来揽上他的肩,“朕已经平息了此事,如今风平浪静。” “陛下这么一会就摆平了?大臣们怎肯这么轻易罢休。”陆蓬舟挑了挑眉惊道。 “这些政事你不用多问,你不比旁人……可明白。” 陆蓬舟心领神会,史书上常有外戚乱朝,父亲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着实该避讳着点。 他回了个谦卑的眼神:“陛下英明。” 陛下被他奉承的开怀一笑,捧着他的侧脸吧唧亲了一下,“陪朕用膳吧。” 殿中的太监已然对此见怪不怪,陆蓬舟一副逆来顺受的冷淡样,跟着陛下出去。 坐下陛下又问他:“朕的生辰礼你可有眉目了?” “陛下一直不许臣出宫,臣去哪里置办。” 陛下摆头否了一声,“你亲手所做得东西才有心意,铺子里买来的朕不要。” 陆蓬舟苦眉道:“臣手笨。” “朕不嫌弃,外面的事朕才压下来,你这半月就别出去了,留在殿中好好做。” 陆蓬舟将碗噔一声放下:“这怎么行,陛下又想关着我。” “朕还不是为你好嘛,没想着关你,朕许你到乾清宫外去走动,如何?” 陆蓬舟撅着一张脸没回话。 陛下没松口的意思,膳用到一半,禾公公来传外面有大臣来请安,陛下撂下玉筷,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朕忙,你听话,就是出去不也是看别人脸色,受人欺负吗?” 陆蓬舟抬起眼眸看他,像只可怜的小狗:“说了……没人欺负我。这样三天两头不在,别人本来就——”他发觉到说错话,闭上了嘴。 陛下挑了挑眉:“本来就怎么了,说啊。” “没……没什么,我不去就是了。” 陛下笑了笑,“这才是乖小舟,等朕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你。” 陆蓬舟红脸垂下头。 “小书阁里阴冷,夜里不能睡人,就在寝宫里歇着,朕晚些时候才回来,你早睡。” “哦……” 陛下安顿好人出去,传出去的谣言一时半刻止不住,陆蓬舟留在殿里进进出出的被人看,不知旁人心底要怎么说他的小话,流言蜚语伤人有时比刀剑更甚,他想着往后不叫他出去的好。 或者日后,换个清闲的散官给他当一当。 陛下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一阵心疼。 那两个人,就是该死,哪一个他杀错了。 徐进不到半刻已经将二人的血肉模糊尸首抬来给陛下看过,陛下命了徐进运着尸首经过太和殿扔到乱葬岗去。 太和殿的朝臣看见露在外头侍卫的衣制,纷纷跑到外头朝徐进打听,“徐大人,这……昨日京中戒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死了人呐。” 徐进故作含糊透了个口风:“这二人昨日意图行刺,被发觉一个仓皇满宫乱窜,一个跑到了宫外,此种不忠之事陛下震怒又不好大肆传扬。” “唉哟——”几位大臣望着人的尸首,“天子近卫竟做出这种大逆之事,真是凶险呐,临近陛下万寿,怪不得陛下昨日闹那么大。” 还有老臣关切道:“陛下没来上朝,龙体可安康否?” 徐进:“陛下无恙,受了些惊今儿歇着养神。” 大臣们得知此事,不多时便从太和殿中散了,回到府中还殷勤写了问安的奏书呈上去。 陆蓬舟用过膳,去了小书阁里头,里面陛下的东西都收整起来了,看着宽敞不少,摆着一张木案和睡榻,西侧还放着棋盘和书架子,陆蓬舟倒在地上的软垫上躺着翻书,犯愁给陛下做什么好。 他不想花什么心思,可这么多日清闲总得弄点什么东西出来。 他抬眼看见架子上摆着的机巧木盒,是去年背伤卧床时陛下送他解闷的,他丢下书,又拿到手中摆弄,不一会就拆开,里面的金珠滚出来。 陆蓬舟一下子有了主意,给这些木条重新刷上漆,再去外头地上随便捡块石头磨一磨,刻几个字,装起来不就是个新的嘛。 他坐起来去外面捡石头。 走之前跟太监们说了一声:“我出去寻点东西给陛下做生辰礼,你们别跟着了,半个时辰就回来。” 太监们笑了笑:“奴才们懂,陆大人是想给陛下意外之喜。” 陆蓬舟心虚:“是呢。” “那陆大人可早些回来。” 陆蓬舟点着头从殿后出去,一路上都是平整的石子路,抓起一块来也不好磨,他又往远处走了走,走着走着背后有一宫女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是张生脸,他并没有见过。 他忙快走了几步,那宫女在拐角处唤住了他,“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何事……直说。”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陆大人您救救绿云吧。” “绿云……她怎么了?” “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两日……” 陆蓬舟面色凝重起来,一转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那宫女摇着头:“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宫人们就一个个欺负她,花房的大太监每日都叫她搬着很重的花在宫中走,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饭也都是吃剩下馊了的给她。半月前她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不肯来给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连话都说不清。” “奴婢是绿云的同乡,看她实在可怜,才想着来求陆大人,今儿可算见到了陆大人的面。” 陆蓬舟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陛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下三滥。 “她在哪……我也见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宫女道:“绿云病了,花房的人不让她住在宫女所,将人弄到了西宫一处破屋里,奴婢带陆大人去。” 陆蓬舟着急的点头:“好。” 那宫女拂袖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在前面,陆蓬舟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才至一处破败的宫室,门外杂草横生,陆蓬舟还是头一回见宫里还有这样萧索的地方。 宫女引着他去了一处屋门前,“绿云她就在这里头。” 陆蓬舟避嫌着这是姑娘房里,只在在门口低声唤了两下,“绿云……绿云。” 宫女进了屋门,将窗户从里头推开,陆蓬舟才瞧见人面色阴翳的伏在榻边,气息微弱的闭着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着气。 前两月还明媚如春的人,转眼成了这样,他的愧疚和恨意涌上心口,悲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个皇帝。 陆蓬舟抹着泪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交给那宫女:“劳你先照看着绿云,弄些干净的吃喝来,我……去想想法子,先给她找太医来看病。” 宫女泪眼婆娑,“谢陆大人,绿云她算是有救了。” 陆蓬舟脚步匆匆的从屋门前离开,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该寻谁。 他表面看着风光无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舍的,他身上空无一物。 他在这宫里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徐大人,一个许楼。 如今也都再难言语。 即便徐大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来问他的话。 再说了,这种事,只会又害了徐大人。 想来想去,只有去寻他爹。 父亲当了数月的漕运使,陛下说他这官当的不错,几桩事都办的挑不出错,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员,如今也都再无异议。 他顶着烈日走了大半个皇宫,行至官署门前,已然是满头湿汗。 官署门前的官员,瞧见来人细腰修身,周身金丝软绸,一张脸面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画就,下半张窄俊的面颌,跟里头陆大人像极。 恍然间认出是何人,忙不迭弓着腰迎上前去,“这大烈阳下的,贵人怎么至此处,来,快往里头请坐,歇歇凉。” 陆蓬舟受宠若惊,跟着低下头拘谨道:“大人客气……我来寻父亲,哦……家父是漕运使,他可在署中。” “下官知道。”那官员热络笑着,抬起手掌来给他遮阳,“陆大人出去看码头了,出去好一阵,想一会就回来,贵人您往里稍坐。” “大人……不用这么叫我,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于。” “于大人……” 于主簿听到御前的金贵人这一声,笑的嘴角都咧到耳边,“小陆大人客气。” 他招揽着陆蓬舟进堂中坐下,奉上一盏珍藏许久的雨前龙井,陆蓬舟只当时寻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干舌燥,仰头一口就喝光。 于主簿笑道:“小陆大人觉着如何?” 陆蓬舟囫囵喝下,没品出什么味来,舔了下唇边,“挺好的……解渴。” 于主簿心叹不愧是御前烫手的红人,这种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只称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会就钻进好几个人,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尴尬整了整衣摆,客气朝几人说话,“几位大人……大热天的还在此处理公务,真是辛苦。 难不成这是陛下命这位陆大人来这“微服私查”了,几人欢喜的凑上来给他捏肩。 “不敢劳贵人关怀,陆大人比我等都辛苦,这大烈日的在那码头上一站就是许久。” 陆蓬舟慌张躲开几人,“我只有个虚职,大人们……不必如此客气,看我还是去堂外站着吧,免得扰了几位大人办差。” 几人忙拽着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贵人,快坐着,我等不围着您就是。” 说着几人回去,坐在案边专心致志写着公文,腰板挺得笔直。 本还抱怨大热天的被陆大人拉着当值,谁知撞了大运,在贵人面前露了脸面。 几人心里都美滋滋。 陆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湛铭匆匆从堂外回来。 一打眼瞧见他,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高兴笑道:“舟儿怎来了这。” “我今日清闲,来看看父亲。” 陆湛铭朝他招了招手,“快进这屋中来说话。” 陆蓬舟朝堂中几人点头笑了笑,跟着去了父亲的书阁里。 第59章 喝醉 陆湛铭合上门,“前日有太监来园中找舟儿……”他的话说到一半,被陆蓬舟着急打断,“父亲在太医署可有相识的人。” 陆湛铭迟疑点了下头:“有倒是有,舟儿找太医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宫女,唤绿云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丢着里无人医治,我想救她出宫。” 陆湛铭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宫?” “不送她出宫……她就只能等死。” 陆蓬舟盯着案上燃着的香,他答应太监们出来半个时辰,一耽搁又误了时辰。 “父亲暂且先给她瞧病,总不能叫一条命、死在我手中,出宫的事我有主意。”他着急忙慌在纸上画了个地图塞进陆湛铭手中,“出来太久,我……得回去了。” 陆蓬舟出了屋门,步履匆匆往回走,半途遇到前来寻他的小福子和两个太监。 “陆大人说半个时辰回,这眼见一个午后了,可叫奴们好找。” “我……想着来看看父亲。” 小福子看见他两手空空,问:“大人出来这一阵什么都没寻到?缺什么东西可以去找内宫的太监要。” 陆蓬舟只扯着面皮笑了笑,他现在连石头都没心思捡了。 “没寻到什么好东西,明儿再出来找。”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脸上,小福子和绿云的脸生的有几分相似。 陛下万寿节那日会出宫登上城楼供百姓瞻仰,到时候陛下无暇顾及他,他便可趁着夜色带绿云出宫。 小福子慌张的低下头:“陆大人……盯着奴看什么。” 陆蓬舟晃了晃头,到时候他将小福子支开,让绿云扮做他的模样便可。 “回去吧。” 入夜宫灯下,少年人乌发如墨,蹙着眉心歪着头盯着烛火沉思,外面夏蝉鸣叫,殿中人声悄悄。 小福子端着安神茶奉到他手边,“陛下今夜宴请大臣,那边丝竹声正盛,陛下还不知何时回来,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说了声:“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够,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人垂首离开。 “奴给陆大人宽衣。” “先不急。”陆蓬舟拿过一张纸,边在纸上画着边问小福子,“你在宫中侍奉多久了。” “五年了。” “这么久,那你看看可认得这宫女。” 小福子看着他在纸上一笔笔勾勒出一女子的画像,惊慌按着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记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陆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儿这宫女和我说话,我瞧着面生,便想打听一下。” 他说着将笔放下,“可认得?” 小福子细看了两眼,摇头道:“奴也不认得,新入宫的吧。” 陆蓬舟把纸递给他,“明儿私下里替我打听打听底细。” “嗯。” 陆蓬舟回来细想,此事巧合重重,颇有蹊跷。绿云不能出声,这宫女的一面之词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还留着一盏灯,陆蓬舟忧心着绿云的病,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吊着眼皮熬了近一个时辰,迷糊合上眼睡了没一会,被哐一声推门声吓醒过来。 他掀开帐帘坐起来,门口三五个太监扶着人高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 陛下歪七扭八揽着两个太监的肩,朝他没个正形笑着:“心肝,这是等着朕回来呢,朕想死你了。” 陆蓬舟嫌弃的歪了下脸,甩下帘子下榻自顾自行了个礼。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篱下总是要守规矩的。 陛下笑呵呵的朝他过来,伸手扑过来抱他,陆蓬舟身形灵巧的躲过。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这样子,不如我还小书阁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宽衣沐浴,早些歇下。” “你不许走……”陛下摆正脸,闭眼晃了晃头清醒,“朕没醉。”他说着一步跨出老远,一拽着陆蓬舟的衣袖,将他从后面按进怀里。 这人喝多了不知轻重,两只手腕死死圈着陆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头都疼,陆蓬舟抗拒着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开我……” 陛下忽然含上他的耳垂,动唇轻舔了一下,“朕想你……小舟。” 陆蓬舟一瞬从耳根子红到了脸,围在身后想着拉陛下的几个太监,忙低着头回避,着急忙慌合上殿门溜之大吉。 “看朕。”陛下将他的脸硬生生的朝他掰过来,带着酒气的吻下一刻就占据着他的气息,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强势的撬开嘴巴,激烈的索取。他眼前是陛下挺阔的眉宇,微动的长睫,和他因动情而红起的脸。 没有一丝抽离的间隙,陆蓬舟和他着迷又抗拒的亲吻,他一次次躲开,又被他的舌尖勾着纠缠,沉沦与清醒在相抗。 他吻着眼角坠下几滴泪,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明明心底恨透了这个人,为何会被他勾起欲念。 他的泪沾到陛下脸上,感觉到脸上的湿润,陛下回神睁开眼睛。 “怎么哭了。” 陆蓬舟冷脸甩开他的手,“陛下弄疼我了!我今夜去外头睡。” 陛下赔着笑脸过来,“是朕不好,哪里疼朕给你揉一揉,你敢给朕走。” “我不走,陛下半夜撒酒疯……迟早把我腰弄折。” 陛下将脸贴在他肩上抱着,温柔捏着他的侧腰:“好了,朕不碰……不碰你。” 陆蓬舟眸子一转,拽着陛下往床榻边去,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龙袍扯下。 陛下被他粗糙的动作拽来拽去,皱着眉埋怨一句:“哪有你这样侍奉人的。” “我从前又没伺候过人,陛下担待。” “哦——” 陆蓬舟随手拿起挂着的帐绳往陛下手腕上一圈圈缠,一边无辜垂着眼睛,一边说,“陛下喝醉了力气大,夜里又喜欢压着臣,这样也是怕您不当心伤了我,还请陛下纵容我放肆一回。” “好……你实在害怕的话那就捆着……也行。” 陛下正说着话,一张烫人的帕子就糊到他脸上。 他被烫的嘶了一声,甩开脸恼道:“你唬着朕,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 陆蓬舟凑上去朝他脸上吹了吹,“我只是、闻着陛下身上酒气重,想用热巾子给陛下敷脸、散散酒味,伤着陛下了……” 陛下皱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去弄些冷水来。” 陆蓬舟咚咚咚跑走,一会又回来弄了张冰帕子,一沾到脸上跟刚凿出来的冰块一样,饶是陛下也被冰的一激灵。 “你今儿故意的吧。” 陆蓬舟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推着陛下躺下,“陛下安寝吧。” 陛下枕在里侧合上了眼,陆蓬舟咬牙切齿白了他一眼,过去将灯给吹灭,回去背身躺下。 安静许久,陛下的腿攀上他的腰来压着,这是他的旧毛病,陆蓬舟困意上头,嫌烦杵了他一肘,想将人推下去。 陛下一翻身跨上来,压制着他的腰,“以为捆着朕就能作威作福了?朕这些天待你还不好么,你平白无故折腾朕干什么。” “我哪敢……折腾陛下。” “还是你就喜欢玩这种花样。”陛下低头用鼻梁蹭着他的脸。 陆蓬舟皱眉:“难闻死了,睡觉。” “朕想忍来着,但忍不了。”陛下含上他的喉结亲吮,“你使坏的样子也可爱,比闷着不说话好。” 陆蓬舟挣扎着,但腰身被陛下锁的死死的,坐又坐不起来,两人边躲边亲,在榻上你逃我追的绕了一圈。 陛下不知何时将手腕上的绳子弄了开,少不了顺理成章的做一回。 陆蓬舟头一回比陛下喘的还重,陛下亲他的胸前温存,他也难得的没躲。 陛下抬头目色沉沉的看他,两个人在余韵中对视。 “都怪你。”陆蓬舟仰起脖子,害怕又难堪的捂着眼哭,“都怪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是喜欢男人,不是。” “朕不是和你一样嘛,怪你勾引朕,害的朕如今二十五了依旧膝下无子。” 陆蓬舟泪痕未干,抬起脸义愤填膺,“我可没拦着陛下。” 陛下叹着气,“那不就得了,你与朕谁也别论谁害谁。” 二人沉默半晌,陆蓬舟开口道:“万寿节那日陛下能不能、让我出城看,我……想凑热闹。” 陛下没多想嗯了一声:“好啊。” 争吵之后当做无事发生,转头继续说别的已经是二人的家常便饭,陛下拥着他不多时睡着。 陆蓬舟天不亮就坐起来,一人小声穿衣裳,陛下宿醉睡得沉并没被他惊动。他轻手轻脚下了榻,朝桌案上摆的果子糕点走过去,装了一小布袋子塞进袖子里藏着。 他之后百无聊赖坐着翻书,等皇帝醒来。 …… “你这一大清早真有闲情逸致,困猫不睡觉还看起书来了。”陛下打着呵欠走到他身后。 “清闲的很……不困。” 陛下看见空空如也得糕点盒子,“……你这是饿了,早起吃那么多当心积食。” 陆蓬舟心虚眨眼:“没事、我待会出殿散步。” 陛下不多时去上朝,陆蓬舟回了小书阁里面,又拿了些山参补品来装上,这都是他从暖阁里被放出来时,陛下赏他吃不完留下的。 小福子从外头回来叩门。 “怎么样,打听到了没。” 小福子点着头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魏娘娘宫里的人。昨日宴上朝臣们都谏言陛下立后,陛下的寿辰逢五,今年登城楼得选位娘娘一同受百姓叩拜,如今都举荐魏美人呢。” “眼下风口浪尖上,以大人的身份,少去牵扯那宫女为好。” 第60章 大凶 陆蓬舟想起那日在殿中魏美人提着木盒看他,神色不善。 他想侍卫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孤立他一人,侍卫们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之前张泌被丢进雪地里时,那些暗卫也是那种微妙的神色。 一定是被知道了什么。 陛下跟他说后宫的妃嫔什么热闹都知,魏美人也知他这个男宠吗。 “那陛下的意思呢。”他谨慎问。 小福子垂声叹气:“陛下一晚上只顾着装个酒蒙子,躲着话头呢,要不昨儿也不会醉那么厉害。” 陆蓬舟皱眉愁叹一声,陛下久不入后宫,若再无心立后,这些高门权贵不得恨毒了他。 何况前两日还闹的满京上下鸡犬不宁。 陆蓬舟拽出袖中藏着的布袋子,他不能再去看绿云了。 这魏美人也许是害他,他和绿云……孤男寡女的万一被魏美人“捉了奸”,陛下非把他骨头拆下来不可。 不过要是害他的话,上回他去就躲不过了。 也许是想让他倒戈给陛下吹枕边风……丢一些好处给他,譬如说送他出宫,他一人在宫中独木难支,但有魏府……可不一样。 陛下终究是要仰赖这些世家和朝臣的,有他们施压……他或许能逃出陛下的手掌。 他脑中一刹想到那场面,陛下孤身高坐在殿阶龙椅上,满面狼狈,下面的百官围着一重又一重,声势汹汹。 但……他用力晃头一下子打碎了眼前的浮影。 他是恨陛下,但绝不会背叛他。 他不去,魏美人若有所求定会着人来寻他。 他大可假意逢迎,待陛下出城那日将绿云给抢出来,几个宫女太监他几下子就能撂倒…… 他跟陛下学的,人嘛,有的时候不用那么讲道理。 陆蓬舟站起来道:“我去侍卫府练剑。”他的剑法荒废许久,要捡起来。 陛下前日在侍卫府里赐了杖杀,听闻那血印子还没洗干净,小福子忙拦着他道:“大人要舞剑,不如就在殿后|庭院里,正好也叫奴瞧瞧。” “好吧。” “那奴去命人给大人拿剑来。”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带着些凌厉,陆蓬舟持着剑在空中飞舞,身姿蹁跹,少年意气风发。 太监们在廊下鼓着掌叫好。 有个侍卫的脑袋从墙外钻出来,“从侍卫府出来许久,你这剑还是一绝。” 是许楼。 陆蓬舟看见他的脸,紧张抹了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去:“许侍卫……怎么到这里当值?” 许楼摆脸笑了笑,“当时我——”他叹了声,“是我对不住你,徐大人跟我说了几句……如今都是我应得的。” 陆蓬舟尴尬一笑,没有言语。 他被孤立在那张方桌上时,心底希冀过不止一回许楼能越过人群,过来和他说一句话。 但许楼冷脸相待,恨不得不认识他一样。 他怎会不记得呢。 “那许侍卫忙着。”他客气道,回身往殿中走。 “诶……”许楼愧疚喊了他一声,“听你的剑意,似乎有心事……若有什么帮的上的,可以来找我。” 陆蓬舟回头留心看了一眼。 * 过了三日。 陆蓬舟在池塘边磨石子时,那宫女果不其然又来找上了他。 “陆大人怎么这几日都没来看绿云。” “我不得空去,她还好么?”陆蓬舟故作口气轻松,她们拿绿云做饵,不会叫她出事。 “托陆大人的关照,前先天有大夫来给她瞧过了病,说是内亏体虚,奴婢给她为了几日药下去,人已经能坐起说话了。她说一个人孤苦想见陆大人呢……” 陆蓬舟:“见我?恐怕不行……男女大防,非亲非故的如何见。你叫她养好身子,待能下地再说。” 那宫女转眼变了一副脸色,“奴婢陪着绿云住在那种地方,陆大人是想当甩手掌柜,全推到奴婢一人身上吗?她若是没人照顾,会死的。” 陆蓬舟淡然瞥了她一眼:“姑娘是、魏娘娘的宫女,不妨有话直说。” 宫女从袖中掏出一卷小纸条来,陆蓬舟接过一看,与他所想并无多大出入。 “听大人那日的口气,似乎并不想留在乾清宫,若能扶我们主子为后,那大人也能得偿所愿。” 陆蓬舟将纸丢进了湖里,“政事……我可说不上话。” “大人也太看轻了自己,如今还有谁比您说话值钱呢。您只需先探陛下的口风,余下的事不急。” “好啊。”陆蓬舟爽快点着头,“待得了信,我再出来,将绿云照料好。” 宫女应声笑了笑退下。 陛下这几日夜很深才回来,推开殿门时一脸的沉闷烦躁,看见陆蓬舟卸了衣冠,坐在塌边倚着帐帘等他。 陛下一扫脸上的阴霾,温和笑着朝他走过来,“朕说了不用等着朕,你早歇着,还傻坐着。” “听太监说……陛下奏折早看完了,怎这会、才回来。” “朕被那些朝臣吵的心烦,去散散心。” 陆蓬舟温吞垂下眼,“听闻陛下要……立后了?”他小心迂回着问。 “听谁说的。”陛下蹙起眉,摸着他的脸,像是安抚,“你为这个忧心?这后位就是摆给百姓朝臣看的,有没有皇后,朕都一样宠你。” “喔——”陆蓬舟长舒了口气,这皇后陛下愿意封就好,是谁他不在意。 再说有了皇后,陛下想必也不能长留他在殿中了,这于他而言是桩好事。 陛下若有所思,黯然眨了两下眼皮:“睡吧。” 陆蓬舟躺在里侧,他一向朝着里头背着皇帝的脸睡,殿中的灯没灭,陛下支着脑袋半倚着看他。 光洁的后颈露在外头,看起来凉凉的,很好摸,头发也散着淡香。 这个皇后他万般不想立,但朝臣们所言也不无道理,国不可无后无嗣。 陛下凑过去,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伸手探进衣襟里摸着他的腰腹,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做什么呢。” 陆蓬舟声音倦倦的抬起眼看他。 “没事……”陛下在他颈上轻柔亲了一下。 “怪怪的。” 陛下干涩出声:“你看……朕选谁当这个皇后好。” “这……我不敢妄议。”陆蓬舟小心说,“对了,我听小福子说,陛下曾、要封绿云为妃子,可有此事。” “朕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早日从暖阁出来,编的嘛。”陛下心虚摸上他的手牵着,“朕关着你,成日里茶饭不思,哪还有心思封什么妃子。你不说,朕早忘了这么个人了。” 陆蓬舟震惊着转过脸,“陛下忘了!没着人为难过她?” “为难她?朕当时光顾着想你,哪有空为难别人。”陛下坐起来一本正经,“再说了,朕要是把她怎样,你不得跟那个张泌一样,心心念念一辈子,白便宜了别人。” 陆蓬舟有点不信,毕竟当初诬陷他爹时,陛下也是这样振振有词。 “朕连你那个定过亲的女子都没怎么样,不必说这绿云了。” 陆蓬舟迟疑许久,还是没将事情说出来,陛下在他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你这吞吞咽咽的,是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这么晚才回来,早些安寝。” 陆蓬舟心事重重的合上眼。 陛下自以为他是在吃醋,这又是皇后又是妃子的,若换做是他,这侍卫有妻有妾,他早要发一场疯了。 这人侍奉他这么久,什么名分都没有,他凭何要给别人。 何况陆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陆蓬舟跟了他不也是断了陆家香火,比起来,是他贪念太多。 他忽然想着,他不要立什么皇后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他抵得住。 陛下畅然笑了声,俯身热切将人拥在怀里,温柔摸着他的后背,“安心睡吧。” 没着落的事,不必和屋里的人说。这是他从小跟他的皇帝阿爷耳濡目染的,男人嘛,要在外头独当一面,报喜不报忧。 陛下想着,等他压下这事,再来说。 翌日一早陛下起的更早了,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枕头,都不剩余温。 陆蓬舟带着些许愧疚,起来到小书阁里磨石子,他将先前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给扔了,重新选了一块乳白色的,光下不带一丝瑕疵。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一早上手掌磨得发红酸痛。 小福子在旁边看着:“大人怎不用玉石,这石头又硬又不不起眼。” 陆蓬舟摇着头,他对陛下的愧疚就这么一点点,用玉石倒显得他有多真心一样,他不要。 临近万寿节,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来的晚。 陆蓬舟连着两三日都不得见他的面,唯一能见到他的痕迹,就是他夜里睡下穿的整齐的衣裳,清早醒来就满床四散,好的时候也只是堪堪挂在身上。 帐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没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宫女来找过他一回,他胡编乱造的敷衍了几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选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楼。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得去找那宫女一回,想法子跟绿云说上话。 他照旧去了池塘边坐着,那宫女不多时便到了他面前。 那宫女低头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开心,不愧是陆大人的手笔。不过陛下这后位到底属意谁,陆大人可有准话。” 陆蓬舟瞎猫撞上死耗子,捡了个功劳,得意笑了笑,“绿云呢……我得见她。” “陆大人跟奴婢来。” 陆蓬舟跟着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间破院子门前站着,那宫女独自进去将绿云搀扶出了屋门。 “陆大人……”绿云远远看着他,眸中泛泪,身形瘦弱,脸面不见血色。但比起先前所见,好上不少。 陆蓬舟惭愧盯着她看了一眼。 宫女扶着绿云一步步走出来,“绿云姑娘,有话和陆大人说,奴婢在里面等。” 见这宫女这么好心,陆蓬舟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绿云……是我害你受苦了。” 绿云摇着头:“魏娘娘和阿桃对我很照顾,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没受什么苦。” “她们都是在利用你,你记着,明日晚上……我带你出宫。” “出宫?”绿云高兴笑了笑,“陆大人带我走么。” 陆蓬舟点着头:“嗯,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不然就走不了。” 绿云:“阿桃也不能说吗?这些日子她幸亏有她细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不能……她是骗你的,你得信我。” 绿云眼神温柔看着他,“好。” 说过话后,陆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绿云说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虚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绿云的人不就是魏美人么。 恶人也能装菩萨装这么像?何况只有绿云和阿桃在,有何装的必要。 他心中隐隐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后找许楼。 许楼一见到他的面,便直言道:“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陆蓬舟略微震惊了一下:“许侍卫……怎知道。” 许楼:“相识一场,我看的出来。” 陆蓬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蓬舟还想说什么,被殿中陛下的一声唤打断,慌张回了殿中拜见。 “陛下今儿、怎这么早回来。”他揣着心事,说话有些紧张。 陛下眉开眼笑,捧起他的脸捏了捏,声音都带着欢快,“朕的事忙完,这不回来看你,想朕了没。” “想……” “听小福子说你给朕做生辰礼,手掌都磨破了,给朕瞧瞧。” 陆蓬舟干笑笑:“他言重。”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心疼啧了一声,“你用心朕高兴,但别弄伤了自己。” “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陛下笑着将他搂进怀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贺,一直到陛下牵着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楼,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灯火辉煌,万人齐呼,场面浩荡。 陆蓬舟在城楼下随着众人叩拜,几个太监簇拥着他起身,“陆大人,这人多咱们回去吧。” “回陆园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太监们自是没怀疑。 进了园,灌了他们几盏酒,几人瘫倒在案边倒下。 “舟儿一定小心,娘给绿云姑娘备好了车马,就在城东。” 陆夫人千盼万盼见到了儿子,摸着他的脸,满脸的不舍。 “娘放心。”陆蓬舟眼含热泪抱了下陆夫人,而后出门翻墙出了陆园。 一切都相当顺利,许楼帮着他进了那破院子,将阿桃打昏,将绿云扮成太监被他带了出来。 宫门口的守卫还少了几个人,他带着绿云出宫门一看,城楼那边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他忙拉住一个路人着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大声又急促的喊着:“失火了,这是老天爷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 》 60-70 第61章 分开 “失火?那上头的皇帝呢?”他问。 “谁知道啊。”那路人丢下一句话跑开。 陆蓬舟又朝着城楼那的火光望去,街面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鸟兽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着“天火”之言。 “陆大人……”绿云虚弱的往陆蓬舟肩上倚了下。 陆蓬舟转过脸,扶着她的手腕,顾不得许多低埋下头带着她往城东逃去。 城楼上。 陛下瞧见火星子燃起,就扶着墙壁低头往下面人群里找,禾公公和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围着他,“陛下此处危险,快些随侍卫走吧。” “陆侍卫呢,你们去找他,朕怎么瞧不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陆侍卫看见自会入宫寻您的,再说他跟前还有太监跟着呢,出不了岔子。” 陛下跟着人从城楼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木阁被烈火烧的轰然倒塌,这城楼周围都是石墙,离两侧的街铺隔得远,远远看去只有那一座城楼在夜中冒着火红的光,中间还有一缕缕淡绿色的火焰。 在空气中漂忽流动,像是传言中的鬼魂一样。 这把火也不知怎么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烧起来,还单零零一座木阁烧的这么旺。 烈火烹油一样。 惊慌四散的朝臣中,不知是谁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传遍百姓们口中。 陛下还在人群中找张望着寻人,停在轿撵前迟迟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们去找找。” 赵淑仪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缓步过来朝陛下行了个礼,“陛下先回宫吧,小心被这浓烟熏到。” 陛下朝后头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先送你们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赵淑仪卷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边迈一步,“陛下可是在寻陆侍卫,臣妾知道他在哪。”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臣妾前几日见陆侍卫和魏姐姐的身边的一位宫女走的近,看见二人往一院子里去……里头屋子里睡着一宫女,臣妾着人去打听,这宫女名唤绿云。” 赵淑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魏姐姐的宫女和陆侍卫在池塘边说话,交给陆侍卫的,陆侍卫看过丢进了湖里,臣妾费好大劲给捞起了来。” 陛下狐疑着眼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瞬变了脸色。 这侍卫竟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他……! 陛下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魏美人一眼。 “这侍卫和后宫的妃嫔有来往,臣妾不得不留心着。”赵淑仪瞥了一眼陛下,“刚臣妾的宫人来跟臣妾传,说陆大人扶着绿云出了院门,这会应当出城门了吧。” 魏美人才觉的不对,看向赵淑仪,这些事都是赵淑仪给她暗处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过来,没来的及说什么,陛下抬脚上了轿撵,远远离去。 *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绿云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陆蓬舟半个肩头都在掩着她,急的脸边都是湿汗。 但绿云脚步飘忽,实在走不出几步。 陆蓬舟停下来,明亮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空气中是烧焦的烟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背着你走吧。” 绿云看着他羞怯点了下头。 她喜欢陆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环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蓬舟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无暇顾及到绿云的神情。 到了城东,陆蓬舟将绿云放下来送上了车马。 “车夫会送你到……许氏的一处庄子。”陆蓬舟细心交代,“你去了好生养病、会有人照顾你。” 绿云闻言摇着头,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边,奴婢不想走。” “这不行……在我身边很危险,快走吧,我得回城楼那看看。” 陆蓬舟迟钝的一直向外面张望,掀开车帘,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陆大人……”绿云一时情急抱上陆蓬舟,声音细微发颤,“奴婢喜欢陆大人,从陆大人帮奴婢搬花时就喜欢……不想一个人走。” 绿云用尽力气说罢,见陆蓬舟久久没有回声,抬起头怔怔看他。 陆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外头的一辆奢华的车马,车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形,火光闪过,她才看清那是宫中陛下身边的禾公公。 绿云关心道:“大人怎么抖成这样。” 陆蓬舟冷峻的转过脸,“你快走。”他甩开绿云的手,利落的跳下马车,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快带着绿云走。” “陆大人。”绿云唤了他一声,很快被飞驰的车马带走,出了城门。 陆蓬舟像是迈着赴死的步伐,朝那辆马车前挪过去,站在木窗边上,“臣请陛下安。” “滚上来。” 陛下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沉闷中带着杀气。 “臣不可与陛下同乘。” 里面长久的没出声,他明白皇帝这是真动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庙里的那夜,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抖,转头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面色凝重,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这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陆蓬舟扶着车前的木框,弓着腰朝里面爬。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被一只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进去,他的膝盖抹在木板上,扎进了几根刺,他连疼都来不及,满脸惊恐的盯着陛下那张状似阎罗的脸。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啊?”陛下用力掐着他的脖颈。 “送人出城、而已。” 陛下将脸往前一倾,眉头压成两道竖纹,“朕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你背着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野鸳鸯,又是背又是搂的,不知道背着朕睡过了几回了。” “陛下说话放干净点……绿云跟我清白的很。绿云她病了,走不动——” 陛下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朕都亲眼看见了,你二人抱得那么紧,说什么清白!”这双重的背叛让他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了,听不进去。 他原以为这侍卫是世上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惜现实残忍又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今儿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却在和女子相拥奔逃。 他为了这侍卫,不惜亲手将自己的生辰毁掉,换成了一场凶恶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无眠的那些日子,这个人满心都在想着谁。 总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条路边的狗,也不会想他。 这么大的一场火,见到他的面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痴心上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辕在哄闹的街面上隆隆滚动,陛下仰头抵在后面的木框上,失声痛哭。 陆蓬舟头一回见皇帝哭,他实在吓的不轻,他抖着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么、能不能听我说话。”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陛下忽的摆正脸,泪珠甩到他脸上,用力推了他一掌,“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下贱东西。” 陆蓬舟红了眼圈,倔强的朝他喊:“陛下……从来都只会这样莫名其妙的骂我。” “没人能受的了你。” “朕不用你受了!你以为你算什么,有人是人舔着来受朕的气。” 马车停下,陛下攥着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面前又是那间潜邸。 他一路被陛下连拉带拽的丢上那张二人曾睡过的榻。 “还记的这儿吗?这是你跟朕的第一次呢。”陛下脸上挂着可悲的笑容,“也会是最后一次。” 陆蓬舟听见“最后”两个字,害怕咽着喉咙,“陛下要杀我?能不能听我说话。” “你对朕只有虚情假意……没一句实话,还说什么。”陛下情绪崩溃,几乎是撕开他的衣裳,“朕不杀你,死是最痛快的,朕要让你记得朕,这辈子都忘不掉。” 彼此没有一丝欢愉可言,一切都只是单纯的粗暴发泄。 陛下压着他丢了神志,气息滚烫,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和一串冰凉的泪珠。 他承认了,他就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男人,他看见绿云趴在这侍卫肩头,甜蜜的依偎着,他一想就恨意汹涌。 凭什么……他像个可怜虫。 这侍卫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宠爱么。 他不要了……不要再宠他了。 他要他的江山社稷,他要子孙满堂,本来就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分开的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是该他到说就此斩断,此生不见的时候了。 不过是一个男宠么,他忍着痛,也要割舍……始终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累了。 帐中的痛苦又纠缠的声音折腾了一整夜,陆蓬舟的声音彻底哑得喊不出声,他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不是齿痕就是深红色的吻痕。 中间几乎有一阵昏过去,陛下用力的将他弄醒过来。 似乎是要把他吃拆吞腹。 他沉沉闭上眼睡着,鬓边头发散乱的垂在侧脸,面色惨淡,黎明的光照在他起伏的后背上,像破碎的漂亮白瓷。 “去给朕修陵寝吧……你与朕今日之后再无半分瓜葛。”陛下坐起来,声音是掩盖不住的酸涩,“你父母朕不会为难。” 陆蓬舟期盼这句话已经太久了,但他不知这回又不是一场骗局。他还是忍不住的高兴,虽然没有力气说话,只安然的吐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起身离去,走的相当干脆利落。 陆蓬舟没回头看他一眼,放空心神,一觉香甜的睡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屋里无一人在,他艰难的给自己松松垮垮的系上衣裳,怅然坐在榻边看金黄漫天的日落。 这一回……他自由了吗。 坐了许久,他起身往屋外去,回头看见床褥上丢着的布袋,他探手拿过来,里面是他做的礼物。 他昨夜一直没哭过,这时候却忽然眼前一酸,将那木盒子安静摆在镜前。 他出了屋门,门外有人等着他,冷酷着脸手中握着一卷圣旨。 “陛下命你去修陵,快走吧,外头有差役等着你。” 他出去,潜邸门前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一驾老旧的驴车。 “快走,夜里不好赶路。”对方声音粗哑的催促他。 他点着头坐上车板,面朝着落日坐着笑了笑。 赶车的人不解叹了一声:“一朝从云端跌进泥地里,还笑的出来呢。” “泥地有泥地的好,你们不懂。”陆蓬舟转过头,一脸轻松自在的问,“两位大哥,咱们这是、往哪去,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估摸明日下午就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一切为了爽,作者个人xp,如感不喜欢,作者给你鞠躬,别骂俺qaq 他两短暂的分手啦。 第62章 处处是你 陵寝是在一座青翠的山丘之上,云霞缭绕,绿水荡漾,可谓奇绝的风水宝地。 清晨山涧的鸟声啾鸣,陆蓬舟从山脚下的帐中钻出来,着一身粗布褐衣,手中拿着顶竹斗笠,走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一把脸。 水中映出他的脸,脸颊明显窄瘦了些,眸子却格外清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捧了一抔水洒在水面的影子上,溅起圈圈涟漪,烂漫一笑转身回去。 今儿吃的仍旧是清粥和馒头,一碗青菜叶子,放进嘴里咬起来有点苦味。 但陆蓬舟坐在石头上吃香。 他周围都是晒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有老有壮,大家都低头吃着饭。 他已经来了十日了,脸庞依旧像刚来那样干净清白,只稍微有些泛红。 坐在人群里显得惹眼,他不怎么和旁人说话,难得安然几日,他不想又惹什么麻烦。 旁人也都听说他是“上头”皇帝发落下来的,也无人来找他闲话。 不过,他并不觉着孤单,这些人看着面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朴,虽与他无话,但上山下山的时候都会喊上他一声。 在山里捉到什么野鸡野兔的,夜里烤来也会分给他一点。 “新来的,该上山了。” 说话的是的一个青壮汉子,这里领头的,别人都喊他攀哥。 陆蓬舟放下碗,扬起脸应了一声,“诶,来了。”他边走边将斗笠戴上,匆匆跟上队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并不凉快,一上山就得劳作一整日,直到黄昏,他大多时候都在凿山搬土,挑着两篓子满当当的黄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偶尔去烧砖砌瓦,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好差,在窑炉外头蹲一会,就闷出一身的汗来,打湿整个后背。 这日子当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过刑一样又酸又沉。 但等到黄昏下了山,夜里帐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里望着天上繁星,耳边是轻柔的风声……空旷又寂寥。 他这只笼中雀飞到了无边的旷野。 身上的酸疼是他砌过的一砖一瓦,他搬过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强吻和压迫。 像是在做梦。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后半截,踩在软绵绵云端一样,随时随地会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现在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头,甚至能想一想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老翁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脑中愈发的模糊了。 他不闭着眼用力的去想,几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惫劳作让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而且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场又一场的惊梦。 这实在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躺了一会,天上忽然风云突变,积起一片阴云来,轰隆隆的打起几声闷雷。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帐中跑回去,几步远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帐子一角淅淅沥沥渗下来雨水,把他摆着的几件衣裳给弄的湿乎,连床铺也洇出水渍。 他手忙脚乱的将东西从西角搬到东角,另一边又在往下面滴水。 外面狂风大作,他一个在屋里狼狈的端着木盆子,挪来挪去的接雨水。 他单独一个人住,攀哥说这是上头着意吩咐的规矩。 陆蓬舟望着四处开漏的帐篷,无奈坐在帐子中央,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不就是想着断了关系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个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坛子酒,冒着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门前去,叩了下门。 门推开,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攀哥还算热情的张口:“哟,是新来的。” 陆蓬舟礼貌笑着:“攀哥,我那帐子里雨漏的厉害,没法住,今晚能不能让我进去挤一宿,这一坛子酒给屋里哥几个尝尝。” “好说,好说。” 他进了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攀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见他拘谨,走过来和他搭话:“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万苦的从京中给你送来,真舍得给我们喝啊。” 陆蓬舟点了下头,“一坛子酒而已,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淋了这场雨,他定是要病一场的,用这一坛子酒换也值得。 几人倒了几大碗,仰头喝的痛快。 攀哥带着醉意和他说话:“听说你从前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爹还是四品大官呢,公子哥怎沦落到这来了。” 陆蓬舟坐在角落里,轻轻笑笑不语。 “诶,那皇帝长得什么模样,吓不吓人。”有人好奇问他。 “我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会……那可是皇帝,有的人几辈子都见不得一面,你怎会不记得呐。” 陆蓬舟抗拒去想起这个人:“大概说来长得凶神恶煞,和寻常人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细处的我真不记得。” “传言都说皇帝生的相貌堂堂,年纪也不大。”那个人低着声,“我娘子前日来说,皇帝颁了告示,说明年要选妃子,京中的姑娘都不议亲事了,都等着要入宫呢。” “这皇帝要长得凶神恶煞,那些个官老爷哪愿意将千金送入宫啊,可见你小子说岔了,唬我们没见识呢。” 陆蓬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几位,我实在困的很,挪点地方让我歇歇。” “哦。”几个人挪开了点空,喝着酒围着桌子吵嚷说话。 陆蓬舟才倚了没一会,屋门又砰砰的响起来,“谁啊又是,一晚上这么热闹。”攀哥走过去开门。 “史监事——”他奉承了一声,“这么大雨,您怎来这了。” 史监事探头进屋里,指了指眯着眼的陆蓬舟,“叫他出来。”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诶,史大人找你,快起来。” 陆蓬舟睁眼迷茫的坐起来,打着呵欠走到门口,“……史大人。”他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跟本官走。” 陆蓬舟皱着眉:“去哪?”他这一坛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监事:“走就是。” 见他说话冷硬,陆蓬舟不得不认怂,跟着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监事在前头有人撑着伞,他从头到脚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走了估摸有几百米远,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监事看着其中一间狭小的,回头向他抬手道:“你往后住这里。” “这不是、几位大人的值房么,我住这里……不太好吧。” “有人关照你。” 陆蓬舟想也许是父亲,又也许是徐进和许楼哪一个,他们前几日还写了书信来问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擦洗一番,疲惫的睡下。 * 乾清宫内。 禾公公急的满殿中乱走,听见外头侍卫们叩拜的声音才缓了一口气,忙出门去迎。 厚重的殿门轻轻又幽静的推开,陛下站在门口,僵着胳膊,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暂停住一样。 陛下这样子也不是一两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时不时这样迟钝。 他发冠显得些微凌乱,眼神凝滞的盯着书阁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从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没个消息。”禾公公走过去,小心扶着陛下往里走,摸到他身上半干不湿的衣裳,奇怪道,“陛下这是掉进水里去了?怎不命人换一身来,捂在身上会生病的。” 陛下缓缓的眨了下眼,低头看了一下:“你为朕更衣吧。” 禾公公陛下身后,小步到了寝宫,拿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他动作轻柔小心。从前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过陛下说他们力气太大,不恭敬,禾公公只好亲自上手。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病了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切,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就该利落答应了他,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 禾公公低声:“陛下昨日午后出去,不叫人跟着,一夜没回来,回来就这样。” 瑞王冷冷气了一声:“定是又去寻那男狐狸精去了。” 禾公公:“不会吧,陛下瞧着是冷了心的,连陆字都不许提。昨儿奴都劝过了,陛下摔了东西。” 正说着。 榻上的陛下迷糊唤了一声:“小舟……” 瑞王抬手无可奈何,“瞧瞧……本王说什么来着,陛下这张嘴比石头还硬。” “这可怎么办,去着人请回来吧。”禾公公发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来。” “本王去找。” 瑞王气冲冲出了殿门,外面徐进已经封锁了乾清宫。 “徐大人,在陛下醒过来前,这道门可得千万守好了,别叫人进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进穿着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纵马往陵山那连夜狂奔。 凌晨陵山,一阵马声嘶鸣,陆蓬舟一觉睡醒舒展着后背,从屋门中走出来,迎面撞见瑞王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从远处走来。 他下意识一慌,朝后面退了几步。 瑞王带着人不由分说就照他肩上来了一脚,骂道:“你这祸害,离这么远还不安生。” 陆蓬舟不客气回了他一眼,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我这一介庶民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着他的衣领往一土堆上一丢,“陛下前日来找你,这会正病在榻上烧的醒不过来,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陆蓬舟迟疑蹙起眉,“陛下还有空纡尊降贵来这找我……我可没见到陛下的尊面。” “你跟本殿回去,跪着陛下面前,好好赎你的罪孽。” 瑞王说着拽他的胳膊。 陆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让我修陵是陛下的亲笔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老子再跟你说一遍,陛下他病了,为你来看你才病的,现在正烧的醒不来,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有!” 陆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脸咽了下喉咙,轻轻抖着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关我什么事。” “你……!!!”瑞王气的直喘粗气,“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二人好歹在一块那么久,这才断了几天,人病了你就这样不闻不问?” “皇帝又不缺人照顾,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说了与我此生不见。” 瑞王一拳头朝他脸上过来,陆蓬舟躲开飞腿踢了他一脚,“殿下怪错人了吧,我说了我没见到陛下,也不会再回去。” “好啊你……真够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宠你这么久,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瑞王在后面骂道凶狠,陆蓬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朝河边走去洗脸。 不就是一场病么,他在陛下身边生过的病、受过的痛都数不过来了,那时候有人这样心疼他吗。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体贴,有空来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几个太医看着。 他是会治病不成。 他盯着湖面上的面庞,心里发慌,陛下来看过他……什么时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吗。 他才宁静几天的生活,难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陛下的那张脸缓缓在水面浮现。 陆蓬舟心烦的抓了一把草,丢进湖面,将那张面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么,他还是想了想,那么一瞬,而后被攀哥喊着上山去了。 瑞王气不可遏的又一路赶了回去,黑着脸回了乾清宫,经过殿门时憋不住踹了一脚。 “这狗娘养的东西,没心肝。” 他连喘带骂的进了殿,禾公公在门口:“陛下醒了。” “好。”他迈步进了寝宫,陛下正半躺着,面色黯淡,看见他进了朝他身后瞄了一眼,见无人跟着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声,咳了两声:“你这是骂谁呢。” “陵山里那个呗,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说您烧的昏,叫他回来,他都不肯。” 瑞王阴阳怪气学着陆蓬舟的样子,“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陛下,您说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一纸赐死得了。” 陛下闻言,灰沉沉着脸,没有说话。 第64章 是朕的错。 “陛下,奴侍奉您喝药。”禾公公忧心忡忡端着药碗走进来,扶着陛下坐起。 陛下接过托着碗底,仰头一口闷进去,一股浓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用力捏着碗边手指骨节泛白,心底残留的那点微热彻底冷了下来,那个人对他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他病成这样,明知他身边无人可依,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吗。 陛下心寒万分,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亲过抱过,这个人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肠,他怨恨的闭上眼,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禾公公拍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上还烫呢,太医说这夜里说不准还得烧一场……不然奴去走一趟,陆大人他和奴还是好说话的。” 陛下哐当放下碗,“那人现在就是个低贱的徭役,何必三催四请的抬举他。只不过头疼脑热而已,朕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这小病两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这么着想才对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臣出宫给您寻几个更漂亮温顺的来侍奉着,不出一两月您就将那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是吗?”陛下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面色苍白又振奋的一笑,“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胸脯,“陛下安心养病,臣过两日就将人带来给您瞧。”他说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觉头昏脑涨,呼吸沉沉的,还带着闷热气,他强作无事坐了一会,捱不住倒身睡下。 这一倒下又睡魇过去,眼皮一直在动,出了一额头的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抬眸,陆蓬舟安静正跪在榻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陛下烧的这么厉害……分开几日就将自己弄成这样。” “你还知道来。” 陆蓬舟拿过帕子温柔的给他擦汗。 陛下恼气甩开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么,还来干什么,你走。” “是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怎么敢回来。” “还不是你负了朕。” “那些都是我错了……我想陛下了,陛下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好。” 陆蓬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脸依偎在他肩上。 陛下摸上他的脸:“你肯跟朕认错就好,那就回来吧……朕也想你。” “我喂陛下喝药。”陆蓬舟正朝他和煦笑着。 陛下被硬生生的晃醒,禾公公和几个宫人一脸焦急的看着他,刚才眼前的明亮一瞬变成灯烛昏黄的冷殿。 “陛下您又烧的迷糊,快坐起来喝药。” “哦——”他怅然盯着屋檐,怔怔的叹了一声,半坐起来将那苦涩的药喝下。 陛下难堪着脸,“朕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没有。”几个太监慌张摇着头,他们总不能回陛下喊着想陆大人了吧。 陛下烧了那么两三天,病慢慢的见了好,但半月来拖拖拉拉一直咳着,还时常头疼。又日日不落的上朝,精气神显得淡,说话时带着那种久病未愈的沉闷。 瑞王面露喜色从殿外进来叩见,“臣恭请陛下大安。” “平身吧。” 瑞王起身笑道:“臣这两日去宫外千挑万选,为陛下寻觅了几位俊男美人,都是一顶一的姿色,陛下可要赏眼瞧一瞧。” 陛下道:“宣进来。” 瑞王朝门口宣了一声,殿门中低着头走进来三人,陛下心中怀着希冀,抬起头瞥了一下。 瑞王清清嗓子道:“都抬起头来,给陛下看看。” 三个人闻声将脸抬起来,一个个身段细溜,勾着眼角楚楚可怜瞧着陛下。 “去给陛下奉杯茶。”瑞王指着其中一个柳眉细腰的美男子说道。 男子怯怯的耷着脸,小步过去端起一杯茶,手指纤细修长:“陛下请用。” 陛下不经意压下了眉头,强逼着自己探出手去接,悬在半空中又抽回来,一下子站起来躲开。 他朝瑞王失望摆了下头。 瑞王见状唤几人出去,“陛下这几个都看不上?” “都看着太纤细妖柔……没劲。” “养在身边的小宠,漂亮听话不就够了嘛。”瑞王低着声,“这京中都时兴这样的,温顺会伺候人,陛下宣一夜品品再说。” 陛下抗拒皱起了眉,“不,朕看着不舒坦。” “臣就知道……”瑞王顿了顿,又朝外头唤了一声,“那陛下再瞧瞧这个。” 陛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徐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让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几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来。 “陛下。”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几个低伏在地上,学的入木三分,只是声音稍细了些。 陛下这样低头看着,眼角轻颤了颤。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来,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脸,可陛下看着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了,那侍卫从不会用这样期待讨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过身,冷肃道:“带下去,朕不想看见。” 瑞王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陛下抬手揉着额尖,他又觉得头有些痛。 “陛下……您连这个都——” “朕还没可怜到那份上,一颗顽石再精雕细琢也变不成东珠,假的就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来,疼一时总会好的,最长不过三年两年,朕撑的下去。”陛下落寞的朝里面走去。 陛下回到寝殿里,里面已经搬了回来,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木架子上挂着他赏给那侍卫的衣裳,是浅绿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时取下来在榻上摆好,抓着一只空袖子合上眼睡过去。 * 眼见再过两日就是中秋。 陆蓬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他简直是干一行爱一行,修陵也干的热火朝天,攀哥还给他抬了个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强算是个“十夫长”吧。 陵山上的众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张讨喜的脸日日挂着笑容,任谁看着都高兴。 陆蓬舟日渐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说说笑笑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一天天过得乐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雀跃,陛下似乎彻底对他生了厌,雨日来看过他的事他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再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和别人一样,偶尔能回家里去看一看。 他被发落来这修陵的事,父亲母亲听了倒是很替他开怀,苦虽苦点,比留在宫里好。 天日渐的凉了,黄昏下了山,山里冷风呼啸站不住脚,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灯下写家书。 太冷又太困,他写到一半总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几声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让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门缝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脸,是徐进和许楼,两人手里提着两大包袱东西。 他欢喜将门打开。 “你二人怎么来了。” 徐进:“得了空来看看你,陆大人托我稍了东西来给你。” “快进来坐。”陆蓬舟迎着二人进门,倒了两杯白水给他们,“这也没有茶,你们凑和一下。” 二人进屋看了一圈,许楼叹了一声:“看你在信中写,日子过得不错,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点。” 徐进:“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陆蓬舟挑了挑眉,脸色飞扬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长,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经朝回去迈了一步了。” 许楼犹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你写一封书信,我二人回去为你呈给陛下,也许……” 陆蓬舟狐疑眯着眼:“你二人怎么一坐下就说这个。” 徐进:“我们只是不忍心看你在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场,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么。” “他爱咳不咳,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蓬舟冷了面站起来,“我可不想听这些,明儿我还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诶!你听我二人一言……” 陆蓬舟不顾二人说话,将人推出门去,还不放心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 合上门将门栓锁好,上了榻闷头就睡。 他说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带着人来过,他偶尔做梦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召回去。 别来找他……千万别来找他,他藏在被子里默默念着。 徐进和许楼面面相觑,拖着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面前回话。 “臣二人都劝过了,他将我们赶了出来。” 陛下肩上披着件斗篷,山风将他的衣摆吹扬起来,他用力咳了两声。 门关的太快,他还是没看清人的脸,盯着那堵门看了许久。 “朕早知道。”他声音萧瑟道。 他来这一回就是让自己再伤一回,被伤够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风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来看过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个月,中秋过去,天彻底冷下来。 那些留着的衣裳和枕头,味道都已经淡的几乎没有,陛下夜里彻底睡不着了,摸着手边空荡荡的枕头坐着。 禾公公求着他道:“陛下您睡吧,太医说了,您这咳疾再不当心,就不好治了。” “你说……想一想他不来瞧朕的病也是应该的,他来了也没由头来侍疾,宫里有宗亲和后妃在,他来了也没站的地方,是不是。” 禾公公噎了一声:“……是、是吧。” 陛下点着头:“他虽然和魏美人勾结在一块,但说来也没做什么……和那绿云也就只是抱了抱,又没有当着朕的面亲嘴……倒是朕小家子气,老是疑心这疑心那的。” “是不是朕错了?不该与他计较这么多的,他跟着朕本来就吃亏。” 禾公公:“……啊?” 陛下盯着他,渴望着答案,“是朕错了吧,他在陵山三个月,即使有什么过错,也罚够了。” 禾公公迟疑点着头。 第65章 回来吧 禾公公知道陛下这是熬不住了,自欺欺人给自己寻台阶下。 如今就缺一个由头罢了。 故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一生气又把他发落到那种地方,话又说的绝情,就是回来您也不愿跟他重修旧好,陆大人当然不惦记着回来。” “朕当日的话……冲动了。”陛下咳了两声,“琢磨起来,实在是朕不该,吵架归吵架,不至于说什么了断。” “真是朕被那场火给烧糊涂了。” 禾公公:“两口子吵急了什么话不说,过了头就不作数了,瞧这外头冷风风雨的,陆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凉了。” 陛下丢开身上的被子,一下子站起来:“朕这就写旨意宣他回来。”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书阁门口走,禾公公抱着披风在后头追,“陛下您当心着凉。” 陛下提笔挥墨,动作行云流水,像早在心里写过一样,没几下子就写好,盖上了玺印。 他没高兴片刻,又发愁说:“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禾公公道:“陆大人他一向倔,也不无这个可能,不如陛下亲自去找。” 陛下将脸一沉,垂在昏暗的灯烛中一个人寂寂站了会,撕开了自己死守的最后一点颜面。 “朕去找他。”他轻轻的说,“现在就走。” 禾公公:“现在?陛下这样的脸色,不如好生睡一觉,等天明了再说。” “朕睡不着,去寻那件内宫新奉的银狐裘来,挂在身上称气色。” “好。”禾公公又道,“不过陛下不能再骑马了,乘着轿撵去吧。” 陛下嗯了一声。 禾公公侍奉着陛下洗沐一番,将发冠理的一丝不苟,陛下在镜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 难道就是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里头走,“珠子呢,在哪?” 小厮忙跑起来:“小的这就去找,我记得当时搁起来了。” 陛下步履匆匆跟着他一起去,进了一间放柴房杂屋,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厮一掌,重重咳了几声:“你们就将他留给朕的东西丢在这种地方。” 小厮吓得伏在地上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好了,还不快起来找。” 小厮爬起来朝一个凌乱不堪的木架子上走过去,踮脚上上下下摸了好一会,急的满头大汗。 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 陆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篓,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过去。 攀哥摇头朝他笑笑,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厮:“叫你跟着这人下山去,许是给你升官呢。” 陆蓬舟露出灿烂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请你喝酒。” 他跟着那小厮往山下去,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厮引着他往山脚下一间大屋门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紧张的忍不住想咳,盯着屋门口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止声,难受的眼角一湿。 “大人在里面的等你。” “好。” 陛下听见屋外思念已久的声音,心脏轰轰的一撞一撞,他慌乱摸了摸自己两侧的鬓发,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陈年老旧的木头磨过的声音,此时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 凄冷的秋风从门中刮了进来,他的眸中里霎然出现了那人的脸,身后的乱风将他的发尾吹动,散乱在肩头,一身粗布衣赏贴着他的腰身,正定在门前看着他。 五官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极细的墨笔一根根画出来的,鼻梁比从前多了些冷感,脱了少年稚气,肩膀比从前更直挺。 陛下坐着微微发抖,小心又用力的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红。 陆蓬舟站着,满是错愕和害怕,胸口一下子堵起来,呼吸都被抑住了。 都三个月没见了,又突然又来找他干什么。 覆水难收,说了了断又不声不响的过来……他想着,皇帝大可能是来杀他的。 毕竟总不能就放他在这里一辈子,没了旧情,看他在这里过得如意,来跟他翻从前的旧账也难说。 他当啷一声跪在地上:“小人叩见陛下。” 陛下声音干涩,许是近乡情怯,他的话也显得生分:“起来吧……到朕跟前来说话。” 陆蓬舟跪着不动,“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饶我一命。” “你知道错就是,书阁前无人值守,你……你回来当侍卫吧。” 陆蓬舟皱起一边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第66章 纠缠无用。 陆蓬舟看着他的眼神陌生疏离:“陛下与小人一别三月,再相见不过徒增尴尬,小人在这里修陵挺好的,回去……还是算了吧。” 陛下着急朝他走过去,珍惜的从怀中拿出那两颗石珠,“你送给朕的心意朕才看到,是朕委屈了你,从前那些的话你当朕没说过。” “小人不觉着委屈,在这里过得比宫里好。” 陆蓬舟一边说慌张向后躲,膝盖磨蹭在木板上,发出粗砺的沙响。 陛下的步子骤然止住,薄唇微动,迟疑再三也没说出话来。 他捂着额头,膝盖一软跌倒在地上,猛地剧烈咳起来,没几下几脖颈上就泛起青筋,脸面憋的涨红,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一样。 “朕头疼……”他一面咳一面拍着自己的侧额,“朕头好痛,你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一动不动跪着看戏,歪着脑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小人还有一堆土没挑完,没空和陛下在这里胡闹。” 陆蓬舟在他震天响的咳声中,冷淡的朝他伏腰磕了个头。 他转头就要走,陛下狼狈的仰起头来,伸手拽他的衣角,“别走……你不许走!”他着急说话岔了气,这一下真咳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陆蓬舟回头看见他可怜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难受样,不像是演的。 他忙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来,扶着陛下的后颈喂了他一口水进去,陛下眼珠子直勾勾向上抵着看他,一边咬着杯子喝一边死抓着陆蓬舟的手背。 “好点没,这里也没有太医,陛下早回去看病吧。” “不好,朕喉咙好疼,喘不上来气。”陛下一面咳着,一面不经意的将手一路攀上他的后背黏糊抱着,直到将脸严丝合缝贴到他温热的颈上,他才有种将人找回来的安心。 “放开。”陆蓬舟冷脸推着他。 陛下一点不顾什么颜面,慌乱的在将唇边在他皮肤上贴了贴,“小舟,你回来做朕的侍卫好不好。” “陛下别这么喊我,这可不是宫里快放开。” 陛下脸皮厚似城墙,死乞白赖抱着人不肯动,陆蓬舟一推他,他就死命的咳,五脏六腑要咳出来似的。 陆蓬舟嫌弃别着脸,一点没有说回去的意思。 禾公公在帘后看着二人僵住,轻步走出来打圆场,“地上凉,陛下和陆大人先起来说话。” 陛下偷瞄了一眼陆蓬舟的表情,抓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拽着他到矮榻上坐着。 又跟没骨头似的圈着他的腰,一个宽大的男人强行枕在人肩上,“小舟,朕一夜没睡头好痛,你叫朕倚一会。” 陆蓬舟一抬手无情的丢开他,“有禾公公在,小人便不在此奉陪。” 禾公公上前婉言相劝:“陆大人……陛下这一场病不轻,他在宫中日思夜想陆大人,带着病一夜未眠赶过来——” 禾公公没说完,陆蓬舟头也不回的出了屋门。 禾公公道:“陛下,您怎么也不拦着点,将那道圣旨拿出来也好。” 陛下的手指上残留着他刚抱过的余温,他低头笑着摩挲。 “他那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能来硬的。瞧见没,他还是心疼朕的病的,朕突然来也得给他两日缓和,急不得。” 禾公公道:“陛下刚才咳的奴都心惊,来的时候奴带了药,奴去着人给陛下煎来喝下。” “朕这病可好不得,咳的越重越好。” “这……陛下。” “好了,扶着朕去他屋里坐会。” 太阳落山,陆蓬舟跟着山上一众人愁容满面的下来,远远的看见山下的轿撵还在,他更是长长垂了一口气。 攀哥碰了碰他的肩:“史大人今儿喊你说什么了,你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陆蓬舟晃了下头,他知道自己又逃不了,他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只不过是拖延时间。 若是从前也就罢,可他来过这自由自在的天地,又要被关进笼子里,一想就万分可悲。 他一直等在队伍末尾,在寒风里耗了许久时间,捧着两个黄窝头,一碗凉掉的的菜汤回了屋吃。 一推门,陛下突兀在木凳子上坐着,他那一身华贵的衣冠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你回来了。”陛下笑着朝他说话,“瞧这脸都被吹红了,快坐着喝碗姜汤暖和一下。” “陛下怎么在这,小人这破屋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你住得,朕有何住不得。”陛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别吃这些冷的,朕着人给你烧了菜。” 陆蓬舟被他拽着坐下,端着饭碗闷头吃饭,今儿没细看,坐下他才瞥见皇帝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疲态尽显,着实像是大病了一场。 陛下自打人一进来,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眉目冷峻,肩宽身薄,忽然间长大几岁一样。 和三个月前变了许多,不知是被他丢在这里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声音一酸,抬手怜惜的摸着陆蓬舟的鬓发,“在这里怎么过的,成日就吃这些东西么,瘦了这么许多。” 陆蓬舟闻言顿时湿了眼眸,泪珠吧嗒往碗里掉,他人生地不熟的被发落来这里,孤身一人怎么熬下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里从没想过苦这个字,只是别人一问,他忍不住满腔的委屈和心酸。 即使关心他的这个人是皇帝。 他哽咽着为自己鸣冤:“我没和绿云私奔,绿云被太监们害的得了重病,我不得已才要带她出宫,是魏美人拿着她要挟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陛下一顿,转念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他气了自己一声,竟然栽在这么个小阴沟里。 他后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安的站起来将陆蓬舟按在他腰上靠着。 “这都是朕脑子被驴给踢了,心叫狗给啃了。他大骂着自己,“是朕的错……朕对不起你。” 陆蓬舟脸上挂着泪珠,抬起脸一怔,从陛下口中听到道歉的话真是稀奇中的稀奇。 “……陛下慎言。” 用过了饭,陆蓬舟自顾自在一边洗脸泡脚,他耷着眼见陛下似乎还没要走的意思。 入了夜,这屋里窗缝大,冷风透进来,陛下咳得的厉害了起来。 陆蓬舟听着于心不安,淡淡道:“我明日还要上山,得早些歇着,陛下请回吧。” 陛下眨着眼语气自然:“朕和你一起睡。” “陛下当这是您的寝宫不成,这里没您睡得地方,赶紧走。” “别的屋子都是别人睡过的,朕怎么躺,朕只能和你睡。”陛下故作病弱走到床边小心坐下。 “那就叫人先做一张床给陛下,这里有木工。” “那又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你收留朕和你挤一晚。” “挤不下。” 陆蓬舟一把拽过着被子,将灯盏吹灭,窝在里侧无心与他掰扯。 “你……”陛下哼了一声,自己坐在摸黑坐在窗边的木凳子上,也不吭声说话,一味的坐在那里咳。 陆蓬舟回头剜了他一眼,转过脸捂着耳朵,“吵死了,叫我怎么睡,去别的屋咳。” “你不让朕睡,朕连声都不能出了吗?”陛下声音酸楚,像是要哭一样。 “随陛下的意,您爱坐着就坐。” 陆蓬舟塞了两团棉花在耳朵里,闭着眼睡觉。 陛下笃定着什么,一直在下面故意吹风坐着,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坐到三更天,床上的人忽然将被子掀开半边,陛下领赏似的立刻站起来,走到边上扯开衣裳,钻进被子中贴过去。 陆蓬舟探脚踹了他一下,“陛下能安分睡就躺着,不行——” “行……朕只是冷,想抱着你暖和。” 陆蓬舟安静没说话了,陛下闻着被子中淡淡的皂粉味和他的味道,简直是掉进了温柔乡里。 他许久都没好眠,悄悄往陆蓬舟那挪了一点,安然的合眼睡去。 陆蓬舟一夜被他难受的咳声扰的睡不着,翻过身来看他,陛下蹙着眉头,眼皮一惊一惊的在跳,看着很是不舒服的模样。 还一直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陆蓬舟没忍住心软,伸手上去抚着他的胸膛,那么身强体壮的人,怎么会三个月病成这个样子。 他叹了一声。 陛下黎明的时候被一场凶梦惊醒,惊愕的张开眼,陆蓬舟正坐着窸窸窣窣的穿衣裳,回头看了难掩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陆蓬舟冷着脸要下榻去,“你去哪,陪陪朕吧。”陛下慌张失措的坐起来抱着他的后背。 “去烧水。”陆蓬舟偏了下脸看他,“给陛下喝。” 陛下贪恋的抱着他:“不用,奴才们会烧。” “陛下要在这里住多久,这病还是回京中请太医仔细照料着,一国之君身子熬坏了可不好。” “你不在朕夜里睡不着,喝再多药也没用,你跟朕回去,朕的病才能好。” “哪就非我不可了呢,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你是,你是……朕真就非你不可。”陛下紧张抖了声音,轻轻道,“朕喜欢你……够了么。” 陆蓬舟明显心晃了一下,眸子轻眨。 陛下抬起手腕,上面挂着那两颗石珠,被陛下命人用金丝串起做成了手环,“你在朕身边,朕才能长命百岁。” “回去不做什么男宠,朕也不关你在宫里,你可以回家看你爹娘,想去那就去哪。” “朕也不立什么皇后了,你知不知道,城楼上那场火是朕为你放的。” 陛下一句一句向外面不停地蹦,陆蓬舟淡淡嗯了一声点头。 陛下很会说情话,他之前就觉得,陆蓬舟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几句话触动了心弦。 当然他也只当这是情话,谁听到这样的话不会动容呢。 他从来也不相信一个皇帝的爱。 他不回去,陛下会有千万种理由和办法。他挣扎没用,不如彼此省去些纠缠的步骤。 第67章 回家 “你真愿意跟朕回去了。”陛下颇感意外,偷瞄着陆蓬舟的视线,趁他不注意在脸颊上亲了一下立马躲开。 陆蓬舟回头觑了他一眼。 陛下假装没看到,从榻上生龙活虎的一蹦而下,将衣裳着急忙慌往身上扯。 “走,快将你的东西拾掇一下,朕这就带你走。” 陆蓬舟倚在榻边,叉起胳膊微笑,“陛下这又不咳了,臣真是妙手神医啊。” 陛下全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没正形的朝他笑了笑:“你可不就是朕的药嘛,朕的心肝。” 陆蓬舟闻言一阵恶寒,嫌弃皱了皱脸,低下腰蹲到墙边收拾东西。 一会儿陛下殷勤的凑过来,“朕替你拿着。”他说着不经意握上陆蓬舟的手腕。 陆蓬舟丢开他的手,抱起两坛子酒和一些吃的用的出了门。 “往哪去啊,朕叫奴才们给你搬。”陛下三步不离的跟在他屁股后头。 “别跟着我。”陆蓬舟回头凶巴巴的。 “哦——” 陛下的声气低落下来,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回去抓着门框,“那你快点回来,朕等着你。” 陆蓬舟一声不答,头也不回抱着东西往前头去,好一会才又推门回来。 回来时屋里已经搬空了,陛下正在窗前站着等他。 “朕听史监事说,那个攀哥在这里挺关照你的,你去送东西给他怎也不跟朕说一声。” 陆蓬舟立刻抬起眉,紧张兮兮问:“陛下又想怎么样。” “朕不怎样。”陛下摆着一张清澈的笑脸走过来,“朕往后都改了,不拈酸吃醋乱想你这些。既是待你好的人,朕只是想着一并赏他点什么。” 陆蓬舟哂笑了声,“但愿陛下有这般好心。” “你大可信朕一回。” “信陛下……那我才是白活了这一年。” “你……”陛下将口中的怨念吞回去,走到门前宣来史监事命了一句,“陵山孤冷,给山上众人多安置些御寒的棉被冬衣来,还有这里饭食清苦,多添几个菜,回了京朕会着人拨调银两来。” 史监事磕头领命:“是,陛下宽厚待下,山上众人定感念陛下恩德。” “这是陆卿的恩,不是朕。朕这一行不欲张扬,你们不必相送,都回去吧。” “是。” 陆蓬舟闻言又留恋看了一眼屋内,出门行在前面道:“走吧。” 陛下捡起那件银狐裘来大步流星追在后面,披在他肩上道:“你衣衫单薄,往山下的路风大,将这狐裘披上点。” 陆蓬舟塞回他怀里:“陛下自个留着吧,还没走几步远,说不准史大人还带着人在山上看着呢,别拉拉扯扯的。” 陛下被他一句话训的蔫了气,但他又能怎么着,自个惹的受着呗。 他的喉咙一着风就又干又痒,一路行至轿撵前实在难撑,扶着木框子咳的低垂下腰。 禾公公见陆蓬舟径直往奴才们的马车里钻,忙过去摸陛下的额头,拍着他的后背焦急道:“哎呦……陛下这是又烧起来了,快到里头去坐着。” 陆蓬舟闻声撩起车帘,冷脸皱着眉朝这边看了又看,还是从没忍心那边车板上跳下来,走过去从禾公公怀中拿过狐裘围在陛下肩上。 “明明有衣裳,陛下是三岁小孩么,作这一场戏很无聊。” 陛下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边咳朝他笑道:“朕想留给你穿。” 陆蓬舟抬起手背覆上他的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烫,他压下眉头道:“陛下别在胡搅蛮缠,到里头好生歇着。” “小舟,你心疼一回朕,里面朕一个人冷冰冰的怎么坐。”陛下直挺挺的将整个肩头压在他肩上靠着,“朕实在头疼,让朕倚着你成不成。” 陆蓬舟搪塞道:“可……臣不能和陛下同乘。” “这里荒郊野岭的,谁管这么多。” 陛下整个人贴着他做小伏低,“你可怜朕一回,人说小别胜新婚呢,你总不能心狠成这样,扔朕一个病人独坐。” 陛下当着一众太监的面,这样矫揉造作的缠着人一点不觉得难堪。 “好……好吧。” 陆蓬舟扶着他上了轿撵坐好,喂了他一大口温水喝,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 “抱着你真暖和。”陛下脸色好了些,只剩两个人在,他动作更放肆了许多,恨不得整个人缠在陆蓬舟身上,他说话时唇边有意无意蹭着陆蓬舟的脸边。 陆蓬舟被他挤到角落里坐着,躲都没地躲:“陛下有这些花花心肠,不如闭上眼睡一觉。” “你待朕真好,瑞王说你不愿来看朕,朕还以为你真一点不关心朕呢。” 陆蓬舟冷淡道:“这皇帝病了,天下会不宁。” “关心皇帝……也是关心朕嘛。” 陛下这三个月已然没有了半分幻想,陆蓬舟不爱他甚至于厌恶他,也许以后三年五年也不会有一丝喜欢。 他明白的太迟了,他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他们总会有一个圆满的以后。 他倒头枕在陆蓬舟腿上,强硬拽过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抬眸热切的注视着他,爱不爱的他已经死心了,这人留在他身边就足够。 “是朕对不起你。”他又轻轻的道了声歉,见陆蓬舟仰着脸许久没回声,倦怠的合上的眼睡去。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陛下昏昏沉沉睡着,紧拽着他的手一抖垂落在了地上,陆蓬舟狠心一直盯着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磨来蹭去,手指骨节渐渐的发了红,蹭破一丝皮来。 他终究还是将人拢回怀里,握着他的手腕涂了些药。 陛下一觉醒来,整张脸贴着陆蓬舟的腰腹,后颈被他的手掌勾着,身上还盖着一件外袍,他抬眼看了看是陆蓬舟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是他的衣裳。 陆蓬舟正倚着木框子累睡着了。 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他抬手搂上陆蓬舟的腰,将脸埋上去来回猛蹭了几下,依稀能感觉到衣衫下紧实的腹肌和温热的肌肤。 不出意料的被赏了一响亮的巴掌。 “有病啊。” 陛下顶着脸上的红掌印悻悻的坐起来,“朕只是想你……不过你这手劲越来越大了。” 陆蓬舟得意撇了下嘴:“废话,陛下当我三个月的土白挑的。” “这是回京了。”陆蓬舟掀帘看了下外头,朝车夫喊了一声,“我去铺子里买些东西回去看看爹娘,陛下您先行回宫。” “诶。”陛下忙拽住他,“说来朕还未曾见过你母亲呢,今日正好与你一同回去瞧瞧。” 他边说边急着唤禾公公,“去买些珠宝钗环,古董字画什么的,朕难得登门选几件好的来。” 陆蓬舟觉得好笑,“这是我爹娘,陛下怎和回自己家似的,一点不见外。” “你爹都认了你与朕,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呢,朕有何去不得。” “我说过几遍了,陛下别说这玩笑话,家中父母可担不起您这话。” 陛下:“好好好,朕不说……不说了,朕去看朕的陆爱卿你总拦不得了吧。” …… 陆氏夫妇听外头的太监来报说自家儿子回来了,欢天喜地的行至园门前相迎,门口却站着脸上顶着半边红掌印笑意盈盈的皇帝,和垂头耷脑的一脸无语的儿子。 陆湛铭气黑了脸,见了皇帝都不叩拜直冷哼。 “爹娘,儿子回来了。” 陆夫人没见过皇帝的面,自是不认得他。温柔朝儿子笑笑,刚要开口应声。 陛下冷不防跟着接了一句:“还有朕……和他一起。” 陆夫人一听这声“朕”,吓得朝皇帝看了一眼,慌张低着头要跪下,被禾公公扶着请了起来,几个太监捧着几盒东西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赏陆夫人的。” “这……臣妇谢陛下恩典,前些日陛下赏的玉镯,臣妇还未曾谢恩。” 陛下道:“不妨事。” 陆夫人客气的将皇帝和儿子往园中请。 进了堂中,陆夫人着人奉上一杯茶,陛下端起茶刚抿了一口,被下面站着的陆蓬舟冷眼一瞪,讪讪的眨了下眼。 他放下茶盏,“这园中朕许久没来了,朕去那边院中坐坐,你同父母说过话便过来同朕用膳。” 陆蓬舟和父母二人叙了没一会话,陛下那头等不及着人传话过来:“陆大人,陛下命您前去侍奉汤药,说药太苦了喝不下。” 合着今晚是不打算走了,陆蓬舟可算明白陛下厚着脸皮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的缘故了,说着不关着他在宫里,这下子好了人跟栓他身上一样。 陆蓬舟起身回了自己院里,数起来已经四五个月未曾回来,屋中一切如常。 除了那个大摇大摆坐在屋里的人。 “这药好苦。”陛下瞧见他回来,苦起眉头道。 陆蓬舟全当屋里没这个人一样,自顾自把从陵山带回来的包袱翻开,摆弄里头的东西。 陛下走到陆蓬舟身后,“你能不能喂朕喝药。” 陆蓬舟头都没抬,冷冰冰:“不行。” 陛下咳了两声,又问:“那朕今夜能不能和你一起睡,朕的意思是在同一张榻上。” “不行。这园子离宫墙就几步远,陛下别赖在这。” 陛下黯然无声的坐了回去。 “你不明白朕孤身一人,父皇自朕幼时便多病,朕甚少时候能见到他,一见他也不过是对朕耳提面命,问朕的书读的怎样。母亲见了朕也是更是如此这般,常同朕说父皇多病,朕要替父皇挑起这个梁子。” “母亲早早在战乱中丧命,朕为了这一门的前程,和你一样十几岁的年纪不得不在战场上厮杀拼命,这才被圣祖爷看中做了储君。” “朕有的时候真羡慕你有家回,有爹娘在,朕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病死在榻上都没个知心的人管。”陛下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住在你家中,朕好像也有家了。” 陆蓬舟心下怜悯,走过去温柔摸摸陛下的脸,“我……我喂陛下喝药吧,早些将病养好,陛下想在这里住……也好。” 陛下抱着他的腰,“只有你待朕好。” 陆蓬舟端起药碗自己抿了一小口,皱了皱脸咳道:“这药还真是苦。”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嘴,朝门前的太监道,“去跟母亲要碗甜汤来。” 他捧到陛下嘴边:“陛下一口喝了便是,这一勺勺喂才苦呢,待会喝口汤就好。” 陛下温驯的点头喝下。 夜里陛下如愿和陆蓬舟紧挨在一张被子里睡下。那些儿时的苦是真的,只是他如今也并记不得那么深,在这人面前哭实在是半真半假。 不过陆夫人那碗汤是挺甜的。 第68章 在一起。 日旦鸡鸣,帐中响起微弱的衣物磨蹭声,禾公公听着声在外头叩门:“陛下今儿去上朝么。” “不去。”里面传出陛下慵散的声音,“便说朕的旧疾未愈,得将养两日。” “是,奴去传。” 芙蓉香帐暖,里头正是情浓时,陛下低头和身下睡着的人唇齿相亲,他一次不敢亲多久,只浅浅贴一下就抬起头来看人有没有醒。这人如今是真舍得打他,一巴掌呼在脸上疼的厉害。 人醒着是一点不让他碰,别说接吻,连抱会都不成,一张被中同眠只能肩挨着肩,他想搂着腰陆蓬舟一抬脚就不留情面往他身上踹,他除非像之前用皇帝的名头压着强迫,可又不敢,许是人久病了一场心底软了,又也许这就是喜欢。 他也不大懂。 帐中的光线暧昧又柔和,陛下手指勾缠着他的发丝,眷恋的摸着他的脸,三个月来这张脸在他梦中描摹过千万回,他太过想念,居然连只这么看着他都觉得幸福,病了一场他是想明白了,万般皆是一场空,朝政是理不完的,此刻欢愉却稍纵即逝。 他又低头含着陆蓬舟的嘴巴温柔的亲舔,陆蓬舟动了动宇岩污脸沉梦中哼了一声。 陛下忙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等了一会人没有醒。 他没敢乱动了,要是被发觉,他日后别想着上这人的榻。只是抱着他,瞥见他露出的一小片肩头,有一处不深不浅的伤痕,是在山上挑土留下的么,陛下想着将手指探进衣襟里瞧,撩开衣裳愣了一下,是一道齿痕,应该是城楼大火那夜他咬的。 那夜过后他就那么冷冰冰的走了,陆蓬舟连家都没回就被他发落到陵山上,这伤口许都没来的及上过药,才会留下伤痕。 陛下一霎红了眼圈,他坐起来捂眼将眼泪压回去,这个赵淑仪着实罪该万死,他气的在被褥上砸了一拳。 陆蓬舟被他的动静猛的惊扰醒来,睡意朦胧的坐起来,看见陛下脸上沾着湿泪,以为他还是在为昨夜的话伤心。 他轻碰了下陛下的后背略表安慰,掀开帐帘要下榻。 陛下垂手,扯着他的衣袖:“朕惊扰到你了,你再睡会吧。” “这都误了入宫的时辰。” “你昨日才回来,歇两日再入宫当值,在京中逛一逛散心,戏园子还是茶楼,你从前在宫里不是念叨着想去么。” 陆蓬舟眼眸轻眨,迟疑问:“陛下真叫我去啊。” “嗯。不过这会还早,你睡会再出门。” “不了,一醒了就睡不着。”陆蓬舟下去倒了两盏茶,先奉了一盏给陛下,自己坐在下面仰头喝的急,他觉着嘴巴有点干的厉害。 “陛下今儿还不回宫上朝吗?” “朕过一会回去看折子。”陛下饮了茶跟着下榻,从背后探手握上他的脸,手掌轻柔的抚摸,“你得空进宫来看朕好么?”语气相当温柔。 陆蓬舟却从那语气的读出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威胁和逼迫。 不过比从前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得一提。 “臣会进宫侍奉陛下汤药的。” 陛下低头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像是恳求又像一道命令:“你真乖,朕如今什么都不求,日日让朕看见你就好。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包括在皇城中的自由,你爱去哪都可以,分开的事你与朕说都别再说了。” “明年朕赏你个官做,好吗?朕知道你心中有做官的念想。” 陆蓬舟仰着一张素净纯白的脸看他,静静的说了一声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在陵山上望着那一片宽阔巍峨的树和山,他的心再也不拘束在那小小的只有他和陛下的那一方天地,情爱之外还有别的容纳他心的去处,挑一筐土,搬一块石头都是有价值的,他有他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陛下送他的那些机巧,他可以去学去做,山上的劳作那么辛苦,他若是做出什么搬山挖土的东西来,总比和陛下两个人彼此蹉跎光阴来的好。 陛下愿意退一步,他有何不可以妥协。 日子嘛,喜不喜欢不都照样过。 陛下不敢相信他答应:“你说真的……不走了。” “不走。” “怎么回来这般乖,朕真要喜欢死你了,好小舟。”陛下雀跃低头凑近他的脸,“朕能亲你一下么?” 陆蓬舟像木偶一样重复的拒绝:“不行。” “好……好吧。”陛下他显然也被拒绝习惯,直起腰仍然欢喜的笑了笑。 “那你喂朕喝药总归可以吧。” 陆蓬舟这倒是点着头,“臣出门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一会他端着散着热气的药碗回来,陛下已经衣冠整齐端坐着等他回来,陆蓬舟握着药勺先自己喝了一口,苦的五官都挤在一起。 他等了一会,小心吹了吹碗边:“没毒,陛下来趁热喝吧。” “朕还以为你想品什么味呢,往后叫奴才们试就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可遭殃了,叫朕怎么着好呢。” 陆蓬舟开玩笑:“为君而死,是臣子的荣幸。”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长命百岁的陪着朕一辈子。” “一辈子?”陆蓬舟轻声笑了声,陛下还真想的远,他这张脸能青春几时呢,他摇头催促道,“陛下来喝药吧。” 用过药陛下心满意足的出了园子,乘上鸾驾回了宫。陆蓬舟思忖着他既然想学,那不如先去街上书铺子里寻几本书来看着,他记着陛下书阁的架子上有那么一本,不过他出门一连逛了几家铺子都没找到。 他想着一会进宫和陛下讨。 他去了茶楼倚着窗晒日头,离京四五个月,他托着腮朝下面的行人瞧,京中的人脸面圆润,男人长袍青靴,女子头上戴着珠钗绫罗,人潮如织。不似陵山的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若是他没去过根本想不出这样的两方天地。 他正看的入神,一男子握着一壶小茶路过不经意撞了他一下,洒了半壶的茶水,陆蓬舟回过头不爽瞥了他一眼。 那男子歪着嘴奚落道:“呦……这不是京中闻名的陆大人嘛,怎么在这坐着。” “什么陆大人,他如今就是个低贱的徭役,被皇帝发落去修陵,瞧这一身破衣裳何时悄悄的回了京啊。” “自是凭他那四品爹喽,一个小小的漕运使在朝中拽的跟什么似的,谁的情面都不通融,什么清官还不是捞自己儿子回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陆蓬舟站起来甩甩袖子,冷哼了一声,不想和这几人搭理。 算着也到陛下喝药的时辰,他迈着步子往外走。 谁知那男子不欲罢休拽着他,“如今你一个贱民还以为装什么清高,你私逃回京,跟我等去官府问罪。” “烦死了。”陆蓬舟皱眉一膝就将人顶了飞出去,“我奉劝你一句别来找麻烦。” “你……你敢当街打人,我兄弟一家都是你害死的。”那人捂着肚子,恼羞成怒的爬起来大声喊,围着的一群人叫嚷起来,很快引来一伙官兵。 “闹什么呢!”当头的武官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他私逃回京……还动手打人。” 陆蓬舟冷面回道:“一我没私逃,二是他出言不逊在先,三本官已经官复原职。” 武官闻言一时也不敢动手,京中都传闻这陆蓬舟在皇帝跟前失了宠,一朝被贬成贱民,皇帝相当忌讳他,宫闱中无人再敢提他一字半句。 可瞧陆蓬舟的话又不似虚言,围着看笑话的一群人都哑了声不敢再叫。 一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出了茶楼,无人阻拦的朝宫门里进去,顿时鸟兽尽散。 陆蓬舟想着那人所言,他害了别人一家,又是哪里的话,一想就又是皇帝做下的好事。 入了宫墙,宫里的人都瞧见他都像是活见了鬼,从牢里出来重获圣宠听过那么一两回,从陵山里回来的还是头一个。 乾清宫的人见他被禾公公迎进殿中就更惊的掉下巴了。 陆蓬舟进殿的时候,陛下正在书阁中面色凝重的和瑞王殿下议事。 “你来啦。”陛下笑着朝他招手。 陆蓬舟端着药碗,低头进去暗自白了瑞王殿下一眼,“陛下该喝药了。” 瑞王看到陛下一副不值钱的笑脸,更是气歪了脸。 “陛下还真又去将人抬举回来了。” 陛下接过碗道:“你二人怎弄得和仇人似的。” 瑞王道:“他心底根本不揣着陛下您,也就陛下纵容他。” “殿下还二话不说命人踹了我一脚呢。” 陛下挑眉道:“竟还有这事。” 瑞王:“臣也是忧心陛下的病,再说他……” “好了,朕喜欢他就成,往后就当他是谢家的人,莫要冷言冷语的。” 瑞王勉强应了一声,而后起身告退:“那陛下和他说话,微臣先去办事。” 陆蓬舟回头盯着陛下的书架看,他从来也不把陛下这些话当真。 陛下看见他衣摆上的水痕,问了一句。 “在茶楼里被人拉扯了几下。” “谁啊。”陛下一瞬压下眉头,声音带着股杀气。 陆蓬舟有点吓一跳,“已经被我一膝盖教训回去了。”他说着指了指木架子上的一本书,“陛下可否借这书给我翻一翻。” “一本书而已,你喜欢就拿去。” 陛下相当喜欢陆蓬舟开口和他要东西,不怕他要什么金山银山,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谢陛下。”陆蓬舟抬起胳膊将书抽出来。 陛下趁这个间隙,忽的将他的腰抱住,眼眸微狭的看着他:“小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告诉朕。绿云病了的事,你怎么不跟朕来说呢,那样你与朕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陆蓬舟低头抿了下唇。 “你不信朕?朕答应你往后不会像之前那样,你要相信朕。” 陛下见他不语,换上温柔的笑:“朕只是不想再叫别人再伤了你。” “他们只是不知道陛下召了我回京,拜高踩低是常事,陛下替我出气,不过让他们恨我罢了,别再给我头上添债。” “好。拿着这书去后殿看吧,朕尚有政务要处理。朕叫他们做了你爱吃的糕点,还有江宁进献的贡橘,在桌案上摆着。” 陆蓬舟点头行了个礼,抱着书往后殿去。 陛下盯着他的背影转着手腕上的石珠子,一共六颗珠子,最终也只是寻回五颗。 不过已然成了陛下的心头爱物。 今日不上朝,入乾清宫奏事的大臣不少,都一眼瞧见陛下手腕上戴着的金环,突兀的挂着几颗黑黢黢的石头。 且陛下今日精神抖擞,一语一句比从前的更有了几分帝王威势,和前三月俨然是两人。 陛下沉着脸,这赵淑仪如此戏耍他,着实不可轻纵。 而且他想要陆蓬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有个正经名分。 只是这几百年来,也没有男妃的旧例可寻,前无古人……实在难安。 第69章 你愿意吗 不知不觉间已是斜阳西照,陆蓬舟看乏了揉着眼眶合上书,懒散支着脑袋看殿中挂着的那件青衫,在夕阳下光彩照人。 “怎么放这儿。” 小福子凑过来小声道说:“奴就知道陛下迟早让陆大人回来,没这衣裳在陛下夜里睡不着,陆大人这一回来往后陛下定更会怜惜您。” 陆蓬舟觉得有些唬人:“……” 小福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着:“大人不知,自从您走后陛下他消沉了多少,成日就咽那么一小碗饭下去,一夜夜的不合眼,点着灯自个在榻上坐到天亮,朝政都荒废不少,这太医头上都急的冒烟了。” 他托着半边脸歪了下头,轻描淡写说了声不至于吧。 小福子一脸费解道:“陛下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这般宠爱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恐怕得感激涕零,去祖宗牌位前奉三炷香磕几百个头才算。” 陆蓬舟懵懂的摆着头,陛下对他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他一个字都没往心底放,不是他故意为之,是那些话自然而然从不往他心头钻。 总觉得一个皇帝至于么,真会有那么喜欢他。 倒显得是他高高在上,不知怜悯一样。 小福子捧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到他手中,“太医三令五申要陛下少劳累,这一坐就又是一整日,大人去奉碗羹给陛下用吧,陛下会欢喜。” “你这小奴,几月不见,成了陛下的人了。” “奴不过眼瞧着这三月陛下过的苦而已。” 陆蓬舟闻言捧着碗站起来,到了前殿瞧着有大臣在,掩着身形在柱子后头站了站,他倚着木柱仰头盯着屋梁发呆。 听着里头说了一句什么修宫室的事,陛下那句声音格外清亮,余下的他没听着。 待大臣走了,陆蓬舟摸了摸碗底还是热乎的,徐徐走出来。 陛下看见他起身从书阁中迎出来,走到珠帘后头的矮榻坐下,命人拉上了纱帐。 陆蓬舟低头进去,“陛下用碗羹汤吧。”他说着屈膝半跪在陛下身前奉上。 “快起来坐着,还跟朕讲这些规矩。” 陆蓬舟摇头,“陛下用完躺着,臣给您按一按,松松精神。” “好啊。”陛下喜不自胜,接过那碗羹三下五除二喝见底,乐呵呵的躺下。 听了小福子那话,他哪敢不用心侍疾。 不然陛下落下什么病根子,不都压在他头上了。早日将陛下的病照料好,他也不用一日三趟的进宫来侍奉陛下喝药了。 他揉着陛下的眼眶,没一会,陛下合上眼睡得沉,陆蓬舟轻手轻脚拿了张软被进来盖在他身上。 禾公公小声道:“有陆大人在,陛下真是好伺候多了,老奴每日都眼巴巴的盼着您回来。” 陆蓬舟弯嘴笑笑。 陛下睡至入夜,恍然醒来唤了一声陆蓬舟,但没有人回话,殿中散着淡淡的药味,他一人在榻上孤零零的坐起来,又心慌的喊了一声。 他如今有点怯这种一下子找不到人的感觉。 他心焦下了地,掀开帐子外头只有几个太监在和案上摆着的一碗散着热气的苦药。 “他人呢。” 太监道:“陆大人说天色已晚,出宫回园子里去了,这碗药请陛下醒了自个用。” “又走了。”陛下颓然失落的坐在凳子上。 太监小心的将药挪到陛下的手边,“这药是陆大人亲自为陛下煎的,留心吩咐让陛下趁热喝呢。” 陛下:“是吗?” 他强颜欢笑的将那碗药咽下,吃了几口晚膳作罢。 陆蓬舟翘着一条腿悠哉仰躺着翻书,他走之前还留下话安抚了一番,陛下如何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一个人的安静的夜,没有人在身边絮絮叨装可怜,没有人在他身上乱摸乱碰,简直一个字爽。 他看乏了,思忖着这光看书闭门造车实在太难,还是的寻个好师傅来,听闻京中有一位大匠崔老,不过如今闭门谢客,旁人难见得上面。 陆蓬舟犯愁叹了口气,再说以他如今的名声,想拜人为师实在难如登天。 他不多时吹灭了灯烛歇下。 天明一睁眼被窝里又凭空多了一个大男人,枕在他肩上一张脸近在迟尺的和他贴着,一只手掌从衣摆探进来握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还在他裤腰里头放着。 听呼吸声,这人明显还在装睡。 他丢开那只手,气呼呼的坐起来,胳膊才刚抬起来,陛下就下意识皱眉向后躲了一下,显然是被打怕了。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榻上的人坐起来,撑着腿打了个哈欠。 “朕想你,你不在睡不着,只能出来寻你。” 陆蓬舟咬牙切齿:“狗屁……简直是个淫贼登徒子。” “哟,你还会跟朕说这骂人的浑话了,跟谁学的。”陛下挑上他的脸,陆蓬舟扭脸躲开,陛下又固执的蹭上他的后颈,“成日里清汤寡水的,你不想朕么,朕可是对你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啊——”陆蓬舟捂着耳朵大声喊着下了榻。 陛下盯着他的羞样子忍俊不禁,被陆蓬舟甩了一脸的衣裳。 “快回宫去上朝。” 陆蓬舟之后几日侍奉汤药后和从前一样留在乾清宫中睡下,在陆园中歇了五日回了乾清宫当侍卫。 不过与其说是做侍卫,不如是说入宫照顾陛下起居。 宫中人都瞧的见,陛下几乎是走哪将人带到哪,人就跟在陛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连禾公公都要避让三分。 御前的那个“玉面郎君”又被宣回了宫。 几起几落,恩宠不衰反更盛从前,饶谁看了都觉出点其中深意来。 但是朝中百官也无一人敢在奏书中明谏此事,朝中掀起了一桩大案子,起因是一场府衙官司,赵家二房的三公子新纳的一位小妾,被另一府的人找上门来,说这小妾私逃出府要将人讨要回去。 这赵家三公子自是不肯,与上门的人厮打起来,打死了个人,被告上了衙门。这案子本是小事一桩,打发百两银子,关几年大牢就遮掩过去。 可赵淑仪听闻陆蓬舟回了京,心中有鬼自乱阵脚,给赵家大房那边传了信回去想,信中不光让赵家贿赂府尹压下此事,还写了探听到的乾清宫的“私事”,被宫中的侍卫搜查个正着。 这一纸书信挑起了大案子。陛下命了魏美人的长兄查案,赵家诋毁圣躬,里外勾结,一查一大串数不清的罪名,连牵连了几家府邸。 魏府吃了一闷亏,自然下的去狠手,带人去抄家时的场面可谓惊天动地。陛下更是头一回不讲情面,赵淑仪脱簪请罪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没摸到,就人丢进了冷宫赐了鸩酒。 因这桩案子京中一时风声鹤唳,陛下这半月来上朝威势赫赫,不苟言笑。朝中百官站在殿中冷汗直下,生怕被卷进去此事,没人敢多言。 实则朝臣们心底还倒挺乐意去陛下跟前奏事时,看见陆蓬舟在殿中站着的。 有那位在,皇帝说话不那么厉害。 陆蓬舟一向是不过问这些政事的,这一月来他和陛下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夜里他留在寝殿里,也寻常是陛下看他的奏折,他边坐着煎药边翻他的书。 待药熬好了,侍奉了陛下喝下,两人便灭了灯盏早早歇下。 只是盖一张被子纯睡觉,他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不过他醒着的时候陛下还算守规矩。 不过日渐地好像……也不那么守了。 喝了一个月的药,陛下的病好了个七七八八,夜里听不着他咳了。 白日的时候会装着咳一会,只为了哄陆蓬舟喂他喝药,不过听了太医请过脉,陛下装着咳的再厉害也只是徒劳,陆蓬舟仔细侍奉了他一个月,如今病好了,也一日日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甚至经常不在宫里住了,一下值就满皇城乱窜,寻都寻不到人。 陛下对此极为不高兴,眼见着再喝几帖药便全好了,他倒是一口都不肯再喝了。 天凉了,还故意往城墙上站着吹冷风,折腾几回下来,又开始咳起来。 陆蓬舟回来照看他几日,他好了便再偷摸出去,逼得陆蓬舟留在宫中走不脱。 转眼已经是隆冬时节,陆蓬舟一日夜里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不见陛下的人影。 推开了殿门去看,人正大开着窗户,衣衫单薄的在飘进来的雪中站着。 陆蓬舟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将窗户砰的一声合上:“有病吧。” 陛下一脸委屈道:“朕是想得病,真得了病倒也好了,你如今成日就知道抱着你那些破书看,正眼都不瞧朕一眼。” “我一天天不都在陛下身边么,还要叫我怎么看你,陛下这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 “你看一根木头棍子都比看朕有情意,朕没病了,你就嫌朕烦了是吧。”陛下用力的握上他的肩膀,“让朕亲一下你好么,朕真的想你。” “亲了我,陛下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问能不能睡了。” 陛下淡淡又诚实的问了一句:“朕是想,那能么。” 陆蓬舟切了一声,利落转过身回了寝殿,往身上穿衣裳,“陛下的病我已经侍奉到头了,您要继续这般作弄下去,臣恕不奉陪。” “你去哪?” “我等天亮了回家去住。” 陛下慌张又激动拽下他的衣袖:“不成,朕不许你走。朕不就抱怨一两句么,你就不能哄一哄朕,一说几句话就要走,你答应好了留在朕身边的。”他边说着有点失控的抢过陆蓬舟手中的衣裳,撕拉一声扯成了两片。 陆蓬舟有一点错愕,静静的看着他。 陛下片刻后又咽下了那些汹涌的情绪,朝他道一声歉,温顺回到榻上躺好,“是朕一时激动,上来睡吧。” 陆蓬舟背着身与他隔了老远躺着睡下,他不理解陛下为何总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发飙,黏成这样的他实在没再别的夫妻身上见过。 他看陛下和旁人说话冷静克制,只有在他身边才这样一会阴一会晴的。 难不成真是缺了那回事。 他有点发愁,他一直守着不让碰,是不是他矫情了。 陆蓬舟揉着额头想了想,用腿碰了碰陛下,小声道:“陛下想做,那就过来吧。” “啊?”陛下嗖一下将脸凑过来,“朕想你……你愿意啊。”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为难皱了皱眉,“嗯。” 他声音未歇,陛下的气息就直冲而来的压在他身上,他们许久没亲过,陛下过于急切的掌控着他缠吻,让他有点承受不住,“轻点……”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小舟:作天作地的小哥哥一枚啊 陛下:老婆看我……老婆看我……发疯中 第70章 想要你开心。 有那么点干柴烈火的意思,当然只是皇帝一个烧的旺,一点也不见从前相好时的温柔克制。他的吻滚烫的烙在陆蓬舟肩上的那处齿痕,“朕那夜咬你的时候,很疼吗?” “废话。”陆蓬舟压抑的喘了一声,“我咬你一口试试……轻一点。”他带着好听的声线呜咽几声。 “朕忍不住。” 陛下扯开素白的前襟,将肩头露出来,陆蓬舟不客气将齿尖压上去,刻下两点不算浅的痕迹。 陛下轻轻的笑了,轻柔的摸着他散乱的头发,声音轻盈又开心:“朕和你一样了。” “有病……快点弄完,我困了。” “急什么,今夜还长着。”陛下停下动作偏头和他深吻,陆蓬舟被亲到游离失神,眼眸雾气氤氲的看着他。 “朕好喜欢你啊,小舟。”陛下热烈在他眼睛上亲了下。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屋檐角上的雪水滴落,暖帐中的两人没睡一会,殿门外禾公公在叩门唤陛下起身上朝。 “朕不想去,陪着你好不好。”陛下贴在他温软的脸上,声音沾着暧昧过后的热气。 “国事不可懈怠。”陆蓬舟困倦垂着眼,有气无力推了推他的脸。 陛下无声的抱着他的后背,没有要走的意思,将手探进衣摆攀上他的腰。 陆蓬舟冷冷抬眸,有点要发火的表情:“有完没完了,折腾几回了还不够,快走吧。” 陛下埋怨的扯了扯嘴角,坐起来半天没系上一根衣带。 “小舟……”他又倒在陆蓬舟身上压着,“这还是你头一回情愿呢,朕陪着你不好么,误一日也——” “陛下不走那我走。” 陛下闻声倒是立刻坐起了来,不忘给陆蓬舟掖好被角,从帐中出去穿戴衣冠。 不多时,被太监们侍奉打点好了,陛下又掀开帐帘摸他的脑袋道:“那朕一会就回来,你好生歇会。” 陆蓬舟没吭声,陛下一人默默地出了门。 等听着众人的脚步声离去,陆蓬舟才安心闭上眼呼呼大睡。 他睡了没几刻,被身后带着一身冷气的人给冰醒,他回过头陛下摆着一张笑脸说:“朕回来了。” 陆蓬舟怀疑的蹙着眉:“这么快……是不是根本没去。” “自是去了,朝中没什么大事,朕看外面雪下的厚,一会朕和你堆雪人玩吧。” “我今儿出宫有事儿。” “什么事非得这大雪天的出去。” 陆蓬舟没了睡意坐起来:“上回跟陛下说过了,我在京中寻到了崔老的一位小徒弟,说好了今儿过去。” 陛下蔑然哼了声,“一个木匠而已端什么架子,朕写一道旨意不就成,命他入宫来教你。” “我与陛下井水不犯河水,陛下少掺和我这些事。” 陆蓬舟在外衣上多裹了件夹袄,头戴了一顶灰绒帽,只露出下半张小脸,瞧着煞是可爱。 陛下叉着腰一直盯着他,看的心痒痒,陆蓬舟迈步出门时陛下拽着他的袖袍:“你要不别走了。” “陛下想要的我都已经给了,您要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真要怀疑陛下之前答应予我自由我的话……又是一场虚言。” 陛下一瞬利落的放开手。 陆蓬舟头也没回的一溜烟离开乾清宫,陛下在殿门中看着他一直到消失不见,昨夜的温存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碎梦,只剩他还在沉溺其中。 但他觉着不该只是这样,他想要陆蓬舟至少回头说一声我走了,毕竟他们天亮不久前还那么用力的亲过。 至少回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冷淡的不像样。 但他简直束手无策。 雪大难行,陆蓬舟脸冻的泛红,一路哈着热气走到西街一条巷子叩响了屋门。 “下这么大的雪,还以为陆大人不来了呢。” 檀郎说来不算是崔老的徒弟,只是在左右侍奉的小仆,自己边学边悟,如今自个出来摆了个小摊糊口。 年纪比陆蓬舟还要小上两岁,见了人羞涩说几句话就脸红。 陆蓬舟看中了他摊子上的东西,一打听才知道,求着檀郎当他的师傅,檀郎起先还不知道他是谁,一知道他是何人更是三天两头的躲起来,陆蓬舟腆着脸堵了他几回,檀郎才心软答应了下来。 陆蓬舟提起手中买的一串糕点和肉、还有鱼,“今儿我特地买了东西来谢檀郎呢,一会烧来吃。” 檀郎低头道:“这够几顿吃的了,大人是知道我没钱照顾我。” “好了,谁叫檀郎不愿收我的银子呢。” 陆蓬舟迈步走进屋,两人不多时一本正经说起正事,檀郎认真教起他来。 中午二人烧了鱼吃,一整日下来陆蓬舟学了不少东西。 入夜檀郎将他送出门道:“陆大人是个用心的人,我寻到好时候向崔老说说情,让他见一见你呢。” “我都去登门送过拜帖了,被一扫帚扫了出来,檀郎不必勉强。” 檀郎点了下头:“陆大人不是市井中传言的那样,崔先生会明白。” 陆蓬舟好奇问:“传言我什么?” “说陆大人是权柄滔天,献媚惑乱主上的妖臣。”檀郎垂下脸,“都是他们说的……不是我的意思,我喜欢和陆大人做朋友。” 陆蓬舟眼眸亮晶晶道:“朋友……好啊,我平日都没说话的人,两个朋友都散了。” 檀郎笑着将他送了一段路。 陆蓬舟在雪地里欢喜的哼着曲走,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仰头看着雪花伴着柔和的月色落下,他的人生在一点点亮堂起来。 朋友……他都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如今侍卫府的人见到了他,一个个热情的不像样,远远的见了面就笑脸相对。 可他越看越像一张张刻意摆出的面具,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更孤单了。 徐进自是不必说了,和许楼就算将话说明了……但似乎也再回不到从前。 在宫里和他说话最多的,居然是陛下。 他一想到陛下心头又愁起来,他这一日没回去,陛下会不会又在宫里头作妖。 他正琢磨着今夜要不要入宫,听见头顶木框子敲了一声,抬起头来陛下正在一处酒馆阁楼看着他。 陛下低头朝着他,声音淡淡道:“上来。” 陆蓬舟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檀郎的屋门,心中惴惴不安的上了楼,“陛下还跟到这来了。” “朕来这儿喝酒不成么。”陛下散漫的摆弄着手中的酒盏,“那是谁?唤什么名啊。” “陛下问这干什么?” 陛下笑笑,“你这么紧张干甚,朕就问一问而已,真不会吃醋。” “檀郎。” 陛下淡淡的哦了一声,“年纪这般小,还能做你师傅呢。京中除了崔先生,还有其他造诣颇高的匠人,朕不妨给你举荐几个。” “不要了,檀郎他年纪虽小,但懂的很多。”陆蓬舟的欢喜跃然脸上,“他还答应和我做朋友。” “你就为这事乐的一蹦三尺高啊。” “嗯……有人说话很好,陛下可要一言九鼎,别像待绿云似的。” 陛下走过去拨弄着他帽子上的绒毛,“看着你笑的那么开心,朕也开心。虽然朕是忍不住嫉妒,但朕更想要你开心。” “朕跟着出来,也是怕你又遭骗。这檀郎看面相是个好人,朕也放心了。” 陆蓬舟抬起冻的红扑扑的脸,真诚道:“谢陛下。” 陛下弯腰低头和他啾的亲了一下。 “回去吧,有点冷了。” 陛下微微一笑:“好。” 二人挨着肩从酒馆里头出来,雪夜里四下无人,陛下不经意间牵上了陆蓬舟的手。 “陛下走着来的么,没乘轿撵。”陆蓬舟低头看了一眼,局促的没话找话。 “雪大……”陛下温柔注视着他,雪落在他凌冽的眉头上,目光缱绻让陆蓬舟不由腼腆埋下了脸。 “哦——” 一行再无话,只有二人踩着雪的沙沙的声音,和牵在一起发烫的手掌。 陆蓬舟望着月下的落雪,满心欢喜想着今日的拜师交友之事。 陛下却看着他,心中沉湎在这样的万般甜蜜和压不去的嫉妒中。 他看见陆蓬舟出门时不光回了头,还站在雪里和檀郎说了许久的话,像是怎么也说不完一样。 今日从宫里却走的那般无情。 他嫉妒但他真的如他所言,他想要眼前这个人开心。 他亲眼瞧见陆蓬舟在雪地里开心雀跃的模样,这是他从没有看见过的那么鲜明活泼的一面。 这些汹涌的嫉妒他只能自己吞下。 不过有此刻的情意足够。 陆蓬舟冻的受不住,二人回了陆园歇着。陆夫人和陆湛铭听太监们传皇帝又来了,出了门正欲叩见,瞧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的,皇帝还用斗篷拢着陆蓬舟的肩,慌张退了回去。 回了屋,陆夫人小声嘀咕一句:“还真像多了个女婿似的,舟儿和陛下感情这些日瞧着不错。” 陆湛铭:“好一时,歹一时,谁知道呢。如今朝中闲话不少,你我可得给舟儿早日绸缪着退路。” 陆夫人点着头睡下。 “唔……好冷。”陆蓬舟这边回去,捂着脸揉了揉。 “陛下冻着了吧。”他边说边给陛下手中塞了一杯热茶,“趁热喝了,润润喉咙,小心又咳起来。” 陛下笑了笑,他发觉陆蓬舟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病,还相当细致会照顾人。 要不是他这些时日照顾着,他这病也好不了那么快。乾清宫里外照顾他数年的太监,都没他这样贴心。 真能将人三媒六聘的娶进门倒好了。 他正想着,陆蓬舟又捧着热帕子来给他擦脸,“这些让下人们做就是了。” “人都睡下了,这大冷天的不好将人喊起来。” 陛下打趣他:“你呀……简直八百年难遇一个的贤后。” “别乱说。” 陆蓬舟没讲这话当回事,不多时二人吹了灯睡下。《 》 70-80 第71章 有何不一样 这一上来榻陛下就不那么温驯听他的话了,欺身压着他亲个没完。 陆蓬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背过身睡下。 “今儿真不成。” “朕只亲亲你。”陛下追过来痴迷的亲舔他的脊背。 陆蓬舟推开他:“陛下身为君主,要以朝政生民为先,跟着我在外头晃荡不好,更不宜这般纵情声色。” “朕还不是喜欢你嘛。” 陆蓬舟朝他忽闪着眼睛,淡淡哦了一声,无动无衷闭上眼昏昏欲睡。他对面前的人无爱,故而根本感觉不到他一次次忽视陛下的示爱有什么所谓。 陛下独坐着苦闷盯着他睡得香甜的脸。 一次次的感到自己不被爱是件很痛苦的事。人心总是这样贪得无厌,从前想着得到这个人就好,得到了人又想要有一点爱。 陛下伏下腰与他轻贴着额头,小声说:“你喜欢朕一点吧。” 天亮陛下回了乾清宫,没惊动榻上的人。下朝批奏折的时候他冷不丁抬起脸问禾公公:“你说,怎么着才能叫他喜欢朕呢。” 禾公公垂头笑了笑道:“陛下想想陆大人一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成日叫陛下栓在宫里,一下了值就在后头殿中坐着烹茶煮药,哪个男人愿意关在屋里做这些,更甭提喜欢您了。依奴看,常言道堵不如疏。” 陛下思忖一会儿,觉着禾公公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待午后陆蓬舟到了殿前当值,将人宣进殿中笑眯眯的说,“朕往后不上城楼吹冷风了,你照顾朕再喝几帖药将病养好吧。” “你喜欢和檀郎说话,往后得了空爱去就去吧,朕不跟着你,往后将心思放在朝政上。” 陆蓬舟只觉着是那夜的云雨安抚了陛下,点了头和煦笑道:“陛下善自珍重是臣之幸,那臣一会去给陛下煎药。” “好。” 这一整日陛下都扑在案上那堆奏折里头,没像从前时不时盯着他瞧。 傍晚陛下闲下来,陆蓬舟端了药喂给陛下喝,陛下坐着抬着眼珠注视着他,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像只乖驯的大狗。 “朕这样……你喜欢么。”他咽下一口药问。 “嗯?”陆蓬舟笑着哄他,“陛下很乖。” 这“乖”字安在他一个皇帝头上很不相宜,不过陛下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这算是一个美好的预兆。今儿陆蓬舟夸了他,许明儿就能喜欢他一点呢。 不过并不如陛下所愿,几帖药喝完,他的病彻底见好,陆蓬舟却一日日的越发不爱往宫里来。 临近年关底下他又忙碌起来,除了在殿中轮值那一两个时辰,寻常根本不见人的面,夜里留着的次数掰着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陛下心底又动摇起来。 一日他忙里偷闲逮住了人一次,乾清宫来往的臣子多,他将人带至了宫中的藏书阁中,他懒洋洋倚在矮榻上,闭目晒着日头,听陆蓬舟在下面念书给他听。 一本书可以念许久,不念完陛下不许他走。 陆蓬舟可算念完最后一个字,瞧见陛下闭着眼像睡着了,轻轻的合上书正要猫着腰离开。 陛下抬眸,目光似冷潭:“你又上哪去。” “臣该出宫了。”陆蓬舟恭敬跪在下面,寻常不多见面他便会不自觉生分起来。 非但不亲近还生疏起来,让陛下怒火中烧,但他压着火气没有发作的意思,毕竟二人如今的安宁的得来珍贵。 陛下冷冷唤他:“过来。” 陆蓬舟听话一点点挪至他身前,他能感觉到陛下身周的气压,下意识拘谨许多。 皇帝在他心底始终都是皇帝,即便是在怎么亲过睡过,彼此之间永远泾渭分明。 陛下对他缠的紧,他也会跟着放肆许多。陛下冷淡起来,他也就跟着疏离客气。 他之前敢抬手就扇陛下的脸,这会他是万万不敢的。 陛下伸手疼爱的拨弄他额前的碎发,“你这些日都跟那个檀郎在一块?” “嗯,臣和檀郎相处甚欢,还学了不少,檀郎为我在崔先生面前说上了话,往后也许可以一见。” 陛下并不想听这些,厌烦的啧了一声,突然用力伸手握住他的脖颈。 “朕不喜欢你这样,你怎么有了你的事,就忘了朕。” “臣没忘——”陆蓬舟正说着话,被陛下的手指按上了唇边暧昧的摩挲。 陛下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陆蓬舟明白陛下最爱玩这种把戏,明明是他想亲,却要逼着别人来主动。 陆蓬舟慢慢的凑过去,贴上陛下的嘴巴浅浅的亲,一旦得到他的主动,陛下下一刻就会强势的掌控起来,按着他的后颈横冲直撞的热吻。 陆蓬舟只是笨拙的跟着他回应,他听见陛下的喘息声很快重起来,随之他被陛下拽上榻,坐在他腰上。 陛下直起腰扯他裤绳的时候,陆蓬舟慌的将脸挣开,停止了这个吻。 他白了脸色:“陛下做什么……这儿可是藏书阁。” “又没有人在,只有朕和你。” “那也不行。” 陆蓬舟挪着腿要逃下去,被陛下握住了膝盖。 他根本没有拒绝和反应的间隙,吓得埋头在陛下肩上掩住声音。 他太害怕脑袋只剩了大片空白,根本忘记了中间是怎么一回事,久违的哭了满脸的泪。 陛下倒是爽了。 “干嘛又哭,朕弄疼你了么。” 陛下关心的蹭了下他的脸,陆蓬舟倒在一边难堪的抽泣。 陛下着急问他:“究竟怎么了,哪里疼。”他伸手摸摸陆蓬舟的脸,被他一甩手打开。 陆蓬舟抹着眼泪系好衣裳,连滚带爬的下了地。 陛下喊都喊不住的夺门而出。 说起来,陛下在军营里滚过,身上藏着种江湖市井气,对于这种事他是个糙人,想做就做,对于在哪不会讲究那么多。陆蓬舟可不是,他脸面薄很守礼数,在床榻之外的地方他完全不能接受。 陆蓬舟为这事和陛下冷战起来,一连好几天不跟他说半个字。 陛下忍无可忍,屏退殿中的一众人,走到他面前求和道:“你到底想怎样,哪不痛快就吱声。” “是朕又哪儿惹着你了。” “说话呀,你又要跟朕闹了是不是。” 陛下走来走去,又软和了声音:“朕替你宣了好几个匠人进京来,你要不要见一见。” 陆蓬舟冷着脸当木头桩子,对陛下的话无动于衷。 “朕记得初五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呢,朕好生为你办个宴热闹一下。” 他好话说尽,陆蓬舟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吐。 陛下对着他气的不轻,可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得,他只能自个坐着自言自语。 “初五在朕的潜邸过吧,去年都误了你的生辰,今年朕着人用心备好了。” 等着到了酉时,人头也不回的出宫去了。 陛下一个人在殿中气的摔东砸西的。 除夕前一日,陛下又摆起来好脸色,将人留在殿中说话。 他剥干净一个贡橘亲自喂到陆蓬舟嘴边,“尝一个吧,这很甜的。” 陆蓬舟别过脸不屑一顾。 “你今儿还不吭声,那就留在宫中陪着朕过年。” 陆蓬舟做哑巴许久,总算肯说话:“臣不敢让陛下伺候,陛下放着,臣自己会吃。” 陛下扯唇笑了笑,将橘子丢进自己嘴里,而后捧着他的脸强吻。 “甜吗?”他盯着陆蓬舟涨红的脸,满意的问。 陆蓬舟垂着眼眸,身上穿的是陛下命人给他做的裘衣,鲜红的锦缎里面是一圈白丝绒,托着他的脸蛋,乌黑的秀发垂着,满殿的红烛中光彩照人。 “嗯。” “小舟,别跟朕赌气了成吗,朕要是做错了什么,朕跟你道声歉。” 自他回来陛下已经许多次和他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陆蓬舟总不知道该怎么接,回答了他的话就好像要原谅一样,可他并不想。 不是说一声抱歉,所有一切就可以抹除。 故而他又一次的沉默了。偏头献上了一个亲吻,他知道陛下今夜宣他来,又赐他衣裳,又喂他东西吃的,是最后的通牒,他要是再闹什么别扭,陛下恐怕得发飙了。 陆蓬舟不想再闹,他只想要平静,檀郎说为他和崔先生说好了,年后崔先生的得空会见他。 陛下真以为是上回将陆蓬舟弄疼了,这回十足小心温柔的待他。 “初五和朕去潜邸住好么。” 陆蓬舟勉强的应了下来,“那臣过年这几日就不入宫了,想来陛下也忙。” 陛下抱着他苦涩笑了笑:“朕允你的假。” 陆蓬舟一早起来跟陛下跪了安,“臣恭祝陛下新岁龙体安泰,圣心长悦。” 一句寻常不过的拜年话,将陛下哄的直笑,摆手叫禾公公给他怀里揣了一个红包。 “臣谢陛下。” 陛下将他送出了屋门:“初五朕命人去接你,朕备了一些礼,不知你还喜欢什么呢,朕再给你添。” “臣只望和陛下来年平顺,别无所求。” “你这样才乖,朕也愿你别再跟朕恼气。”陛下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亲。 陆蓬舟这个新年过得相当喜庆热闹,和父母二人吃了年夜饭,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守岁,还在庭院中放了爆竹烟火。 难得交了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他带着檀郎一起在逛庙会赶集,街上人潮涌动,两个人被挤的撞来撞去,一回头发现他和檀郎走散了。 “檀郎。” 他在人群里喊了两声,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去找人,却一霎听见一声清楚的谩骂。 “陆狗,不要脸卖弄色相的腌臜货。”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气愤又带着万分羞辱的朝四周看了看,但游人脸上都戴着千奇百变的傩面,根本找不出是谁在说话。 “呵呵。”他又听得有声音暗暗的嬉笑一声,“卖脸的货,白长一副男人身子。” 他僵住了似的定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发疼,被来往如织的游人撞到在地上,手掌不慎被人踩了几下。 “可算找到大人了。”檀郎从人群里踮着脚冒出来,扶着他起来:“陆大人,你怎么跌倒了,没事吧。” 陆蓬舟低垂着脸摇头,抖着胳膊一点表情都挤不出来。 “去旁边坐坐吧。”檀郎拉着他从人群里出来,在一处墙根下蹲下身。 “陆大人……你这是哭了?出了什么事。” 陆蓬舟缓了下神,坚强露出个笑:“被人给骂了。” 檀郎回头朝人群里看了看,“是谁,大节日下的这么晦气,我替陆大人去教训他。” “要知道是谁,我自己就呼他一掌了,哪用的着麻烦檀郎呐。”陆蓬舟拍拍衣袖站起来,“咱们回去吧,去我那园子里玩。” “嗯。”檀郎点着头,两人一齐往园中回去。 陛下一人在宫中孤寂冷清,心里头埋怨着陆蓬舟这个没良心的,说不来宫中看他就真不来。想宣人进宫来,又顾忌着之前允准了放他几日。 出了宫往瑞鹤楼去,点了一盏蟹酿橙摆着没动。 禾公公道:“陆大人喜欢吃这东西呢,陛下不爱吃不如赏了他。” 陛下装着勉强的模样:“那只好便宜那小子了。” 禾公公:“那奴去打发个人找陆大人过来。” 陆园和瑞鹤楼相隔不远,小太监很快咚咚的跑下了楼,往陆园中过去。 不多时进了园中问:“陆大人呢,陛下在瑞鹤楼赏东西吃。” 陆夫人忙迎出来:“真是不巧,舟儿一早和人逛庙会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呢,有劳小公公给陛下问个安。”陆夫人说着命人递上福袋子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笑:“夫人客气。” 他转身又回去在门口给禾公公回话:“今儿不凑巧陆大人不在园中,叫带个好。” 陛下满心欢喜的等着人来,听见外头的传话,心思落空。 又寡淡坐着等了一会,陛下拂袖起身道:“罢了,回吧。” 正要走在窗户中瞥见陆蓬舟和檀郎一块回来,檀郎身形瘦弱,肩上挂着一些玩意,手中抓着两串糖葫芦,正往陆蓬舟嘴里塞。 陛下看着一瞬心梗,这两人何时好到这地步了,他都浑然不知。 他抓着那窗框子远远瞧着,又气又憋屈的不敢吭声。 檀郎一心哄着人开心:“陆大人……来尝一口,吃点甜的心里就不难受了。” 陆蓬舟被他杵笑了笑,“好吧。”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一路欢声笑语往陆园中去。 陛下不光扑了空,又瞧了这么一出,气冲冲的回了宫中。无聊跑了几圈马,在心中念叨就是朋友……只是个朋友,一下午又给自己哄好了。 左不过再过两日,他就能和陆蓬舟过生辰了。 他这回想的十分圆满,初五那日出宫接上陆蓬舟,一起去东郊围场捕兔,之后带着他去去潜邸看百戏,他召了民间的杂耍和唱戏的在园中搭台子,入夜围炉煮酒,烤肉来吃。 天黑了放满天烟花看,还有他赏陆蓬舟的礼……陛下想着他应当会喜欢。 夜里翻来覆去兴奋的睡不着。 陆蓬舟心头却萦绕着那人骂的那两句话,和根刺似的在心里越扎越深。他一直到夜里都不大高兴,檀郎看着他这样,又去崔先生家中跑了一趟,好声好气的替陆蓬舟求了。 崔先生总算是点了头,崔先生住的偏远,檀郎这一来一回赶回来时,正是初五黎明,天还没亮。他砰砰敲响了陆园的门,来迎门的还以为是陛下的人,忙将门打开。 一见到是他,“檀郎君怎这个时候来了。” “陆大人呢,我有急事寻他。” 陆蓬舟今儿自是起的早,听见声出了屋,瞧见檀郎冻的手脚通红,忙把他迎进屋里。 “什么事冻成这样过来。” 檀郎高兴道:“崔先生答应今儿见你呢,快随我前去。” “真的?”陆蓬舟一下子惊喜,想都没想就答应。 他给檀郎裹了件裘衣,拉着人出屋门道,“那快走吧。” 门口的太监慌忙拦着他,“陆大人……贵人今儿说好了要来接您呢。” 檀郎:“谁啊,大人今儿有别的事?” 陆蓬舟止步啧了声,转身在案上着急忙慌写了几个字,交给门口的太监,“和贵人说一声,今日我有要事,待明儿我再去寻他。” 他说罢便和檀郎出了屋门。 太监忙不迭跟在身后:“……陆大人。” 陛下天不亮就从帐中下榻,在寝殿中束发整冠,千挑万选了件玄色金丝的大氅,在镜中仔细端详片刻,才满意的点头。 正出殿门要走,陆园中的太监入了宫中来禀报。 “陛下……陆大人被檀郎君喊去见崔先生,说今日不能来了,明日入宫中拜见。” 不说陛下,禾公公听着这话都迟疑一顿,“陆大人怎可如此儿戏,失陛下的约,再说过了今日也不是生辰呐。” 陛下的脸陡然阴沉下来,像已经冷的结冰了。 禾公公道:“陛下,您瞧是不是将人宣回来。” 陛下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故作强硬,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他平静又死寂道:“不用,去叫人备轿撵,他不来……朕自己去潜邸住。” 禾公公担忧瞥了他一眼:“……是。” 车马辘辘从宫门中驶出来,碾过地上的冰辙,稀稀碎碎,像是在践踏里面皇帝的心。 他不喜不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外面游人的声音喧闹欢快,他却如一坛死灰一样,面色灰白。 失望到极点的时候,连生气都觉得有点多余。 漫长的穿过街巷,车马停在潜邸门前,陛下徐徐走进屋门,盯着摆满了一桌的礼,他冷冰冰的自嘲一笑,坐在那里一个人孤寂酌酒。 从天亮一直坐到天黑,喝累了便倒头趴着歇会,醒了便接着借酒浇愁。 陆蓬舟在皇城的另一头正笑的灿烂,檀郎引他进了门,崔先生一见他说了几句话,便和颜悦色的点着头。 一午后三人在屋中相谈甚欢,崔先生还留他喝了一盅热酒。 “先生可愿收我为徒么。”临行前陆蓬舟朝崔先生拜了一拜。 崔先生爽朗笑了笑:“有檀郎举荐你,瞧你又品行端正,有何不可。” 陆蓬舟一路冒着风雪回来,睫毛上沾着雪花,眼睛、鼻尖哪哪都是红的。 他笑的和出门白捡了几百两银子一样。 陆园门口的等着的太监,看见他回来,像瞧见活菩萨似的,“奴的小祖宗呦,您可算是回来了,快上马车随奴走。” 陆蓬舟声音轻快:“去哪啊。” 太监:“当然是去见陛下。” “陛下?不是说改到明日见么。” 太监忙推着他上了马车,“陛下一个人去了,喝的醉醺醺的。” 陆蓬舟到里头打了个呵欠,蜷在一起眯着睡了会。 到门前跳下车,禾公公又急又叹,将他给推进了屋里。 屋里黑黢黢的,连一根烛火都没点,陆蓬舟只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酒味。 他摸黑磕来碰去,许久摸索到了蜡烛,呼一声将火折子吹亮,眼前亮起来,他被吓了一跳,连灯都忘了点。 陛下正在案边坐着,浑身酒气沉沉,眼神阴鸷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大喘了一口气,声音瑟瑟:“陛下万安。”他说着扭脸将灯点上。 他听见背后响起的沉重脚步,立刻转过身来,被陛下一膝盖抵在木窗上。 陛下大声朝他吼着:“你为什么敢这样对朕!你答应朕什么……朕对你求了又求算什么!” “我又没说不来,崔先生好难得愿意见我,我必须得去——” “所以你就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子,爽朕的约是吗!什么人什么狗屁,都比朕重要,都能挡在朕前面是吗!” 陛下的声音震的陆蓬舟耳朵疼。 “崔先生他不是什么老头……我已经着人传过过话了,还留了书信。” “书信?”陛下从袖中扯出来丢在他脸上,上面五大潦草的大字“明日再相见”。 “这就是你说的书信,啊?哄狗都没这样的。” “事出突然……”陆蓬舟皱了下眉头,“只不过推一日而已,哪日见不一样呢,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火气。” “推一日而已……你他娘的怎么说这么轻巧。” 陛下一转身踹翻那张堆满贺礼的桌案,叮隆哐啷散了一地,歇斯底里的喊道:“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边喊边发疯一样,捡起地上的贺礼,乱七八糟的拆开来,砰一声砸在地上,溅的满地的渣子,丢了又捡,屋里顿时被摔的一地狼藉。 陆蓬舟觉着他是喝酒喝疯了,冷冷的坐着,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满屋子发疯。 第72章 一辈子吗。 陛下砸的气急,回头瞥见他一动不动坐着,昏了头一不做二不休在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玉片在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 “陛下您冷静点。”陆蓬舟瞠目结舌,害怕地猛站起来,朝他小步迈过去。 “您这是整哪一出,让臣看一看陛下的伤。” “你别过来!”陛下大声激动地喊着,手中握着那玉片横在手掌上,作势又要划下去,一双眼睛却沾着像在乞求他似的眼泪。 陆蓬舟不顾陛下的挣扎上前强行将他拉进怀中抱着,将他手中的东西丢出去。 他力气很大,对着陆蓬舟又踢又打了好几下泄愤,“你别碰朕……你别碰朕。” “陛下您喝多糊涂了。”陆蓬舟低头看着他的手,慌张放开手,“臣去给陛下找药。” 但他一撒开手,陛下又低头在地上捡瓷片。 这究竟是让不让抱,陆蓬舟迟疑顿了顿,还是心软温柔地摸着他的后颈安抚。 “好了……臣一会喂陛下喝些解酒汤就会舒服。” 陛下急促喘息着,忍不住贪恋这个怀抱,甚至被敷衍哄几句就消去大半火气。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犯贱。 “你给朕滚。”他带着克制的哭腔又一遍遍说,不过只是嘴上说得凶,并没有再推人。 陆蓬舟牵着他去别的屋里时,他又软骨头地随他走了。 “臣带陛下去侧屋中坐,您听话别乱动啊。”陆蓬舟出了屋,大气不敢喘,哄孩子是的回头朝他说着。 “来,进来。”陆蓬舟推开门,扶着他在榻上坐好。 “臣去找药来,还有解酒汤,陛下坐着。” 陆蓬舟出了屋门,外头连禾公公的吓得面如土色。 不多时他捧着东西回来,低头瞥了一眼那道伤口在一滴滴淌着血,上头还扎着地上的瓷渣,实在是骇了一大跳。 陆蓬舟捧来灯烛,抓着他的手掌一点点挑扎进去的刺,陛下赌气几回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回来,“你别碰朕,滚远点。” 陆蓬舟正好被灯晃的眼花,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禾公公和太监们吓得根本不敢进来侍奉,别无他法只能他来。 他别过脸坐在一边抹汗,陛下又一点就着将桌案上的药瓶砸了,“你是死人啊,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依他的话站起来。 陛下又是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倒是听朕的话,你滚远点,别再迈进这个门。” 陆蓬舟叹气:“陛下您别闹了成不成。” 他怨恨流下几行泪:“朕闹?明明是你、是你把朕逼成疯子一样。” 陆蓬舟没见谁这样伤心哭过,留在原地神色一滞。 他头一回意识到陛下也许是真的在喜欢他,至少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他不在意这次见面,可能陛下期盼了许久。 他愧疚伸手抱了抱陛下的肩,陛下又故作强硬地推他,“你不是要滚么,少来碰朕。” 陆蓬舟没用什么力气就按着他,弯腰亲着他的嘴巴,“好了是臣错了,明儿陪着陛下如何。” 陛下在他唇边咬了一口:“你这不是知道该怎么哄朕嘛,非得要逼得朕动刀见血了,你才舍得动一动。” “陛下先让臣把伤口包好。”陆蓬舟捡起纱布来给陛下手掌上轻轻地绕。陛下端架子哼了一声,但没再推他。 陆蓬舟弄好他的手掌,又端了起汤药来喂到他嘴边,“这是安神解酒的,陛下赏脸来喝一口吧。” “朕没醉。” “喝了几坛子酒呢,还没醉,这都醉迷糊了。” 陛下绷着脸面不动,陆蓬舟只好自个喝了一口,低头握着陛下的下巴渡给他。 陛下捂着喉咙咳,嫌弃切了一声。 “陛下嫌弃臣,就将嘴巴张开,不然臣只能这么给您喂。” 陛下口是心非:“朕不用你管。” 陆蓬舟垂了声气,放下碗一把将人推倒在被面上,破天荒的主动压在他身上亲了亲,陛下倒着欲拒还迎,不忘撅唇回亲了他一下。 “陛下这一身酒气,灌这么多酒会烧坏胃口的,喝了药好么。” “嗯——” 陆蓬舟坐起来端了碗给他喝下。 “……你只明日陪着朕啊。” “往后答应了崔先生做他的学徒。” 陛下不爽啧了一声,倒是没在气了。 陆蓬舟坐着心有余悸,捏着眉心缓气,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眉头不眨的下刀。 陛下抬手怅然摸着他的侧脸,心想自己也太不矜持,只亲一下就叫人哄好了,这人明明那么过分。还只是想哄的时候哄一下,不想的话就冷眼看着他发疯。 什么堵不如疏都是狗屁话,他和这人之间只能不择手段的缠着,还得拴上一层铁链。 他已命工部在乾清宫修殿宇,待到今年年底就封陆蓬舟一个名分,昭示天下。 这样他们此生都再也绕不开了,还会垂名史册。 “幸而你今夜赶回来了,和朕出去看烟花吧。” “喔……好。” 两人出了屋门往庭院中去,陆蓬舟扶着一身醉意的陛下在廊下站好,寒风呼啸,冻的手脚打哆嗦。 他仰头捂着脸,等了半天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问:“烟花呢。” “得等到吉时,快了。” 陛下说着将他拉着身前,扯开大氅的衣带裹着他,“你贴在朕身上就不冷了。” 陆蓬舟靠在陛下胸膛上,环上他的腰暖和。 “朕身上暖么。”陛下捂着他的耳朵,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一声。 “暖。”他哈着白气点点头,心想这陛下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咻的一声,夜空中一刹明亮起来,散出漫天星辰似的的烟花,美如仙画。 陆蓬舟仰起头望着,脸上映照着忽明忽灭的彩光,还残留着陛下胸膛上的余温,他心头一震。 陛下是在喜欢他的,他又一次恍然发觉。 “喜欢么。”陛下问。 “嗯,很好看。”他的声音淡淡的,有点茫然无措。 “怎么朕看你不是很高兴呢。院子里还有唱戏、杂耍的,朕带你去看。” 陆蓬舟温和笑笑:“是太冷了,我也饿。” “那回去,朕命他们做了你爱吃的。” 陛下牵着他的手腕行在前头,他酒意上头,有点趔趄,撞到了一根树枝,砸了一头的雪。 陆蓬舟拍了拍他的肩:“慢点,这石子路不好走,别再摔倒了。” 陛下笑容朗朗:“这可不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么。” “哈——”陆蓬舟腼腆笑了笑,待陛下背过身后,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这回不再当这是陛下张口就来的好听情话了。 陛下心底也许是真的有和他过一辈子的念头,一股凉意从雪地里一路攀到他脊背上,他害怕的很。 有朝一日他迟早会和陛下一别两宽,他心底一直这么想。 要是说什么一辈子,那……那是他从未曾想过的。 他和陛下回了屋中坐下,捧着饭碗一门心思的琢磨这事。 陛下蹙着眉坐到他的案前,叩了声桌面,“你在想什么呢,朕在和你说话。” “哦,臣记得陛下说等到今年会赏臣个官做,可有眉目了,臣不想在陛下跟前做侍卫了。” 陛下道:“为何,朕还么想好呢。” 他反悔了,现在只想将人牢牢栓在身边。 “朝中流言蜚语颇多,臣不胜其扰,前两日去逛庙会还被不知什么人给骂了几句难听的,吃不好睡不着的。” “骂你什么?”陛下板起脸严肃道。 “骂我不要脸卖色勾引陛下呗。” “放肆。”陛下拍一声案,挪到他身边将他搂在怀里,“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怎早不来告诉朕,朕也好去叫人割了那贱人的舌头。” 陆蓬舟装可怜倚在他肩上:“纸包不住火,此事终究是要被人知道的,陛下如何堵的住悠悠众口呢,难不成把全天下的舌头都割了。” “陛下放我出去做个官,往后收敛一些。” 陛下怜爱摸着他的脑袋,思忖一会道,“这当了官又得被人欺负,不如去藏书阁中当侍卫,那儿又清净诸事儿又少。” 陆蓬舟点着头:“好,谢陛下。” 夜里二人睡下,陆蓬舟倚在里头闭着眼,没有一点睡意。陛下听着他的呼吸声,也跟着不得眠。 那些人骂的定然比陆蓬舟说的更要难听,只可惜庙会上的游人太多,无从查起,不然他定将人剁了丢去喂狗。 他小心握上陆蓬舟的手,陆蓬舟摸到他手上厚重的纱布。 “陛下的伤口疼吗?往后不要做这种事。”他回过头来,安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问。 “还好,朕是不是吓着你了。” “嗯。”陆蓬舟轻轻眨着眼眸,“陛下是真的很喜欢我么?” “朕都说了几回了,朕喜欢你,不止是喜欢,也爱你。” 陆蓬舟干咽着喉咙,他不知说什么,凑近往陛下怀中靠了下掩藏情绪。 那片烟花在他眼前一亮一亮的。 他心非草木,那一刻他是动容的,甚至忘了从前的那些痛苦和不堪,在陛下怀中温暖贴着。 心动或许会有吧,可他根本不会爱上陛下,也不会容许自己去爱。 他不敢问陛下会不会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到时候,他又必须得逃了。 第73章 甜一日 天明时又落了雪。 陛下一夜宿醉从帐中坐起来头昏脑涨的,见枕侧无人,一抬手将帐帘掀开,瞧见陆蓬舟坐在案前埋着头翻着一本旧书,正在纸上涂涂画画。 陛下被日头晃得挡了下眼,走过去道:“朕还说带你去捕兔子呢,竟一觉睡到这会,你也不喊朕。” “陛下醒了啊。”陆蓬舟头都没抬说着,“外头禾公公熬了红枣桂圆粥,陛下出去喝一碗。” 陛下走过去合上他的书,拦腰将他抱着,“一清早这么刻苦念书,你看看朕呢。” 他掰过陆蓬舟的脸颊捏了两下。 “臣腹中有学识才能为陛下尽忠。”陆蓬舟鼓着脸,拍了拍陛下的胳膊,“疼……放开。” “朕这只手有伤,哪就能弄疼你。”陛下挪过脸在他嘴巴上轻啄了下,“撒谎。” 陆蓬舟回过身倚着他,“陛下,明儿我头一回去拜见先生,可不得用功些,您先别扰我。” 陛下:“说好今儿陪着朕的。” “这会下着雪呢,又不能去哪。等午后我和陛下去赶年集,陛下成日在宫里头定没看过那热闹。” “嗯,那依你的。” 太监们侍奉着陛下理好仪容,陛下端着粥碗坐在他跟前,半天没喝下一口,好奇盯着他纸上的东西看。 玉勺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碗边,叮当几声清脆,陆蓬舟抬眼没好气看了陛下一眼。 “朕看看都不成,这粥烫。” 陆蓬舟将碗端着,低头小心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陛下嘴边,“臣侍奉陛下喝。” 陛下朝他笑了笑。 一碗粥喝见底,陆蓬舟将陛下推到另一张桌案前坐好,塞了两摞奏折到他怀中。 “陛下批您的折子,臣看书。”陆蓬舟一面说一面搂着他在脸上亲了亲,“坐着别动。” 陛下被哄的服帖,翻开奏折看起来。屋子里摆着火炉子,暖乎乎的,二人翻动纸页的声音听着令人安心。 禾公公心想这可不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么,睡一觉就又好的和什么似的。 往后这两活祖宗的事,他们这些奴才就该像昨夜一样少掺和,还落得个清闲。 陆蓬舟昨儿一直想到半夜,他要不被陛下栓一辈子,只能依仗自己,他若是学有所成,做成个位列史册的名臣,陛下自会顾念后世之名放过他。 他揣着这心思,一整个上午头都没抬一下。 陛下不知何时又走到他身后,掩住他的眼皮道:“你这眼睛要闭着歇一歇了。” 陆蓬舟冷不防四仰八叉倒在他身上,抓着陛下的手腕呜嗯几声。 “朕的奏折都看完了。”陛下俯腰低下头来,轻声一笑,“你这是什么声啊。” 陆蓬舟道:“是陛下忽然蒙眼吓了臣一跳。” “朕光明正大走过来的,是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用功……又憋着什么坏呢。” “臣上进也有错了。” 陆蓬舟脑袋枕在陛下膝盖上,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脸上,捂着眼看不见让他有点心慌。 “陛下先放手。”他抓陛下的手腕,闻见微微的血腥味。 陛下将手掌徐徐抽开,手中晃着一串珠子,和陛下手腕上的那个金环很像,但上面不是石头,是明亮闪着光泽的宝石。 “朕昨夜没舍得砸这个,和朕手腕上的做成了一对,送你的。” 陆蓬舟抬眸看着陛下的脸,指尖碰了下那几颗宝珠,“臣……谢陛下赏。”他坐起来,握在手掌心里。 “和陛下的一样,怕是不能示人,臣只能好好收起来。” 陆蓬舟抱了抱陛下,陛下贴着他的颈微不可闻的说了一句:“朕会给你名分。” 此事陛下并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用过午膳后二人出了潜邸,陆蓬舟给陛下脸上戴上了一个庙会买来的傩面,是一张青龙面,在陛下脸上颇具几分神威。 “这样旁人就不会认出陛下来了,走吧。” 陆蓬舟拉着陛下的手拐过巷口,街上的声立刻热闹起来。两人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周围酒馆茶铺里坐了满堂,有舞龙、走索的,还有说书卖艺的,人声鼎沸。 “谢郎要抓紧我的袖子。”陆蓬舟回头朝他说,“别走丢了。” “喔——”陛下听陆蓬舟这样喊他笑了笑,生来被框在皇帝这两个字中太久,在这茫茫人潮中无人识得他,只有他口中的谢郎。 他喜欢陆蓬舟这么喊他,比陛下好听多了。 以至于入夜回了陆园,他压着人在榻上,亲着陆蓬舟失神泛红的脸,逼着让他出声,“唤朕谢郎好不好。” 陆蓬舟仰面盯着他的脸,发觉陛下喜欢他,做这回事总觉得哪不一样,他偏头咬紧了唇边一点声都没出,虽说床榻上的话不算数,但他说不出口,喊什么谢郎……那感觉是在说情话。 他不出声陛下要折腾他,出了声更逃不过。 他索性将脸埋在枕头上躲。 陛下捏着他的腰叹了一声:“你啊。” 两人正要吹灯睡时,禾公公在外急着叩门。 陛下给他掩好了被子,自己披着件外袍唤禾公公进来。 “怎么了。” 禾公公进屋道:“北境的关都尉命人才传回信,说那些草原上十几个游兵蛮子越境来抢掠,杀了数十个边关的百姓,请旨来问陛下的意思。” “竟有这样的事,朕这就回宫。” 陆蓬舟闻言也系上衣裳坐起来,下了榻侍奉陛下穿戴衣冠,他不放心问:“要紧么。” 陛下道:“入了冬那些蛮子没吃的,饿急了就来抢,虽不算是大事但死了百姓,朕得回宫去收拾。” 陆蓬舟点了下头跪安,陛下匆匆出了屋门。 腊八过后就他该入宫去当值,但陆蓬舟得了一场风寒,烧的还不轻。也是因他心太急,天不亮出园子往崔先生那去,日头昏黑是才回来,又在院中吹着夜风锯木头,一门心思做崔先生嘱咐的功课。 陛下一听着信在宫里急的冒烟,但又走不得。 “怎又病了,前两日不还在朕跟前活蹦乱跳的。” 禾公公道:“奴去瞧了人确实是烧着,陆夫人在照料着。” “可烧的厉害?有无大碍。” “倒也没那般厉害,人还清醒着。” “在太医院挑好药送去,命个太医去守着,好生养病。” 禾公公低头道:“是。” 陆蓬舟病恹恹的倚在枕头上,烧的脸有些红,说话都散着热气,“苦了公公来回走,回去叫陛下安心,我躺两日就好。不知朝中的事可还好么。” 禾公公道:“陛下已召了众臣议过,命了人前去想来不日就会有信。” “好……让陛下以国事为重。”陆蓬舟捂着胸口咳了一声。 陆夫人拍了拍他的背:“舟儿先躺下。” 禾公公将带来的药交给陆夫人,陆夫人欠身行了个礼谢恩,将禾公公送出了门。 又过了三四日,陆蓬舟听父亲上朝回来说,陛下命出去的先锋奇袭对方的营帐,掳了几个蛮子回来,对面打发了使臣来朝中拜见。 听闻朝中大臣都劝陛下先平息此事,冬日不宜操戈动兵,陛下一言拍板定了对策。 如今出了一口恶气,百姓们都称颂。陛下做这个皇帝他一向崇仰敬服,心头自是也跟着欢喜一场。 不过他的病一直未好,有时候到了夜里还是烧的闷一头汗。 陛下在宫中等的急,深夜见过两个大臣,又坐不住命了禾公公去陆园中看。 禾公公道:“奴着人看着呢,陆大人他好多了,只是还未大安。” 陛下皱着眉道:“他莫不是又装病躲着朕呢,一点风寒怎么还拖拖拉拉的养不好了,不行接到宫里来养着。” 禾公公道:“本见好了,出来一吹风怕是又病重了,病去如抽丝,陛下急不得。” “那命太医再换个药方子,再不好,朕抽个间隙去看他。” 陛下心焦躺在在榻上,想着难不成是上回做过,他着急走没给人擦身子,弄的病了。 一直到正月十六,陆蓬舟才大致病好,入宫中的藏书阁值守。 藏书阁有上下两层,离乾清宫不远不近,平日无人走动安静的很。 虽还是没做成官,但这里比起在御前要好上不少。 昨夜元宵宫宴,百官庆贺,陛下多饮了几盏,一早起来去了箭亭中挽弓舞剑散酒气。 藏书阁的太监来传话,陛下才晓得陆蓬舟今儿不声不响的进了宫。 陛下恼道:“回来了也不来和朕请安,去宣他过来。” 太监点头离去,不多时带着陆蓬舟远远的走过来。 陛下在廊下披着件墨黑大氅坐着,手中握着盏茶杯,盯着他走过来,喉结一滚一滚的。 陆蓬舟离了几步远跪下,“臣请陛下安。” 陛下看不爽他老这样,几日不见就显得生分。 他端着脸道:“怎么这是怕朕吃了你?入了宫为何不来请安,非得朕召你才来。” “臣刚病愈,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朕不像你,风一吹就能给刮倒了。” 陆蓬舟顾忌着周围有侍卫在,低着头默默地不说话。 “笨东西,到朕跟前来。” 陆蓬舟为难左右看了看,起身行至陛下身前跪下。 陛下眼神黏在他脸上,瞧着他面色素白,神色怏怏,确实有点病容未消的模样。 他心中怜惜,语气都温柔似水,“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许是在外头冒雪着了冷风。” “又长了一岁,往后该稳妥些才是。” 陆蓬舟垂眸道:“是。” 陛下看着他喜欢,拿了一小块鹅梨喂到他嘴边,“听太医说吃这个润肺。” 侍卫们闻言一个个慌张低下头避讳,连禾公公都晃了晃眼,陛下要赏赐大可唤太监来,哪有当着人的面亲自喂下臣的道理。 这是不准备藏了么。 陆蓬舟慌张挪开脸,抬头看了陛下一眼提醒,抬起双手举过头顶,“臣谢陛下赏。” 陛下回神才发觉不妥,放在他手中假咳了一声道:“朕不爱吃,赏你了。” 又尴尬坐了一会,陛下和他回了藏书阁中,说是来看书的。 一合上门又拽着陆蓬舟又亲又抱的。 “臣的病还没好。”陆蓬舟生气将他的脸推开。 “那让朕抱会你,十天没见,朕想你。” 陆蓬舟甩开他坐到一边:“陛下刚才怎忽然就喂我了,这下让那么多人都看见,如何是好。” “朕一时迷糊了,光顾着看你了。” 陛下挤到他身前,捧着他的脸摸了摸,“瞧你病的脸都是白的,朕前几日命人去接了崔先生过来。” “……陛下!” “放心……朕是用礼数请他过来的,可什么都没做。” 陆蓬舟不轻不重的在他脸上扇了一下,陛下笑了笑,“打朕好,不生分。” 第74章 心乱 陆蓬舟一日日郁闷得慌,自他来了藏书阁中,陛下越发的无所顾忌。在乾清殿中尚有太监和侍卫们在,在藏书阁中寻常只有二人独处,陛下翻着那些圣贤书,正经不了半刻就没了分寸。 陛下也知他不喜,故装作矜持礼貌,在抱他之前会问:“朕能抱着你看书吗?” 陆蓬舟拒绝什么话都罢,只要挑起这话头,到最后少不得的被陛下拽着滚到榻上。 按着他亲来亲去都是小事,是陛下一来就在藏书阁中坐着不走,上回在箭亭中喂他吃鹅梨的事在不光在宫中盛传,还散到了宫外去,回了家中父亲吞吞吐吐的提醒他在宫中和陛下遮掩些。 陆蓬舟劝了几回陛下不听,忍无可忍一脚将他从榻上踹下去,再之后别说亲,手都没让皇帝摸到几回。 他冷脸晾了陛下几日,今日下朝陛下顶着那一身帝冕衮服,黑压压一堵墙似的又在门口站着。 陆蓬舟厌着脸,“陛下怎又来了,臣听闻北境蛮夷的使臣不日便会来京,陛下此时该回乾清宫去。” 陛下面前的玉珠轻晃,走至近前用冰凉的手背抚着他脸:“陆卿将朕推下榻,朕还没问你的罪呢,都几日了还端着这张脸。” “陆卿再赶朕,朕往后便搬到这儿来看奏折。” 陛下发觉偶尔要在陆蓬舟面前做回皇帝的样子,当他的谢郎虽好,但人不让碰算怎么回事。 陆蓬舟被陛下忽然正经的称呼弄得一怔。 “书阁是清静之地,陛下该知收敛。” “朕收敛什么,陆卿……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陆蓬舟道:“宫中的风言风语陛下不知么,为了陛下的声誉往后应当避嫌,少来这里。” 陛下突然压过来,抓着他的腿抬起抱在身上。陆蓬舟的后背空悬,慌张抓着陛下的后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羞红着脸,在陛下脖颈上掐了一下,陛下吃痛嘶了一声,帝冠遮着他的半张脸面,晃个不停。 陆蓬舟额头被冰凉的珠子抵上,陛下仰头痴缠地吻上他。 “放我下去。”他扭腰挣扎着,被陛下哐当按在墙边的书架上。 “朕不喜欢你这样子,明明不排斥朕亲你,为何还要对朕避如蛇蝎。” 陆蓬舟着急道:“臣想要陛下避风头,不是说什么亲不亲的事。” 陛下看着他,眼神柔和却带着几分压制,“有朕在,他们知道又怎样,到如今无人上书,朝堂上也没人敢议此事。再者你也说了这事纸包不住火,迟早是要人知道的。” “无人上书,是因这事难以启齿罢了,朝臣们顾着陛下颜面。陛下今年要选妃嫔入宫,陛下就是再眷顾臣也要收心——” “够了!”陛下胸膛起伏,呵止了他的话。 陆蓬舟被他的眼神镇住,一下子噤了声。 “别说这些,让朕亲一亲你好吗?”陛下用力的握着他的脸,一点点的挪近。 陆蓬舟闭着眼,嘴巴里被陛下的气息占据,他的吻没什么章法,日光晃在两人脸上,陆蓬舟从脖颈到耳后红成一片,他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一凶起来,他就害怕到不知拒绝。 陆蓬舟听见脸边陛下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腰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猛地涨红了脸,仰起脖子推陛下的肩膀。 “你乖点。”陛下亲上了头,追着他的脸不放。 “不行……陛下别这样,先放我下来。” 陛下意乱情迷的看着他,“朕想要你。” 陆蓬舟微张着嘴巴,脸色青白,“陛下这……太荒唐。” 陛下抱起他,呼吸凌乱道:“朕带你去别处。” 陆蓬舟在他肩上已经吓到不知说什么了,陛下推开一处书架,后头居然有一扇暗门,他在这里十多天都没发觉。 不过里头不大,只有一张方桌。 陛下按着他在那张方桌上荒唐了两回。 陆蓬舟捂着脸坐起来,他没哭只是一直遮着脸愣神,陛下给他拢了拢衣裳,摸着他的脑袋。 陛下心中思绪纷乱,后妃、子嗣今年他没由头再拖下去了。他知道陆蓬舟不会在乎他宠幸旁人,但宠幸妃子如今对他来说是件难事。 他一想要为有子嗣而去临幸女子就…… 他琢磨越心焦,抱着陆蓬舟才能安抚一下,仿佛宠幸他多了,他们俩就能有孩子一样。 陛下被自己脑中荒诞的念头吓到,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陛下弯腰去看陆蓬舟:“还好吗。” 陆蓬舟露出脸淡淡地道:“没事。”他站起来低着头系好衣裳,脸面上的红晕还没散。 陛下本以为要挨一巴掌才算,不曾想陆蓬舟这么安静。 “你不生朕的气啊?” 陆蓬舟得认他刚才是有那么一丝欢愉,有就有,情欲是人之常情,陛下说的在理,他不必回回当洪水猛兽一般。 他道:“陛下往后克制些,别在这藏书阁中污了圣贤书。” 陛下笑了笑,抱着他出去在矮榻上躺着,俯身温柔贴了下他的脸,“难得你今日乖。” 陆蓬舟瞧见他那一身皇帝的行头就有点发怵,枕在一边闭着眼犯愁。 陛下这是真没心思藏下去了,他心里乱的很。 陛下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端着一盏茶和糕点过来扶着他坐起,“皱着眉是疼吗?朕给你捏一捏腰。” “不用陛下照顾,臣无事。” 陛下温柔笑笑,捋了下他鬓边的发丝:“那来喝盏温茶,还有糕点吃一口。” 陆蓬舟感觉到陛下正对他散发着浓烈的爱意,他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脸,做恶人冷面回绝是桩很难的事。 他咬了一口陛下递到他嘴边的糕点。 他靠着陛下的肩,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君臣有私传到百姓耳中,终究是不好,您就是为臣着想,也不能这样堂而皇之整日留在这。外头百姓们唾沫星子要淹死臣的,光一点闲言碎语流出去,庙会上就有人污言秽语,不必说这个了,陛下还要不要臣活了。” 陛下低头亲他的额头:“朕只是喜欢你罢了,你要是亲近朕一点,朕就不会想抓着你不放了。不过朕听你的话,往后少来。” 陆蓬舟掩面喃喃道:“臣会去多拜见陛下。” “小舟乖,朕觉着你长了一岁,比从前明白不少。” 陆蓬舟摇着头,他不明白,比从前更乱做一团。 陛下近来对他好过了头,上回的风寒也是陛下请来的太医治好的,还将崔先生接到了皇城边上住,还有赏他的东西一堆又一堆。 他抬眸看着陛下的脸,一年多了何谈没有感情呢,但不是爱也不是恨,心头迷雾一片他根本说不清楚。 陛下不经意提起道:“待使臣入了京诸事办妥,朕打算去围场春猎,你……可愿随朕去。” “臣听说草原风光好,想跟着去散散心。” 陛下面上一喜,“朕还想着你不情愿呢,留在京中可以许久不用见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想去,在宫中闷。” 陛下在他颈侧轻吻,安顿好他不多时出了藏书阁。 使臣入京中的两三日陛下未曾再来过,陆蓬舟避讳着没前去拜见,他听藏书阁的太监说北境送来了一位贡女前来。 太监小声和他道:“那女子生的貌美,站在那就惹人的眼。在宴上舞了一曲,陛下封了她入宫做良人呢。” 陆蓬舟点着头,捧起几本书在怀中,往乾清宫里行去。 去时殿门前的侍卫远远的奇怪看着他,他茫然埋着头到殿门前,听见里头有女子的娇笑声和琴音。禾公公从殿门中出来,难为情回头往殿中望了一眼道:“陆大人不巧,陛下宣了两位娘娘前来,您不妨先去殿后坐坐。” 新欢旧爱撞到一起,侍卫们居于人下许久,都等着看他笑话。 陆蓬舟只淡笑道:“陛下没空,那我寻别的时候再来。” 他步子轻快的出了乾清门,留下一众人盯着他的后背凌乱。 陆蓬舟出了宫门买了一壶酒喝,去了檀郎家中翘着二郎腿,大摇大摆坐着摆弄他做的那些玩意,他跟着崔先生学了半月突飞猛进。 像他手中的机关戏偶,里头安了一木齿轮,用丝线控制能眨眼,抬手,还能弯腰。 檀郎道:“先生说陆兄颇有悟性,再过几日我都要赶不及陆大人了。” 陆蓬舟给檀郎倒了一盏酒,“这都得多谢檀郎,往后要是我做得了什么官,就将你也带去,不用像如今这般风里来雨里去的四处摆摊子。” 檀郎道:“陆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往常来都愁容满面的。” 陆蓬舟鼓着脸小声道:“今日撞见了好事。” “什么?” 檀郎正凑过去问,屋中的门被猛地一下掀开,本就不大结实的木门顿时吱呀歪斜在一旁。 门口站着一个衣衫华贵,气宇轩昂但正狼狈喘着粗气的男人。 那男人瞧见陆蓬舟手中的酒壶,直冲过来死死搂着人;“小舟,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跑到这里来买醉。” 檀郎挑眉看着被勒进怀中陆蓬舟:“……这谁呀,突然闯进来也太冒昧了吧。” 陆蓬舟干笑了声,拽着陛下站起来:“一个朋友而已,那门一会我回来给檀郎修。” 陛下闻言更急了:“朋友?你是不是真生朕的气了。” 檀郎听那一声朕,吓得跪在地上腿颤。 陆蓬舟拽着陛下出了屋门,钻进一旁的角落,“陛下不在宫中,和土匪头子一样突然闯进屋干什么。” “朕听太监说你来过,去找你又不在,朕一时情急。” 陛下抓着他的手:“你喝酒了?可是生朕的气,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 “陛下说哪里的话,臣没生气。” 陆蓬舟慌张看了眼四周,“这是在外面,陛下先行回宫中去。” “你和朕一起回去,来找朕要说什么话。” “没话,只是去拜见陛下。臣还得给人修门,陛下自己回。” 陛下扯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嫌弃朕了。” 陆蓬舟嫌烦丢开他的手,“陛下听不懂臣的话么,回宫里好生当你的皇帝,别在这暗巷子和臣中拉拉扯扯的。” 陛下被他三言两语赶回了马车中,在木窗中耷拉着脑袋看他。 陆蓬舟回了檀郎屋中,敲敲打打的修门。 檀郎本就胆小,吓得声抖:“那就是皇帝呐,一上来就扑倒在陆大人身上,真是……” “是什么?檀郎不会往后不跟我来往了吧。” “不……不会,是皇帝那眼神鬼缠一样,传闻都说是大人献媚,我瞧着是反过来了吧。” 陆蓬舟白欢喜一场,闻言郁闷叹声气。 第75章 春猎。 入夜陛下着人来宣了陆蓬舟入宫中侍寝,殿中青纱暖帐,久不见陛下前来,陆蓬舟倚着枕头合眼睡过去。 陛下在殿门前听着里头没声,轻声走进去,坐在榻边怜爱地摸着他的睡脸,低头亲了亲。 “陛下。” 陛下心虚慌了一声,抬起头来道:“怎么还醒着呢,你如今倒会唬朕。” “臣是侍卫,还听不出您在外头站着吗。” 陛下面色青白地将脸别过,陆蓬舟坐起来凑到他的脸跟前,小声问:“陛下一向不是忸怩之人,今日这是怎么。” 陛下躲躲闪闪地看了看他道:“朕……日后得宠幸旁人,你心里要早知道。” “嗯。” “朕的心里念的还是你。”陛下小心抚上他的腰身,“只可惜你与朕难有子嗣,祖宗社稷朕不得不顾。” 陆蓬舟脸皱作一团,奇怪地丢开他的手,“陛下说什么胡话,什么叫难有,臣是男子根本不可能有孕。” “啊——我在说什么。”陆蓬舟错乱捂着脸,又羞又愤的满床吱哇乱叫。 陛下半跪上了榻,忍着笑将他拢在怀中,“朕没想让你生,婉言说也是怕伤你的心嘛。” 陆蓬舟没好气推开他,独自倒在一边枕着:“这有什么可伤心的,陛下才是奇怪。” “是朕伤心,好了吧。”陛下温柔蹭着他的后颈,怅然道,“朕又要亏欠你。” 陆蓬舟感觉到颈上湿润,回头看陛下眼角带泪,忙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眶。 “这有什么好哭的,臣不在乎这些,延绵子嗣也是天子之责。” 陛下闻言又涌出两行泪来,赌气按下他的手,背过身自己气晕到自言自语。 “朕知道你不在意,何必又说出来,全天底下最没心肝的就是你。石头疙瘩做的,没长心肝,对朕从来只有这些恶言恶语。” “这算什么恶言。”陆蓬舟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少碰朕。”陛下向前甩了下胳膊,像气的不轻。 “好,臣不碰陛下。” 陆蓬舟下榻吹了灯,从床尾爬上榻钻进被窝里睡觉。 陛下一人待了不多时,将脚探进陆蓬舟被中,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这没良心的。”陛下一头钻进他被窝里,“也不来哄一哄朕。” 陆蓬舟抬眸白了他一眼,陛下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逗弄。 “臣困了。” 陛下气息温热地吻了下他,“后日就动身去春猎,出去难在一处,让朕多抱抱你。” 一夜衾暖情浓。 春狩的围场离京只有小半月的路程,又是陛下即位后头回出巡,沿途的官员都纷纷奉迎,所至之处臣民叩拜,盈街相送。 入夜陛下下榻行宫,偶尔在官员府邸住着。每到一处地方接见官员到夜深,十多日都不得空见他一面。 陆蓬舟穿着甲胄,腰上挂着两把剑,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颇有神气。他在马背上晃累了便爬上马车坐着,并无人管着他。 虽说陛下如今常宣几个妃嫔在身边,但到底未曾召过侍寝。 不光是乾清宫,如今满宫上下都知陆大人不一般,去岁陛下一日没进过后宫,打着宠幸宫女的名头,足足偏宠了陆大人一年之久。 能将皇帝长留在身边,这君恩可不是谁都有这个好命得的。 宫中有对他以色侍君暗中鄙夷嬉笑的,不乏也有些眼红艳羡的,凑上前溜须拍马的,不过终归都盯着他都没什么好眼色。 脸面上虽瞧着个个客气恭敬,但眼缝里露出的神色,是种难以言明的窥探,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衣裳,好似再问他给皇帝侍寝是什么滋味。 在宫中时他没被这么多眼珠子盯,一出来才发觉。 男宠是上不得台面的,皇帝就是再宠,到底也当不上什么主子。 不比女子,不能生不能养的,又没个正经名分,皇帝哪日厌岂不是说丢就丢了。 陆蓬舟日渐只闷在马车中,摆弄他手里头的那些玩意,他这一回回带了满满一兜。 小福子陪着他在里头坐着,端给他一块糖糕栗,“这是昨日巡抚大人给陛下进献的,陛下赏来大人好歹吃一口。” “在这里头坐的腰酸背痛,我没胃口,不如你吃吧。” 小福子道:“陛下还打发禾公公问呢,几日都没瞧见大人骑马,可是哪里不舒坦。” “不想去外面见人罢了。”陆蓬舟盖了本书在脸上,不愿多言。 初春还带着些冷意,小福子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大人歇一觉也就到了。” 车马摇晃半日,远远听到几声马声嘶鸣,小福子唤他起来,“大人到地方了。” 陆蓬舟探脑袋去外面看,入眼一片青绿无边的草原,散着雨后的清香,一霎叫人神清气爽。 地上踩着都软乎乎的。 陆蓬舟正要去忙着搭帐子,陛下跟前的小太监从人群中钻出来寻他,他低着头跟着前去,走了许久至一处宽河边,看见陛下正在草地上枕着胳膊,仰面朝天躺着。 小太监朝他低眉一笑,而后俯身退下。 “臣叩见陛下。”他走过去跪地行了个礼。 “嗯。” 陛下抬眼看了看他,“小福子说你在里头坐着不舒坦,在这吹吹风吧。” 陆蓬舟闻声跪坐在他身侧。 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素白的绸缎一样流过,带着初春的凛冽,他看的入神,目光停留在前面许久,细风吹着他柔软的衣袖,额发搭在眉头上,沾着愁思。 陛下的脸忽然挡在他面前,唇边温热。 陆蓬舟抓着陛下的衣襟,抗拒将他推开。 陛下的声音温柔:“你乖别动,朕只亲一会。” “臣不要。” 陛下不顾他的冷脸,欺身将人压在身下猛烈的亲吻,陆蓬舟呜咽几声,被含住嘴巴发不出声音来,他抬膝顶着陛下的腰,怕他又情难自制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亲了许久直到他喘不上气,陛下才挪开脸。 他的嘴巴被吻的泛白,整张脸从底子里透着嫣红。 陛下笑着抚上他的脸。 “朕真想你,嘴巴亲着好软。” 陆蓬舟幽怨盯了他一眼,怒将他甩开他,站起来用衣袖用力抹了两下嘴巴,抬腿便走。 “这闹什么脾气。”陛下抬手拽了下他的衣摆,被陆蓬舟扯开伏倒在地上。 “你站着。” 陛下喊了他一声,陆蓬舟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 陛下站起来:“朕叫你站着。” 行至皇帝之前是忌讳,陆蓬舟红了眼圈,停下步子侧身站着。 “怎么了,你总这样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臣说了不要,荒天野地里被人看见怎么着。” 陛下抚上陆蓬舟的肩:“无朕的旨意,没人敢过来,怕甚。”他一面说一面轻柔抱着人安抚。 “别生气了啊,没人看的见,是朕的错。” “陛下怎会有错,是臣放不下身段,不能随时随地脱衣裳供陛下发泄赏玩,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陛下惊的跳了下眉毛,他还以为陆蓬舟是跟耍小性子,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他二人的情意。 在宫里头还不见他这般。 “朕何至于如此龌龊,朕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子。” “你不妨听听,你怎这般想朕。”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放在胸膛上,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一会。 陆蓬舟的帐子在陛下不远处,陛下命先前的太监将他送了回去。 “回去叫安顿着安生睡一会。” “是。” 陛下回到营帐思忖着那一句话,命了声禾公公:“着人四下去打听,这路途中可有谁给他气受了。” 禾公公应了一声出去。 小福子喂了安神的汤药给陆蓬舟喝下,照顾着他早早歇下。 陆蓬舟一夜未得好眠,梦中许多人,许多只眼珠的盯着他窃窃私语,有一个尖牙利嘴的侍卫嬉笑着凑过来问他:“陆大人在皇帝的龙榻上是什么模样,摆着一张正经脸,在皇帝身下定是个浪荡坯子吧。” 他想出声骂回去,嘴巴却和黏住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一抬眼是陛下在压着他亲。 那些人盯着他二人,哄然大笑。 “看吧,他分明就是个攀龙床的狗奴才。” “不是的……不是。”陆蓬舟惊坐起来,慌乱捂着耳朵,后背的衣裳一片冷湿。 小福子坐过来摸着他的背:“陆大人这是梦着什么了,别怕。” 陆蓬舟大喘了几口气,抓着小福子的手腕,颤着声问:“阿福也会觉得我当男宠……轻贱么。” “大人胡说些什么。”小福子捧来热水给他抹了抹脸,“奴看大人是在马车中闷久了,大人一会跟着陛下在马背上跑会,散散心肠就好。” 陆蓬舟缓过些神,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衣,身形瞧着分外修长挺拔,不忘将他的布袋揣进怀中。 小福子好奇问:“大人这里头除了那些木头玩意还装了什么东西,听着叮铃哐啷的。” 陆蓬舟道:“是药瓶啦。” “药?大人带这东西在身上作甚。” 陆蓬舟摆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带着药,还有干粮杂物。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来,还有上回陛下把他发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没带药的弄得。 陛下说不准何时又抛弃他,他得在身上常带着这些东西。 他如今到了藏书阁,御前没他站的地,他也不愿再人堆里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着脑袋站着,一眼扫过去都瞧不着那有人在。 陛下从帐中迈步出来,来回瞟了好几下才看见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听许久,来回话说并未查到有谁和陆蓬舟闹了不开心,底下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听了发愁的很,陆蓬舟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 昨儿哄了半天也没把人给哄好。 这会又瞧见人还蔫头巴脑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着这人不爱在人前和他亲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故作凶恼,对着人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别跟来碍朕的眼。” 众人心领神会的回头瞥了眼陆蓬舟。 陆蓬舟乐得自在,待御驾离去自个寻个片空草地,在草里抓蚂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宫中就无人理他,他一个人孤单惯了。 不过他叼着一个根草在嘴巴里嚼,离京这么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这么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脑袋,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这些。 他要坚强看开些,任人看几眼,骂几句又如何。 唉——他惆怅叹了一声。 从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许是陛下回了帐。 他摊开了腿躺着,没有回去的念头,他眯起眼晒着日头睡着。 陛下捕了几只野兔和头小野猪,回到帐前打发给禾公公,瞥了几眼没瞧着人在外面值守,冷脸朝徐进道:“徐卿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侍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进忙着人出去找。 陆蓬舟没多时,就听得有人在唤他的名。 “怎么。”他甩甩衣摆站起。 来人急道:“陛下发火了,正要问你的罪。” 陆蓬回了帐中,朝陛下跪着听训。 “你脾气是愈发大了。”陛下一面凶声道,一面走近来摘他头上黏着的草根。 他弯腰小声问:“去哪玩了,衣裳沾这么多泥。” 陆蓬舟茫然皱了下眉头。 “你不是不叫朕对你亲热么,做给别人看。”陛下抬手指了下外面。 陆蓬舟转眼珠看了一眼。 陛下拉着他起来,一边又骂着:“你还不知错,朕罚你跪足三个时辰反省。” 陆蓬舟被他按着坐在矮榻上,陛下笑着给他端上一盏奶茶。 “尝一口,这是草原上的台吉王进献的,朕喝着不错。” “臣谢陛下。” “朕今儿捕了兔子,一会烤来给你吃。往后朕寻一日带着你单独出去射猎。你跟着朕出去,朕不由得多看你,你又得恼朕。” “喔。”陆蓬舟这会安静的像只兔子,握着那盏奶茶喝。 “好喝吗?” 陆蓬舟点了下头。 “小福子说你今儿惊醒的,还问他什么你轻贱的话。”陛下环着他的腰,身周散着奔马后的热气,“你好歹跟朕说,朕为你做主。” 陆蓬舟低落啜泣道:“这说不清,是感觉。臣……有点怕,我一个人好孤单。” 陛下心疼按他在怀中,摸着他的头发:“昨儿是朕的不是,但朕真没有亵渎之意。有朕在,朕多陪着你。” “不怕,朕答应你过了今年会好的。” 陆蓬舟埋头在他肩上靠着,在这他只有陛下的怀抱聊以慰藉。 “睡会吧,一会醒了吃烤兔肉。” 陛下拍着他的背,抱着人安抚睡着。 这还是陆蓬舟头一回跟陛下吐露心肠,可是将陛下给心疼坏了。他小心扶着人躺着睡下,将被子掩好。 握着他的手背,心疼摸了又摸。 禾公公进帐中瞧见,“陛怎又将人安顿在这儿,今儿不宣妃子来抚琴了。” “抚什么抚。”陛下道,“朕看他是想家了,朕这些时日也不在身边,去命人多做几道菜来,就陆夫人常给他做的那些。” “是。” 陆蓬舟被陛下喊醒时已至黄昏,他忙坐起来穿靴子:“臣在陛下帐中待这么久怕是不妥。” “不急这一会,朕命人做了菜。” 陛下拉着他的手腕到了外帐,摆了足有十几道菜,一阵香味扑面。 “来坐下。” 禾公公道,“这道黄鱼羹是陆大人爱吃的,鱼是陛下在河中捕的,可新鲜呢。” 陆蓬舟道:“陛下捕的……这多谢陛下抬爱。” “跟朕说这些,快吃吧,尝尝像不像陆夫人做的。” 陆蓬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了笑道:“陛下也一起吃吧。” 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必在意朕,你多吃点。” 这晚膳陛下拢共没用几口,只顾着柔情蜜意盯着陆蓬舟看。 陆蓬舟被他盯得有点脸红,跪安站起来,陛下摸他的脸还在发烫。 “朕命了太医给你抓了安神的药,你回去喝了好生歇着,朕得空就陪着你。” “好。” 陆蓬舟从帐中出去,侍卫们还以为陛下发了火气,他要遭殃。 不成想又相安无事,还笑着出来。 陛下接连三日,发一场脾气宣陆蓬舟入帐中,在里头一待就几个时辰,而后又全须全尾的将人放出来。 众人捉摸不得。 第五日台吉王来帐中面见陛下,夜里又点起篝火设宴。有草原上的姑娘跳舞,许多人都去瞧热闹。 陆蓬舟不好在外臣面前露面,自个在帐中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下。 迷糊睡了不知多久,他浑身上下发烫,里头烧火一样,他满头热汗坐起来,下榻握着茶壶仰头浇了一头冷水,身上却越来越烧。 他忙系好衣裳,想去帐外吹吹凉风,到了外头没走几步五脏六腑都烫的发疼。脑袋昏昏沉沉,只剩了一个念头,他要找水……找水。 跌跌撞撞走了老远,他终于走到那条宽河边,起身一跃扑通跳了进去。 篝火宴一直到深夜才歇,小福子回了帐中,一眼瞧见乱成一团的床褥,和满地的水痕,人不见踪影。 他眼瞧着陆蓬舟睡下才走的。 小福子慌忙出去找人。 第76章 帝哭 小福子想人许是起夜去了,夜里天凉他揣着袖子跑去寻人,小声喊了好几声陆大人,夜深露重他脸上很快呼上一层湿气。 喊了许久不见人应,小福子着急到里头找了一圈,心头才一下子悬起来,他又忙回了帐中去看,仍是空荡荡的,这回还闻见帐中散着股酒味。 陆大人一向是个贴心人,要走也定会在帐中留张字条。 小福子顿时觉着不好,撒腿就朝帐子外跑去。 他跑到陛下帐前被两个持刀的侍卫拦下,陛下的营帐黑着灯,似乎已经睡下。 小福子急着向二人道:“陆大人不见了,几位大人快去找找,奴要求见陛下。” 侍卫云淡风轻道:“陆大人时常一个人藏起来,急什么,定是又躲哪偷闲去了。陛下喝多了酒才歇下,为这小事惊扰了算谁的罪过。” 小福子拽着侍卫的胳膊不依不饶,那侍卫摆手招呼了两个人来。 “你们出去找一找。” “是。” 二人领命从帐前离开,好一会儿才回来,朝那侍卫摇头道:“四处都看过了没人在,问了两个外围的侍卫说先前瞧见过人,陆大人像是喝醉了低着头一直往外走,没敢拦。” 那侍卫正皱眉,小福子害怕心颤再也等不下去尖声大喊起来,侍卫们自是拦着他,围场今夜有台吉王和草原上的人在。 帐中亮起烛火,禾公公先从帐中一脸困倦恼火的走出来,天黑没看见小福子的脸。 “哪个在帝帐前喧哗,扰的陛下不宁还不打发了。” 小福子伏在地上从侍卫的腿下钻过去,扑着拽上禾公公的衣摆,“公公是奴,陆大人他不见许久,您快请陛下起来找。” 没等禾公公回头进帐里,陛下披着件黑狐裘,眼角还带着些许睡意,说话散着酒气,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说谁不见?” 小福子抽泣着声:“陆大人怕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陛下蹙眉一面朝陆蓬舟的帐中走,一面说,“这四处都是侍卫,他能出什么岔子,躲哪玩去了吧。” 他大步流星走到帐前,掀帘进去看了看,冷寂的月光下满地的湿水,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一看就叫人心神不安。 小福子跟在身后道:“奴一回来帐中就是这样,还以为是大人起夜去了,找遍了都不见人。” 禾公公入帐中道:“先前两个侍卫已去找过去,说有人瞧见陆大人似喝醉了往外走,是不是醉倒在哪处了。” 陛下抬手揉了下眉心,步履匆匆出了帐命了侍卫们四散寻人,自个也提着灯出去四处去看,不一会回来的侍卫都没寻到人。 找到后头眼见人是真丢了,整个草原上都亮起火光。侍卫太监们举着灯笼火把,一个个帐子中去翻找,时不时听着侍卫们闯进帐中人声惊呼,四下里都乱了成一锅粥,就差把草地皮给翻起来了。 陛下大夜里急的直抬袖擦脸上的冷汗,连外袍都顾不得穿,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散出几缕,他提着灯丝毫不顾仪容,发疯一样四处掀开帐子找人,每个角落都弯腰伏地照着看了一遍。 随行而来的朝臣后妃一个个惊的花容失色,天子幸臣已是闻所未闻,惶然当着人面宠眷到这般地步更是惊世骇俗。 “陛下,陛下……”一方脸浓眉的侍卫举着火把从远处跑来,叉腰握着膝气喘吁吁。 陛下从一处帐子中猛地探出身来,急促问道:“可是找到了。” 侍卫晃了下头道:“在河岸边发现些痕迹,像是有人踩过。” 陛下一刹心宕,用力抓着侍卫的胳膊:“那人呢,可看见了。” “人还未见到。” 陛下闭目紧张咽了下喉咙。 “在哪,带朕去看。” 那侍卫在前头带路,将陛下引到河岸边,指着岸边塌陷下去的泥土,和被踩倒的一片草根给陛下看。 “这……这陆大人不会是醉酒失足掉进河里头了吧。” 陛下盯着那处痕迹捂着嘴巴,眉头紧皱似要吐出来一样,他掐着喉咙抬眸恣目骂道:“你给朕胡言什么,他又不是不会水。”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咒着他出什么事。” “臣等不敢。”身周一众人呼啦跪了一地,风声凄冷刮过,四下鸦雀无声。 草原上都寻了不下三回了,人不在这河里还能在哪。 谁人心里都知道……陆大人八成已经一命呜呼了。这么冰凉的河水,夜里失足掉进去这么久,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跪着干什么,还不给朕下河去找。” 陛下硬撑着一口气,声音有些古怪的镇定和激昂,他边说着边往河中迈腿,脚一踏进河水里就低头迟钝看了一眼。 会死人的……好像真的会死人。 禾公公和徐进慌忙去拽他,“陛下万万不可,趟这夜河要冰坏腿的,您得先顾好龙体。” “滚开。” 陛下甩开他们往河里走,朝着河下游一路淌水往下去,唤着陆蓬舟的名字有些神思恍惚。 瑞王跟在他后面,趁他一个不注意给了一记手刀将陛下打晕,匆匆命人将陛下抬了回去。 瑞王冷面朝人吩咐道:“陛下今夜醉酒一时胡态,尔等勿要四处张扬。” 他又招了禾公公来,“去跟外臣说一声陛下今夜冲了邪祟,酒后发癔症,明日请法师来驱邪……暂且这么糊弄过去。”他说完叹了声气。 陆蓬舟忽的睁眼醒来,刚才梦中柔软的白云霞光成了面前冰冷刺骨的河水,四肢麻木,脑袋轰鸣,他似乎是要死掉了。 他几乎要垂着眼睡过去。 但心底强烈的求生念,让他又用力挥动着手脚游动起来,河水并不算太深,他钻出头来后全然没有了力气,呼吸都觉得费力,眼前有一片血雾,似乎是眼角被河中的石子撞伤了。 他摸索着身上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木盒,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将木盒拆开变成一块不大的木板的,他记不得,全凭求生的意志。 他将双手搭在木板上,抓起那些药瓶胡乱将里头的药丸往嘴里倒。 都是他从太医院屯来的,什么人参养荣丸、温阳散、苏合香丸之类的,他哐哐往肚子里吞下。 他游不动,在木板上顺着河水飘到一处窄岸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河岸边,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陛下在帐中没昏迷多久,一惊起身坐起来,感觉到后颈上发痛,他抬眸冷瞥了下面坐着的瑞王一眼。 他来不及算账,丢开身上的锦被下了地,一言不发就往外面疾走。 瑞王过去跪在他身前阻拦,“生死有命,那侍卫就是找到也不过一具死尸,臣请陛下节哀。为着这个卑贱之人,陛下真要失心疯了不成。陛下为我大盛朝的天子,昨日种种已叫百官惊骇,今日臣请陛下节哀,下旨安抚众臣,表天子德行。” “谁说他死了!他做戏背着朕跑了也说不准。”陛下一脚踹开他:“你伤朕之事朕还没追究,休在此胡言乱语,待朕寻到他的人,再来和你细算。” 瑞王哭诉道:“陛下当真要为一男宠,弃天下大业于不顾,外面朝臣都看着呢……先帝去时给陛下的训言,陛下可曾还记得么。” “江山万民与一介男宠,孰轻孰重陛下岂不知。”瑞王伏在地上响亮的磕着头,又大声重念一句,“臣请陛下节哀。” 陛下后背微颤,僵冷的面容上落下一滴泪,他静止半晌还是抬起了脚。 “天子也是人……朕要找他,就算是给他收尸,朕不能丢他在外面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孤单……朕要接他回来。” 他喃喃走出去,徐进在外面站着。 “臣已经着人沿着河下游去找了,有侍卫在河底石缝中发现一条扯下的布料。” 徐进声音哽咽,抖着手呈给陛下。 陛下只扫了一眼,红起眼圈,用力摇着头:“不要、朕不要这个……朕要去找他。” 他纵身上了马背,徐进在后面跟着他。 一路沿着河岸疾驰,追上了沿河寻人的队伍,陛下翻身下了马。 在河面上站了许久冷的人直打哆嗦,在一片死寂的安静里,远处忽然有一人大声呼喊,“前面河岸上好像是有个人!” 那声音随着晨光远远传来,带着些喜气。 陛下闻声一怔,动作迟钝的从河水中淌上来,脸色冷的铁青。 徐进轻声道:“陛下……过去看看吧。” 陛下背身握住了缰绳,手指上滴着河水,他站了一下抬手捂着眼,失力蹲在地上颤抖许久。 “走吧。”他起身上了马背。 他过去时已然有几个侍卫不远不近的低头围在近前。 陆蓬舟倒在河岸边,一边脸上糊着血,一边沾着污泥,死寂垂着眸,了无生气的可怜伏倒在那里。 陛下在心中想了千万遍,一眼瞧见还是吓得脸色煞白,克制不住的想吐,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跪在身边伸手摸了摸他,他哀恸大哭起来,将人轻柔的拢在怀中,摸着他湿乎乎的头发,“朕来迟了……朕带你回去。” 皇帝哭的声泪俱下,身周的侍卫们也跟着哭嚎起来。 陛下忽然觉着脸上一热,像是人在喘气,他错愕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伸手去叹陆蓬舟的气息,似乎真的在呼吸。 “都别哭了。” 陛下更用力将人拢在怀中:“朕看他好像还在喘气。” 侍卫们道:“陛下伤心糊涂了,这人在河里漂一夜,哪还能有气。” 徐进起身上前探了探惊道:“真有气儿。” 一众人又乱作一团,不多时将人给抬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我的舟啊啊啊啊……写这一趴好心痛,谢东行下章发作起来给我狠狠刀人。 第77章 血刀 陆蓬舟在皇帝怀里绵软无力的垂着手,脸白的像张素纸,还糊着脏黏的血迹,发尾上还结着薄冰,滴了地的水痕,陛下一放到木榻上就歪斜着倒下去,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帐中的一堆人都吓得六神无主,跪了满地,直呼着天爷菩萨哭起来。 陛下骂了一句,“人还有气,少在这哭丧,赶紧去弄热水和炭盆来。” 他边说着边手抖给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扯了两下湿衣不好脱,陛下急的直接用剪刀将衣裳划破,三两下丢在地上,掩了张锦被在身上。 几个太医忙伏在地上凑过去握着胳膊把脉,又直起腰撑开眼皮瞧,四五个太医来回看过,挤得没处站。 太监们捧着热水来慌里慌张的进来,浸湿了帕子呈到陛下手边,陛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隔几步远都听得见,他眼巴巴盯着几个太医的脸色问道:“如何……要用什么药来医,朕命人去找。” 太医低头含糊道:“让臣等再瞧瞧看。” 陛下迟钝眨了下眼,拿过帕子小心给陆蓬舟擦拭脸上的血污。他一瞧陆蓬舟的脸就喉咙一酸,直掉着眼泪。血污抹去,眼角那一条细长伤痕露出来,陛下的眼眶被泪珠糊住,抖着手将药粉撒上去,榻上的人依旧死寂地垂着眼,一动都未动。 陛下握着他的肩头晃了晃:“你疼不疼,疼的话动一动好不好,别这么吓朕……”陛下形容潦草,发冠已经松散,衣袖沾满泥水,整个人像条落水犬。 禾公公扶着他的肩道:“奴给陆大人上药,陛下折腾一夜先喝碗参汤,如今陆大人还得您撑着呢不是。” 陛下不予理会,抬眼冷愤地看着几个太医,“这么一气儿了,你们几人可瞧好了没,还不去写方子来医治。” 太医呜呼跪在地上磕头,榻上的人已然是气若游丝,强吊着一口气罢。 “陛下……陆大人他寒邪侵体,脉息微弱紊乱,怕、是难捱过今夜。” 随即一道冷冽的剑声从空中划过,直抵在几人的眉心,陛下站起身握着手中剑,冷硬的眉宇压着:“若写不出朕就当你们皆是元凶一并就地斩了。” 太医道:“陛下如出此言呐!陆大人遭逢意外……臣等一并痛心不已。” 陛下横眉盯着几人:“意外?你们可闻到他身上有半分酒气。小福子跟朕说他一整日都在帐中安然无事,偏偏是喝了那碗安神汤。” “定是你们太医署的人下药害他。” “陛下冤枉,陆大人的药臣等皆是万分仔细,绝不可能有错。” 太医们慌张磕了几个响头,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握着笔手脚哆嗦的写字,待写好陛下又命几个互相看过,细评几句。 陛下握着剑柄抵在一人喉咙上问那些的方子写得如何。 那人吓煞不敢说话。 “说呀……写的如何!” 那人跪地:“这都是只是些保守吊着一口气的药方,只能拖那么一两个时辰。” 陛下痛骂道:“你们一个个的……欺君罔上真是好啊。” 太医们哭得涕泗横流:“陛下……陆大人的脉息古怪,像是中了药又不似,说来能活到这会儿也是稀奇,不知是服用了何物,更不知用量,贸然用药怕是更催命。” 陛下冷面灰心,哐当一声掷下剑柄,跌坐在榻上将陆蓬舟强行抱着坐起来,捧着他随时要歪倒的脸,除了哭还是哭,他生来头一回脑袋空空,像个泪罐子,里头的心肝被掏空一样,只剩一副空洞洞的躯干。 “朕不该带你来这里的……朕不该带你来……你要叫朕怎么办,带着朕一块去吧。” 皇帝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帐中闻声一片寂静,宫人们呼啦一声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不敢喘息,霎时只有皇帝一人哀恸的哭声。 帐外也听的清楚。 小福子本都想着要殉主了。 听闻皇帝又将人找了回来,一直在帐外张望。先前听了太医的话,忽的想起陆蓬舟和他说过身上藏了药的事,匆匆跑回陆蓬舟的帐子里找册子。 他虽不识字,但曾听陆蓬舟某日写册子的时候念过“今日跟李太医要了一丸固元丹”之类的话。 小福子翻箱倒柜将东西找出来,忙往陛下帐中去,这回门口的侍卫是没人敢再拦着他了。 他进去陛下正哭的伤心,地上跪着一群人。小福子低头过去到前面给陛下磕头,双手将册子呈上去道:“奴找到了大人的册子,许有用。” 陛下偏过脸,泪眼婆娑的瞥一眼他:“这什么东西。” 小福子道:“大人常在身上带着药瓶,曾经跟奴说过。奴听太医所言,想来大人是吃了这些药。” “是吗?”陛下大喜过望抹了下泪,抬手招呼那几个太医过来,“你们赶快看一眼。” 为首的太医展开看了几行道:“怪不得……也是陆大人是自个吃了这些丸药才吊了一口气在,有这东西臣等倒是敢斟酌着用药了。” 陛下道:“那他可是有救了。” 太医低头道:“虽还是凶险,但比先前是要多两三成指望。陛下先将人放着躺下,臣再探探脉息。” “嗯。” 陛下将人放倒,慌忙挪到一边站着。几个太医里外进出忙活至夜里,榻上的陆蓬舟脸上才算有了几分血色,不过身上摸着滚烫,药也喝不进一口去。 人半夜里烧的烙铁一样,浑身汗津津的,陛下衣不解带的在塌边给他擦身冷敷,一碗又一碗的药喂下去,依旧是无济于事。 太医们围在榻前又是满脸愁容,连连抬手挠头。 “杵在这里干瞪眼,倒是给朕想一想法子。” 张太医抬起袖子抹着额上豆大的汗珠道:“臣等已施尽医术,但愿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臣望陛下早做坏打算。” 陛下低头摸了摸陆蓬舟的脸,转头出了帐子,不多一会浑身湿淋的回来,散着股阴冷的寒气。 如今是连禾公公都不敢多言什么,见陛下大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和里面的人紧贴着。 一夜来回折腾了两回,直到天亮,人终于没那么烧了。 一连昏天黑地熬过了那么三日,陆蓬舟的病状才略安稳下来,还出声说了几句呓语,太医来把过脉朝陛下连连磕头,报了几声平安。 陛下不见他醒,仍是寸不离步的守着。 他握着陆蓬舟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三四日了,怎么还不醒呢。” 陆蓬舟的左边眼上包着纱布,肌肤被河水泡有些苍白,几日未吃多少东西,脸瘦成小小一张,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倔着。 陛下合衣躺下,依偎在陆蓬舟身边道:“快点醒,和朕说一说话。” 他闭着眼没歇片刻,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连本殿也要拦吗?”瑞王在帐外和几个披甲带剑的侍卫推搡。 “殿下,陛下命所有人都在帐中待着候命,还请殿下回吧。” 侍卫们说着拔出了刀。 “怎么,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刀不成!” 陛下坐起来,掩好榻前的帐帘,宣了人进来。 瑞王大跨步进来,“陛下您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从三日前就命了侍卫们持刀把守在各处,众人连帐都不能出,连臣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众官都怨声载道,再闹下去陛下要如何收场。” 陛下轻笑:“朕可没想着收场。” “三四日了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做的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一人所为,彼此袒护。” 瑞王低眉道:“那便是更难查了,陛下与其一味将人关着耗工夫,不如回京在细查,反正人如今不也平安了么。” 陛下闻言审视盯了他一眼,“你对此事很关心。” “臣只是担心陛下,您如今这模样还像一个皇帝吗。” “你知道什么。”陛下抬脚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瑞王叹气垂首,陛下失笑两声,“你与朕如兄弟手足,如今连你也背弃朕。” “与微臣无关,是臣知道……陛下就是查下去也无用的。” “说。” 瑞王犹豫半日出声,“臣在宫外,林相曾暗中人找过臣,说要行先帝所托……除妖佞清君侧。臣回绝了,林相和朝中老臣来往,似乎也有魏将军、宫中的娘娘、宫人,侍卫……许多人,在京中就几次欲下手,发觉那侍卫的身边有陛下的暗卫护着,才蛰伏到春猎时。” 陛下哂笑:“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勾结起来就为杀他一个,怪不得查不出。” 瑞王道:“各为所求罢了,有人证道,有人为名利,有人为财帛。有人牵头,有何不敢呢,毕竟法不责众。” 陛下不屑又厌恶的冷哼一声。 “陛下还要再查只会弄得朝野震荡。” 陛下口气轻松:“你下去吧,替朕宣众官来在外觐见。” 瑞王松了口气磕头。 禾公公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来奉给陛下,陛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下,他抬眼瞥见铜镜中自己的憔悴形容,兀自吓了一跳。 “扶朕去更衣。” 禾公公唤几个太监伺候着陛下束发整冠,将身上的半湿的衣衫褪下。 他披上一身杀气腾腾的银甲,头上顶着黑冠,两侧的红缨带在颌下系着,腰上左右挂着两把长剑,似少时在战场上的模样。 陛下出帐前坐在塌边,温柔摸了摸陆蓬舟恬静的睡脸。 列下一脸安然的众官,看见陛下这一身装束,有人不由得出言吹嘘:“陛下英姿胜似当年啊。” 陛下呵呵一笑,温和盯着列下站在最前头的林相,徐徐走过去。 “朕记得,林相今岁已五十有九了吧,是朕和先帝身边的老臣了。” 林相俯身跪地,“老臣谢陛下挂念,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未止,一道锃亮的剑光划过,他的颈上霎时喷出鲜血,飞溅到陛下的半边脸,他捂着颈错愕看着,轰然倒了下去,顷刻间咽了气。 陛下脸上滴着血,闪着冰冷的剑光。 下面的官一个个吓得连连惊呼,死亡发生的太快,他们死死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目瞪口呆。 倒在血泊里的人,可是林相……曾指着陛下鼻子骂都无妨的林相。 “陛下……您这是。” 陛下声音高昂:“杀人偿命这是天理。” 他转眼又动起了刀。 青绿的草皮上不多时被血染的鲜红,皆是一刀抹喉,倒了五具死尸。 众官已然是吓傻了,几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直哭。 陛下将剑丢下,面无波澜道:“将他们的尸首丢进河里去。” 他用帕子散漫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回身坐到前头的木椅上提笔写旨,他写罢当着人面按上了印。 “陆卿侍奉朕已久,深德朕意,着封为宫中二品贵君,往后赐居扶光殿,常伴圣驾,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沉默没一眨眼的工夫,下面众官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得觅佳郎,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笑笑,一小太监凑上前小声报喜:“陛下,陆郎君刚醒了。” 陛下回去时,陆蓬舟正虚弱躺着,小福子在喂他水喝。 他一头撞过去俯身抱着陆蓬舟,声音哽咽道:“你让朕害怕死了。” 陆蓬舟眼神还有些迟钝,看着陛下的乌黑的眼底,傻傻笑了笑。 “阿福说……陛下哭了好久,看吧,还是我厉害,自己救了自己的小命。” 他说完咳了几下,陛下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胸膛,“乖你最聪明。” 陆蓬舟皱眉问了问:“陛下怎么穿成这样,还有股血味。” “没有吧,是不是你眼上这伤。”陛下扶着他在怀中坐起来,“朕给你上药。” 陆蓬舟坐不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懵懵点着头,倒也不问别的。 不是他不问,是他现在脑袋还有些迟钝,太医说他中了迷药还没完全好过来。 第78章 决定 陆蓬舟眯着半边受伤的眼睛,陛下用手指蘸着药粉给他涂药,他没觉得多疼,陛下的手指划过那道伤痕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伤口在我脸上很吓人吧。” 陛下朝他温柔笑起来:“怎会,太医说涂一两月的药膏就会好,不会留下伤痕的。” 他说着将指尖停留在伤口末尾,将脸凑近怜爱亲了亲,“在水里一定很冷吧,要万一撞伤了眼朕真不敢想……明日朕定亲自去河神庙进香还愿。” 陛下不想再落泪,可一瞧见面前苍白瘦弱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该死……真该死,他只恨刚才杀得不够狠,真该在那几人尸首上千刀万剐才算。 他横起眉峰,眼底燃着遏止不住的杀意,添上眼下那一大片乌青,瞧着面色骇人。 “陛下怎么了。”陆蓬舟弱弱地唤了他一声。 “哦——”陛下朝他弯眼一笑,“朕只是想起三日前太医还跟朕说你命不久矣,朕想起就心慌。这一道伤幸没伤及要害,不然……”他止声心想,要不然他要剜几双眼睛才能泄愤。 陆蓬舟道:“我哪有那么命薄呐,虽说在河里时是有点凉,但我硬是又游到了岸上,那样都撑得住就不用说这一道小伤口了,一点都不痛。” “不过,”他敲了敲脑袋,“我不记得那夜我怎么就掉进河里面去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榻上睡觉来着。” “怎会不记得了?”陛下忧心宣来了太医问。 太医前来又细瞧许久后道:“陆郎君身体无碍,许是当时惊吓过度,暂且忘了溺水之事。” 陆蓬舟客气说了一声谢谢。 太医惶恐道:“侍奉陆郎君是臣等的本分。” 陆蓬舟歪头奇怪啊了一声,宫里的人从前都喊他陆大人的,如今怎一个个改了称呼。 陛下摆手命太医退下:“不记得就罢,不想那些也好安心养病。” 他接过小福子端来的白粥,低头吹了吹热气,喂到陆蓬舟嘴边,陆蓬舟喝了一口鼓起脸琢磨,但一想便额头作痛。 陛下道:“你一口气吞了那么多丸药,脑子不迷糊才怪,太医说养些时日会好。” 陆蓬舟点着头,那碗粥他喝了两三口就摇头说不想再吃。 他苦巴巴地皱着眉头说:“搁一会再吃吧,睡得腰酸背痛,我想下地走走。” “你这样子不能下地,都几日没吃东西了,你忍着也得吃完。”陛下强行将勺子抵在他齿间,陆蓬舟只好强忍着将那一碗粥咽下。 他掩着嘴唇咳了几声,“这粥好没味道。” “病了只能吃这些清淡的,睡下吧。” 陆蓬舟倚着软枕坐着,陛下起身在镜前拿了把木梳,一个皇帝五大三粗亲手给他束发。 “陛下怎可做这些,这叫小福子来就好。”陆蓬舟着急抬手握住陛下的腕骨,“听小福子说陛下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在榻前照料我,先躺下歇会吧。” 陛下的声气温柔又固执:“别乱动,帐中只有你与朕,还怕谁瞧见。” “可、这有点奇怪,像是……” “像什么……像闺中夫妻么。”陛下低头挽起他脸边的发丝,凑过去和他温热一吻,“小舟,你有没有想过和朕成婚。” 陆蓬舟半边眼遮着纱布,眨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成婚,两个男人怎么成婚,陛下可别说笑。” 陛下贴着他嘴巴一面浅浅亲着,一面说话:“朕是皇帝,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他怔怔盯着陛下的脸,坚定说:“不……我不想。” 陛下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一双黑眸深潭一样,那么执着的看着他问:“你是害怕对么。” 陆蓬舟又一次回:“我不想。” 陛下转而浅笑,轻柔拢着他的发丝,“瞧给你吓得,朕哄你玩玩而已。” 陆蓬舟垂头吐了口气。 陛下直起腰给他梳着头发,动作生疏不得不一次次散开重来。 陆蓬舟道:“叫小福子进来吧。” “朕来。” 陛下不在乎,反正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追逐,一直都是他在死缠烂打,他不在乎再这么继续下去。 往后即便为此争吵也好过这个人离开他身边。 他也不想要什么后妃皇嗣了,这个念头听来荒唐无比。 可如今连朝臣都容不下他身边的一个男宠,后妃和皇嗣又怎能容的下他。 他年长五岁,若来日驾崩,留陆蓬舟一人遗世,新帝太后头一桩事怕就要杀之而后快,尸骨想来都难存,凭那些文官的舌头在史书上更是要遗臭千年了。 陆蓬舟已为他几乎折了一条命去,他不要子嗣理所应当。 宗室之子多的是,抱一个来做他二人之子,岂不是容易。 陛下想到这,似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安然笑了笑。 今日他已在百官面前予了陆蓬舟名分。 往后不光要陆蓬舟有名分,还要……做他的君后,做储君的亲爹。 陛下折腾许久勉强给陆蓬舟束起了头发,陆蓬舟困得打盹。 陛下扶着他躺下,捧着他的脸颊执意要接吻,他抵开陆蓬舟紧闭着的嘴巴,占据着他的气息,是带着药苦味的,还很烫。 陆蓬舟素白的脸沾上绯红,声音绵弱:“臣病了,陛下这么亲会染上风寒的。” “朕没事。”陛下用手指摩挲着他脸上的红,“朕喜欢你,朕要是往后做错什么,也只是因为喜欢你……原谅朕好吗?” 陆蓬舟没听懂,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陛下累晕了吧,来躺下睡一会。” 陛下拍着他的背:“乖,朕还有事去忙,你睡吧。” “那陛下用过膳再去吧,禾公公说您也好几日没好生用膳了。” “嗯。”陛下掩好他的被子,“也就你心疼朕了。” 陆蓬舟闭上眼睡后,陛下起身去了外帐用膳。 他平日在朝堂上装孙子任百官骂得唾沫横飞,美名齐曰为君要虚心纳谏,如今纵的这群大臣倒敢做起他的主来了。 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的做的那些腌臜勾当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敢结党营私,里外勾结,明晃晃打他的脸面。 他不杀干净,真是夜里都不敢睡觉。 不过……陛下明白,杀人行事前先要稳固人心,还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让手底下跟着干事的人能从中得利。 陛下起身出了帐子。 帐外侍卫们齐声恭迎皇帝,跪地瞻仰着那一身威风凌凌的红缨银甲,铁腕之下无人不心生胆怯。皇帝当真是从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个人和砍瓜切菜似的眼都不眨。 陛下抬起嘴角笑笑,这些血气方刚的侍卫不似那些老臣,他们年轻热血,仰慕强者,渴望出人头地,只要稍作拉拢就会一心顺从于他。 “尔等随朕寻到陆郎功劳不浅,皆是忠君之臣。不似右相,枉朕待他不薄,竟敢结党作乱,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奸,如此不忠不敬,实在令朕心惶然,今日能杀朕身边的陆郎,明日弑君也不为稀奇。” 陛下朝徐进示意,徐进喊了一声,一个侍卫被压上前。 “陛下今日就地将林相正法,此人吓得魂不附体,臣审问几句,他就吐了几句话,说林相连同魏府,指使他监视陆郎君的行踪。” 那侍卫被人压着连声呼号道:“陛下,卑职有错在先,只是陆郎君溺水之事并没有卑职的事,求陛下开恩饶命!” 他声音响亮,陛下听见背后帝帐中发出动静,压下嘴角的笑意。 “陛下……”陆蓬舟肩上披着件狐氅,被小福子扶着摇晃走出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病容消瘦,脸上还包着纱布,脚腕上被石头撞的伤痕累累,立在那里谁人瞧见都觉着可怜,侍卫们抬眼看见也不由得动容。 那侍卫挣开束缚扑到陆蓬舟脚边,“求陆郎君救我,下官真的没害您落水……陆郎君救我……” 陆蓬舟低头:“这不是周侍卫么,你先起来。” 陛下道:“朕在查案,谁叫你出来的,你先回去养病。” 陆蓬舟艰难走过去:“这……陛下,他既不是元凶,小施惩戒就是,都是爹生娘养的,留条性命的好。” 这场戏到这儿足矣,陛下朝禾公公抬手,“还不将人带回去。” 禾公公强行扶着陆蓬舟回去。 陛下走至那侍卫近前,怜悯道:“陆郎人善,朕念着你们的日日风里来雨里去也不想苛责,这一桩小事便罢了。” 那侍卫磕头道:“谢陛下。” 陛下瞥着下面一众人的神色,扶额坐下佯作沉思。 这些侍卫们又不真在意他这个皇帝宠爱男人还是女人,只是瞧见本居于他们之下的人突然间飞上枝头,心中不忿而已。 如今陆蓬舟被害的模样凄惨,还不忘与他们的旧情,谁不怜悯。 陛下道:“未免朕冤枉了林相,朕倒要好好问一问,陆郎从前常与尔等在一处……他究竟是忠是奸,可曾做过什么奸,行过什么恶。” “亦或是京中的陆卿,他可有何罪过,谁说出来朕赏。” 列下众人沉默,许久未有人言。 “那京中盛传妖臣之言究竟从何而来,污蔑陆郎事小,给朕头上栽一顶昏君的帽子事大,简直其心可诛!这天下究竟是姓谢,还是他姓林、姓魏的啊!” 侍卫们振声高呼:“臣等誓死护陛下安危!” 陛下朗声笑道:“好啊。” “此事涉朕安危,传朕的命,凡参与此案之人就地处斩,林魏二人党羽供出内情可将功折罪,尔等朕回朝论功行赏。” “是!” 外面脚步纷乱,陆蓬舟在帐中如坐针毡,陛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怎么不回去躺着。” 陛下走过来拦腰抱着他抗在肩上。 陆蓬舟伏在他背上着急道:“陛下为了我落水事居然闹得这么大,您糊涂了。” 陛下将他放回榻上睡着,“朕哪糊涂,宰相权大,魏府又势大,正好送上门的买卖,在这荒郊野岭简直是天赐良机。” 陆蓬舟仰面在枕头上,握着陛下的胳膊:“可他们怎么都那样喊我,还求到我这里来……这不对。” 陛下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你昏迷三四日,有些事不清楚,朕过些时候再和你说。” “可……出这么大乱子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他们是凶手,害你掉进水里差一点死了,难道你不想报仇,管他是丞相还是将军,杀了人就该死,这与你无关。” 陆蓬舟盯看着他:“那陛下只处置元凶,别迁怒无辜之人。” “放心。” 陛下枕在他颈间,拍着他的后背,“乖睡吧,病好一些就回京中,到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第79章 做官 据其中一太监所言,那日是魏府的人拿定了主意,几个文臣前去太医署看病时趁机在药锅子中抹了磨碎的沸心丹,和小福子混熟的宫女太监那夜喊了他出去瞧热闹,等陆蓬舟中了药走出帐,一路都有人暗中跟着引路,他其实是被人推进河里去的。 陛下闻之大动肝火,未留全尸尽数丢去喂狗了,连下了三道旨意诛灭其三族。 陆蓬舟闻见陛下每次进帐抱他时都沾着一股血腥味,他成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时不时回来坐一坐又走了。 吹进帐中的风似乎都带着血味,他皱了皱鼻尖问:“今儿是又死人了吗?” 小福子呸了几声道:“那些狗东西死的活该,郎君还心疼他们作甚。” 陆蓬舟咬牙切齿道:“我怎不想叫他们死,不过我在宫中本就难以立足,弄的满城风雨又得看旁人脸色,出门被不知什么人骂。” 小福子笑了笑道:“才不会,往后没人敢乱瞧您。” 陛下命宫人们瞒着陆蓬舟封他为宫中贵君之事。 太监们对他的恭敬不似从前,总是低着眉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陆蓬舟长久在榻上坐着,这些小事情当然也尽数落到他眼里。 陛下什么都不和他说,宫人们更是守口如瓶。 他只听小福子说起过,被救回来那一日陛下抱着他哭得厉害,皇帝为一侍卫哭是桩了不得的事,小福子又着意说了几回,那想必陛下是真在人前流了不少眼泪,陆蓬舟想许是因这个。 以他如今昏沉的脑袋,也想不出什么。 太医说那沸心丹药性很烈,服入体内会沿着经脉烧及五脏六腑,下药的人又下了十足十的量,幸而他吞了那些药丸,要不然不死也成个傻子,他体中的余毒要往后慢慢解。 留在皇帝身边实在太要命,他窝成一团枕在膝上蹙眉垂口气。 “这是又叹什么气呢。” 陛下迈步进来,站在帐门前探脸看他,太监们凑上去侍奉他宽衣,那身战袍他几日一直穿在身上,前两日一进门就过来抱他,硌得的陆蓬舟夜里直喊身上疼,之后一进门就叫太监们脱了。 “要穿一回多麻烦,陛下反正也只是进来坐一会。” “朕这不是想抱你嘛。”陛下走过来坐在榻边,朝他张开怀抱,“过来。” 陆蓬舟老实挪腿过去,乖巧地枕在他肩上,抬起眼珠偷看他的表情,见他还算满意,又耷下眼皮。 陛下如今对他很严厉,他没用错词,不论是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每入夜睡回来要给他当夫子讲课,讲什么帝王心术,诡计权谋之类的东西,他虽乐意听,但眼下脑子笨,记不住许多。 陛下令他自己再说一遍,他吞吞吐吐的,陛下便一记眼刀抛过来。 像书院里的老夫子,看得他脸都不敢往起抬一下。 又或是拉着他对弈,他每下一个子都得瞄一眼对面陛下的脸色。 昨夜他摔下棋子说不学了,陛下走过来翻过他的身就在屁股上拍了两掌。 虽算不上疼,但当着太监们的面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陛下气得连声在他头顶叹气:“孺子不可教也。” 陆蓬舟回过头道:“我又没说不学,但等病好了再说不行么。” “等病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懈怠。” “我又不当皇帝,陛下干嘛非得叫我学这些。” “谁说当皇帝才能学,朕迟早有一日驾崩,终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一世,到时再遇今日之事该如何。” 陆蓬舟闻言从矮榻上跌下来,抱着陛下的腿:“陛下春秋鼎盛,是天命之子,定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陛下弯腰摸着他的后脑勺,笑了笑:“你从前不是恨不得朕死么。” 陆蓬舟莫名眼角沾起泪,他抬起脸:“不……臣从未曾想过,臣只愿陛下万寿永昌。” 陛下蹲下身抱住他:“你啊,让朕怎么办是好呢。” 陆蓬舟在他的怀抱中想,他想平安很简单,离开陛下身边就行。 但……他要怎么做是好呢。 熄了烛火躺在榻上,陆蓬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陛下,他想问一问陛下可否让他回帐中住,就算他现在当陛下明面上的男宠也罢,总不能这样明目张胆,装都不装一下了。 眼下朝中乱,若陛下久无子嗣,难免会引得人心异动。 他小声道:“陛下多日未曾宣娘娘们前来了。” 陆蓬舟说罢看着陛下动了动唇角,但没有说话。 “陛下……”他又小声唤一声,“明儿我回自己帐中住吧,再过两三日就回京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陛下微睁开眼道:“有人替你收拾。” “可……我闲着也无事。” “那就将朕所讲的东西抄写一遍,写不好朕回来打你的手板。” 陛下目色微狭,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看,不同于从前单纯的强迫他,现在有点像年长者的命令和管束。 忤逆他的意思,总觉着会被折腾的很惨。 陆蓬舟弱弱一笑裹紧了身上的单衣,背过身合着眼睡着。 他清早起来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回忆写了几页纸,但依旧缺漏不少。 陆蓬舟此刻枕在陛下肩上,闭着眼但愿陛下不要问他这事。 陛下搂着他的腰,瞥见他藏在被中的纸张,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这人从前哪肯这么笨头笨脑听他的话,真是被那药害的不轻。所幸他自己误打误撞吃了几颗解药,不然人可真要傻了。 听那几人的供词,起先是林相挑的头,不过后头魏府扯进来,林相渐渐不是主心骨了。陛下闻之唏嘘,少时在战场山魏将军还算他半个师父,从前亦师亦父,这些年来他念在旧情,未曾动过魏家分毫。 权势会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从前义胆云天的将军,如今也想的出这种阴毒之计,甚至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魏府探知到他去年发为何发那一场重病的缘故……故而起了杀人之念。 魏将军此次虽没来,但他宣来随行的两个魏府子弟已皆死于侍卫刀下, 折了这两人魏府不成气候。 他今早去审了魏美人,她倒是一直说不知情,父兄只一直传信要她做皇后。 陛下瞧她那模样,不似说谎,便命人给遣送出去,魏美人一听倒是喜。 这事告一段落,御驾启程往皇城中去。 春光明媚,车马慢行,路途中并不算难熬。 陆蓬舟身底子不错,回京后在乾清宫没养半月就能四处走动,当然陛下只许他在殿中溜达,一日他从门缝中偷跑出去,身后便从天而降两个彪形大汉,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直在耳边念叨:“陆郎君,请回殿。” 陆蓬舟只好回殿后头坐着,他在窗前看乾清宫后面不远处正在新修一座殿宇。 他问小福子:“那宫殿是修来做什么的。” “宫殿修了便是要迎贵人居住的。” 陆蓬舟低头趴在窗边,听闻后宫的魏美人不知所踪,一位在春猎时殒了命,宫中只留了北蛮的贡女和一位深居简出的娘娘在了。 后宫许多宫殿都空着,修新殿做什么。 难不成是为他新修的居所。 他记得陛下以前是说过修宫宇给他住的话,但那是他去陵山前,陛下关着他在宫里时候的事,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陆蓬舟坐不住去了前殿,魏林二人的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陛下回京后一直忙的焦头烂额,连日来前殿都站着一堆大臣。 他这会躲在柱子后瞧,依旧是一大群老臣在,还见着了父亲的身影。 这半月来他还没回过家呢。 他看见父亲耳鬓后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见陛下不得空,抬脚要走,陛下却一声喊住了他。 他端着茶盏从殿后脸红走出来,在人前他跪着更正经端正:“臣叩见陛下。” 陛下坐在前头抬了下手:“朕欲命你做个工部员外郎,这是工部赵尚书正好见一见。” 陆蓬舟闻言眼眸一亮,笑容都带着几分朝气,起身朝赵尚书低了下头道:“还望赵大人关照。” 赵尚书忙朝他回礼:“陆郎君客气。” 赵尚书心头嘀咕,头一会见皇帝给了名分还叫瞒着人不许提的。不过有这皇帝的心头宠在工部,也是一桩美事,赵尚书看着他捋着胡须笑了笑。 陆蓬舟喜笑颜开回了后殿中去,太监们很快给他送来了官袍,工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官袍是深绿色的。 “奴才们侍奉郎君穿上身瞧瞧合不合身。” “好。”陆蓬舟展开手臂在镜前站好。 衣袍上身,身姿隽秀挺拔,肤白清俊但又不显文弱,官帽一带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太监们围在他身边:“郎君真好看。” 陆蓬舟扬起脸笑了笑,“做官好看有什么用,本大人要做一番功绩才是啊,往后直上青云,飞黄腾达。” 太监们嘿嘿笑起来,“如今世上还有比郎君您显贵的人物嘛。” “那是陛下赏的,不算数。” 陛下迈步进殿道:“朕赏的怎就不算数了。” 陆蓬舟颔首低头,陛下上前抚摸着他白净的脸颊,目色温柔,陆蓬舟仰面看着他笑眼弯弯,脸上沁上一片微红。 “这般开心,不嫌朕给你的官小啊。” “陛下的恩宠太多,臣谢都来不及。另外臣的病都好了,今日就可以去上任。” “不急。”陛下一点点搂上他的腰身,歪头凑近鼻尖抵在他脸边,视线盯着他的嘴巴,短促的命令道,“你亲朕。” 陆蓬舟浅浅和他亲吻,二人唇齿相接,温柔小意。 陛下忽然握住他的脖颈,“朕许你做官,但你得在宫中住着,好吗?” 离近看陆蓬舟的眼角还留着一条淡淡的伤痕,他眨着眼眸:“陛下是想让臣住在那间新修的宫殿里面么。” “是啊,等修好了会很漂亮。”陛下的声调低沉,带着种压迫和蛊惑,“在外头太危险了,很多人都想要害你,待在朕身边最好。” 陆蓬舟觉着,陛下比从前更变得偏执和善于掌控他,像一个深渊不知不觉要将他吞进去,他的温柔关怀让他说不出拒绝,但给他抛出的选择却一步步更越界。 “不。”他清醒摇着头,“臣不是依附陛下而活着。” 陛下恼起脸:“你……你为何总是这般不听话呢,生来一副死脑筋。” 他生了气甩袖而去。 陆蓬舟解开身上的官袍放在一旁,大不了他就回去藏书阁做侍卫,这个官他不做也罢。 陛下出了殿门,走到一株柳树跟前恼气砸了一拳头,这得等到何时才敢开口。 禾公公笑道:“陛下气这干什么,陆郎君他这么爱做官干事,他不得干到通宵半夜,宫门一关,人又能上哪去呢。” 陛下闻言笑笑,又喜不迭回了乾清宫。 陆蓬舟一人落寞坐着,看见他奇怪问:“陛下怎又回来了。” “你怎将这官袍脱了。”陛下走过来,“刚才是朕一时语急,你去当你的官罢,朕可交代了他们一视同仁,不偏袒照顾你,你去了可要好好做事。” 陆蓬舟点着头,笑着嗯了一声。 第80章 宫宴 自陆郎君做了员外郎,鸡鸣夜半的时候宫人们总能看见一个身影,提着一盏灯笼行色匆匆在宫墙中穿梭,一日日比皇帝上朝还要准时。 八月残夏,天儿日渐转凉,黄昏时下起大雨来,陆蓬舟将书案上的公文理好出殿门时又已是亥时,他今儿出来时没带纸伞,站在门前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满脸,他左瞧右看张望一会,并没有看见有太监来接他回去。 雨幕潇潇,他一人在雨中低着头走,头顶上挡雨的书才走几步就被浇的湿透,他边走边抹着脸上的雨滴,说今日实在倒霉,听着顺着雨声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蠢货。” 他抬起头,太监们提着的油灯在雨中摇晃,一柄黄油伞下立那人高大的身形,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簌簌作响。 陛下这一两月对着他都是这张似怒不怒的脸。 陆蓬舟走过去站在伞下,浑身浇得湿透,陛下嫌弃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帕递给他,忿然又说了一声活该。 陆蓬舟抬眸看了眼他,“臣居官勤勉又有何错,陛下成日这副脸色。” 陛下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比金銮殿中的天子都要忙,朕不知何时能得陆大人的赏,见一见您的尊面啊。” 陆蓬舟瞧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就懒得吭声,甩袖往快步往前走。 陛下在后面紧追着他,“呦,陆大人的官架子真是不小,朕每天独守空房等到深夜,你倒恨不得住在官中,三更半夜才回来。朕成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朕这个人吗?” 陆蓬舟回过脸:“臣有没叫陛下等,再说了也是陛下耍无赖不让臣回家。” 陛下气的不轻,拽着他的袖子:“你没叫朕等,那你有种别回乾清宫睡,死外边得了。” 陆蓬舟甩不开他的手,两人在雨中生生吵了一路回去。 回到殿中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将头发擦干,陛下依旧撑着腰在他身后口若悬河,不是埋怨就是数落他不识相,冷落了他这个皇帝。 陆蓬舟听的耳朵起茧子,拽着陛下进了纱帐中,压着他倒在被面上亲吻,陛下躲开他的嘴巴,端起脸来冷哼,“你要干什么,你这是僭越犯上。” “臣这不是在亲近陛下么,陛下还不满意。” 陛下不知何时这人变伶俐起来了,许是他成日喝药身上的余毒散了,又也许他给陆蓬舟教的那些东西,他听进去了,人不再那么老实。 “你不舍回来就别碰朕,当朕是什么,任你揉搓的玩意么。”陛下幽怨别着脸如是说,但他忍不住沉溺在这个亲吻中,下意识回吻着对方,探进衣襟中握上他窄劲的薄腰。 衣衫滑落,陆蓬舟是头一回这般主动,陛下觉着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生的勾他的眼,一害羞就泛着粉色的肌肤,匀称漂亮的腰线,绷紧的大腿和一喘一息起伏的胸膛,无一不让他血脉贲张。 陛下忍不住坐起身按着他的后颈热烈接吻,“你简直是要勾死朕了。” 陆蓬舟害羞红起了脸,慌张又将他压在枕上,捂住陛下的脸不许看。 陛下轻轻舔着他的指腹。 陆蓬舟的声线微抖:“谢郎往后少寻我的不痛快,我往后还会赏你。” “谢某听陆大人的命。” 罗帐灯昏,枕畔温存,一夜春宵直至三更天才歇。 陆蓬舟早起穿衣裳时,陛下支着脑袋还在被中半倚着,他声音倦怠,一面说话一面给他抚平衣角,“朕昨夜都没怎么睡着呢。” 陆蓬舟回头笑了笑,起身向陛下跪安道:“那陛下再睡会。” “昨夜淋了雨,出去让太监们煮碗姜汤,喝了再走。” “嗯。” 陆蓬舟不多时出了殿门,眼下快入秋,他和崔先生,檀郎三人改良许多的农具,拿给赵尚书看过也觉着可用。这是他为官做的头一桩正经事天塌下来也不能被耽搁。 他胸中踌躇满志,旁人笑他做什么男宠,他倒要咬着一口气做出个名堂来,他回头看着那座的金銮殿,他想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秋去冬来,日升月落,从秋日的凄风苦雨到冬日的第一场初雪。 他一日又一日行在宫墙之中,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和崔先生做的东西京中的农户们颇为喜欢,听民间传言省了他们三成的劳力,为此陛下还下旨褒奖了工部一回。 陆蓬舟面上添了光彩,在人前敢抬起脸来。他不知朝中的官员们私底下还骂不骂他,至少面上看着他时不在是那副揶揄的神色。 他甚至还和殿中的同僚们打成一片,多了几个朋友。 陆蓬舟为此相当高兴。 虽回不去家中,但他能成日里见到父亲的面,但父亲的神色总是瞧着很低沉,他问过几回,父亲都只是摸下他的脑袋,而后不语离去。 自那回雨夜吵过后便他和陛下过得相安无事,还称得上有些平淡。 在围场出过那一场乱子,陛下虽念叨着想出去散心,但回回都作罢。 二人寻常都在夜里才见得上面。他捣鼓自己那些木头框子,陛下大多时候看他的奏折,偶尔挽弓,擦他那几把宝剑,大多时日两人都安静,不说什么话,偶尔闲谈几句。 寻常日子过久了,他想陛下迟早有一日会觉着腻了。 陆蓬舟回头偷看陛下一眼,陛下笑盈盈的走过来,从后背抱着他,“正好朕有事和你说。” “什么。” “立冬宫中要设宴,那日你一同入宴吧。” 陆蓬舟轻声笑笑,“臣只是六品,入宴有臣坐的地方么。” 陛下道:“朕连衣裳都给你做好了,到那日让太监们侍奉你穿上。” 他随口应下:“嗯。” 陆蓬舟只当时那是一场寻常的宫宴,他去了在角落坐着喝几盏酒,听几首曲儿也便罢了。直到立冬那日,太监们端着那身奢华的衣裳前来时,他才吓了一大跳。 那一身玄衣金丝远远瞧着就光泽明亮,华贵不菲。 “你们没拿错衣裳吧。” 太监们笑道:“这怎么会错呢,宫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始,陆郎君别耽误了吉时。” 衣饰繁重,太监们围着他侍奉许久,他还未曾来得及在镜中瞥一眼,便被太监们里外簇拥着推出了殿门。 陆蓬舟茫然在雪中走着,腰间的环珮清脆作响,前面是弯着腰提灯的太监,后面还跟着两列宫人,他回头蹙眉瞧了一眼,问小福子道:“陛下呢,祭礼回来就未见过他。” 小福子为他撑着伞:“陛下已在宫宴上等着郎君了,郎君走快些。” 陆蓬舟抬起袖袍看了看,在宫宴上他穿成这样实在招摇了些,歪着嘴角气了一声,陛下也不跟他早说这衣裳是这样。 行至殿门前,里面灯火明亮,丝竹声起,看起来像是已经开宴。 陆蓬舟迈上阶着急道:“咱们怎还来迟了。” 小福子浅笑着给他抖去肩上的落雪,又认真理了理他胸前的衣襟。 “好了。”小福子说罢向门口的大太监传了一声。 殿门从里面徐徐推开,陆蓬舟站在殿门前,脸面被殿中的烛火照亮,里头整齐坐着一排排大臣和宗亲,他们的视线正都一个不落的停留在他身上。 陆蓬舟被满殿人盯着,一时都不知该抬哪只脚好。 他迟钝之时,殿中人忽然皆都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臣等见过陆贵君。” “贵君……”陆蓬舟低声喃语,错愕愣在原地。 陛下在殿中高坐,门前立着的恍若画中仙一般光彩照人,乌发如墨,披着这一身衣袍,更是龙章凤姿。 他出声唤道:“陆郎,前来坐到朕身旁。” 小福子轻推了下陆蓬舟的后背,“郎君该进去了,今日是陛下册封您的大喜日子。” 陆蓬舟闻之面色似霜,他越过大臣们低垂着的头,压着眉头望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又低沉着声唤了他一次:“陆郎,过来。” 陆蓬舟被小福子扶着迈进殿中去,每走一步他的神志就抽离一分,跪在阶下时他盯着宣旨太监的嘴巴,声音细亮,他却不知他在念什么,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后头是陛下的一张笑脸。 许久太监的声音停下,走下阶来将圣旨放到他手中。 大臣们随之齐声祝贺:“恭贺陛下,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朗声笑笑,抬手指着他左侧空着的桌案,“礼成了就上来坐着吧。” 陆蓬舟站起来时脚颤了一下,小福子扶着他,小声担心道:“郎君,这是在宫宴上,您千万不可失了礼。” 陆蓬舟苦涩咬着唇,看了小福子一眼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郎君落水昏迷那几日。” 陆蓬舟失语扯了扯唇角,迈步上阶坐在案前。 他望一眼下去,皆是低身跪伏着的人,在上面看着脚下臣服之人,竟是这般感觉。 所以陛下才会这样欺他瞒他……他有点想哭。 他这辈子别想着从他身边离开了。 陆蓬舟此刻才算明白了父亲为何那样看他。 他日夜不休做的一切,什么官位,朋友都是陛下施舍给他的一场幼稚的游戏。 以前他觉着陛下会有看厌他的那一天,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分开。现在,一切都崩塌了,吊着他的那一口气,今夜彻底泯灭掉了。 陛下在身侧看着他问:“陆郎哪里不舒服。” 陆蓬舟握起酒杯仰头闷了一大口,“臣没有不舒服。”他说着轻轻笑了声。 陛下盯着他瞧了一会,转过脸。 他想,这人难过一时,便会好的。毕竟他们已经如胶似漆的过完了这一年,不是么。《 》 80-90 第81章 喜欢吗 陆蓬舟一盏接着一盏的往喉中倒酒,宴上的百官觥筹交错,笑声此起彼落一派祥和。 似乎无人在意阶上坐着的是一双君臣。 这种宫闱秘事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竟无一人谏言。 陆蓬舟掩面伏在案上泣泪,陛下命了一声小福子,“陆郎不胜酒力,先将他扶去殿中歇着。” 小福子扶着他脚步趔趄的站起来,陆蓬舟醉乎乎的将头垂在一边,陛下一直偏脸瞧着,在人前他不好亲近太过,只低声命太监们小心伺候着,莫要在路上摔了。 外面鹅毛大雪,在澈明的月色中落下,皇城中楼台殿宇在雪夜中美得似画,太监们扶着陆蓬舟笑说,“几朝数百年来都未曾奉过君侍,今儿老天爷都下这么一场大雪来给郎君祝喜呢。” 陆蓬舟仰面望着雪,边走边一声声低笑。 太监们跟在后面,“主子,您瞧着路当心摔了。” 不多时,前面提灯的太监止住脚步,太监喜气洋洋地抬手指着上面的匾额,“这是陛下御笔亲题的呢,说这扶光二字是古籍中日光之意,光明灿烂,是极好的寓意。” 陆蓬舟木然站在殿门前,这宫殿外头雕梁画栋,一门一窗都显得古朴雅致,不同于乾清宫的尊贵奢华,瞧着倒是别有意趣。 但他却并欢喜不起来。 太监们推开殿门迎着他进门坐下,而后一个个整齐跪在下面,满脸喜气的朝他磕头,“奴们往后便侍奉主子了,恭贺郎君今日乔迁新居。” “你们先出去……” “郎君。”小福子朝他挪近,“您还未看过这殿中的摆设呢,奴们领郎君四处看一看吧,那头寝殿里修的可好看了。” “我叫你们出去听不懂吗!” 太监们跪着面色一僵,侍奉陆蓬舟这般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大发雷霆,几人慌里慌张从殿中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陆蓬舟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决堤,他将身上的衣裳发疯一样的撕扯下来,丢出去好远,但他还嫌不够握起剪刀凶狠扎下去,撕啦几声将那身衣袍划成几块烂布。 他一身素衣在地板上垂眸失神坐着,泪珠就沿着他的脸边往下一滴又一滴的落。 “怎么都跪在外面。”他听见陛下的声音在殿外想起,迟钝偏了下脸。 “郎君他不许我们进去,一个人在里面哭。” “又哭了。”陛下微皱起眉头,脚步沉沉推开殿门走进来,看见陆蓬舟只着件单薄的素衣,孤伶的坐在地板上伤神垂泪,哭的脸一片红。 “这成什么样子,快不扶起来。” 太监们低头凑上前去扶他的肩,陆蓬舟推开他们,跌跌撞撞走到陛下面前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臣叩见陛下万岁。”说着在地上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陆蓬舟抬起脸可怜求他:“求陛下念在臣侍奉您两载的情分上,放臣离宫吧,臣不想再这里……不想在这里。” 陛下弯着腰,手指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喝了几盏酒醉的不轻,好端端的又说这些胡话。” “臣没醉……”陆蓬舟固执摇着头,“臣给陛下叩头,陛下……”他说着又垂下脑袋去。 陛下拦着他的腰抱起来,摸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地板上凉。” 陆蓬舟按在床榻上,陛下扯过被子掩在他身上,一面拍着他的后背一面在口中哼着曲哄着他睡,“睡一夜起来就好。” “放我离宫,臣求求陛下。”陆蓬舟从被中挣开,坐起来冷声道。 陛下坐起好声好气的朝他劝一声,又抬手摸他的脑袋,“朕没早和你说是朕的不是,你有怨气抽朕一巴掌,算朕给你赔罪。” “唯独别说要走的话,朕不爱听。” “陛下反正做出什么事最后都能逼着我向您妥协,所以一次又一次有恃无恐的把我当傻子耍。” 陛下握着他的肩道:“今日过后你可以继续琢磨你那些玩意,继续当你的员外郎,一切不会和从前有半分分别,这有何不好。” 陆蓬舟执拗朝他说,“这根本是两回事,往后我究竟是陛下的侍君……还是臣下,我如何再腆着脸去再去和别人称什么同僚!自欺欺人陛下不觉得可笑吗。” “我一辈子都得住在宫里,等着陛下来临幸眷顾,等我容色不在陛下抛了我,我只能在这宫中孤独终老,凄惨死去。” 陛下道:“朕怎么会弃你,朕都不知该怎么喜欢你了。朕待你之心,此生都不会改。” 陆蓬舟苍白笑了一声。 “此生……陛下您信这话么,寻常男子尚且朝秦暮楚,不必说陛下您贵为天子,今儿纳一个妃,明日说不得又封一个侍,臣难说还要和旁人争宠呢。” 陛下抬起嘴角笑,“你吃哪门子醋呢,朕这两年何曾宠幸过旁人,只有你一个。”他一面说一面抚摸着陆蓬舟的脸,作势想亲上去。 陆蓬舟没含糊的将他甩开,“陛下之意为其一,臣不愿和陛下一辈子纠缠下去是其二。” 他下榻跪在地上,朝陛下一味的叩头,“臣求陛下,陛下既喜欢臣,那就开恩放臣走。” 陛下坐着冷眼看着他,忽然一伸手拽起陆蓬舟的衣襟,将脸压上去戏弄般的亲舔他的嘴巴,陆蓬舟拧眉抗拒的躲开,陛下的手掌在他腰上握的更紧,甚至探进他的裤腰不管不顾的用手指绞弄。 陆蓬舟恶狠咬上他的胳膊,却不由得红起脸,他奋力挣着却被陛下更用力按在怀中,低下头冷不防在他喉结上舔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没忍住哼唧了一声。 “你还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朕么。”陛下停住动作,目光阴沉注视着他,“你看着朕的眼睛,说你一刻都没对朕动过心,说你一丁点都不曾喜欢过朕,你敢说吗……陆蓬舟。” 陆蓬舟边喘息着边望着他的眼睛,这张脸近在咫尺,早已记不清他们之间有多少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亲过多少回,抱过多少次。 他敢说吗……他没有过一丁半点的爱。 陆蓬舟偏移过一点视线,“臣未曾一时一刻喜欢过陛下。” “你说谎。” 陛下捧过他的脸,近乎窒息的亲吻,用力将他往榻上拽,陆蓬舟用力将他推的仰倒在上面。 “臣不想做,求陛下放过我。” “朕真是不明白你……你总舍得对朕这么冷漠。” 陛下心头委屈拂袖站起来,“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走后,陆蓬舟衣衫不整的伏在榻边一直静悄悄坐了许久,小福子过来小心给他肩上披上件外袍,“郎君去榻上睡吧,在地上会着凉的。” 陆蓬舟消沉窝在榻上合上眼,小福子守夜听着他一整晚没睡。 五更天时小福子推了推陆蓬舟的肩,手中捧着官袍道:“该起来去上值了,奴伺候主子洗脸吧。” 陆蓬舟摇头道:“我不去了……往后都不去。” “您平常不是最喜欢去上值了吗,宫里的太监宫女如今没人敢轻看您,想必那些大人也是一样的。” 陆蓬舟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他什么话都听不大进去,昨夜他梦见了从前在宫中被陛下罚跪,梦见张泌的尸首,和在野庙山下那一夜。 那个自己哭着问他……为何,为何要向那个人动摇。 他不光被困在这宫墙里,这一年还似乎对陛下生出了那么一丝情意。 虽然远远称不上爱,但昨夜陛下问他的时候,他窥见了自己的越线。 他不知那是为何,也许是朝夕相见,又也许是陛下这一年待他的好,总之陆蓬舟也觉得他是在背叛曾经的自己。 他在被中探出头问小福子:“你会喜欢自己的仇人吗。” “仇人当然不会喜欢。”小福子摇着头,“郎君是在说陛下,陛下哪里算的上您的仇人呢,顶多算的上从前的冤债。” “是吗?”陆蓬舟眨了下眼睛,曾经的痛苦还并不算模糊,在别院那夜的冷,他似乎还能感觉的到,不止是冤债两个字那么简单。 “郎君不去上值,要不要用碗热羹,昨夜什么都没吃。” “我不想吃。” 小福子叹了声气,陆蓬舟一整个上午都将自己藏在被中窝着,午膳的时候小福子和两个太监,好说歹说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他下了榻也不吃东西,只是站在窗前痴痴的看雪。 陛下下朝回来就打发人请了一回,宣陆蓬舟前去用午膳。 陆蓬舟死寂看着那个来宣旨的太监,冷着脸一声没吭,那太监只好灰溜溜回去。 太监回去跟陛下回话道:“陆郎君瞧着脸色不好。” 陛下心里也有些怨气,他是等了一整年才敢和陆蓬舟说这回事,这人偶尔肯主动和他亲近,平素日子也过得和气,就算一时生气他先斩后奏但不至于又喊着要走。 他最不爱听陆蓬舟念叨这个,一说起来他便心慌。 陛下狠心忍了一日,翌日入夜时才去了殿中看他。 去时陆蓬舟正神思沉沉的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个木雕泥刻的。 小福子着急说:“主子他这两天都没咽几口饭,话也不肯说。” “惯得他。”陛下生气接过小福子手中的碗勺,走过去舀起一勺就往陆蓬舟口中塞,陆蓬舟呛的直咳。 陛下含了一口水喂给他,陆蓬舟抬起袖子擦了下嘴巴。 “别这一副寻死觅活的样,朕瞧不惯。都过了两年多了,朕好心封你名分,你偏又不依不饶的,胡闹这些做甚。还是你怕朕不宠你了,作这些妖来扰朕的心。” 陆蓬舟坐着一言不发.欲.言.又.止. 陛下气的出了门,过了一会又冷着脸来回,捧着一碗汤笑脸喂他。 第82章 要走 陛下哄着他道:“这道乌鸡汤是御膳房炖了两个时辰的,陆大人赏脸喝一口吧。” “臣困了。”陆蓬舟神情恹恹的偏过脸,皇帝不会放他走,他就是将头磕破了也只是徒劳,困在这金殿中,他飞不出去又落不下来。 他此生一眼望的到头,人要是没了心气,有时连说话都感觉多余。 他枕在榻上,死气沉沉的一如外头那些枯萎掉的枝叶。 陛下当啷砸了手中的瓷碗,他做小伏低一回回哄着求着,这人恃宠生娇,得理不饶人。 想用这个来逼着放他走那绝无可能。 “你不吃拉倒,朕不伺候你。”陛下气的歪脸,用力甩了下袖砸在陆蓬舟肩上,用力踩着地板摔门而去。 陛下自个回了乾清宫睡下,睡到半夜又不放心坐起来,掀开窗子看那边殿中灯烛还是亮堂的。他皱起眉唤来禾公公,“去瞧一眼人睡了没。” 禾公公不一会回来道:“小福子说自陛下走了,陆郎君一人在榻上坐着抹泪,谁劝他都不听。” “哪这么多眼泪,越发会使性子了他。”陛下一面埋怨人,一面将大氅披在肩上。 禾公公笑道:“陛下这是又要过去啊。” 陛下面上挂不住咳了一声,禾公公忙敛神去前头掌灯。 冬夜里风冷,在外头一会陛下沾了一身冷气,走进殿中时见人正埋在膝上抽泣,陛下心疼摸了下陆蓬舟的露出的一点脸,语气却不见缓和:“你要胡闹也有个限度,再折腾朕真不惯着你了。” 陆蓬舟露出上半张脸来,眼尾红红的,眉头耷拉着看向他跟只可怜的小狗似的。 陛下上榻又软和下来抱着他哄:“老哭什么,朕抱你躺会。” “我觉着活着真没什么意思。”陆蓬舟捂着脸,抗拒着他的怀抱,仰着脖颈呼吸都一抽一噎的,泪珠从他脸边坠下。 “你……”陛下一下子慌乱,握着他的后颈揉了揉,“你乱想这些作甚,朕刚才不该朝你发脾气,世上这么热闹,活着怎会没意思,朕明日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咱们不说这些。” 陆蓬舟倒在他肩上,一声声求着陛下放自己走。 陛下朝小福子压着眉示意,“去弄碗安神的汤药来。” 小福子低着道了一声是,过会端着药碗来,强喂着人喝了几口,陆蓬舟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陛下一夜抱着他。 不想活了……怎么会不想活了呢。 陛下惊的一头湿汗醒来,他着急抱住身侧的人,沉沉的喘息着。陆蓬舟还在他怀中睡得安和,陛下摸着他的脸,怜惜的亲了亲。 “今儿朕不去上朝了。”他朝禾公公说了一声。 待陆蓬舟醒来,陛下温声和气的说:“你不爱在宫里,朕带你回家住好不好。” “昨夜陛下说那是药,其实那根本是一碗迷汤吧。”陆蓬舟目光决绝看着他,“从头到尾,陛下都在骗我,这回我只要分开,除此之外,臣别无其他的话再对陛下说。” “你……”陛下气的哑口无言。 两人这一僵就是好十来日,从宫宴后陆蓬舟未曾踏出过扶光殿一步,只是这回不是陛下囚他,是陆蓬舟宁愿将自己画地为牢。 他不愿见人也不肯说话,陛下将檀郎宣进宫里来和他作伴,他也不愿见面。 陛下什么招数都用尽,每回往那殿里去只是一怒之下摔门而去,过些时候再摆着笑脸迎上去,一回回的又被冷脸气回来。 他只好宣了陆氏夫妇进宫。 陆湛铭一早带着陆夫人入宫中觐见,门口的太监见陆夫人手中握着一盒东西凑上前去看。 陆夫人宛然笑了笑,“这是给贵君做的,他爱吃这些。” 太监掀开盒看了一眼,而后俯身退下。 夫妇二人进了殿中叩见皇帝,陛下面上风轻云淡的命人给二人赐座。 “陆郎宫宴那日跟朕闹了脾气,成日里水米不进,想东想西的。朕瞧着甚为忧心,陆爱卿和夫人要好生劝一劝他才是。” 陆湛铭气的吹胡子瞪眼,对皇帝铁青着脸不语,陆夫人面上倒是笑了笑,“贵君他不知礼数,令陛下心扰了,臣妇一会见着警醒他几句。” 陛下道:“陆郎素日恭敬,只是夫人也知他那倔脾气,朕封了他位分……他不愿领,一门心思想着离宫,如今天下皆知他为朕的侍君,他不住宫中住哪里。” 陆夫人道:“贵君得陛下宠爱,是陆家之幸,臣妇会劝他明事理。” 陛下点着头淡笑,朝太监吩咐道:“那便引着陆爱卿和夫人前去吧。” 陆夫人扯了扯陆湛铭的袖子,朝陛下行礼退出殿。 太监在前头带路:“陆郎君住的宫殿就在前头。” 夫妇二人低着头走了没多会便瞧见前头那一间漂亮的宫殿。 陆夫人客气笑道:“住在这……贵君真是有福气。” 太监道:“可不是么,陛下的宠爱宫中谁听了不叹呐,就是陆郎君不愿出门,常与陛下争吵不休。” 三人说着迈步进了殿中,陆蓬舟对二人入宫之事并不知情,坐在矮榻上,乌发垂肩,着一身藕白蓝边的衣袍,显得人清瘦萧条。 他以为又是陛下过来,连脸都没抬一下。 “臣、臣妇拜见贵君。” 听见声音,陆蓬舟立刻转过脸来,面上乍然有了几分欢喜:“父亲、母亲怎来了。”他走过去扶着两人起来,“还做这些外人的虚礼作甚。” 陆湛铭和陆夫人泪眼婆娑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瞧他的脸。 “又瘦了。”陆夫人用帕子拭眼泪,“你这傻孩子,既都到了这一步,还何苦折腾自己。” 陆蓬舟拉着二人坐下,端上两盏茶来,“是陛下命父亲母亲前来劝我的。” “是。”陆湛铭朝他动了动眉。 殿中有许多太监在,陆蓬舟看见留意了一下。 陆夫人捧着木盒笑盈盈的过来,“这都是娘天不亮起来蒸的,舟儿快尝一尝。” 陆夫人说着拿起一块,掰了开塞进陆蓬舟手中,除了那半块糕点,还有一张细小的纸条,她朝陆蓬舟眨了眨眼。 陆蓬舟牢牢握在手中,拿起糕点塞进嘴里吃。 陆夫人笑着问他:“好吃么。” “嗯。” “舟儿在爹娘面前不懂事,在陛下面前可要知礼数,往后不可在扰陛下心忧才是,既然做了侍君就好生侍奉陛下。” 陆蓬舟嚼着糕点,一心好奇陆夫人给他的纸条写着什么,是要他做什么,他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陆夫人说罢戳了戳陆湛铭。 陆湛铭不痛不痒也劝他向陛下恭顺。 “陛下盛宠舟儿要知珍惜,要学着爹的心性,何时也不能丧了生念。” 陆湛铭伸手握着他的手腕:“要活下去……你还有爹娘在。” 陆蓬舟盯着父亲的眼睛,看见他又动了动嘴唇,无声朝他道:“不要死,要逃,我们帮你。” 陆蓬舟湿了眼眶,立刻将头低下去,陆夫人笑着抱抱他。 “爹娘不能常来宫中看你,舟儿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年前才逢了一场大难,身子骨再禁不起折腾了。” “好。”陆蓬舟抬起脸泪中带笑看着二人。 夫妇二人在殿中坐了好一会,到了时辰不得不起身告退。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道:“你们好生将我父母送出去,另去找陛下赏的新茶来给一同带上。” “是。”太监们低头送了二人出去。 陆蓬舟殿中人走光,背过身来将握着的纸条拿出来,他小心的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若有万一,我二人绝不为你之负累。 陆蓬舟捂着纸条在胸口放了一下,而后将纸条丢进炭炉中烧烬。 他要走……在死之前他为何不博一次,为自己博一次。 他之前没能逃掉,一切都是太仓促。 那就……在逃一回吧。 太监们忙不迭去给陛下传了喜。 陛下悄摸声儿从背后抱住了陆蓬舟,陆蓬舟才烧掉那张纸条没几时,他后背惊颤了一下,朝炭炉中瞥了一眼。 “这都能吓着你。”陛下小心贴了贴他的脸。 “是陛下身上太凉了。” “是吗?”陛下牵着他,走到炭炉前烤了烤火,“你这手自从上回掉河里,就总这么凉,身子要紧,往后就别在和朕闹别扭。” 陆蓬舟弯一弯嘴角笑,“臣知道了。” 陛下将他一把扯进怀中,“朕真嫉妒,你爹娘几句话就和灵丹妙药似的,朕说破嘴了都不济事。” “爹娘很疼爱臣。” “那朕呢,朕就不疼你了吗?” 陆蓬舟枕在陛下肩头,“陛下也疼爱臣,臣这些日失了礼,陛下别怪我,往后我要是再做错什么,陛下也别怪我。” “你只要不说要走,朕什么都可以纵容你。” 陆蓬舟抬眼笑了笑。 “去外面走一走吧,御花园中的红梅开了,很美。” “嗯。” 陛下牵着他的手出了殿门,陆蓬舟的拧着手腕,低头害羞着脸道:“陛下放开吧,宫人们瞧见要说三道四。” “谁敢啊,朕忍气吞声这一年,不就为今日么。”陛下一面说一面忽然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下,“朕不光牵手……还亲呢。” 陆蓬舟摸了摸脸,眼神瞟着左右,身后的太监侍卫们跟了一堆,暗处还不知有多少暗哨盯着他,他要是想走先得要陛下放心他一个人。 如今看他看这么紧,定然是不行的。 “你看谁呢。”陛下折下一只梅花,摘下一朵最开的最漂亮的,摆在陆蓬舟头上,“陆郎和花儿很配。” 他说着凑近握住陆蓬舟的脸:“别看别人,朕会以为你出来是骗朕,想逃跑的。” 陆蓬舟鼓起脸笑:“不会。” “那样最好……不要骗朕。”陛下拿出那只他曾送陆蓬舟的金环,戴在他手上,“永远陪着朕吧。” 第83章 试探 金环上的宝珠在日光下光泽明亮,陆蓬舟垂头拨弄着陛下手腕上灰突突的石子,若有所思顿了顿,他嘴角泛着苦涩,只是哽咽着嗯了一声。 堂堂天子竟拿这种东西当做宝贝疙瘩,爱这种东西也许在陛下身上真的可怜到没有。 所以才会一直病态地喜欢抓着他不放。 陆蓬舟心中怜悯又无力,他想走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又在想什么。” “臣想这珠子都烧坏了,给陛下重新做几个。” “这么贴心。”陛下冷脸搂住他的腰,握着花枝在他脸上来回掠过,目光不安的试探。 “老实跟朕说,你爹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要我好生侍奉陛下,陛下不都知道。” 陛下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真的?前几日还喊着不想活了,今儿转脸就愿意侍奉朕。” “陛下问几回了爱信不信。” 陆蓬舟丢下陛下往前头走了几步,他站在几枝盛开的花前,仰脸假装闻花,余光瞄了陛下一眼。皇帝对他疑心病重,他不能乍然热情,最好是不温不火的。 陛下走过来用鼻梁蹭他的脸,“朕信你还不成。” 陆蓬舟装作害羞低头一笑。 他突兀答应留下来是有点奇怪,唯一有一个理由陛下会信,那就是他喜欢上陛下了,喜欢才会愿意抛却从前的事,喜欢才会愿意留下来。 但是不能干巴巴的从他口中说出来,得让陛下感觉到他喜欢。 陆蓬舟为此简直是煞费苦心。 他从梅园回去就捡了几块石头磨,成天当着太监们的面埋头坐着认真,还故作不小心在刻字时扎到了手心,疼的皱眉吃痛哼了几声,小福子忙凑上前来看,“扎的不浅呢,宣太医前来看看吧。” 陆蓬舟道:“一点小伤而已,年底了陛下朝政忙,宣太医惊动了陛下可不好。” “你们别和陛下说。”他边说着边给手掌上缠纱布,缠的相当厚实显眼。 陛下入夜来殿中看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掌上的纱布,陆蓬舟还将手撑在地上恭敬的叩拜,“臣恭迎陛下。” “往后见了朕不用跪。”陛下心疼扶着他起来,“这手怎么回事。” “是臣不小心弄伤的,没事。” 陛下看向小福子问:“朕都说了少让他用利器,你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他一个。” 小福子禀道:“是郎君要给那些石珠刻字,说是做给陛下的,奴们劝不住。” 等小福子说完陆蓬舟才装模作样的拦了一声。 “包这么厚的纱布,给朕看看,伤的重不重。”陛下牵着他一同坐下,小心捧着他的手。 陆蓬舟不经意的倚在他肩头枕着,“臣无碍。” 陛下抬手握住他的下颌,动情亲了亲他。 陆蓬舟不知该迎合还是抗拒,他闭着眼睫毛微颤,心脏在胸膛里乱撞。 却误打误撞正中陛下的心意,一直抚着他的脸轻笑。 “又不是头一次亲忽然这么生涩。”陛下贴着他的胸膛,“你心跳的好快。” “臣紧张。”陆蓬舟垂着眼不敢看他……难不成是他露馅了。 陛下推着他倒在榻上,直勾勾盯着他拽胸前的衣襟,陆蓬舟才咽了下喉咙将眼睛闭上。 陛下贴脸上来亲热的时候,陆蓬舟的手指一下下摸着他的脸。 难得说的不是臣不要,而是紧张。 还做这么暧昧缠绵的动作,陛下喘息着想,这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他转念压下这个想法。 喜欢那是不可能的。无事献殷勤……一准是没什么好事。 陛下太知道这个人了。 他止住这个吻,用力用手掌框住他的咽喉,“朕告诉你,别跟朕玩你那点小心思,要想着跑的话,朕劝你趁早死了心。” “你跑不掉的。”陛下抬起唇角张扬笑笑。 陆蓬舟心慌,他还以为这点小动作并不算心急。 “这回又想着怎么跑,你爹又教了你什么好计策。” 陛下直腰坐起,压着眼眶上下扫视他。 这远比他想的还要难缠,陆蓬舟恼羞成怒翻身下了榻跪着委屈道:“是臣冒犯天颜,不该碰陛下的脸,臣跪着领罚。” “上来,地上冷。” 陆蓬舟倔着脸,陛下拽都拽不动他。 “臣冷淡陛下不悦,臣迎合又审犯人似的看我,陛下今夜请回吧。” 陛下下去抱着他,“是朕多心了。” 陆蓬舟跪了一会上榻独自在里面睡下,一夜没再搭理陛下。 天不亮的时候,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轻手轻脚的绕到床尾下了榻,偷偷推开殿门看。 这个时辰一般正是侍卫们换值的时辰,他在殿中住着偶尔夜里能听到脚步声,很轻巧一听就是练武之人走动,但寻常殿中根本不见有侍卫。 他疑心这殿中修了暗道。乾清宫中光他知道的就有两道暗门。 他想知道陛下在他身边安了多少暗桩。 他趴在门缝中一面瞧,一面回头看帐中有没有动静,一个人弄得和做贼似的。 每日这个时辰他都起来偷看,但并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今日依旧没看见,他匆匆回了帐中,陛下还是他走时候的睡姿,他掀开被角小心钻进去。他一点点挪背拱到陛下怀中,轻轻抓起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腰上,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等着陛下醒。 陛下盯着他白皙的后颈,动了动眉,他不知陆蓬舟又在弄什么名堂。 偷偷摸摸的投怀送抱,奇了怪了。 他假寐片刻,装作醒来说:“奇怪,昨夜朕没抱着你睡啊。” 陆蓬舟回过脸来,嘴巴不偏不倚在他唇边蹭过,“可能是昨夜冷,臣往陛下那边去了。” “是吗。”陛下故意直挺挺坐起来。 “陛下……”陆蓬舟着急抓了一下他的衣袖。 “怎么了。” “没。”陆蓬舟丧气躺了回去。 陛下心想这副模样简直是可爱,明知这又是他使得美人计,依旧忍不住欺身压上去用力吻他,这人明摆着勾引他,他忍得住才是有病。 一番云雨后陛下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等着他出声说什么……比如说带着他出宫之类的话。 但陆蓬舟迟迟没说什么,只是单纯抱着他喘息。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从前做过陆蓬舟是不会抱他的,今儿却抱了好一会,眉目温柔的朝着他看。 陛下笑着亲了亲他,也许人是真的只想和他温存一番。 人在这种甜蜜的时候由不得会犯糊涂。 “手伤了,今日就别磨那些石子了。” 陛下上朝走时一步三回头,陆蓬舟在榻上披着外袍向他淡笑。 一整个冬日陆蓬舟都煞费苦心的讨皇帝的欢心。 甚至还用心到亲自给陛下煮汤烹茶。 “陆郎君这是又给陛下送汤啊。”乾清宫出来的大臣向他客气道。 陆蓬舟立在雪中,一身鹅黄锦袍,肩上覆着雪白的狐裘,低头笑容浅浅,养在宫中气质矜贵许多。 “父亲。”陆湛铭经过身边的时候,二人眼神交汇。 “外面冷,进去吧。”陆湛铭抬手拍拍他的肩。 他们平常都只能在乾清宫门前见一面,父亲会约定某日给他塞字条。 若是有他就藏到木盒底下,这是他自己做的小机关,陛下平素不管他摆弄这些东西,不会被发现。 他提着东西走进殿中去,陛下正叉腰盯着舆图看,当初平定天下时东南有几处地界没收,陛下有开疆扩土的念头。 “臣给陛下做了花糕,陛下尝一口。” “嗯。”陛下走过去向他凑近脸,陆蓬舟笑着拿了一块喂给他吃。 “好吃吗。” “朕……实话说味道一般。”陛下咬着笑道,“不过谁叫是你做的呢,你这两月着实有点贤惠过头,朕不用你做这些事。” “臣想做。”陆蓬舟看着他说。 陛下迟疑一下,捧着他的脸亲啄,他说不清这是爱,还是谎言。 从立冬到年下这三个月,若是谎言的话,也太可怕了些。 陛下不敢问陆蓬舟是不是喜欢他。 他可以笃定陆蓬舟会告诉他喜欢,甚至他觉着陆蓬舟正在等着他问这话。 他并不想问,或者说他并不想戳破这个谎言。 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过下去……挺好的。 陆蓬舟迈步过去盯着那张舆图看,心不在焉的问:“还有几日就是新岁,陛下要动兵吗。” “战事要慎之又慎,朕只是先琢磨而已。” “哦。”陆蓬舟扫着的舆图上的几处位置,都是父亲给他安排的落脚点,沿途都藏好了逃命用的东西,他只要从这皇城中逃出去。 但陛下依旧不信任他。 他想他要做好蛰伏一两年的打算,只有一次机会他也要慎之又慎。 若是失手被捉回来,想必不止是再把他锁在屋子里那么轻巧了。 “在看哪里呢。”陛下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掰着他的下巴,阴恻恻的顺着他的眼神去看,“你看地图的眼神比看朕都要认真。” “臣随便看一看而已,若是起战事,臣愿意为陛下上阵杀敌。” “是吗?朕看你的视线……不是在看战场。”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指着地图上的江宁,“更像是在看这里。” “江宁是个好地方,富庶繁华,逃跑的话这里是个好去处。” “陛下乱说什么。”陆蓬舟镇定说,“臣是在看江州,臣是在江州出生的,谢氏在江州,陛下也是在江州长大的么。” “嗯。” “那陛下从前见过臣没有。” 陛下道:“朕从前打仗忙的很,你那会毛都没长齐呢,朕上哪里见你。” 陆蓬舟回过头:“臣一直奇怪,当初擢选的时候,陛下为何会选臣做侍卫。” 陛下回想起笑道:“你这张脸天生就勾朕的眼,可惜朕从前是个正人君子,不然当时就将你给要了,朕当初还惦念了你几日呢。” 陆蓬舟惊讶道:“臣那时才几岁。” “所以说朕从前是正人君子。你头一日来上值,朕一瞧你的脸就日思夜想……谁知你这榆木脑袋。” 陛下记起从前笑的开心,陆蓬舟却垂眸盯着殿中的一处地砖,声音沉闷说:“陛下从前就是在那里踹了我一脚……陛下记得吗。” “都过这么久了,朕记不得。”陛下声音含糊说,“朕从前是对你坏了点,但朕如今很疼你……再说朕也有好的时候,对吗。” 陆蓬舟淡淡说:“好的时候……我不记得,我只记得陛下一次次死命拽着我,那种窒息喘不上气的感觉犹如昨日。” 陛下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去抓起他带来的糕点往嘴中塞了两块。 陆蓬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走过去牵了下他的手,依偎在他身侧。 第84章 喜欢你。 这个新岁是二人头一回在宫中团圆,不过陆蓬舟忙得团团转,宫里年节下的琐事太监宫女们都来讨他的意思,太监们说他位至二品,后宫两位娘娘不及,这事只得落到他肩上。 陆蓬舟一听就是皇帝的意思,他瞧了一眼太监们呈上来的簿子,宫廷年礼、宗室命妇分发岁赐、宫人们的岁赏、还有仪典祭祀的贡品之类数不清一箩筐的事情。 他哪里弄得了这些事,连着敷衍了几回,但太监们一回回三催四请的,陛下还宣了一道旨意‘斥’他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事。 陆蓬舟被皇帝这么一骂倒是坐不住,从正月初一一直忙活到元宵那夜,在宫宴上坐着时候就困得直打盹,宴后陛下又宣了宗室入殿中赏岁礼叩头,他还少不得在旁边像吉祥物一样站着摆笑脸。 宫里的礼数着实是繁琐冗长,一整日下来他都数不清磕了多少回头。 入夜放宫灯的时候才稍清闲一些。 外头的花灯照的整个皇城都灯火辉煌,陆蓬舟顾不得去看,合衣枕在榻边小憩。 陛下跟着他在殿中闷着,“你瞧着那几位郡王谁长得最像朕。” “嗯?”陆蓬舟迷糊说了几个名字。 “陛下问这干嘛。” 陛下若有所思俯身抱着他,启唇笑了声,“无事,今夜不能睡起来坐着。” “我困。陛下还真敢将那一堆摊子推到我身上,也不怕真出了乱子。” “朕看你挺得心应手的。”陛下扯着他坐起来,捏着他软和的脸颊,“朕早说了你是八百年难一遇的贤后。” 陆蓬舟无语偷摸白了他一眼,又装作乖巧地靠在陛下肩上,“陛下过誉。” “难得不是朕孤伶伶地过年,你和朕玩会儿。” “玩什么。” “投壶。”陛下笑着说,“谁输了就罚亲对方一下。” 陆蓬舟满脸黑线,这是怎么看都是给陛下的赏赐吧,不过正合他意。 “好。”他点着头下了榻跟陛下装模作样地玩起来。起初陛下还一脸认真抓着箭扔,陆蓬舟故意很快输了一回,蹭着陛下的脸亲了亲。 殿中灯烛摇曳,喜气祥和,这个吻贴在陛下脸上格外温软。 陆蓬舟亲完很快从他身前抽离。 陛下显然是心思不在,连投了几回都没中,剩下的几支也不扔了丢在地上。他等不及搂上陆蓬舟的腰,“朕输了。” 陆蓬舟笑着偏过脸蛋凑上去,对方却着急堵住他的唇。 亲的兴起,陆蓬舟一推生生截断这个吻。 “该陛下掷箭了。” 陛下粗重喘息着分明欲求不满,“不比了吧。”他追逐的陆蓬舟的脸。 陆蓬舟轻盈眨着眼,眸中似水一般看着他,搂着他的后颈一点点凑近上去。 两人拥着倒在了榻上,陆蓬舟青丝散开,沾湿一丝搭在眉间,红着脸牵着陛下的手指小声呜咽,情到浓时,陛下停下动作俯身捧着他的脸,“喜欢朕吗?”他终究还是忍住问出声。 陆蓬舟迟疑躲闪了下眼神,但很快温柔甜笑起来,指尖摸着陛下的脸廓,“臣……喜欢陛下。” 他说完被陛下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晃。 陆蓬舟抓着身下的被褥,偏过脸喘息两声,皇帝今夜兴致很高,本就让他有些承受不住,这下子更要命,他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灯下像细粉似的闪。 陛下怜爱的抱着吻他,陆蓬舟出不了声只好抓着陛下的后背。 狂风骤雨般的难以止歇。 深夜安静下来他倦困垂眸躺着,脊背露在外面,雪中落了几片红梅一般,漂亮又旖旎,陛下小心用帕子给他擦拭过后,进了被中和他贴着他躺下,“你真的喜欢朕吗,小舟。” 陆蓬舟鼻尖嗯了一声,握了下他的手掌。 “什么时候喜欢的。” “陛下那夜问我的时候……那时候发觉我喜欢。”陆蓬舟回过身将脸藏在陛下肩上,小声说。 陛下在他头顶温柔笑了声:“朕也喜欢你,往后你与朕岁岁相见,朕会一直疼爱你。” “嗯,臣困了。” “睡吧。” 陛下摸着他的后背轻抚,陆蓬舟窃喜又不安抬起眼珠偷看他几下。 自上元夜过后,陛下对他明显不那么看的严了,从前他只能在扶光殿和乾清宫中,如今在整个宫墙内都走动自如,后宫的宫人一个个都听他的命,他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常去藏书阁中,里头什么书都有,不光有医书,各地的风土人情,连教做脂粉、缝衣裳的书都有,对他而言简直是宝库。 陆蓬舟自己从内宫要了东西来做脂粉,一清早起来就在镜前描眉涂粉,他一人对着镜子,太监们看不清他的脸,他会画半张脸,再镜中对着另一面瞧,两三个月下来他画出了一张差别很大的脸,几乎不像他。 要是在夜里的话,那一打眼根本认不出来是他。 这只是其中之一,之后他也许能将自己画成樵夫、老翁、教书先生或是乞丐什么的,再换上他们的衣裳,那就会更像。 他画完之后会用清水洗掉,然后拿针线给陛下缝衣裳,当然用的都是下人们的粗布,殿中的太监问他,他便说手艺粗糙,用锦缎太奢侈,暂且用粗布练手。 因为是他做给陛下的,无人敢乱动他那些东西。 实则都是陆蓬舟做给自己的。 陛下一日日看扶光殿中的太监侍卫们呈上的小本本,贵君清晨起到辰时对着铜镜描脸:辰时到巳时,在殿中缝衣裳,经常扎到手叫痛;午时,为陛下煮汤做羹,前去乾清宫面圣;未时到申时,在藏书阁看书;酉时在武场练剑;亥时,陪伴圣驾。 每日都大差不差。 陛下着手起兵收复东南的事,每日闲暇时候才过问他的事,夜里去扶光殿时都是深夜,二人说几句话草草就睡。 只有午膳的时候,得空说几句话。 陛下捏着玉筷,细嚼慢咽盯着陆蓬舟干净清新的脸蛋,“太监们说你一坐一整个时辰描眉施黛,可朕瞧着没什么分别。” 陆蓬舟笑笑:“是臣粗笨,把脸弄的太难看,出门时都洗掉了。” 陛下道:“朕这些时日忙去的少了几回,你勿为容貌不安,朕不是贪慕颜色之人,朕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脸。” “女为悦己者容,臣也是一样的。” 这话让陛下挑不出刺来,只好又说:“还有那衣裳也别做了,几个月没做出一件倒把手指扎的没好地,朕不是泼冷水,做不成就罢了,这种事男子终究是不及姑娘家,不如换个别的。” 陆蓬舟闻言低下脸,丧气哦了一声。 “臣一片好心,陛下嫌弃就罢了。” 陛下抬手摆摆,“好……朕不管你了,你爱做就做吧。” 陆蓬舟笑着凑上前给陛下奉汤,“这是臣亲手熬的,陛下喝一碗。” “嗯。”陛下摸了摸他的脑袋,端起那碗汤来勉强喝下。 陆蓬舟厨艺着实不怎样,长久也不见长进,却爱弄东西给他吃。 这实在是种甜蜜的负担。 这就是他喜欢的表达吗,陛下有点苦恼又幸福。 “不日就要动兵,朕要前去军中鼓舞士气,离宫两三日,你乖乖待在宫中等着朕回来。” 陆蓬舟道:“臣也想随军上阵。” “好了……朕说了,你不用多管这些,待在宫中。” “好吧。”陆蓬舟真情实意叹了声气。 过后一日陆蓬舟早起侍奉陛下更衣,换上一身甲胄,将他送出了殿门。 “安生待在宫中,别给朕乱想什么。”临幸前,陛下又严厉盯着他看,“朕回来要是瞧不见你……有你好受的。” “臣知道。”陆蓬舟安分的像只兔子,笑着抱了下他,“臣会想念陛下的,陛下早日回来。” 陛下不多时离去,陆蓬舟还追去城楼上相送,半真半假的望着陛下远去的身影站了许久。 陛下一走,他身后就多了十几个侍卫跟着,为首的那个面容相当剽悍,肩膀又宽又厚足有两个常人的尺寸。 那人催促他道:“贵君请回殿吧。” “嗯。”他撩起衣摆从城楼石阶上一步步往下走,侍卫们几乎寸步不离的围在他左右,下了城楼他停住脚步,往皇城门前扫了一眼。 左右各有三个侍卫把守。 他未多停留迈步回了扶光殿,不光是殿外,殿里头还站着侍卫看着他。 甚至寝殿里也不放过。 “你们去外头站着,我要歇着。”陆蓬舟冷着脸朝几人道。 显然是对牛弹琴,这些侍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更不用说听他的命了。 想来这些是陛下身边的暗卫。 陆蓬舟苦着眉坐下,他并不打算此时走,其一他还未全然准备好,其二前线战事不容有失,他不会在此时给陛下添乱子。 扶光殿中的暗哨他这么久了也未探明,还有这么多侍卫在……他从前想用汤迷昏陛下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他得另外想别的主意。 苦思冥想坐了片刻,小福子端来了茶点给他,“郎君喝一杯茶吧,是今春新贡的。” 陆蓬舟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接,一不留神将茶打翻在身上。 “哎呀。”小福子忙扶着他起来,脱他身上的湿衣裳,陆蓬舟注意到侍卫们默默别过了脸回避。 他得到一条重要的领则。 他在脱衣裳的时候,是不会有人看他的。 陆蓬舟回想起从前他不小心睡在东暖阁,太监们误以为他丢了的那桩乌龙,心头忽然间有了主意。 不多时换好衣裳,他朝侍卫们说,“我想去藏书阁中坐坐,不知可否。” “贵君请便。” 陆蓬舟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寻常陛下在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和几个太监在阁中坐着,现在侍卫们也跟着。 陆蓬舟在书架周围看了看,有的书架顶很高,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寻常人不会抬头往顶上看,他做一个隔层蜷缩在顶上藏着的话不会有人发现。 他又推开从前和陛下亲热过的那道暗门,进内扫了一眼。 有扇小窗,他确认了一遍。 断定他的计划可行后,陆蓬舟在藏书阁中稍坐了会,出去跟小福子吩咐道:“命内宫的人送些木材来和漆料来,我要做东西。” 他寻常也会要木材,跟崔先生和檀郎做那些东西。宫里的太监不懂那些玩意,陛下也从不过问他这点爱好,所以无人起疑。 小福子随口领了命。 陛下难得不在,他夜里在帐中偷偷借着月光,画逃跑的路线图,以前在脑中想太不扎实,落笔一画才看的出。 他一早掀帐起来朝小福子哀叹道:“我昨夜梦到陛下了,陛下何时回来,我要去城楼上去看一看。” 小福子安慰道:“陛下才走一日呢,说要两三日才回。” 陆蓬舟捂着心口,像是相思病犯了:“说不准陛下也想念我呢,我要去等他。” 他那副模样臊的侍卫们都不忍撇了下脸,从前当侍卫的时候陆郎君还说什么都不肯从,如今成了望夫石了。 陆蓬舟倨傲起脸道:“你们敢笑话我与陛下的情意。” 侍卫低头:“属下不敢。” 陆蓬舟如愿去了城楼,站在上面四处眺望许久。居高临下,四处的角落都看得清楚,他连着两日给自己定了几条路线。 记住之后他将纸浸湿撕碎一点点丢了。 陛下一连去了三日,入夜的时候才风尘仆仆的回了宫。他一走才越琢磨越不放心,什么做衣裳描眉的,从前根本不是陆蓬舟会做的事。 陛下步履匆匆,一面走一面想回去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一把火烧干净,要是不在宫里待着四处乱跑就狠狠罚他一顿。 “人呢。”他急冲冲问迎上前的禾公公。 禾公公不解道:“陆郎君?他在殿中早歇下了。” “这么早就睡了?” 陛下皱起眉头,推开殿中脚步沉沉走进来,殿中的侍卫朝他跪下。 “他这两日可有什么奇怪举动。” 侍卫不好意思道:“陆郎君除了喊着思念陛下,去城楼上等了几回之外都在殿中待着。” “思念朕?”陛下的尾音带着点不相信。 “是。” 陛下摆手:“你们退下吧。” 他迈步进了寝殿,看见陆蓬舟恬静在榻上安睡,乌发垂顺挽着,衣袖素雅,整个人显得柔和万分。 他走过去抚摸着他的脸,陆蓬舟抬眸坐起来温暖抱着他。 “陛下回来了。” 陛下那颗不安的心似乎被他一下子抚平,“侍卫说你思念朕。” “是啊。”陆蓬舟偏脸亲了亲他,“陛下此行可还顺利。” “嗯,朕一切平安。”陛下抱着他。 这一刻他真相信了……陆蓬舟真的喜欢上他了。 第85章 各怀心思(修) 时至六月,夏夜闷热,月亮躲在云雾中并不明亮。 陆蓬舟坐在宫殿的阶前托着脸腮望天苦等,太监低着头来躲躲闪闪跟他说话:“陆郎君,陛下今夜要批奏折,不能来瞧您了。” 陆蓬舟失望起身,黑了脸甩了下衣摆,一言未发迈步回了殿中。 他不知陛下口中的政事是什么,断续有大半个月不前来殿中见他。 东南的烽火烧了三月,战事告捷,盘踞其中的几个氏族几数覆灭。 陛下最近没有不得空见他的理由。 陆蓬舟回了殿中坐如坐针毡,他要逃走的事眼下迫在眉睫,生怕是被陛下发现了什么端倪。 太监向陆蓬舟传过话回到乾清宫中,陛下正沐浴出来满身清香,身上穿着那件陆蓬舟做的寝衣,针脚很粗,袖子还短了一寸,瞧着不大合身但是面料看着倒还算柔软舒服,看得出陆郎君还是用了心思的。 陛下问他话传到了没,前线捷报一封接一封,陛下说话时带着轻快。 太监垂头答了一声是。 “他可说什么?” “陆郎君听罢冷了面没说话,不大高兴。” “赏些甜糕过去,命人哄一哄。” 太监正点着头,内宫的太监从外头进来,跪在地上声音细柔道:“陛下今儿可还要抬那位宫女进来侍奉。” “抬去偏殿。”陛下不冷不淡说。 那太监领命出去。 乾清宫的太监们都知道这桩事,陛下近来临幸了一个掖庭的宫女,夜里殿中的动静听的殿门口值夜的太监耳根子都红。 不是从前的没头没尾的幌子,那宫女是太监们都见过的,长的虽有几分姿色,但比北蛮送来的贡女是远远不如的。 不知怎就被陛下瞧上了,出身还又卑贱。 太监们都奇怪呢,陛下和陆郎君情意正浓,从前闹得动刀见血的时候,偏不见陛下宠幸旁人,如今陆郎君服帖的和羔羊似的了,陛下又看上了宫女,还说幸就幸了。 说来那日也是凑巧,陛下正在殿中焦头烂额的盯着舆图看,殿中有个侍卫进来朝陛下说了两句什么,陛下便拂袖出了殿门,在皇宫里四处转悠,走到掖庭正巧撞见那宫女提着水桶出来,洒了前头太监一身。 陛下只瞧了那么一眼,低头在禾公公耳边嘀咕一声,当天夜里那宫女就被抬进了偏殿,两个时辰后才裹着被子送出来。 之后夜里时不时宣,连着有一月了。 陛下三令五申了此事不许朝扶光殿的那位说半个字。 太监们不禁唏嘘几声,陛下从前独宠陆郎君,算是为他将后宫都散尽了,转眼间就得了位新欢,日夜宠爱颇有从前待陆郎君的意思。 不过这才是寻常事,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不偷腥呢。 一个男侍想栓牢皇帝的心……难呐。 可怜了陆郎君成日在殿门前痴心等着圣驾。 内宫的太监们将那宫女又抬进了偏殿之中,陛下不多时迈步进去,未几,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太监们守过夜回去少不得嘀咕。 这种事一人张嘴说起来,过不了几日,满宫上下都能知晓。 后宫中的琐事如今都落在陆蓬舟肩上,清早起时他要见宫里的太监头子和掌事嬷嬷们,核对各宫用度账本、采买,哪个太监宫女又犯了事,偶尔还得见王公贵府的子弟家眷。 他一心惦念逃走的事,前方战事已定,他这头也已做了万全准备,只等着一个契机,但这几个太监嬷嬷的眼神让他风声鹤唳。 陆蓬舟扫了几眼对面的:“这两日是怎么了,公公们的脸色瞧着颇为古怪。” 太监们忙低头擦脸道:“许是这天儿太热。” “那命内宫的人给宫人们添一道绿豆汤吧,天热了,下头的人伺候也辛苦。” “贵君体恤,奴才们这便下去办。” 几人说罢出了殿。 陆蓬舟觉着不对,思忖半晌也迟迟不敢给宫外的父亲发信。 他朝小福子道:“陛下素来怕热,去弄碗冰镇的莲子汤来,我给陛下送去。”自将用汤迷昏陛下的法子作罢后,陆蓬舟就无心亲自做什么羹汤。 小福子是陆郎君的心腹太监,陛下临幸宫女的事宫人们也同样瞒着他。 小福子点着头出去,一会过后提着食盒回殿道:“汤做好了,郎君这就走吧。” 陆蓬舟才出了殿门正撞上陛下迎面而来。 他微微屈膝要跪:“臣正要去乾清宫看陛下呢。” 陛下笑着牵着他的手起来:“朕昨夜没过来,太监们说你恼气没睡好,这一下朝朕就想着来看你。” “在宫里闷了一年多了,朕今日带你去山里头玩可好,这时节青峦山很凉快。” 陆蓬舟闻言吓的慌了心神,将手腕挣开:“陛下昨夜不还忙于政事,今日哪来的空出宫游玩……臣没想要出宫。” “哦,”陛下牵着他的手悬在半空,“朕昨夜都将朝事打理好了。” 陆蓬舟忽然的抽离让陛下有些心神不宁,小心追着他的眼神看。 “怎么……是昨夜没来惹你生气了。” “没有。这是臣要送给陛下的汤。” 陆蓬舟一面说一面像黏在木凳子上似的坐着不动。 陛下尴尬笑了声,掀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摆着一碗精致的小汤。 一瞧就不是陆蓬舟做的,他已经许久没亲手做过东西给他吃。 小福子端出来奉到陛下手边,“陛下请用。” 陛下喝了一口,口感鲜甜,入口一如瞧见的细腻精致。 他凑到陆蓬舟身边问:“你怎么好久都不给朕做汤了呢。” “陛下又不爱吃。” “朕可未曾说过,你送来的东西朕一点没剩。” 陆蓬舟盯着他的黑眸不敢多言,陛下不是那种上来就一口咬断你咽喉的人,他喜欢戏弄自己的猎物。 出宫,还有汤……似乎都意有所指。 陆蓬舟未从得知他是否知道什么。 陛下更是心虚不敢看他的眼,若是哪个宫人将他临幸宫女的事说漏了嘴,陆蓬舟心里该怎么怨恨他。 两人各怀心思,面对面寡言少语,陛下喂了一口莲子汤到他嘴边。 “喝一口,这汤凉凉的。” 陆蓬舟迟疑张开了嘴巴,殿中只有碗勺清脆的碰撞声。 殿中的太监们看着,比起那宫女,终究还是陆郎君有这独一份的宠爱。 毕竟,陛下宠幸了那宫女,从没留在龙榻上过。 平素也不见面,只有在床榻上,且幸了一月,也没说要封个位分。 “山里很好玩的,不光有山泉,还能摸鱼,游水、能捡木头,你不是最喜欢那些东西了吗?朕带你出去吧,难得闲下。” 陆蓬舟怀疑问道:“陛下真不会要耍我吧。” “朕好端端的耍你作甚。” 陆蓬舟勉为其难点了下头,“好吧。” 陛下兴冲冲牵着他起来,一路出了宫门,坐上轿撵。 陆蓬舟时不时在窗中左右张望。 “老看什么呢。”陛下搂着他的肩。 “臣太久没出宫,听着这街上吆喝热闹真是不习惯。” 陆蓬舟边说边盯着街上卖货的小郎身上的衣衫,和一年前布料样式的不一样。 他在宫里做的那些都是从前旧的。 不出来这一趟,他还真不能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要是他穿着那些衣裳跑出来,那不是就被人一眼识破了。 陆蓬舟心有余悸叹了声气,眼睛盯着街上的人仔细瞧过去。 “朕怎么觉的,你没从前那么喜欢朕了呢,最近跟朕在一起心不在焉的。” 陛下将窗子哐当一声关上,指尖摸着他的眼尾,上面生着淡淡的颜色。 很好看。 陛下不敢想,要是自己和他生个孩子,会长什么模样。 陛下痴迷盯着他的脸,含着他的嘴巴轻舔。 陆蓬舟敷衍抬唇亲了一下,便偏过脸避开,他承认他心急了,继续做戏的耐心所剩无几。 “宫里的太监们跟你说了什么吗?还是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陛下看见过陆蓬舟喜欢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一点的冷落就让他心焦。 “你抱着朕吧,朕想和你靠近一点,像从前那样抱着朕。” “大夏日的,抱着热。”陆蓬舟握着陛下的手掌,“臣牵着陛下总安心吧。” 陛下点头,笑了笑。 二人去了山里头,小路青青,凉风轻拂,手牵着手在山腰上走着,一时说说笑笑,像一对恩爱小情人。 出了宫门两个身上穿的都是常袍,之后时不时有旁的游人经过,陆蓬舟脸红的将手放了开。 陆蓬舟拽下几枝细长的柳枝,编了两个粗糙的草帽,放了一个在陛下头顶:“再往前走晒,陛下戴上这个吧。”他的皮肤白净,日头一晒脸颊就泛着淡红,头顶上这么个草环,显得朝气蓬勃的。 可爱的要命。 陛下宠溺看着他,忍不住学着他的动作歪头歪脸的嘿嘿笑。 “笑什么,勾住头发了,陛、谢郎帮我弄一下。” “笨呐。”陛下笑着将他拽在怀中,将草帽摆正。 弄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当心被人看见。”陆蓬舟的脸更红了。 两个人去了山涧的小溪边,溪水冰凉,将手伸到水里十分舒服。 陆蓬舟惬意眯了眯眼。 陛下看见河里有一条细小的鱼,小心戳着他的胳膊,“朕给你抓来。” “出来什么都没带,抓不住吧。” “我可和你一样在江边长大的,从小就玩这个。” 陛下脱了靴,束起裤腿来走进水里,一脸认真的弯着腰。 他保持着一个并不帅气的姿势在水里站了许久。 “水里凉,站久了不好,要不算了吧。” “嘘。”陛下朝他晃了下头,一个动作下去激起水花,手捏着鱼尾巴,朝他笑了笑,“如何?” “好厉害。”陆蓬舟跟着跑过去,给陛下手中捧了一抔水,低头瞧着那尾小鱼在他手掌游来游去。 “真漂亮。”他用手指碰了下。 但小鱼儿忽然扑棱着尾巴从他手掌蹦了出去,溅了两人一脸的水。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水痕落在脸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陛下低头吻了下他的脸颊。 “没人在。” 陆蓬舟抬脸看着他,这个时候面前的人不是天子君王,他只是谢郎。 他忍不住也抬头亲了亲对方。 这一刻简直是纯情到了极点,似乎比从前所有的亲吻都要甜上几分。 陛下从没感觉到过他身上这样的……单纯的爱意。 如今天下已定,朝中海晏河清,他唯一还缺与陆蓬舟的一子。 从去岁从猎场回来起,他就在谢氏各宗室府邸中择选,找一个与他相貌相似的宗室王爷不难,但寻一个五官似陆蓬舟的王妃是桩难事。 千挑万选,看了足有百来张画像,才找到一位郡王的妾室。 一月前侍卫进殿中向他跪奏,那位妾室已身怀有孕。 他要给着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来历。 这位名义上的生母出身越是微贱越好。 掖庭那位宫女怎会忽然失足跌倒,不偏不倚的冲撞到御前……他久居宫中岂会不知其中之意。 他只瞥了一眼那宫女那双伶俐的眼睛,便知他找到了人。 那夜偏殿中,他止步在厚重的帐帘前,“朕知你想要荣华富贵……做一出戏来,朕便赏之。” “陛下所说为何戏。” 他丟了一张纸给帐中人。 “如若做不出,此刻便可以走人。” 帐中寂静少时,利落的应了一声,而后响起一声娇媚的喘息。 陛下满意轻笑,从偏殿的暗门中迈步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皇嗣 自从青峦山回来,陛下一日日对掖庭那位宫女冷下来,不到半月后彻底将人厌弃,似将人忘了一般丢在一间冷殿中不闻不问。 末了连个名头也没给。 今朝攀上枝头笑,他日跌落尘泥消。 听闻那宫女在殿中日日哭喊,说些疯言疯语。 陛下听闻此事大为恼火,连冷殿都不许人住了,命人打发去了宫外的行宫里头。 陛下倒也不是这般过河拆桥的小人,只是那女子实在伶俐过了头,做一场戏还真妄想自己真当了什么千金娘娘呢。 凤凰变麻雀,变不回来了。 某日差一点冲撞到陆蓬舟跟前讨名分,幸而左右的暗卫拦的快。 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也就怪不得他心狠了,下了一道旨意彻底堵住了那女人的嘴。 乾清殿的太监们眼瞧着君恩如流水散去,私底下由不得唏嘘两声。 阖宫上下的宫人们对扶光殿的陆郎君更要高看几眼了。 陆郎君在陛下身边算来已有三年之久,恩宠日盛不说,听闻宫中的两位后妃娘娘也被陛下悄然间送出了宫墙,如今宫殿中看似日日有宫人侍奉,但根本没有一个主子娘娘在。 后宫空悬,两月来放出去不少宫女太监。 陛下偏爱陆主子,明晃晃的,似乎大有以其为后之意。 以男子为后,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谢氏列祖列宗在上,朝臣们想陛下兴许只是起这念头,并不真敢做这惊世骇俗之事。 若不然以皇帝那性子,怎会到如今也未提过封后半个字。 陛下心说:朕只是在等而已。 中秋夜宴,陛下宣了宗室近臣来宫中看戏。从前陛下甚少命戏班子入宫中,嫌咿咿呀呀的扰得心烦,自封了陆郎君,常在宫中搭台子。 帝驾还未至,众人在席面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闻行宫那面传来一桩天大的消息,陛下曾幸过一月的掖庭宫女身怀有孕,陛下暗地里打发了太医署的几位前去太医照料。 陛下今岁二十又七,偏宠陆氏一人,才得子嗣。如若是一子简直贵极,怎么说也该将行宫那位迎回宫中,往后母凭子贵,这陆郎君的恩宠怕是要到头了。 “众卿这是再说什么呢。” 皇帝人未至,声先到。 “臣等恭迎陛下。”众官哗啦啦起身跪地叩头。 前头是乌泱泱的太监和侍卫,随帝驾而来,后头是两行捧着东西的宫娥,都低着头森严立在左右两侧。 陛下一身玄色鎏金帝袍大步行在前头,身侧依旧跟着一人,与从前所见姿容更盛,周身上下珠光宝气,内敛娴静的立在皇帝身侧。 “怎无人回朕的话,诸位爱卿所议何事,说与朕一闻。” 跪着的众人低着头,安静不敢说话。 “都哑巴了这是。”陛下偏脸向陆蓬舟,“陆郎,朕依稀听到他们是在说你,知道朕疼你,竟都瞒着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没听见,许陛下听岔了吧,大臣们之间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这也要好奇。” “众爱卿平身吧。”陛下牵着他拂袖坐下。 大臣们在心底简直要给这位陆郎君三拜九叩了。 陛下虽天纵英明,但如今独掌大权越发气势腾腾,见之令人生颤。 陆郎君为人春风细雨似的,有他三言两语就能压的住皇帝的盛气。虽获帝盛宠,但待宫中的太监宫女一如寻常,没什么贵人架子,素来亲和体恤。 而且这两年和崔先生一起小有作为,在宫外的百姓口中也颇受赞誉。 若不是个男子于礼不合,朝臣百姓们倒也喜闻乐见他当这个皇后。 “陆郎想听什么戏。” “按戏折子上的唱就是。” 众官瞧见前面坐着的陛下朝陆郎君笑的粲然,全然不似要为宫外那个皇嗣冷落心头宠的意思。 难不成这陛下为了这陆郎君,连亲生子嗣竟也不屑一顾了吗。 戏台上唱的热闹,陆蓬舟坐在下头时不时走神。 在青峦山那日,他鬼使神差亲了陛下那一下,弄得陛下热恋上头,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三个时辰跟他黏在一块。 一点点都甩不脱的那种。 譬如说,在乾清殿批奏折的时候,非拉着他坐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御笔写字。 他抗拒只会是自讨苦吃,只要他说一句要走,陛下就死命拽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偏执的问是不是不爱他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爱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陛下最近一直重复的这个时候是何意。 看他的神情,怎么说……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 难道是年初的战事太损耗心神,陆蓬舟胡乱猜着,只好温言细语的安抚他。 安抚过后陛下又会更黏他一分。 以至于他的逃跑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 “吃块月饼吧。”陛下一点点朝他越挪越近,几乎要坐到他案前,拿起一块月饼笑晏晏递给他。 “谢陛下。”陆蓬舟接过来咬了一口,拘谨的低下头。 他要是在眼下一走了之,对陛下是不是有一点残忍。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怜,但自己用虚情假意骗了陛下的满心欢喜,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抛却他,说起来太过残忍。 就这么走掉……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落水之事后瑞王离了京,这要是一病恐真没什么人给陛下撑着。 再等一等吧。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月饼,垂头疲倦的眨着眼皮。 “戏不好听吗。”陛下在桌案下面牵上他的手,“这两日你总爱走神。” 陆蓬舟抬起脸温和一笑,“没有,陛下看戏吧,一整晚总盯着我瞧。” “好。” 陛下转过脸,盯着戏台上的花旦,一点点放空心神。 他满脑袋想等孩子出生,长相会不会像陆蓬舟,最好眉眼像他,鼻梁像自己。 虽说如今情投意合,但他总止不住心焦陆蓬舟会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一日日的等待,弄得似他十月怀胎一般,奇怪的很。 等孩子出世那一日,他便名正言顺下诏书封陆蓬舟为后。 陛下想的圆满,但皇嗣这么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一日是来年的三月底,初春。 陛下难得又忙了起来,不似从前一日日的缠着他,殿中的太监们也几乎不怎么看着他,陆蓬舟有一日悄摸从窗子中翻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想着走,而是想偷听宫人们说话。 这一月来他总远远的瞧见宫人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他一走近一堆人很快便支支吾吾的散去。 连乾清殿的大臣都神神秘秘的,过去陛下批奏折时都不避着他的,如今的书阁他迈一步过去,陛下就找急忙慌将他支开。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躲在一处宫人常聚在一起的墙角背面蹲着,等了约莫半刻,便听得几个宫女的脚步。 “听说行宫里那位不日就要临盆了。” “哪呢,我听闻前两日就生了,生了位皇子呢。” 陆蓬舟听到“皇子”二字,错愕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继续听。 “皇子……哎呦,瞧瞧人家的造化,如今野鸡变凤凰可金贵了要。” “这可难说,陛下一心捧着陆郎君,哪有将人接回来的意思。”宫人小声又说,“那宫女出身掖庭,本就微贱,再说人在行宫里变得疯疯癫癫的,陛下怎会给长子认这样一个生母呢。” “说的也是,自听闻有了身孕,陛下也未曾前去探望过,成日和陆郎君形影不离的。” “到底是皇子的生母,陛下还能亏待了不成。这宫女也是福泽深厚,陛下只幸了一月便怀了龙嗣。” …… 陆蓬舟听罢心烦捏着额头回去,所以陛下幸了宫女……有了位皇嗣。 数数日子,是去岁去青峦山前,陛下少来扶光殿的时候。 他觉着心里闷闷的,但也算不上有多生气。 陛下今岁过了生辰就二十八了。 与他一般大的年岁,别人孩子都会出门打酱油了。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是桩好事。 陆蓬舟低头走了一会,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安静的晒着日光。 他该去和陛下道喜吗。 他想了想,有点不想去。陛下有意瞒着他,还是等陛下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再说恭喜不迟。 不过陆蓬舟想,他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罢站起身来,迈步回了扶光殿中。 小福子着急迎上前来,“主子不声不响的又跑哪里去了。” 陆蓬舟敛神笑笑:“外头春光正盛,我出去溜达几步而已。” “往后别乱跑了。” “小福子,陛下前几日赏的新茶,你拿一些来,我想送出宫给父亲母亲尝一尝。” 小福子点着头出殿门,陆蓬舟拿出他做的木盒,飞快在纸上写了让父亲在码头给他备一条船的事,写完塞进了木盒底面的夹层。 他又放了几盘糕点进去,小福子拿来茶叶回来,陆蓬舟笑着说让他一同放进木盒中。 “小福子你亲自出宫去送一趟,拿着我的令牌,别人我不放心。” “嗯。” 小福子点着头退下。 陆蓬舟又支了殿中几个太监出去一会,慌里慌张的埋头收拾东西。 殊不知,早朝上陛下正命太监宣读御旨意。 乾启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戌时,皇天降祉,列祖垂恩,朕第一子生,系贵君陆氏所出。仰赖天地慈恩,祖庙显灵,赐朕贵子,以延国祚。 今大赦天下,非罪大恶极、谋逆重罪着皆赦免;税粮免除半载,贫难老者施予米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百官们一个个立在下面一脸听傻了表情。 皇嗣系陆氏所出……!这是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众官竟不知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男子也能怀孩子了。 帝冕的珠帘遮着陛下的整张脸,他在阶上高坐着,一字一句平淡如水。 “一日陆郎夜梦一道红光,神明垂慈赐朕此子,此乃上苍眷顾,众卿不必大惊小怪。” 百官:“……” 虽说民间百姓信这些神仙托梦之说,但在皇殿上谁人会信。 偏的也太敷衍离谱了吧。 不过皇嗣的生母出身实在微贱,又不得皇帝怜悯,皇帝不愿任这个掖庭的宫女也算情理之中。 行宫那边的小道消息,那宫女如今形容不堪,口齿结巴说不清楚话。 这样的人做皇子生母实属不妥。 但再不妥也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吧,陛下这实在是偏心过了头。 陛下知道朝臣一时半会不会认这事,但旨意已经宣下去。 这孩子里外的名分都有,正儿八经是他的子嗣。 至于生母那是不重要的,他说是谁就是谁。 第87章 你与朕的孩子 文武百官一张张脸上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几位老古板大臣气的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的,壮着胆子上前出言劝谏。 “皇嗣生母是要写在史书玉碟上的,男子怀嗣实属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宫中有两位娘娘在,陛下若厌弃那掖庭宫女,记到一位娘娘的名下也好。” “何来的掖庭宫女,朕已说过皇嗣是陆氏所出。” 陛下的声如洪钟,气势凌人,陆氏所出几字一时在满殿轰然回荡。 阶下顿时寂静无声。 皇帝的厉害百官见识过。 昔日倒在皇帝血刀之下的几位大臣,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他是真会动手杀人,尤其是,事关陆郎君。 “皇嗣之事不容妄议,朕不想再听见有什么闲话传到朕耳朵里。” 陛下云淡风轻的宣了退朝。 太和殿门口大臣们叽叽喳喳要吵翻了天。 陛下回了乾清殿中,婴孩的哭声正在后殿一声接一声,他进屋中瞧了一眼摇篮中的孩子,虽然哭的人心烦但是虎头虎脑的,倒还可爱。 乳娘将孩子抱在怀中拍着哄着,哭声止住了。 陛下抓起帐帘上的挂穗子在孩子的稚小的脸蛋前晃了晃。 禾公公在跟前笑道:“小皇子的模样似陛下幼时呢。” 陛下闻言只淡然笑了笑,不经意间皱了皱眉。 像他有什么用。 但愿陆蓬舟能喜欢这小孩。 那边殿中陆蓬舟正埋头往床榻低下藏包袱,忽然外头太监喊了一声陛下,他忙直起腰理了下衣摆,对着镜子瞄了一眼,发冠弄的有些许凌乱,他趴在案前胡乱梳了几下头发,陛下在后面搂住他的腰身。 “唔……”他上来就堵住陆蓬舟的嘴巴勾着亲了好几下,陆蓬舟抗拒眨了下眼,用力偏过下巴,盯了镜中陛下那张笑脸,沉闷问了一声:“陛下怎么过来了。” 陛下的笑容当即沉下去,“朕……朕来看看你。” “臣没什么好看的,陛下这会应该在忙才是。” “怎么听着声音恹恹的。”陛下讨好蹭着他的后颈,伸手去摸他的脸,心虚哄他开心似的。 “没事。” 陆蓬舟知道他的目的,陛下是怕皇嗣的事说出来会惹他生气。 其实……他真的还好,这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不喜欢皇帝一回又一回的欺瞒他。 陛下:“脸好烫啊,刚是在忙什么呢,额头上都出汗了。” “哦,在殿中无趣耍了几下剑。” 陆蓬舟淡定回他,心里却一直念着:快说罢,说出来他便可一走了之。 “那往后不会无趣了。”陛下瞄着他的脸色,紧张干笑了一声。 “你坐着,朕出去一下就回来。” 陆蓬舟坐下点着头,他将嘴巴抿成一条线,笑的也相当勉强。 等陛下从殿门出去,他慌张弯腰将床底的包袱往里面踹了一脚。 “哇——” 他低头时听见一声小孩响亮的哭声,吓得后背猛的一颤。 陛下怎还将孩子抱到了他里来。 他等会要说什么,该说一声恭喜,还是该生气大闹一场。 正想着,陛下脚步沉沉迈进来,怀中抱着正哇哇大哭的小娃娃,他瞧见那婴儿的正探手揪着陛下的衣襟,陛下面色拘谨,抱着孩子笑的有些不自然。 陆蓬舟更是抓着侧边的衣襟,将手掌心蹭了又蹭。 他干笑露出几颗牙齿,故作不知:“这……陛下从哪抱来的孩子。” 陛下走到他身边,忽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这当然是你和朕生的,这孩子眉毛有点像你,你瞧一瞧。” 陛下说着将襁褓中的婴儿往他怀中挪了挪。 “啊?”陆蓬舟呆若木鸡,抬手指着那小孩,“这、臣和陛下生的。” “正是你和朕之亲子。” “小舟,你与朕有了子嗣,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定住了一般,脸上的细微表情都一直纹丝未动。 孩子一声又一声的哭声,横在两人之间,一喜一悲,断为两方天地。 “你喜欢这孩子吗,小舟,你要不要抱一抱他。” 陛下的笑容冷硬又慌乱。 他一次又一次将啼哭的婴孩往陆蓬舟怀中塞,甚至急着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拽着陆蓬舟的手指,“小舟你摸一下他。” 陆蓬舟死板的四肢,没有一点安抚孩子的动作。 一个陌生的孩子,忽然塞到他怀里让他当孩子的爹。 他没有必须怜悯的善心。 这孩子与他非亲非故,没半点瓜葛,他怎会要。 陛下他是彻底疯了。 “小舟,朕命礼部拟定了几个名字,你选一个吧。”陛下的声音逐渐慌乱起来,“要不然,你为他取名字也好。” 陛下拽着他的手腕,眼睁睁看着陆蓬舟耷拉下眼皮,眼前一黑轰然气晕倒在地上。 “小舟——” 陛下慌忙蹲在地上去扶他,怀中的孩子也吓得哭的更大声。 殿中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奴让乳娘将小皇子先抱下去。”禾公公在乱中将孩子命人抱出了殿。 陛下将陆蓬舟抱去了床榻上,按了几下他的人中,陆蓬舟缓过气来猛咳了两声,他的脸色难看的有些苍白。 “无碍吧。”陛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来用一口参汤。” 陆蓬舟奋力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坐起来。 “少碰我……谢东行,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殿中的太监们闻言吓飞了眉毛,皆数跪在地上,直呼皇帝名讳,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连平常文书中都得避讳着“东”“行”二字,许多地名冲了陛下的名字,用了上百年的都改了,陆郎君即便得宠,但怎敢直呼其名的。 天子的威严不容有失,陛下假作生气在他侧脸上掠了一掌,声音响亮,但不怎么疼的。 “朕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他怒道,声音却有些颤抖。 “你们这些奴才都下去。” “是……” 太监们噤声出去合上了殿门。 陛下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说:“你……你怎能当着奴才的面直呼朕的名字。” 陆蓬舟道:“臣就喊了如何,陛下要如何处置我,也总比让我养大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孩子强。” 陛下掩着他的嘴巴:“朕说了,是你与朕的子嗣。” 陆蓬舟:“……有病。” “陛下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明明是陛下和掖庭的宫女所生,那孩子有正儿八经的亲娘,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作甚。” 陛下蹙眉:“这是谁跟你说的。” “谁说得重要吗。陛下口口声声说一心待我,转头就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还大言不惭送来给我养,究竟拿我当什么。” “你过来。”陛下将他一把拽进怀中,贴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声。 “朕这些年只有你一人,天地可鉴。” “陛下……”陆蓬舟吓得脸色煞白如纸,“这、你这怎么行。”他结巴着已然不知说什么是好。 陛下将他整个按进怀中,“小舟你便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红了眼圈吧嗒掉着眼泪,小声哽咽道:“陛下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这对臣,对那孩子都是个错。” “不会的。” 陛下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眼泪,“往后你与朕便有家了,小舟。” 陆蓬舟闭着眼,脆弱枕在陛下颈间,他得走……他必须得走了。 历朝历代来,多少皇室为争夺帝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 皇家亲情淡薄,那孩子若不是陛下亲子,那往后就更相见无情了。 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想必未曾想到来日传位之事,传位于旁人之子,待到年暮时陛下岂会甘心。 且谁知这孩子将来的造化,若是个愚钝的,也要封他为储君不成。 如若不然……这场戏陛下还要作几回。 他可是那么看重朝政之人。 陛下如今是爱他,爱的时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做的出。 但若是不爱了呢。 纵使他天真到相信陛下会爱他一辈子,但皇嗣血脉……万一弄出乱子,他赌不起,他不想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妖臣。 再说……他有自己想过的生活,一辈子待在宫中煮汤作羹,侍奉陛下、照养子嗣……那绝对、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还有从前种种。 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陛下……陛下如今有了子嗣,他会将心思放在这幼子身上,虽说不是亲生,但沾着亲族血脉,不比他。 陛下陪着他躺了会,见他神情镇定许多,命外面的太监捧着礼部的拟的名字来呈给他看。 “你给孩子选一个吧。” 陆蓬舟兴致缺缺,“陛下做主就是了。” “那便取贺堂吧,贺你与朕将来新婚,满堂欢喜。” “陛下取的名字真是好听。” 太监们在跟前笑着将名字记下,陛下赏了东西下去。 “去将朕的旨意一并拿来给陆郎看过。” “是。”太监不一会捧着圣旨而来,跪在地上恭贺,“陆郎君大喜。” 陆蓬舟看到上头御笔红字,贵君陆氏所出几个字,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眼下也是可媲美史书上的人物了。 夜梦红光……可惜别的王侯将相都是生出来天生异相,他倒好,是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敢说啊。 他咬牙切齿剜了身边的皇帝一眼,气昏头将圣旨丢在枕边,背身大口喘着气。 “还不舒服么。”陛下亲热抱着他,“朕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陆蓬舟冷哼着阴阳怪气:“看什么,要是太医来了,又把出臣的喜脉,可如何得了。” “瞎说什么呢。朕那么说也是为了你,一个名分而已,没人当真的。” 陆蓬舟呵呵笑了一声。 第88章 逃走 “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四月二十八,一概仪典已准备妥当。” 连着几日下着毛毛细雨,陆蓬舟走来发尾上沾着雨丝,雾绒绒的,他进了乾清殿门前低头擦了擦,听见殿中的礼官在向陛下禀。 他轻步迈进了殿内,朝书阁末尾站着的陆湛铭动了动眉毛,对方微朝向他低了低头。 陆蓬舟忍不住止住脚步,盯着父亲的身影仔细看了一遍,他这一走此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喉咙一酸,脸在微微发抖。 书阁中的朝臣听见脚步声,回头一个个瞥过来,陆湛铭严厉向他扬起眉峰,他见状极力收敛起神色,朝大臣们礼貌一笑,抬脚去了后殿。 “小阿堂——” 陆蓬舟握着手中的拨浪鼓,站在摇篮边,轻轻摇了两下,孩子咿咿呀呀地朝他晃着手。 禾公公笑着说:“小皇子很喜欢郎君呢。” 陆蓬舟垂头浅笑,不过那笑容很冷清,没有什么喜色,似外头的雨丝一样,潮湿又寡闷。 太监们都晓得。 这位小皇子不甚得陆郎君的喜爱。 弄得陛下得了这位长子也未曾多笑一笑。 如今小皇子都要满月了,陆郎君才偶尔来瞧那么一两回,扶光殿更是一夜都没去过,只在乾清宫中养着。 陛下命书阁的朝臣散了,倚在寝殿的门框上郁闷叉着胳膊。 陆蓬舟迟迟不愿答应他的话,立后的事他只得作罢。 这孩子……也不讨他的喜欢。 陛下发愁走过去将稚子两手抱起来,“来给你阿爹笑一个,让他多疼一疼你才好。” 小娃娃立刻哭了起来。 “陛下可别为难一个小孩子。”陆蓬舟凑上前叮叮咚咚摇着拨浪鼓,尴尬又着急哄着说,“别哭啦,大哥哥陪你玩。” “哪门子哥哥,朕说了他往后唤你阿爹。”陛下盯着他,“满月宴你得和朕一同前去。” 陆蓬舟装聋作哑,只是弯着腰朝孩子笑着摇手中的玩意。 陛下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一下陆蓬舟的腿,“朕在和你说话听见没。” 陆蓬舟撂下手中叮当作响的玩意,抬眸温和看了眼陛下,轻嗯了一声。 陛下只顾着高兴:“这才像回事。” 他笑着将孩子放回去,将陆蓬舟拢进怀里,声音委屈道:“你不喜欢孩子,连朕都不喜欢了吗,近来待朕冷清的很。” “哪有。”陆蓬舟露出脸来,在他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今日身上好香。”陛下向他颈上凑了凑鼻尖,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是焚什么香了吗。” “嗯。”陆蓬舟将肩上的单薄的衣料扯开一些,露出一片锁骨。 陛下迷恋的亲舔他,轻声笑道,“你这是勾引朕。” 陆蓬舟埋头害羞,二人挪到帐中,他跪坐在陛下腿上,握着他的后颈,陛下的缠绵的气息洒在他的肩头。 陛下的吻逐渐无力,不一会歪着头倒在陆蓬舟颈间。 陆蓬舟低头托着陛下的脸仔细瞧了一眼,将人放倒在榻上躺好。 这是一点轻微的迷药,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人就会醒。 他整理好衣裳坐在榻边,回头又注视着陛下的脸,指尖摩挲了两下他的眉眼,有点微微颤抖着,不过迟疑半刻,他利落的抽回了手站起来。 然而他的腿脚也在止不住发抖,虽然掩在一身华袍之下看不见。 他弯腰小声喘了一声气,双手捂着脸揉了揉,让他的脸面看起来不那么死硬。 一个人在昏暗的帐子里兵荒马乱许久,他镇定好心绪从帐中走出去。 禾公公上前来打趣问:“今日怎么是陆郎君先出来。” 陆蓬舟故作腼腆一笑,“陛下疲倦,一时睡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瞧着外头,细雨绵绵,天更阴沉了几分。 “那我出殿去走走。” “这天越下越黑了,郎君走一走便回来,若晚了陛下又要着人去找。” “我知道。” 陆蓬舟走出殿门,小福子和三两个太监迎上前来给他撑着伞。 “我想去御花园中走一走,有几株长得好的花,也不知淋坏了没有,我还想留着给陛下做花饼吃呢。” 小福子道:“这天色不早,奴们陪郎君去看了,早些回来吧。” 陆蓬舟点头笑笑。 如今他在这宫中位同皇后,太监们就是忧心也不怎么敢拦他的心意。 走至御花园,陆蓬舟停留在几株月季面前,手指握着纤细的花枝,心不在焉的看了又看,手腕上淋了一大片雨水。 天儿越发的昏黑起来,远远的看不清人在。 陆蓬舟在心头算着时辰。 小福子着急道:“郎君不如把这花摘回去,在这雨里吹着怕要着风寒了。” “摘回去就无用了。”陆蓬舟垂下手,“罢了,等到时再挑几枝新长出来的吧,走吧,先回去。” 太监们一时语塞,今儿陆郎君怪怪的,让人平白在这雨里淋了这么久。 不过太监们倒也明白,陛下和宫女瞒着人生了子嗣,还弄出了男子怀孕的奇闻遮掩,陆主子近来心情不佳,时常会发些怪脾气。 但无伤大雅,这陆主子脾气再怪,也比寻常的贵人好侍奉的多。 回扶光殿的路上,陆蓬舟瞅准台阶下的一处小水洼,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坐到上面去,衣裳弄了个湿透,还沾了一堆脏泥巴。 他狼狈坐在地上,朝太监们发脾气道:“怎么撑的伞,都挡着我看前头的路了,摔这一跤疼死我了。” “郎君恕罪……是奴不当心。” 太监们仓皇朝他跪在地上请罪,主仆三四个人一同弄得湿淋淋的。 “这样子如何在宫中走,宫人们瞧见会笑话我的,小福子你扶我去前头的藏书阁坐坐,余下的回宫中给我拿身干净衣裳送来。” “是,奴们这就去。” 几个小太监踩着雨水匆匆往殿中跑去。 小福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盯着他的脚问:“郎君没事吧。” 陆蓬舟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污泥,“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真是倒霉,这脚腕估计是崴了。” “过两日陛下还说要我去满月宴呢,这下子可遭殃。” 小福子闻言担心看了一眼。 两人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小福子侍奉着他脱下鞋袜,探手刚碰了下他的脚腕,陆蓬舟便疼痛叫起来。 “小福子,你去太医署给我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这脚若是不好,陛下又得问我的罪了,不知我又要受什么数落。” 小福子纠结道:“可郎君在这里一个人。” “那两个太监一会也就回来了,再说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你快些去吧,痛死我了。” “好。”小福子出去前,将书阁的窗户给推开。 陆蓬舟不经意瞧了一眼,听见屋顶似乎有脚步声,他想这也许是陛下的命,没太监在他身边看着,就让暗卫监视着他。 他低着头笑了笑,待小福子走了,便伸手扯开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的丢开,露出了整张光裸的后背,下半身也只留了条里裤在。 他清楚听到了屋顶上的细微响动。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推开木架后的暗门,将里头那个小窗推开。 在窗框上做了几道划痕,伪造他翻窗逃走的样子。 很快做完这些,他一溜烟从暗门出来,一个翻身上了书架顶端,藏在他一早做好的夹层里面,里头空间很小,一平方左右的大小,他抱着双腿蜷曲起来。 之后静静地等待。 从上次那一回乌龙他想到,其实最好逃走的时候,就是满宫上下发现他不见,四处找他乱做一团的时候。 等到陛下以为他逃走,那时候,他便可以金蝉脱壳。 他待在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口散进一丝光亮来。他心脏咚咚的在胸膛里撞,每一秒都过的煎熬,在里面很快闷的满脸湿汗。 许久、许久的寂静。 他等的心焦如麻,终于听见了几声脚步声,他紧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点不敢喘气。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很轻,而后是小太监说话的声音。 “主子不是说和小福子来藏书阁中了吗,这人去哪了。” “湿衣裳还在地上。” 两个人的脚步随之在下头乱糟糟的响起,几步之后,应当是看见了暗门露着的缝,脚步轻的几乎听不到。 “唉哟!这不对劲吧。”一个人显然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声音慌乱道。 两人快步从藏书阁中出去,不多时又多了几个脚步沉重的人。 听来也许就是暗卫了。 陆蓬舟一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面扼住喉咙,他紧张到有一点想吐。 太监说:“大人去瞧窗子那。” 之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大喊一声坏了。 “赶快去跟陛下传一声……这人跑了!” 之后便开始声音嘈乱起来,许多人,他辨不清楚是谁。 他的脑袋已经快要窒息到闭过气去。 哐当一声惊雷似的踹门声吓的他清醒了许多,是陛下,他一下子就听出来。 “跑了……又跑哪去了!这么屁大点地方你们都看不住他。” “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不成,那么一个大活人,还叫你们给看丢了!都他娘的一群蠢出生天废物!” 暗卫声音胆怯:“陆郎君他将衣裳脱的干净……我等实在不敢多看。” 陛下一直声音震耳怒骂个不停。 看过那扇木窗,他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骇人的怒气,陆蓬舟听得从头到脚的发冷。 “敢给朕下迷药……好啊你个姓陆的,冷不丁来这一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等见着你,老子一定要将你皮给扒下来不可。” “狗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养不熟狗东西!” 陆蓬舟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远去。 等藏书阁彻底寂静下来,他小心从上面跳下来,翻出他早藏好的包袱。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飞速在脸上画了起来,又吞了一丸药,将嗓子弄得暗哑。 他私底下已经练过千百回,画起来非常快,不多时他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握着小镜子一瞧,黑沉沉的夜光中根本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从藏书阁中出去,外面雨小了许多,他刻意改换了走路姿势,一路往宫门中去,如他所想的,外头如今乱成一锅粥,无人留意他。 从藏书阁到宫门的路一路顺畅,他到了宫门前,表情相当自然镇定,给守门的递了块腰牌,“奉陛下的命在宫里找遍了不见人,本官出宫去接着找。” 宫门的守卫提起灯笼瞄了一眼他的脸,很快垂下手去放行。 毕竟,按他们以为,陆郎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跑了。 没人会仔细查现在出宫的侍卫。 陆蓬舟步履自如的走出去,一路拐进了一处墙角,他倚着墙面喜极而泣。 两年了……两年,他终于从那间樊笼中逃了出来。 他没激动太久,又立马换了一身小货郎的衣物,改画了脸,猫着腰匆匆在雨中低头走,被几个官兵拦下抓着肩膀看了几回。 “你干什么的。” “小人是贩货的……几位官爷,小人可什么事都没犯。” 他身形曲的畏缩,一脸的害怕,几个人吼了他几句便罢了。 他又急又喘地跑到码头上,这里的官兵就查的更松了,因为这是父亲的管的。 这是灯下黑的道理。蛰伏两年多,他相当懂陛下的心思。 码头运送的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这船今夜必须走。 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到了船舱里,船行到半夜,他凭着和父亲约定的暗号,寻到了接头人,那人带着他到了船板上,水面上有一只小舟。 “谢谢先生。”他朝那人拜了拜,跳上小舟,踪影渐渐远去。 第89章 逃跑中 细雨停歇,天边金黄色的圆月西悬。 皇城里外乱了一整夜,连陆郎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人就像是从藏书阁中忽然间消失了一般。 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 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第90章 接着跑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揉着额头坐起来,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掀被下榻喝了一大盏温酒才觉着好些。 他住的屋子是跟镇上的一位娘子租来的,外面围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屋子不大,一间睡屋,一间巴掌大点的厨房。院中堆着些柴火,他来这里半月,大半时候都不得已在寻花坊中厮混,偶尔自己烧菜吃。 他从窗缝中看见外头又在下雨,蹙眉心烦晃了下头,他不大习惯江南的这天气,一下雨屋中都散着一股淡淡霉味。 不过雨景倒是很美。 他在镜前画好了脸,将屋里门锁打开,出去给自己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粥,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津津有味地吃干净,撑上伞挎着刀出了屋门。 他来时大摇大摆地跟这里的知县说自己是陛下亲命来的密使,谎用了许楼的名字,还给自己编排了一个打京中来的世家纨绔公子哥的身份。 他有点后悔面子扯得有点大了。 在这里银子一笔笔挥霍出去,虽说他逃出来是留了点家底,但往后逃命花钱的地方多着,坐吃山空他实在是心疼得很。 但难得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又与父亲断了音信,外面又四处是官兵,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好去哪。 拐过巷口那两个捕快已在前头等着他。 两人看他出手阔绰一味地巴结着他:“许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蓬舟横眉切了一声,“屋里的床褥太硬,硌的根本没法睡。” 捕快挤眉弄眼的朝他笑:“大人一个在屋里自然寂寞,怎不将春兰带回去逍遥一回,那春兰可看着对大人不薄呢。” “本官可是奉皇帝的御命前来找人的,要是被人知道我来此处狎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听说这皇帝为了找人,连自个的万寿节都罢了不过。” “是吗?”陆蓬舟顿了一下,“听何人说的。” “知县大人跟前的主簿,往年都要给京中送东西给皇帝贺寿的。” “哦。” “诶,许长官从京中来的,见没见过那个私逃出宫的陆氏,一个男人能如此得宠,生的那是有多俊俏。” “本官……自是见过的,不然陛下命我前来为何。”陆蓬舟喉中哽了下,抬脚往前走,“长得也就比寻常人周正些而已,不知陛下怎就给看上的。” 两个捕快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去了街上三人又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的寻人,陆蓬舟看着被他吓得躲在墙角直哭的一对母女,忍不住皱眉心生愧疚。 他走前留的那封书信陛下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已经两个月了,陛下为何还不死心。 “什么狗屁皇帝老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昏了头的色鬼一个,爱玩男娼的腌货怎么就当了皇帝,大盛朝迟早要败在这昏君头上!” 陆蓬舟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时,听见掌柜在里头唾口低骂了一声。 他冲动偏过头,一瞬想推门进去为皇帝辩白几句。 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 且那船上头朱栏宝舫,一瞧就是宫中的用物。 难道是陛下来了这里……他后背一刹发凉,伏倒在地上躲藏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 “小舟……” “快去命人停船。” 陛下在船廊上仓皇趔趄走着,一直走到最前面,着急哐当一声推开窗子,张大眼盯着江岸上的一堆乱石看,他刚刚看见那坐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他绝不会看错。 他用力抓着窗框再去看,却只剩了堆荒芜的石头。 “朕明明看见他了,人呢。”他激动喘着气说,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徐进上前拽着的腰带:“陛下,这江水很急,您当心掉下去。” “命船去岸边停。” 陛下回头说,他的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俨然似两团黑云,眼皮疲倦的褶在一起,抬起来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似的。 偏偏精神头又很亢奋,眼睛黑亮,直晃晃的盯着人,带着股阴沉的郁气。 “陛下,外面雨大,您是看错了,奴没看见有人。” 禾公公黯然说着。 陛下上月将自己关在东暖阁,数着日子,整整关了一个月之久。他命人封了窗子,什么人也不见,每日就吃些清粥寡菜,除了一些大事奏折,余下的一概不听不看,连一个奴才都不许进去侍奉。 那日从殿门中出来,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形容消瘦,眼神也变得阴翳翳的。 “朕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在那里。” 徐进:“陛下,臣一直在您左右,根本没看见有人,想来只是个雨点而已。雨大本来就误了时辰,在耽搁今日怕是到不了江宁,雨夜里行船会很危险。” “可……”陛下又扭脸盯着江岸,迟疑说,“朕好像真看见了他。” “是陛下太过思念陆郎君了,您在京中不也时常说看见他在吗。” “朕才不想他,朕是恨他,恨死了他。”他咬着牙怨恨道,“等见着他,朕一定要他跪在面前……哭着求朕。” 禾公公低头抖了下眉,但愿到时候不是他这位皇帝哭着求就好。 “奴扶着陛下去喝碗安神汤,睡会吧,到了江宁您得养养精神,才好找人不是。” 陛下点着头随禾公公进了里头躺下。 他的寝屋里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味,他日日难眠,喝了药才能睡着片刻。 等到船走了,陆蓬舟一刻不敢歇息在雨中狂奔跑回了住的屋子,他慌张推了门进去,胡乱扯了一块布,将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的一裹包起来,又带了几块干粮和水壶,挎上包袱就逃出了屋门。 连屋里的柴火都没来的及熄,太过着急屋里留下一片狼藉,到处是他的泥脚印。 他一路往城门口走,一直到黄昏时到了门口,守门的官差他这半月混的相熟,对方见到他备着包袱行色匆匆,好奇问,“许大人这是往哪里去,马上就要天黑了。” 陆蓬舟强作镇定,一脸神秘小声说,“刚接到上头的密令,御驾光临此地,我得前去面圣。” 官差惊呼一声。 “小心点当差,陛下微服前来当心冲撞了。”他拍了下对方的胸脯提点。 “谢……谢许大人。” 那人一面朝他说谢一面放他出了城门。 陆蓬舟往北面折返回去,漫漫雨夜他一个人在路上湿淋淋的奔走。 这头陛下的御船刚在江宁靠了岸,一口气都没歇着,便宣了几县的大小官员前去一一觐见。 石桥镇的知县自是也在其列。 他一小小的芝麻官,哪里见过当朝的天子,一进去两腿吓的直打哆嗦,跪着只敢去瞧皇帝的靴子。 “微臣乃是上阳县知县,治下一镇八村,是康定二年到任……” 他没说完,上头皇帝幽幽出声问:“上阳,可是石桥镇所在。” “是。” “近来曾来过什么生人否,可有一一细查。” 知县回:“倒是有,皆是附近几县来往的百姓,挨个查验过户籍。” “名簿呢,呈上来。” 知县微微抬起头来,将记簿举至头顶,禾公公走过去将东西拿走。 知县骇的要命不经意瞟着皇帝左右立着的侍卫。 他想找许楼,接到宣召前,城门口的差役就向他来报,京中来的许大人说御驾微服至此……那位许大人当真是御前的近臣。 但他瞥了几回,并没看见有其人,失望的将头低下。 “在看什么。”皇帝忽然出声问他。 知县慌张失措的吐了话出来:“石桥镇半月前有陛下的秘使到任,许上官亲自上街搜捕,陛下若想——” “秘使……半月前?” 知县的话又被皇帝的惊愕声音打断。 他吓得正要伏地磕头,上面的皇帝大步流星下来扯住他的衣领。 “人呢!现在何处。” “许大人黄昏时出了城门,跟门口的差役说前来向圣上您复命。” 陛下闻言气的仰头大喊了一声。 “你这蠢货,可知道放走的是何人!”陛下气急败坏踹了一脚那知县。 知县吓得脸色煞白,“难不成、那位、那位就是陆贵君……” 禾公公上前:“怎么一回事,还不向陛下禀明。” “半月前……那位拿着官凭前来府衙自称名为许楼,是陛下亲命来暗中寻人的,他在石桥镇已住了半月,每日和两个捕快上街搜捕,为人凶悍的很,还留着一道胡须,看着年近三十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传闻中的贵君。” 外面站着值守的许楼茫然跪地道:“陛下,臣一直在乾清宫值守,未曾离京。” “他倒是胆大,顶着别人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陛下无端笑了笑,“定是他看见了朕的船才又逃的,今日朕在江岸上看见的……真的是他。” 他摊开地图扫了一眼,朝徐进说:“他定是避开朕折返往北走了,他一个人雨天走不远,你命人快马传朕的旨,严守住北面的江元、上合两县,留铜陵县一条路给他,这大雨天的免得他做什么困兽之斗,躲进哪个山沟里不出来把自个淋个半死。” “是。”徐进领了命出去。 陛下得了陆蓬舟的音信,一时间心头也不觉的那么空落落的了,还难得笑了几声。 天微微亮时,御船回了石桥镇,知县引着陛下去了陆蓬舟住的屋子。《 》 90-100 第91章 依旧逃走 去时院门都没锁,留着一道门缝,从矮墙瞧进去,好几处黄泥脚印一直到屋门前,门锁在地上凌乱掉着,屋门歪斜的大敞着,已然是人去楼空。 知县弓着腰将院门推开迎皇帝进去,“陛下,贵君这半月便是在此屋下榻。” 陛下蹙眉左右张望几下,这院子地上积了雨水,一脚踩上去靴底沾一片泥,湿黏难行,他踮着脚走到屋门前,屋檐更是矮小,里头光线昏暗,看着很是潮湿萧索。 陛下回头问知县道:“他身上没银钱吗,怎住这样的屋子。” 知县:“据臣所闻,贵君时常赏跟着他的两个捕快吃酒,身上是不缺银子使的,这院子是……是娟娘住过的旧屋,她独身一人,是而屋子修的小了点。” 陛下听知县支支吾吾的,挑了挑眉问:“娟娘是何人,一个女子怎会独居,她无夫婿兄弟在么。” 知县结巴着,低头抹冷汗:“娟娘是从前寻花坊的……卖唱女子。” “什么!”陛下的声音陡然抬高,眉头紧压,脸气的直冷颤,“你别跟朕说……他是在这里跟女人鬼混的。” 知县:“这、这微臣便不知了,陛下可宣那捕快二人前来一问。” “去给朕将人找来。” 陛下气的头疼,刚想在塌边坐下,又嫌弃的甩了甩袖,盯着那张睡榻气急败坏踢了几脚。 他脑袋里止不住晃着陆蓬舟和女子翻云覆雨的画面,越发的头昏恶心,扶着桌角咬牙切齿,“姓陆的,你要真敢背着朕出来偷吃,老子一定把你那玩意给一刀剁了。” 他说罢又拍着桌子气的怒骂了一声。 将那知县吓的直打哆嗦,禾公公上前扶着陛下说:“陆郎君不是浪荡之人,想必不会对陛下不忠的,您瞧这屋里哪有一件女子的东西啊。” 陛下烦躁摇头,瞥了几眼屋中的陈设,虽破旧但倒是干净,一瞧就是他住过得屋,他总爱将桌上的茶盏倒扣摞在一块,喜欢在塌边摆一盏灯,喜欢在窗边放一张凳子……还有屋中淡淡皂角的味道。 一瞧见这些东西,陛下心头的思念又猛地攀上来。 为何……为何他宁愿在这种地方住着,也不舍得回去,他追寻的所谓自由只是这些无穷无尽的困苦、潦倒、孤寂和狼狈,不是吗。 陛下走到另一间屋子,灶台里还留着余温,掀开木盖碗里还剩着些米粥,他拿起喝了一口虽然冷掉了,但味道很好,他熟悉。 禾公公急着走过来:“陛下怎随便喝这来历不明的粥,万一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呢。” “朕无碍。” 陛下瞧见知县正领着两个男子和一个纤瘦女子走进院门,将碗搁下回去端坐。 三人在屋门外跪下,知县低头进来道:“外面便是府衙的捕快二人,和寻花坊的歌女,名唤春兰。” 陛下恼怒地合上眼皮,扯着嘴角气笑:“不是说娟娘么,怎么还又来一个春兰,看来朕的陆郎还真是风流多情呢。” 知县跟着尬笑一声,朝门口的三人瞪了一眼,“你等还不回陛下的话。” “许……不陆贵君他刚来的时候,说要掩藏身份行事,不能住在府衙,命小人为他找住处,小人找了几间,贵君有好院子不要偏看中了此屋,说……说是他怜香惜玉,要照顾娟娘生意。” “一出手就花了五十两银子租下娟娘的院子。搬进去后常往寻花坊里去喝酒,常喊春兰作陪,两人一喝酒就至半夜。” “他简直放肆!”陛下失了矜贵,在三人面前怒砸了一声桌面,震得上头的茶盏滚在了地上,清脆裂成几片。 春兰声音怯怯地哭道:“民女只是给贵君侍酒,贵君他未曾碰过我。” “此言当真?只是喝酒而已,若有旁的……” 春兰柔弱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含糊几声,吓得几乎要昏过去。 “你们两个给朕说。” “回陛下的话,贵君是和春兰抱在一起过,摸过几次她的腰,还亲过一回春兰的手、不过没将人带回屋里过。贵君出手阔绰,坊中的姑娘都爱往他跟前去,偶尔有那么几次左拥右抱的时候……” “好啊……”陛下冷笑了两声,“亏朕还以为他穷的没钱吃饭呢,合着银子都花到女人身上去了。” 他说罢风风火火的拂袖离去,到江岸上了御船,往铜陵县而去。 午后时船停在岸边,徐进已在那等着。 “臣按陛下的命,都已布置下去。” “嗯,朕倒要看他此回还能逃到哪里去。” * 陆蓬舟淋雨逃了一天一夜,这会躲在山里里生火烤衣裳,他今早黎明时逃到了江元县辖内,在树根底下躲着瞄了一会,瞧见城门口的官差多了五六个,他闻着风不对,又潜去了另两个县。 只有铜陵县的官差瞧着好糊弄。 他捏着眉心发愁,冷冷的打了个颤,翻开的怀中的地图看了看,往北只有江元、上合和铜陵三县,江元往北是一片密林,上合县往东是密密麻麻的支流,铜陵辖内一马平川。 陛下这分明是想将他逼到铜陵,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匆匆逃出来,包袱里只剩下一张饼,水也喝光了,一直窝在这山头上躲绝对是不行的,恐怕会被陛下困死在这里。 他苦着眉头思忖,远远的听见一声猿叫,凄厉一声像孩子的哭声。 陆蓬舟吓得握着剑跳了起来,剑头沾着雨水,在月下闪着寒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中忽然生出腔热血来,三两下将衣裳系好,将包袱拴在背上,趁着月色下了山。 他到了上合县的城门前,脸上的黑粉涂的很潦草,举着一张官凭走到门口的几个官差面前,“本官奉陛下的御旨,进城中寻知县大人。” 官差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又提起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接过他手中的纸笑道,“将城门打开,放上官进内。” 陆蓬舟抬脚往前面迈,余光瞥见身后的官差正围起来向他贴近。 他牢牢握着腰间的剑柄。 待城门推开一条缝,他利落拔出剑,一个飞身翻进去。 官兵们喊道:“快抓住他。” 一时间刀光剑影,城楼上的火光亮起来。 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在铜陵守株待兔,没人想到他竟敢一人硬闯这里。 门口的都是官府的衙役,本就难敌他这个曾经的御前侍卫,又顾忌着不敢下死手,故而数十个人围着他竟也不占上风。 两个人被他的剑锋划伤的胳膊,一膝盖顶飞出去摔的老远,倒在地上嚎叫。 知县是个微驼背的老头子,在一旁急扯着嗓子喊人过来。 陆蓬舟无心和这些人缠斗,他盯着旁边拴着的马,朝围着他的人撒了一把石灰粉,跃身跳上马,拽着缰绳朝街上奔去。 长街上,马蹄声铮铮作响。 街面上被声音惊醒的百姓推开窗看,只看见一道劲瘦的身影掠过。 他狂奔许久到了城门前,在马背上急促的喘着气,“将城门打开。” “陆郎君……您就别挣扎了,我等今日断然不会放你走的。” 后面追上来的人,抬起了数把弓,箭头直直指着他的腿。 陆蓬舟拿起剑横在自己喉间,眼眸凌厉盯着追上来的知县。 “命他们将城门打开,否则我今日死在这里,知县大人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您。” “陆郎君,下官将您弄丢才是项上人头不保。”知县摆了下手命弓手放箭。 陆蓬舟却抬手便往自己肩上刺了一刀,顿时血渗出来将衣裳染红。 他抽气捂着肩又说了一声:“将城门打开。”说罢将刀抵上心口。 陆蓬舟知道他今日不破釜沉舟赌一回,是逃不脱的。 知县吓了一跳,皇帝这位心头宠,实在是个厉害的。 陆蓬舟又将刀尖往里头扎了一点。 沉寂半晌,知县犹豫着开了口,“将城门打开。” 这位陆郎君真要是跟他玩命死在这,那怕是他九族都要被挖出来鞭尸。 何必呢。要是皇帝在这大抵也只能放他走。 陛下在铜陵县里收到信时,人早已是逃之夭夭,上元知县是抬着棺材前去铜陵县面见皇帝的。 “微臣已命人极力阻拦,然陆郎君的剑实在厉害,衙役们不敢动刀,十几个人围着都近不得他的身,陆郎君还打伤了两人。” “陆郎君还以死相逼,在肩上刺了一刀,微臣眼见着他要接着在胸口刺,实在不敢不放人走。” “是微臣无用……但凭陛下责罚。” 知县跪在陛下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罢了,此事怪不得你。”陛下愤愤叹了一声气,早知他从前就不跟陆蓬舟讲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如今跟他学的伶俐,闭着眼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怪他,将人在宫中留久了,竟忘了这人从前是个侍卫,又常听他说在侍卫府留了四年。 陛下目光沉沉看向徐进:“朕没见过他舞剑,你怎也未曾说起。” 徐进:“在侍卫府的时候贵君的剑还没这样的火候,许是在宫中时又精进了。” 陛下托着下颌黯然点着头,心头却又忍不住对人又生出欣赏和喜欢来。 这个人身上让他迷恋的地方太多。 坚韧的像株野竹子,顽强又温柔,总带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冲劲。 “臣要去带人追吗。”徐进小声问了一句。 “他受了肩伤,放他两日养病吧,这回是朕棋败一招。” 陛下难得做了一回正人君子,但之后他一日比一日后悔。 自陆蓬舟从江宁逃走后,就彻底没了音信,陛下都快要找疯了。 第92章 找到了陆郎君的消息…… 周氏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大户旺族,在苏州城中一抬头便可见周家的铺子。秋日云舒风朗,正是晌午,周家的小少爷周书元提着一木盒从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来,他踩着奴仆的背上了马车。 周书元时不时从窗户中探出脑袋来瞧,命前头的车夫在街面上七拐八绕了许久才喊了停。 “将马车赶去别处,在老地方等着我。”周书元从马车上提着东西挑下来,用手帕遮掩着脸,朝车夫说了一句。 待马车走后,他又低着头走过两道桥和一段石子路,到了一间上了锁的院门前停下,这是从前周书元大伯叔的外室住过的院子,那外室在这院中坠井死了,之后这就成了一处凶宅,还常有闹鬼的传闻。 周书元将门锁打开,小心抬腿走了进去,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阴风阵阵,一回头一把剑横在他脖颈上。 周书元看着对面持剑的男子,没好气撇了下嘴。 “都两三个月了,你还对我动刀。” 男子利落束着马尾,身姿挺拔,朝院门外盯了片刻:“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当然,本少爷给你带了酒菜。” 男子朝他扬了扬下巴,用剑指着他进了屋中坐下,在身上摸索,周书元傻笑着抬起胳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这桩事还要从前两月他去游夜船说起,他在府中整日招猫逗狗闲的无趣,背着爹娘偷偷弄了条船出江游玩,那日夜里他正在船尾坐着钓鱼,不成想忽然从后头钻出一个男子,掐着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塞了一粒药丸进他嘴里。 “喂你吃的是毒药,七日内没有服下解药,你便会穿肠烂肚。” 他闻到那男子身上一股血气,说话的气息似乎很烫,像是人在发烧。 “兄台,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他抬起眼珠望着头顶的男子,长得眉眼俊秀,不像是什么草莽流寇。 “我家中有的是银钱,我这就给父母写信,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不许写。”男子更掐紧了他,“不想死的话,你得听我的。” “好……我听。” 他之后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话将他藏在船舱里,弄了金疮药和治风寒的药给他,他偷摸瞧见那男子肩上有剑伤,在船舱里昏沉烧了两天才有了点精神。 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直到他将人带回苏州后,看见了城门口贴的布告,上头写着从宫中私逃出来的陆氏,肩上负伤,命各医馆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伤,便即刻上报给官府。 周书元瞧见那张画像,心头除了害怕,更觉得……新奇。 他在周家打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天底下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看遍了,难得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恰逢那时城中巡查不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带进苏州城,藏在这院子里。 周书元将酒菜从木盒中拿出来,“你成天吃那些干饼,也太受罪了,这是我们周氏酒肆的招牌菜,来坐着尝尝。” 陆蓬舟仍半蹲在屋门前,盯着院墙外的动静。 “放心吧,本少爷小心着呢,没人跟着我,这鬼地方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的。” 周书元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陆蓬舟才收起剑过去坐下,嘴里鼓鼓囊囊嚼那几张能硌掉牙的饼。 “你干嘛不吃菜。” “哦——”周书元想了想自己捏起一块炸鱼吃了一口,“这你总安心了吧。” “多谢你这段时日帮我。”陆蓬舟抬眸看他一眼,拿过来放进嘴里。 “其实那日我塞进你嘴里的,不是什么毒药,只是颗补药而已。” 周书元眨了下眼,嘻嘻喔了一声。 “你不应该吃惊吗。”陆蓬舟疑问,“我骗你这么久。” “你这脸看着就不像坏人,本少爷又不瞎,早都猜得到。” “那你还来给我送吃送喝的。” “本少爷乐意。” 陆蓬舟难得轻松笑一声。 周书元跟着和他举杯喝了一盅酒,忽然一眼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你这是要走吗?”周书元着急站起身,“你出去会被皇帝给抓到的。” 陆蓬舟闻言一瞬抬起脸谨慎看着他。 周书元摊手道:“你的画像满街都是,本少爷还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么。外面巡查的官兵很多,你不能离开这院子。” “你胡言,我夜里出去瞧过,街上已经数日没有官兵在了。”陆蓬舟说着将一张银票塞给他,“这三月添了诸多麻烦,这些权当我谢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少爷怎么办。”周书元微红起脸结巴,“本少爷……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陆蓬舟歪脸轻笑:“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赶快回家去吧。” “本少爷不是孩子,今年我都十八了。” 周书元瞧陆蓬舟拿起剑要走,忙过去挡在门前。 “你不许走,不然……本少爷就去告诉官府。” 陆蓬舟举起剑柄朝他晃了晃,“你敢,我得走了,没空跟你胡闹。”他说着一把将周书元推开,出了屋门。 “你走哪去。”周书元在后面跟着他,“你一个人拿着剑,街上就算没官兵,官府的悬赏还在布告上挂着,赏银千两黄金呢。你这年岁的男子,不论是生的什么模样,一出门就有一堆人盯梢,转头就有人告到官府去。” “你以为谁都跟本少爷一样嘛。” 陆蓬舟皱眉停住脚步,而后盯着周书元的脸不怀好意笑着,“你去弄一条船送我回去,不然我就将你锁在那屋里,半夜让女鬼来找你索命。”他说着龇牙咧嘴地吓唬对方。 周书元反朝他笑着说,“用不着吓我,你在此等几日,我这就回去给你想法子。” 过了五日,周书元兴冲冲来院子里来找他,他求了爹娘前去盛京向宋夫子求学,让陆蓬舟扮成周府的小厮上藏到船上。 陆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门,一路上都在里头待着,船靠岸时偶尔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过找了半年,这些官兵满腹牢骚,周书元塞几锭银子过去,那些人装模作样扫一眼便下船。 周书元送走官兵,进了里头看见陆蓬舟又坐着画脸,看上去像个沧桑渔夫,他觉得好玩凑过去戳了戳他脸上粘着的胡须。 “你这小子别乱动。” 陆蓬舟将他的手撞开,将左脸上疤痕画好,对着镜子满意瞧了瞧。 “本少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来,“到前面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别过,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书元:“那你呢。” 陆蓬舟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倚着望江水。 周书元气地哼了一声,“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陆蓬舟举起手便要朝他后颈上砸,周书元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本少爷不跟着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东永宁坊甲字七号,你安定下来就给我寄信。你家中父母不还在盛京么,本少爷替你去偷偷看他们,如何?” 陆蓬舟思索一会儿点头。 “盛京不比你们江南,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当本少爷傻啊。” 两人从船上下来,陆蓬舟佝偻着腰肩上挑着两篓鱼,笑容憨厚,周书元在旁边看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官兵们上下扫了几眼,就将人放进城,倒是对他围着瞧了许久。 “你记得给本少爷写信。” “卖鱼……卖鱼喽。”陆蓬舟挑着鱼篓在人群里喊着,小声回头觑了他一眼,“你一光鲜亮丽大少爷别老跟着我,快点滚蛋。” 周书元于是甩脸走了。 定州离盛京有十来日的路程,周书元在马车上颠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偷摸去远远的去看了陆园两三回,听闻陆大人被皇帝召进宫中训斥了一番,如今罢了官,夫妻二人在园中成日闭门不出。 陆蓬舟在街上卖鱼一直卖到了黄昏,之后去了牙行,在闹市寻了间小屋子住下,里头的巷子杂乱,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官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来半年多,难得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归,打渔拿到街上兜卖。 不过答应周书元写的信,他迟迟不敢下笔。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厉害,一到天明时和半夜里,更是咳得止不住,太医院的药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见好,倒是愈发严重起来,一整夜都没法子睡。 他断续已有半月未临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济,瑞王回了京帮衬着。 “陛下,这是太医署做的蜜露,您喝了润润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轻了些,禾公公上前端着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边神思沉沉的坐着,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脸色阴翳,眼神更是黯然无光,常盯着一处木柱子放空坐着不动。 见陛下没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将药碗搁下,动作轻柔的给他揉捏着腿。 “他会不会是在江宁出了意外。”陛下垂手抓着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两日又受了剑伤,昏迷掉进江中也难说。” “不会的,上元知县都说了,陆郎君的伤不重,身上也带着药。” “可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说过,是上回打草惊蛇,吓着陆郎君了,人定是在哪处猫着呢。这回陛下暗中行事,陆郎君他望见风,定会出来见天日的。” 陛下蹙眉点着头,抓起药碗一口给闷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着陛下穿朝服,殿中走进来一小太监,伏地叩道:“陛下,沈编修携其子在外求见,说有一桩要事必得面见陛下。” 陛下疑了一声,“宣进殿中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不多时引着两人去了书阁中觐见。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声,下面跪着的沈编修之子吓的后背一哆嗦,陛下烦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编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陆郎君的消息。” “此言当真?可知人在何处。”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迈步过去。 沈编修杵了杵儿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见陛下。” “草民师从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来了位同窗,是打苏州乘船来的,此人在学堂中无心读书,夫子讲经书时他常低着头在纸上作画,草民瞥见过,画上是位男子,虽无面容,但总持着一把剑。” “臣闻贵君在江陵失踪,故而留心,发觉此人有意无意在陆园周围窥伺,便回家中说与父亲听。” “苏州?”陛下心底那团死灰猛的噼里啪啦又烧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舆图,激动笑了一声。 “那人在哪,带朕前去。” “是。” 出了宫门,沈爻引着皇帝去书院中,指着庭院中嬉笑打闹的周书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却瞧见了,赫然挂在周书元腰上的木头弹弓,陆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成日盯着看,一眼就认的出是谁做的。 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还是其次,他最怕陆蓬舟在外头招惹上这些莺莺燕燕,怕他成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别人占去。 他盯着周书元,冷笑了一声。 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在他面前怕是得吓尿裤子不可。 不过鱼儿没露出水面,他如何也要压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书元一个多月,却一直没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点想将周书元关进狱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线在周府门口拦下一封书信。 第93章 关心他的病 那封信上的内容平平无奇,没有落款,寥寥几句都在写打渔的事,侍卫誊写了一张呈送到皇帝的案前,陛下翻开念了几回。 见信安。入冬河冻,舟船难行,生计艰难。周侄儿的书业可好,入京望言行谨慎,若有空闲,为伯父向周氏叔叔报声平安。待天好时,再寄信给你,勿念,勿回。 字面上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还自称周书元的伯父。 他早已将周书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周氏人丁兴旺,定州倒是有两三个远房亲戚在,不过已然许久没有走动。 忽然写封信来,一瞧便有猫腻。 陛下越念那信越气的发疯。什么伯父侄子,这是这一对奸夫私下的暗语才是,有空问这小白脸的安,没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着,熬的坐一会脑袋就昏昏沉沉的,陆蓬舟可曾有问过他一句。 他将那张信纸用力的撕成碎片,苦涩的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冷着脸无声落下几行泪。 他命人去了定州寻打渔的人,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找到了牙行的吕大娘,记簿上曾写着有一个卖鱼的跟她租过一间屋子。 “那卖鱼的半月前已经搬走了。”吕大娘叉着腰跟前去暗查的侍卫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处。” “这谁知道去。” 侍卫还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迹,是街上一个老书生,平素就靠给人写信挣几两碎银子糊口,根本不记得写这封信的是哪个人。 皇帝一面命人严守定州城外,一面散了百来个人进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书元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紧。周书元几次在陆园周围游荡,似乎是想进去又不敢,在街上闲走几步后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过后,又沉寂了数月,一直到新岁也终究再没什么动静。 隆冬大雪,宫中的年过得很冷清,今岁连宫宴都没摆。扶光殿的寝宫内,从门缝里就闻得到里头的酒气熏天,陛下披着一身隆重的冠袍,周身华贵的衣袂,却难掩他一脸的憔悴,眼睛醉的满是血丝,颓然靠着柱子,身侧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坛子。 他醉乎乎的看见陆蓬舟正坐在榻边缝衣裳,他扶着地板坐起来,抬手便想冲过去扼住他的咽喉,对方却朝他巧笑嫣然,咬断了手中的线,拿起来贴在他身上,“臣给陛下做的寝衣,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着对方在自己身上拿着衣裳比来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点。”那人皱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凑合着穿吧。” “朕不穿……你这是敷衍朕,你对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对方声嘶力竭的喊着,将身上的衣裳撕扯下来,连同那件做短了的寝衣,他抓起剑一刀扎下去,将它从当中一刀划成两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宫人们在门前听到动静,慌忙进殿中拉着他,但皇帝俨然是喝酒喝昏了脑袋,拿起剑对着人就一顿乱挥,太监们简直是吓得抱头乱窜,皇帝追着一个太监,一直喊着陆蓬舟的名字,太监吓得躲到殿外。 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陛下追出殿不多时,冒着风雪咳了一口血出来,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 “陛下……”宫人们忙上前抬着他进了殿中。 * 这是陆蓬舟在外头过得头一个新岁,他闻着鱼味实在头昏恶心,又改头换面做了书肆中的教书先生,住的屋子也换成了一处小院子,外面是半个人高的土墙,里面一间主屋,左右是两间偏房。 这年他一个人过得也很喜气。 除夕一早起他便去街上买了两斤猪肉和酒菜回来,进了屋门便挽起袖子咚咚咚的剁馅,弄完肉馅又开始和面,做这些面食他依旧不怎么擅长,弄得脸上袖子上沾了一堆面粉,辛辛苦苦将饺子捏起来丢进锅里,煮的馅散了一锅,最后只能当片汤给喝了。 用过午饭,他又熬了浆糊贴春联,一个人在院子里爬上爬下忙乎了一整个下午。 路过的街坊邻里瞧见他,趴在院墙上热络笑着,“周夫子又忙着呢,一会来我们屋里头坐坐,隔壁的柳娘子也来呢。” 陆蓬舟弱弱笑了笑,他现在对外说自己是个死了娘子的鳏夫,为人迂腐。 “这、恐怕有失礼数。”他忸怩摆了摆手道。 “男未娶女未嫁的,你娘子早去,柳娘子的丈夫也亡了,这天大的缘分,有什么讲究的,不如大娘给你二人成一桩好姻缘。” “不……不了。” 陆蓬舟说着退回了屋里,将屋门掩上。 婚姻之事他此生是断不会再想了。 夜里天上飘了雪,定州临江,冬日里尤其的湿冷,他一人在屋里坐在灶台前烤火,盯着里头烧的火红的木柴出神,他惦念家中的父母,上回给周书元写了信回去,不知他看懂给父母带话了没。 他还惦记檀郎和崔先生,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还有陛下新岁过得欢喜吗,他想,今年宫中添了皇嗣,应当会过得比往年热闹。 城中已经许久没有官兵找人了,陛下想必是对他彻底死了心。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也许再过一两年,他能偷偷回京中去看一看父母亲人。 陆蓬舟的脸被火烘的暖乎乎的,他托着脸往灶火中丢了一根柴火。 屋外的灯笼在雪中摇晃,他一人坐着守夜,迷糊做了个美梦。 初五是他的生辰,陆蓬舟正欲出门去酒肆中犒劳自己一番。 他在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出门,照旧去看官府门前布告,上面新贴了一张,他看着一刹垂下了脸色,没心思再去吃什么酒菜,扭脸回了家中。 他犹豫一会,冒险提笔写了封信。而后在街上出门晃荡一会,寻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将信给寄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书信遥遥,信寄到京中时元宵都已经闹过了数日。 周府门前的侍卫得了信便急忙入了宫中觐见。 陛下本就咳的重,那夜喝酒又伤了身,已经在龙榻上将养了半月。 他颤颤的展开那纸信看。 见信安。新岁安康,周侄儿在盛京过年,京中新岁可热闹否。伯父在此闻天子身患咳疾难愈,在民间求良医,正巧在此地讨得一方,或可进献。 周侄儿入京数月,可曾闻京中徐府,可拜见徐氏长子引荐。 周侄儿向他陈情,他与伯父旧时相识,自会明白。 切记谨慎行事。 信封中还附上两张详尽的医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还以为又是这一对奸夫暗传私情,不想竟是在忧心他的病。 他摸着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但意外的,写了这么多字。 陛下一时间竟有些惊讶,他抓着那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既然还关心他的病,那为何不肯回来。 那个人对他居然还是留有余情在的。 陛下坐起来,接过禾公公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的将药咽进了肚子。 “去查,拿着这信赶紧去查。”他朝侍卫着急说道。 “是。” 陛下得了这一纸方子,病状还真就一点点见了好,至少是没再接着严重下去,不过说来那方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从前太医署开的药方而已,但偏偏还真就管那么点用。 陆蓬舟将信寄出后,又着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着他要走,还在门前拦了几回,“周夫子,你这在书肆里做的好端端的,怎说走就要走。” “是啊……往后还回来吗,柳娘子可一直等着你呢,你这样不知道叫人家怎么伤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实在要回去一趟。”陆蓬舟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边往外走边说,“之后保不齐会回来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几人的叹声,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后辗转几县,又扮成了一卖胭脂的货郎,陛下的侍卫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时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几个侍卫暗中看过,都不敢笃定就是这个人,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那货郎的神情也跟他们见过的陆郎君完全不一样。 盯上他只是因为他来的时间凑巧,且在屋子里从来都不开窗。 消息传回京中,陛下一路骑马奔驰,赶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到了城门口,他气都不来不及喘的便翻身下来。 “还在街上摆摊子吆喝卖胭脂呢。”侍卫迎上来,“七八人正盯着。” “带朕去看。” 陛下穿的衣袍相当老旧,带着一顶斗笠遮脸。 侍卫带着他去了一家酒楼上,推开点窗缝,视线望向左侧那条街。 “就那个卖胭脂的,臣等实在认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陛下目光一动未动,用力抓紧了窗框,指尖都刺进去几根木刺,他的声音颤抖又坚定,“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朕也认的出。” 陛下盯着那张脸,正在和铺子前的女子口若悬河的说话,快一年了……一年了,这张脸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经害怕过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这一年对他太过痛苦和漫长,他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雨日的亲吻中,这一年像是突然间断裂的,是一场突兀的暂停。 他的胸腔在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喉。 问他为何要走,问他为何忍心对他这般冷漠和残忍。 问他这一年过得欢喜吗,问他心头有没有过半分歉意,问他见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感觉如何。 他欠陆蓬舟的已经一笔笔还干净。 如今该到陆蓬舟还债的时候了。 第94章 找到你了 陆蓬舟被轰隆一声闷雷声吓得醒过来。 他这两夜跟着了什么邪一样,在榻上一合眼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都是从前和陛下的旧事,不知怎的,最近忽然时常梦见他,眼皮也爱一惊一惊的跳。 他今儿又梦见陛下缠绵病榻,盖着厚重的的被子形容枯槁的躺着,两只眼珠空洞洞的盯着他,病的话都说不出,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的心一抽恍然间坐起来,满额头的冷汗,幸好只是一场梦。 陛下的病也不知究竟如何,官府的布告栏上那张求医的告示已经破旧发黄。 应当是好些了吧,他揉着眉心坐起,哀叹了声气想着。 他下了榻推开窗框向外头瞧了瞧,天阴沉沉的,远处积着一大片黑云,响着几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正好今日他没打算出门卖胭脂,摊开包袱又将屋里的物件拾掇起来。 这里住的不踏实,他昨夜想好了要离开定州,往西去别的州县住几月。 陛下在远处的楼上盯着那间小院,见屋门迟迟不开,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香,“他今儿怎还不出门,寻常这会该去买烧饼吃了。” “该不会是又偷跑了吧。”他一下子慌张起来问身侧的徐进。 “不会,一整夜都有人盯着,十几双眼睛就是飞过只鸟都看的见。” “想来是天阴下雨,陆郎君不出来摆摊子。” 陛下的眉弓紧压,陆篷舟身上藏刀带剑,还有毒药,若再跟上回似的以命相挟,他便无可奈何,故这一回他一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院墙四周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唯独还缺几个弓手迟迟未到。 “已经三日了,人呢。”陛下恼火拍了一下窗框,阴侧侧盯了徐进一眼,“徐卿莫不是阳奉阴违,趁着朕无暇过问,故意拖延朕的命。” 徐进藏不住心事,一时心虚低下头:“臣不敢。” 陛下抬腿便恶狠狠踹了徐进一脚,正张口要发落,院子的屋门忽然推开,他又慌忙只顾着回头去看。 陆蓬舟拿着一把纸伞出门,在院门上挂了一把大锁,弯腰拍了拍衣摆后拐去街上买东西,他打算买头驴回来,屋里的东西多他一人拿不走,总不能回回都扔了不要,另外还得囤些干粮和零碎东西。 他逛了一上午铺子,草草在酒肆里吃了顿饭,正欲回去时轰隆几声惊雷,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他只好躲在酒肆中避了半日,傍晚时雨稍小了些,他牵着买来的驴低头往回走。 他手中的纸伞被风吹得直往后倒,在雨里扑了一脸的泥水,脸上画的粉脂花掉了大半,陆蓬舟急得气喘,偏偏马上到院门前,那头驴倔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往前迈。 “走啊。”陆蓬舟拽着绳子,弯腰驼背地吭哧赶了它好久,才算到了院门前。 他在腰间摸索着钥匙,低着头去开门时,目光盯着空荡荡的门缝,动作一僵,他出门前在门缝中塞了两片树叶,现在却不见了。 这院子四周这么死寂,只有雨声,他竟没有早发觉。 陆蓬舟后背微晃,抓着锁的那只手一抽一抽的抖,他闭眼吐了一口气,将锁打开,抬手将院门轻轻地向里推开。 院中,白惨惨的月色夹着雨丝,四周是黑阴阴的院墙,让他一刹汗毛倒竖。 “跟我进院子里去。”他回头走到那头驴跟前,故作不经意在后面的车板上摸索,噌一声抽出一把剑来。 他四周一刹跟着响起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前后的院墙上钻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身上都披着重甲,拿着长矛,雨夜中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将他里三重外三重的围住。 陆蓬舟握着剑茫然四顾,惊恐地胡乱舞着剑,做着垂死挣扎。 但只是徒劳,那些人拿着长矛,很快将他手中的剑挑落在地。 “你们别过来,敢靠近我就一刀刺进去。”他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在自己喉咙上,喘息声急促,害怕的红了眼眶。 哒——哒——几声清脆的马蹄声从窄巷中传过来。 马背上直挺坐着一人,在雨幕中握着缰绳而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盯着陆蓬舟的湿漉狼狈的脸,倾身呵呵一笑。 “陆郎,你可真是叫朕好找。” 陆蓬舟失神看着他,知道他今夜是彻底完了。 陛下身形单薄许多,面色干巴巴的暗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一缕魂似的憔悴,全然跟从前两种模样。 他走这一年,陛下过得似乎并算不上好。 陆蓬舟心潮汹涌,乱做一团,已然说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陛下翻身下了马,朝他一步一停的走过来,陆蓬舟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刀,向自己的脖颈压上去,“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陛下:“你真的要死吗,朕不信你真舍得下刀。” “我放下刀,不也是死路一条么,不如自己求个痛快。” 陆蓬舟说着在喉咙上压出一条血痕,陛下一动不动站着并没有拦他的意思。 “看样子陆郎去意已决,那朕就跟着你一起死,反正没了你朕迟早也要病死。” 陆蓬舟一顿,轻眨了下眼眸。 陛下看着他院门上的一根生锈的长钉,将自己的袖袍拉起来,上面的齿痕已经结了两道很深的伤疤。 “这是朕还你肩上那道疤的。” 陆蓬舟睁圆了眼,闻言迟疑呃了一声。 “还我?这是陛下自己咬的吗。” “当然,你走时给朕留的信,不是说朕从前亏欠了你吗。不光这一道伤疤,其余的朕也都补上了,朕将自己也在东暖阁关了一个月,朕将你身上受过的痛也还在了自己身上,现在还剩最初朕踹你那一脚了。” “朕今日也还你。” 他说罢一跃身将后背直直朝门上的长钉撞过去。 “陛下——”陆蓬舟惊慌大喊了一声,丢下手中的剑扑过去拽他的胳膊。 陛下却向他狡黠一笑,一晃身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个镣铐来当啷一声锁住。 陆蓬舟一脸懵的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错愕。 “你他娘的还知道心疼朕呢,很好……朕可以抵去你的一点罪过。” 陛下一只手掌紧握着他的脖颈,用力一压按在地上,身后的重甲很快抓着他的脚腕,也锁上了镣铐。 陆蓬舟仰面倒在地上,雨水打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用力扭着腰挣扎。 “安分点,等把你栓牢了,朕就带你回去。”陛下又攀上另一只手来掐着他的下颌,蘸着雨水将他脸上残留的粉洗去。 “好好的一张脸,弄这些碍事的东西来做什么,以为朕认不出你吗。” “真是狗东西。” 陛下在他头顶肆意笑着。 不一会陆蓬舟被黑布蒙着眼睛塞进了马车里,他的脸在发抖,克制不住的流泪,摸黑一个人躲在角落,直到车框一晃,另一只脚迈进马车里。 他吓得连泪都没了,扭脸向后背过去。 “你还知道害怕呀。”陛下的凑在他脸边轻笑着,下一秒却粗暴的掰过他的脸,猛烈的将他嘴巴堵住,毫无章法的索取。 他双手双脚都被锁着,想躲都动不了一下。 “不要……我不要这样。” 他挣扎晃着腿,被陛下扯着分开坐在他腰上。 “你哭小声点,别让别人以为朕在这儿就要了你。” “陛下究竟想怎样,你从来都这样一次次践踏我的脸面。” “脸面?你还跟朕要脸面!朕给了你名分,赐了你皇嗣,让你执掌后宫,许你后位,朕抬举到不能抬举你了,是你不知好歹,喜欢犯贱。” 陆蓬舟:“我又不想要这些。” “你没资格跟朕辩驳这些。” 陛下说罢扯下他身上的湿衣裳,在他的咽喉上咬了几下,而后又按着他的后颈窒息的强吻,失控的、错乱的、漆黑一片的吻。 陆蓬舟看不见,陛下的手掌在肌肤上的每一点细微动作都被放大,不像是在亲热,只是在他身上发疯泄愤而已。 连同陛下的泪也湿乎乎的留在他身上。 马车行了许久停住,陆蓬舟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便被拽进屋中丢在一张床榻上,之后的事可想而知,一年未见,他疼的差点昏过去。 “见到朕,感觉如何。” 陛下故意握着他的腰不动,强迫着他转过脸来对视。 陆蓬舟面色素白,眼睫上沾着泪,仰起脖颈不愿在他面前哭出来。 “你跟你那个小白脸亲过没有,你们怎么认识的,跟朕……说。”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谁。” 陛下冷笑着将一个木弹弓丟在他面前。 “你知道吗?那小子一见着朕就吓哭了,却口口声声还跟朕说喜欢你呢。” 他说着自顾自气急败坏发作起来,陆蓬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续呜咽着。 他时醒时昏的,像掉进了一个如何也爬不起来的泥潭。 难得一回睁开眼,陛下没压着他。 鬓边的发丝半干不湿的黏在脸上,他不舒服的蹭了下脸,陛下立刻坐起来盯着他看,系上裤腰,下榻拿了帕子给他擦。 天微微亮,光线照进一点来,陆蓬舟疲倦睁着眼,看见陛下背上一大片淤青,他鬼使神差探出指尖摸了一下。 “你干什么。” 陆蓬舟怯怯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朕说了,还你的。” “还我……弄成这样,何必呢。”陆蓬舟垂眸,一副有点可怜心疼他的模样,“我说了,我走后便和陛下恩怨两消。” 陛下捏着他的两腮,“你的恩怨消了,朕的还长着呢。” 他说着又俯身下来,勾上他的唇舔咬,陆蓬舟的嘴边都被他叼破了皮。 “不要了,真的很痛。” 陛下显然无心怜悯他的抗拒,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又胡乱亲咬着。 陆蓬舟被他折腾两日,免不得发起低烧来,皇帝嘴上说着要他难受一回,不多时还是宣了大夫进来。 一进屋大夫被里头的味道,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禾公公也跟着蹙起眉头。 看了病陛下一刻不许外人多待,将人轰出去,亲自照顾陆蓬舟喝药。 不出意料的,禾公公在门外听见摔了药碗的声音,叹了声气。 “给朕咽下去。”陛下捏着他的下巴将半碗药罐进嘴里。 陆蓬舟呛的伏在榻边咳,“我说了一会自己喝。” “现在身上很痛、我只想睡一会。” 他的脊背露在外面,白皙又清瘦,可瞧得见肌肤下的骨节。 “你少装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朕不会再信你。” 陆蓬舟只好接过碗一口喝下去,倔脸扫了他一眼睡下。 第95章 明君贤郎 陆蓬舟睡了半日醒来。 陛下正在他面前疲倦合着眼,半个身子环抱框着他,呼吸并不平稳。 看到对方这样憔悴的模样,他皱了皱鼻尖,心头一阵酸楚。 他是个在爱里浸着长大的人,对于陛下的爱他不吝惜,也从不相信。 如今他有些信了。 陛下对他不是一时兴起,也许会真的一辈子喜欢他。 堂堂天子偏他钟情一人,这种荒唐的念头他头一回在他脑袋里当真。 他小心抬头看了下陛下后背的淤青,看样子伤了有段日子了。 这个人都不给自己敷药的吗。 陆蓬舟不安心挪着腰身去够他的衣裳,里面的口袋里他藏了伤药在。 陛下昨夜松开了他的一只手腕,他辛苦探了好一会,才将衣裳扯过来, 找出里面的一小盒药膏,轻轻涂在陛下的背上。 陛下忽的醒来,一把拽着他的手,夺过药膏摔在地上。 “你还藏着东西,心思真是不浅。” “只是药而已,陛下的伤不疼吗。” 陛下冷笑:“有空在这装模作样的可怜朕,不如心疼一下你自己。”他说罢拽着他下地,“病好了是吧,那就给朕下来。” “去哪……衣裳还没穿呢。”陆蓬舟光脚在地板上趔趄几步,他的身上酸痛,两条腿更是一阵阵的发麻。 陛下回过头扯了件他的外袍遮在陆蓬舟身上,之后便按着他在案前坐下,点起了一盏油灯。 那件衣袍只堪堪挂在陆蓬舟的身上,陛下没给他系好,一坐下大半条腿都露在外面,他拘谨万分,盯着陛下问:“天亮着呢,点灯做什么。” 陛下沉默着握起他的脚腕,不知从哪拿起一根细银针来,在火上烧了烧,而后刺上他的脚踝。 “好疼……”陆蓬舟一下子疼出眼泪,嘶声挣扎着腿,“陛下这要做什么?” “你要是再乱动,朕就把字刺到你大腿上去。” “刺字……为什么。” 陛下启唇笑了笑:“当然是怕陆郎以后再丢一回,有了这字,纵使丢了朕也好找你。” 陆蓬舟哀声求着他:“不要,我往后不走就是了。” 陛下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低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他脚腕细薄的皮肤上很快渗出小血珠,才画了小小一笔,是陛下的名字。 陆蓬舟疼的呜呜直哭,挣扎背过身,膝盖半跪在地板上,埋头咬着坐垫。 “你拿刀刺自己的时候没见你喊疼,现在才这么一点就受不住了?” “脚腕上……真的很痛。” 陛下冷冰冰的扫了他一眼,不过到底这字也没刺完,只弄了半个“行”字。 陆蓬舟出屋门上马车的时候,只能一直踮着脚走路。 陛下拉扯着他的衣襟上了轿撵,“装什么柔弱,朕又不是把你弄瘸了。” 陆蓬舟捂着脚腕揉,懒得再说什么。 马车一行匆匆往京中赶,陛下舟车劳顿,着了夜风又时不时咳起来。 陆蓬舟怯怯在角落里和他说话:“歇两天再走,陛下喝碗药吧。” “要你多管,别当朕不知你的心思。” “我真只是忧心陛下的病而已。”陆蓬舟抬眸看着他,“听禾公公说,陛下大年夜下喝了几大坛酒,咳了血出来,这不是小事情。” “先瞧瞧大夫吧。” 陆蓬舟向他挪了挪,拍着他的后背。 “少在这里假惺惺。”陛下剜了他一眼,“滚到边上坐着,少来扰朕。” 陆蓬舟悻悻的坐了回去。 又赶了两日天明时回了盛京,陆蓬舟从马车中跳下来,一切如旧,看着阔别已久的宫门,万般思绪一涌而上,最后只疲倦的呼了一口气。 他终究是又回来了。 “又看什么,给朕走。” 陛下凶神恶煞的扯着他手腕上的镣铐,在膝盖上踹了他一脚催促。 进了扶光殿,陆蓬舟瞧见从前的宫人都已经不见了,都是生脸。 他不敢问从前的太监去哪了,想必不是死了就是被陛下打发到什么地方吃苦去了。 殿中摆着的尽是陛下的东西,他像个囚犯一样被锁在地栓上。 宫人们一个个低头忙碌,他独自在那里安静坐着,陛下忙着去打理朝政,来回耽搁半月,刚才一回来瑞王就火急火燎将他请走。 如今外头百姓也多有怨言,骂他是个耽于男色的昏君,看样子朝中的政事也是一堆烂摊子。 他从前以为他走后,陛下会当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朝中会归于安宁,江山万代由陛下的子孙一朝朝传下去。 可如今连陛下都病的难以临朝了。 子孙的事更是扯淡。 一切竟还不如他从前在的时候。 一年前,他害怕自己落下祸国殃民的罪名,害怕留在宫中陛下有朝一日厌弃他,他会凄苦老死在宫中。 眼下看来他似乎都想错了。 还有……还有他对陛下从前的怨恨,在他看到陛下胳膊上那条伤痕,看到他背上的淤青,看到他消瘦憔悴的那张脸时……他已经原谅了对方。 纵使他还是对做男宠这回事心有微词,但他更想要陛下平安康健,他留在身边,才能让陛下长命百岁活下去。 和陛下的命比起来,他只能舍弃自己的自由。 他想的正出神,陛下悄然无声站在他面前,弯着腰解他腕上的镣铐。 陆蓬舟高兴他不拴着自己,抬脸望着他说,“陛下不是去忙政事了吗……我这次真的不会走了,放我去给陛下煎药吧。” 陛下抬眸扫了他一眼,不屑笑了一声。 他将镣铐丢在地上,转头却又箍了一个铁环在他手腕上,环上连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链子,一直连到另一只铁环上。 陛下将那只圈在了自己的腕骨上。 陆蓬舟懵懵的:“陛下这又是弄得哪一出。” “走。”陛下短促命了一声,便在前头迈着大步走,陆蓬舟脚上的镣铐还没松,艰难走了几步被他扯着踉跄,链条上的小铜铃闷闷响起来。 “能不能走慢点。”他在后面抱怨了声。 陛下仍是一步迈的老远,陆蓬舟出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摔的倒在地上。 “你磨蹭什么。” 陆蓬舟被他凶了一声,灰溜溜的爬起来跟着他去了乾清殿中。 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已经不算什么了。 进了乾清宫,陛下在外面书阁中见朝臣,他在隔着一道门在后面坐着,稍微一动,连着的铜铃便响,陛下会立刻站起来,当着朝臣的面推开门缝,凶煞骂他几句。 他只能在后面木头桩子似的坐着,不敢动一下。 政事实在繁琐,朝臣们一直不走,他坐了两个时辰,实在忍不住摇晃站了起来。 陛下走进来道:“你能不能安分点。” 陆蓬舟难为情抓着他的裤腿,“我想……去更衣。” 陛下低下头,拍了拍他的脸蛋,“难受啊,不会尿裤子了吧。” 陆蓬舟尴尬说:“外面有人在呢,别说这个。” “给朕憋着。” “诶——” 陛下对他的戏弄实在是花样百出,陆蓬舟回宫几日,一瞧见他就发怵。 夜里就更不必说了。 陛下在帐中脸皮上笑着,声音却听着阴冷。 “许上官在寻花坊中怎么搂着春兰姑娘的,现在也来抱一下朕。” “没……没有。”陆蓬舟害怕的跪在床尾,“我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没有,药凉了,臣侍奉陛下喝药吧。”他说着跳下了榻,相当害怕。 陛下将链子一扯,将他拽回了怀里。 “许大人好没良心,春兰姑娘陪了你那么久,你还亲过人家的一双玉手呢,怎转头就将人家给忘了。” 陆蓬舟干笑:“有吗?臣真不记得了。”他边说边低头讨好似的亲了亲陛下的手背。 陛下皱眉嫌了一声:“恶心。” “那喝药吧……来。”陆蓬舟端着药喂到他嘴边。 “滚一边去。” “来吧,陛下您就是生气也要喝药。” 陛下盯着他老实巴交的脸,才张嘴喝了一口,又忽然变了脸,将药碗砸到地上。 “你又想哄骗朕信你是不是。” 陆蓬舟被他压在被面上,握着咽喉,二话不说的粗暴亲吻上来,陛下没有从前的半分温柔怜爱,一上来就要他痛的出了哭声才满意。 像咬猎物一样,时刻都要扼着他的脖颈。 陆蓬舟只能承受他的这些怨恨,偏头哭的红了眼睛,面颊冷清没有一丝该有的红晕,乌发散乱在枕边,目光所及,是二人紧缠在一起的手指。 “你跟姓周的那个做过没有,在一起三个多月,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陆蓬舟倔着脸不言语。 “给朕说话。”陛下凑在他脸边,“别跟朕说清白,你明知道他喜欢你,你还做弹弓给他干什么,给他做的那么精细,给朕的就敷衍了事,你对那小白脸动心了是不是,看着他年轻,你嫌朕年纪大了,是不是。” “那只是我谢他帮我而已,没有他救我,我早死了,我只拿他当个没长大的孩子看。” “我心里惦念陛下还少吗,想必我寄回京的信,陛下看过。我一直惦念陛下的病,要不是那封信,陛下也不会找到我吧。” 陆蓬舟委屈的朝他说着。 “哼——”陛下捧着他的脸难得轻柔的吻,“朕勉强信你一回。” 陆蓬舟伸手抱了抱他,陛下动作一怔,低头枕在他肩上合眼睡过去。 翌日上朝时他被陛下给推了一把醒过来。 “起来。朕要去上朝。” 陆蓬舟声音倦倦:“陛下去吧,臣困,想再睡一会。” 陛下扯着链子硬将他拽起来。 出殿门时陆蓬舟在地上叩头求他:“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朕没工夫跟你磨蹭。”陛下不管不顾的往前走,陆蓬舟在后面被链子扯的一跌一撞。 太和殿的玉阶上,挡了几张宽大的屏风,将上面的龙椅遮的严实。 太监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朝臣们纷纷跪下迎接,只听得到沉沉的脚步声,中间突兀的夹着几声铜铃的声响,闷闷的一颤一颤,在寂静的朝殿中回荡。 陆蓬舟面容苍白的跟着陛下走上阶,在他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他害怕只低头盯着黑亮的地砖,陛下为了时刻看着他,竟连上朝都要带着他。 这个人简直是太疯了。 他用余光瞥了陛下一眼,他倒是云淡风轻的很。 在殿中坐的他满头是冷汗,一回去乾清宫,殿门还没合上,他便膝盖一弯跪在陛下面前。 “臣愿意待在陛下身边,臣对陛下有感情,绝不会再走了。” “陛下别在这样栓着我,臣求您,臣往后和陛下好好过日子。” “好不好。”陆蓬舟眼神清澈的望着他。 陛下微狭着眼眸,低头注视着他。 “陛下您当个明君,臣便做您的贤郎,如何……好吗?” 陛下温柔抚摸着他的脸,低头与他轻吻,却又猛的仰起脸。 “朕不会再信你的一字半句。” “朕会一辈子将你锁在身边,到死了,你也别想摘下来。” 陆蓬舟眼眸轻垂,抬手与他拥抱,陛下的背直挺许久,弯腰回抱了他。 第96章 维修陛下中 陆蓬舟回宫半月,太医来乾清宫中请过两回平安脉,回回都捻着胡须握着陛下的手腕愁眉不展,出殿前对着陛下语重心长地劝谏一番。 “陛下一年忧神少食,又夜夜难眠,身子实在是熬得虚乏,平日不可再劳神动气,多多养神进补才好。” 陛下捏着眉心敷衍的应一声,他如今不光爱咳,还时不时爱头疼。 但病有病的好处,只有他病的时候,陆蓬舟才愿尤其的奉承哄着他。 太医在案前写药方,陆蓬舟殷切在跟前守着,一直和太医念叨着说话。 “陛下他夜里睡一半个时辰就醒一回,还老是做胡梦,素日的安神汤不甚有用,劳太医再另写张方子来吧。” 太医点头小声说:“这倒好说,不过陛下这是心病,一时半会难愈,陆郎君劝抚着陛下少看些奏折,多出去晒日头走动,比汤药管用。” “喔——”陆蓬舟低头看着手腕上缚着的铁环,郁闷地叹了口气。 他哪敢和陛下提要出门的事,一说就跟踩了猫尾巴一样,浑身上下炸毛,凶巴巴地逮着他折腾。 太医走了,陆蓬舟坐在木凳子上盯着药炉子,托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他发愁陛下那日的话,岂不会他真要和陛下一辈子锁在一起吧。 陛下对他逃走的事耿耿于怀,回来半月也未曾有过好脸色给他,他从禾公公那里听来几句只言片语,这一年陛下过得很暗无天日。 禾公公用了这么一个词,令他有点好奇。 但他没多少间隙能和别人说话,陛下他更是避而不谈。 陆蓬舟知道,陛下是个颇好面子的人,他只能从殿中的东西的窥见一二。 寝殿的床榻沿上有几道指甲的抓痕,他从前的衣裳袖口竟有磨损,被人穿过似的,殿中的柱子根上刻着两个头上戴着草环小人,旁边是一道小溪……是他们去青峦山玩的那日……这样的刻痕有很多。 他回头瞄了一眼陛下,心里软了下来,忍了陛下今日上朝时对他的戏弄。 上朝的时候,陛下抬着靴子蹭他的脚踝,上面的半个字结了疤,一碰就很痒,弄得他在屏风后面一抖掉下了木椅,当堂摔的啪叽一声。 本还吵得热闹的朝堂上,顿时安静了好一会。 下朝出来时他捂着摔的屁股,跟在陛下后面小声骂了他一声昏君。 陛下倒还跟他生起气来了,回来了一口药都不肯喝,故意气他一样一坐半日地看奏折。 陆蓬舟端起案上的梨汤,朝陛下笑着走过去,“陛下别看奏折了,歇息一下,这梨汤清甜润肺的。” 陆蓬舟摆着一张笑脸,汤勺都喂到他嘴边了,陛下仍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朕不喝你的东西,拿一边去。” “来吧,陛下跟臣有怨,也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朕说了不喝,你做的东西难吃,不知道吗。”陛下一抬手差一点将一整碗汤都洒出来。 陆蓬舟湿了袖子,委屈耷拉下脸来,将碗搁在案上,怯生生的走开。 他过去坐在药炉子边上,背过身掉了几颗眼泪,不过他立刻抹干净脸,皱了下鼻尖继续煎着药。 陛下看见自己将人惹哭,忙抓起碗将梨汤喝了,“朕一时话说重了,没别的意思,朕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 陛下走过来摸了下他的背,还不忘端着那张冷硬的脸。 陆蓬舟抬眸冷扫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掌,不惜得再理他。 他撂下药炉,走到殿后坐着,翻太监们呈上来的账本。他走这一年后宫中根本无人打理,几个大太监作威作福,弄下一团子乌糟事。 他不如打理这些事来的实在。 “你不替朕煎药了。” “陛下说了,不喝臣做的东西,臣还熬什么药,命太监们侍奉就是。” 陛下气的甩袖子,在他面前叉着腰走来走去:“朕从前怎么对你的,哪回你一闹脾气朕不是低三下四的哄你,现在朕就推你几回,你就给朕脸子看。”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喜欢朕吗。” “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陛下,已经是喜欢您了,别的……没有。” “你……”陛下眼眶一下子红起来,上前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对方才刚哭过的脸沁着淡红,眼珠向上抬着冷倔看着他。 陛下眼角落下几颗泪,坠在他的脸颊上,嘴角隐忍的微颤。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落泪,声音软和下来:“那臣给陛下往后熬药,陛下会乖乖喝吗。” 陛下敛起神色,用力抬袖抹干眼泪,咬着牙愤愤道:“不喝,朕偏不听你的,气死你。” 陆蓬舟抬了抬嘴笑:“臣气什么,臣只是忧心陛下虚弱,往后长夜漫漫,臣要如何熬下去。” “你什么意思。” “陛下如今坐半日就头昏不济,那回事更不如从前,每日夜里臣还得作戏给您看。” “朕哪有……你忘了昨晚你还哭着求着呢。” 陆蓬舟淡淡一笑,陛下见状拽着他坐会药炉边上,“你给朕熬,这一壶这朕都喝干净。” 待药熬好,陆蓬舟倒了一大碗出来,端到陛下的案前,一个字也不说便回去坐着看账本。 陛下板着脸握着御笔批奏折,瞄见他人冷淡的的走了,更是气的咬牙切齿,故意坐远了,拽着链子紧绷绷的悬在半空,待陆蓬舟提笔要写字的时候,他便猛的一拽,见陆蓬舟账本上留下一大片乌黑的墨迹,他便得意笑出声来。 陆蓬舟气恼朝他说:“账本都让陛下弄花了,陛下故意的。” “是啊,怎样。” 陆蓬舟合上不看了,陛下便站起来又是舞刀又是拉弓的,拽的站都站不稳,七倒八歪的。 他白了一眼:“有病,又想怎样。” 陛下不经意瞥了桌上那碗药几眼示意。 陆蓬舟一脸死样过去端起碗,“陛下请用药。” 陛下挑起眉:“烫。” 陆蓬舟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喂到他嘴边,陛下这回倒是配合的喝了一大碗。 他喝完药还自个说要睡午觉,陆蓬舟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不一会见人睡着将纱帘拉上。 他出去跟禾公公小声说:“将书阁中的奏折搬过来。” 过会禾公公和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大摞过来,陆蓬舟拿起小心翻阅起来。 太监们对他的举动没吱声,陆蓬舟偷摸瞥了几眼后,才安心看起来。 陛下上朝都带着他,他看看奏折也应当不碍事。 他想将那些动辄长篇大论几千字的请安的折子捡出来,若是要事他便不继续看下去,搁在一旁。 从其中一封中看到了周书元的名字,人在大理寺狱中关着,大理寺丞奏周书元在狱中吓得哭喊,染了风寒,苏州的周氏也一直在寻人,上折来问陛下的意思。 夏里日竟能染了风寒,陛下这恐怕是将周书元关在了地牢里。 陆蓬舟状着胆子拿起御笔,在奏折上仿照陛下的字迹回了一个赦字。 他写罢还是有些心虚,将这封折子压在最底下,陛下日后要问罪也是日后的事,周书元一个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哪能在地牢里熬的住。 他看了没一会,听见帐中陛下在喊他,进去一看陛下又睡魇过去,满头闷汗的睁着眼睛失神,他过去坐在塌边安抚陛下的背。 “臣在呢。” “你就在这别走,小舟。”陛下挪过来枕在他腿上,迷迷糊糊的合着眼。 陆蓬舟用湿帕子给他抹了下脸,小声哼了半只曲子,人又枕着他睡着。 陛下枕着腿,陆蓬舟只好坐着不动。 他想起来问禾公公:“皇子呢,怎么回来多日也不曾见。” 禾公公:“陛下嫌皇子吵闹,说郎君不喜,养来也无甚用,便命乳娘抱到兴宁宫中住着,素日有两三个宫女照顾着。陛下甚少前去看,又摊上那样一个生母,奴瞧着宫人们也不怎么上心。” 陆蓬舟蹙眉,低头盯了陛下一眼,可怜这才一岁大的孩子,陛下是真拿这幼子当儿戏。 “待过两日我将后宫的乌糟理一理,再择两个人过去照料吧。” 陛下难得这一回睡的沉,醒来是已是黄昏,窗中透着昏黄的光,照在他眼皮上一晃,一年多他无数次这样惊醒,殿中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仿佛能听到他呼吸的回音。 这回他抬头看见的却是陆蓬舟的睡脸。 陛下枕在他膝上没动,盯着他的脸看,发觉他虽瘦了一圈,但比从前脱了稚气添了些冷峻,和五年前乾清殿前的小侍卫很不一样,现在完全是成男的感觉。 正是年轻盛时,他却已然要三十岁了。 陛下坐起来瞥了一眼自己镜中的容颜,他真似陆蓬舟所言迟暮了吗。 脸颊是瘦了点,但骨相还是在的……应该也不至于说难看到哪里去。 他忍不住盯着自己的相貌端详。 “陛下醒了啊。” 陆蓬舟捂脸揉了揉脸,凑过来说:“盯着镜子看干什么,又睡魇住了,臣给陛下按一按。” 陆蓬舟将手掌贴到陛下脸上:“闭上眼。” 陛下出奇的温驯闭上眼眸,陆蓬舟捏着他的眼眶揉了半晌。 “有舒服些吗。” “一般。” 陛下说罢跳下榻,他睡了半日瞧着精神舒展不少,扫了眼案上堆着的奏折道:“怎搬寝殿来了。” “喔——”陆蓬舟朝他屈膝一跪,“臣逾矩看了奏折,那一大摞都是请安恭维的折子,余下的是正事。” 陛下站着不语,抬脚过来装模作样踢了一脚,“没规矩。叫人瞧见又得骂朕昏庸无度,你当心叫瑞王瞧见,非参你一本才是。” 陆蓬舟微抬起头偷摸瞄了他一眼,私看奏折这事实在是他僭越犯上。 “臣知罪。” “往后别动不动就跪,不知道的以为你真有多怕朕似的。” 陆蓬舟提起衣摆站起,陛下迈步往殿门中出去。 “外头晚霞甚美,出殿去走一走。” 陆蓬舟成日闷在这殿中都要发霉了,闻言欢喜跟着他出去。 第97章 当个贤后 陛下今日兴致好,出了乾清宫转悠了大半个宫墙,只是走到西宫的时候,大抵人是走乏了又不愿说,倚着栏杆说要看晚霞。 陆蓬舟抬头一瞥,哪有晚霞,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橘色的余晖。 他凑过去说:“臣瞧池塘那边景致不错,陛下去坐会吧。” 陛下扬着脸,伸直了腿摆起姿势,鼻梁上落着一点光点,撇嘴说了声不去。 陆蓬舟忍不住埋下脑袋偷笑,陛下这模样尤其像他在定州当夫子时,常来他院墙上的小猫,明明想要人摸,但人一凑过去它又摆的一副骄矜的模样。 “你笑什么。” “臣没笑。”陆蓬舟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臣只是高兴陛下愿意出门。” “少嬉皮笑脸的,朕允你碰朕了吗。”陛下说着撞开他的手腕。 陆蓬舟固执地摸上去,拉扯几回后,陛下没再推他。 “真乖。” 陆蓬舟凑在他面前笑着,一下下摸着他的鬓发,真跟哄猫似的。 陛下眼睛睁得浑圆,眼皮一眨一动地盯着他看,眼眶中悄然湿润。 “朕今儿心情好纵容你,你别以为你欠朕的就能这么算了。” “朕往后还要报复你,等你哪天爱上朕,朕扭头就休了你,把你丢到城外的庙里去,剃了头当和尚,青灯古佛,这辈子都别想看见朕。” “朕还要罚你在山上一辈子烧火砍柴,只能待在山上此生不能下来,想朕想得一病不起,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夜夜都不安难眠。” 陛下咬牙切齿地朝他竹筒倒豆子一样说。 陆蓬舟眼尾轻扬:“那感情好,臣正想过那般日子,陛下现在就将臣废弃,休出宫吧。” “你想得美,朕要休也得等你彻底喜欢上朕那一日,那样才叫大仇得报。” 陆蓬舟捧着他的脸低头轻啄一下,“那可难了,陛下想报仇,那要乖一点,臣才会喜欢您。” “你……”陛下不知是喜是怒地甩开脸,额上的发丝微斜,遮住他的眼睫,滴下一行泪。 陆蓬舟:“……为何又哭。” “你从来都这样有恃无恐地玩弄于朕,想留就留,想走便走,朕真要恨死你了。” 陛下推开陆蓬舟背过身泣声,他的自尊已经是荡然无存,仅剩的这一点他似乎也留不住。对方只要稍微撩拨他几句,他便要一蹶不振地败下阵来。 明明在找到人之前,他心里做誓要给陆蓬舟吃点苦头,他甚至想好了他要将人关到地牢里去,关个一年半载的,关到他一说逃走这个词陆蓬舟便向他害怕求饶,关到他再也不敢起走的心思。 但他一见到人就心软,最后只是将人锁在身边而已。 今日被对方摸两下,就随便又让人给亲上了。 他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弄到今日的地步,只能怪他自轻自贱。 陛下猛地晃头让自己清醒。 陆蓬舟一年前走时也是这样温柔可亲,他断然不会再信。 “陛下,臣又惹您生气了吗。”陆蓬舟抚着他的背,“太医说了让您少忧思伤神。” 陛下回过脸:“朕没事,朕再最后说一遍,你少乱碰朕,别以为朕真不跟你发火。” 陆蓬舟:“嗯。” 陛下到池边的石头上坐着,夏风微凉,绿荷轻拂,波光粼粼,不见对方跟上来,他回头瞧见陆蓬舟正坐在桥边唤一个太监过来。 是内宫的大太监孙喜,他低眉顺眼朝陆蓬舟走过去,似乎是瞥见这边还坐着一个皇帝,立刻肩膀一抖朝人跪下。 陛下在前朝有所耳闻,这些太监趁着他无暇顾及在宫中兴风作浪,他本打算先把积压的朝事料理好,再腾出手收拾的。 这是有人要为他分忧呢。 陛下轻笑,直勾勾坐着等着看戏。 孙喜跪在地上:“奴叩见陛下,叩见陆郎君。” 这人丢了一年,陛下又病又郁的,前朝的事都忙不完,后宫俨然是成了他这个大太监一手遮天的地方,孙喜没想到陛下又将人给找回来,今儿还倒霉催的偏在这里撞见。 不过孙喜倒是不怎么怕的,他敢在宫中横行自是有靠山。若要砍脑袋,就不单砍他一个人的,人头要滚地的多了去,朝野上下非得乱了不可。 陆蓬舟道:“本君这一走,孙喜公公瞧着这一年在宫中过得滋润,这腰都粗了一圈。” “劳陆郎君挂念。” “昨日本君翻阅内宫的账目,发现多有出入,孙喜公公这差事当得潦草。” 孙喜道:“郎君一走,宫中上下都在寻您,许多处都失了章程,故而这账目也瞧着乱,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尤其是为了找陆郎君,银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奴也没法子一笔笔记得清楚。” “这账簿记不清楚,那孙喜公公调戏宫女,将人逼得投井又是怎么一回事,本君才回来几日这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奴同她说两句话,她竟就想不开寻死,这事也怪不到奴才头上。” 陆蓬舟听这孙喜说话的口气,便知这人有猫腻,陛下一病,荒废了朝政,膝下有子嗣单薄,前日听瑞王和陛下说话,朝中如今不大安宁。 一直查不到什么,这个孙喜倒也许是个口子。 陆蓬舟摆摆手:“陛下身子不大安,宫中又多有这些不吉利的事,我想着请高僧来宫中做一场法事,可惜本君走不开,便孙喜公公来办吧。” “是,奴这便去。”孙喜磕了下头领命,走前又朝陛下一拜。 待人走后陆蓬舟皱巴起脸,抓起几颗石子朝池面中丢,咚咚溅起几片水花。 陛下:“喜怒不行于色,朕教你的都忘了吗,叫一个狗奴才气成这样。” 陆蓬舟气瘪了脸,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郁闷。 眼下竟连一个太监都敢如此狂妄。 他认了命,明白在待帝王身侧并非那么儿戏之事,他没想到和陛下的小恩小怨会闹到天下不宁的地步。 陛下给他的加封……不是一张轻飘飘的旨意。他待在宫中锦衣玉食,受人磕头叩拜,他早都已经做不去曾经那个小侍卫了。 总之不能让陛下就这么一直锁着自己。 陆蓬舟瞄了陛下一眼,走过去姿态亲昵的搂上他的腰。 “朕说了不许你挨着朕。” “臣害怕。”陆蓬舟朝他眨巴着无辜的圆眼。 “怕什么。”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与臣嬉闹,朝臣们该作何想。臣想起史书上的明皇和贵妃,他们有朝一日不会将臣也吊死吧。” “你胡想什么呢,几只蝇虫而已,嗡叫几声,你还真当他们能翻起什么浪。朕已经临朝,过些时候便收拾了他们。” “陛下是英明神武,但纵使是现在无事,陛下也曾说过,您年长,若他日陛下先臣而去,哪里还有臣的活路。” 陛下揽上他的肩:“还有咱们的阿堂在。” “阿堂又不是臣亲生的,陛下身在皇家,还不懂吗。” “臣想做从前的事,和檀郎和崔先生一块做农具,那样百姓会喜欢臣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腕,用力拽着铁环,“陛下就放了臣吧。” 陛下冷脸:“不成,你说来道去还是为了这事,朕不会答应。” “臣求求您了。”陆蓬舟用脸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弱声弱气的撒娇。 “朕命你,不许缠着朕,到一边待着去。” 陛下凌乱喘着气,摸了摸被他蹭的发烫的侧颈,站起来抬脚要走。 “陛下……”陆蓬舟一扑死死抱着他的腿,“陛下您知不知道外面人都骂臣什么,臣漂泊在外,常听人一口一个男娼的骂我,骂臣也就算了还骂陛下,臣听着心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臣十九岁就跟了陛下,如今亲朋尽散,您不能不心疼我。” 陛下:“起来!从哪学的这些鬼话。” “臣不起。”陆蓬舟抓着他的裤腿,楚楚可怜的湿了眼尾盯着头顶的人看,“臣求陛下……我真的再也不走了。” 陛下蹲下身横眉盯着他:“你这是胡搅蛮缠,给朕起来。” 陆蓬舟抓着他的衣襟仰头亲上去。 “别碰朕……”陛下向后躲开,陆蓬舟追着和他亲亲,陛下没抵住回应了一下。 陆蓬舟顺势抱着他,热情的抱着不撒手:“陛下。” 陛下无奈服了软:“朕上朝的时候会放开你。” 陆蓬舟立刻笑了声,拍拍衣裳上的土站起来。 陛下:“……你变脸也未免太快了吧。” 陆蓬舟慌忙挽上他的胳膊,温柔朝他道:“天晚了回宫去吧,臣侍奉陛下用晚膳,陛下瘦了许多要多用些膳才好。” 回了宫中,陛下被他温言细语哄得欢喜,比寻常多吃了一碗饭。 陆蓬舟按太医今早开的药方,给陛下弄了一回药浴安神。 “舒服吗。”他趴在药桶边上问。 “朕也没真病的那么严重,烦你成日这么忙里忙外的。” 他的眉眼沾着水珠,歪头枕在手背上,轻轻说:“臣想要陛下安康。” 陛下迟疑一顿,磕磕绊绊的问出那句话:“你想要朕好,那……为何不回来,偏要朕找到你。” 陆蓬舟垂下细薄的眼皮,沉默着没说话。 陛下沉闷吐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散开。 陆蓬舟对他的感情是克制的,保留的,是在他的自由之下的。 他明白陆蓬舟说的那句,愿意留在宫中就是已经喜欢他的意思了。 陛下转头问:“在一年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整日忙着逃命能好到哪去。” “你有没有想念过朕。” “臣时时刻刻都在想陛下,想陛下会布什么局抓我,身边路过的人是不是陛下的探子,想陛下是不是又发了新的悬赏令。” “那陛下呢。”陆蓬舟问,“陛下没有一日想过放弃么。” “没有。” 陆蓬舟闻言牵了下他的手。 “你跟朕说实话,等朕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又要从朕身边逃。” “不,臣没有再逃的理由。从前臣觉得与陛下的情意摇摇欲坠,心中还纠葛着过去的事,如今臣信陛下的话,臣也对陛下有情念,留在宫中是最好的。” 陛下将脑袋凑过去,闭上了眼睛,迎上对方湿热的气息,轻轻的贴近,带着药味。 他抬手按着陆蓬舟的后颈加深了这个亲吻。 他依旧不信陆蓬舟的话,熬过这一年,这个人在他这里只剩谎言。 他亲着亲着在陆蓬舟颈上咬了一口,他记得,一年前他被迷昏倒在他肩上。 “疼……陛下不要这样。” 陛下温柔舔了舔吻痕,“哪疼,朕都没用力。” 陆蓬舟害羞笑笑,忽然想起来说,“臣今日看那孙喜有猫腻,陛下可着人盯着他,臣看账上少了两千两银子呢,他一个太监哪花的了这么多,他宫外定有什么人。” “嗯。” 第98章 千鲤池 夏夜闷热,陛下爱枕在他颈窝里睡,还得在榻边点着一盏灯。 陆蓬舟一边脸上是陛下的带着热气的呼吸,一边脸上是明晃晃的烛火,一只脚腕还被陛下用绸缎绑着,他每日得熬到陛下睡着才吹了灯挪到外侧睡。 即便他睡下也不踏实,三更半夜的时候还得吊着眼皮爬起来安抚陛下。 不过今夜算好的,陛下凌晨时才醒,他一醒陆蓬舟便被拦腰拽过去。 陆蓬舟困倦抬起眼缝瞄了一下,陛下不似做了噩梦的模样,他索性埋在对方胸膛上接着睡,对方身上有股淡淡药味,暖呼呼的很好闻。 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陛下将脸抵在他头顶蹭了蹭,无奈纵容着对方。 他抓起陆蓬舟的手,看着垂下的细链子,昨日他答应将人放开。 眼下又有点迟疑,他实在再经不住人再逃一回了。 思忖许久,禾公公在外叩门时,他坐起身,掰着对方人畜无害的睡脸盯了几下,下榻拿出钥匙将链子解开。 临近上朝的时候,陆蓬舟才听见帐外的声响半梦半醒地坐起来,他抬手撩起额上散乱的发丝,发现手腕上的铁环虽然还在,不过上面的链子已经卸掉了。 他兴冲冲把手掌并拢起来,咬着牙想将铁环摘下来,但刚一使力就硌在骨头上,疼得他眉毛乱飞,嘶声哼了一声。 陆蓬舟又换了一个姿势,半跪在床榻上,埋头闭着眼硬往下拽,疼得他眼角都出了泪,根本摘不下来。 帐帘忽地一拉,陛下视线冷冷地扫了一下:“你这又在做什么。” 陆蓬舟朝他尴尬一笑。 “臣当然……是想把这个摘下来。”他说着跳下榻,“陛下还留着这空环也无用,不如一并解开,成天戴着这玩意痛死了。” “朕和你一样戴着,疼不疼朕不知道?某些人偏要生拉硬拽那必定是要疼的。” “陛下……”陆蓬舟歪头倒在陛下肩上,故技重施装起可怜。 谁知陛下一把将他推的跌坐在榻上:“你少给朕得寸进尺的,朕只答应了上朝的时候放开你。你要是不知足妄想别的,朕就接着把你锁起来,这次是半个月,下回朕就锁你半年。” “如今这境地,臣能妄想什么别的。” “你不想最好,朕近来有事忙,你要是听话朕就放你久一点。” 陆蓬舟失落无措点着头,偏过脸叹了声气,散乱的几缕头发挡住他的半只眼睛。 “朕上过朝回来,带你去千鲤池赏鱼儿玩。”陛下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的手指温柔在抚摸着陆蓬舟的脸,陆蓬舟知道他素来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吃。 陆蓬舟强颜欢笑应了一声。 昨日才哄的陛下服帖,今日人又变了脸。可见他现在就是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朝天发誓他再也不离开,陛下也是不会信的。 陆蓬舟是真没一点招了。 他老实巴交的抬头和陛下说:“臣想见檀郎,陛下昨天答应过的。” “你见吧。” 陛下向他弯下腰亲了亲后走了。 陆蓬舟将人宣至了扶光殿中见面,檀郎两年前被他引荐到工部当了个小官,接到宣见的旨意诚惶诚恐的梳洗打扮一番,被太监一路引到了宫中。 从前进宫见一回就很麻烦,如今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算完。 太监带着他里里外外不知过了几重门,过一道门就得搜一回身,连裤子都被扒下来看了几回,折腾半个时辰才到了殿门前,一迈步进去殿中还站着五六个铁甲覆面的侍卫,檀郎本就胆小,见势冷汗直冒。 “臣叩见陆郎君。” 陆蓬舟上前迎他:“这一趟实在是委屈了你,无奈我实在孤闷,想找个人说话。” 檀郎抬头道,“也就是我有这福分,头一个得见陆大人的面。” “这世上也就你还这么叫我了,真好~”陆蓬舟笑着说,“檀郎比一年前好像长高了些呢。” “我一切如旧,倒是陆大人在外……消瘦了许多。” 檀郎看着他腕的勒痕,声如蚊蚋问了一声,“陛下他又锁着陆大人吗。” 陆蓬舟拉着他到窗边坐下,苦恼托着腮点了下头。 檀郎才敢放松说话:“陆大人怎不求求陛下,让他放了你。这样被囚着,从早到晚对着一个人,简直闷都要闷死了。” “陛下他就这坏毛病,求他也没用,如今就凑合过呗,咱们不说他了,我寻你来有正经事。” 陆蓬舟将桌案上的图纸推到檀郎面前,“这些是我在这一年看了民间百工画的,这是用来插秧苗的、这是草木阴干架,可以用来帮药农花商晒药和干花,这是喂食槽,同时喂鸡鸭鹅,还方便清理残渣,让牲畜少得疫病……” 他拿着图纸叽里呱啦和檀郎说了好一会,嘱咐他出宫后代他做出来。 檀郎道:“陆大人被困在这宫中还真是屈才。” 陆蓬舟朝他嘘了一声,看向左右的侍卫使眼色道:“小心被他们听到。” “连说话都不许,陆大人过得这是什么苦日子。” 檀郎凑到他跟前小声,“大人在外面一直悄无声息,怎么突然就被陛下找回来的。” “听闻陛下病重,我写了封信回京。” “陆大人这是心软害的,既一走了之就不该回头的,可惜了……” 陆蓬舟鼓了下脸,尴尬吹了吹额边的发,“我是不是挺傻的,由不得心疼他,又可怜自己……唉。” 檀郎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慰。 “我爹娘好吗。”陆蓬舟趁他靠近小心问了一声。 檀郎摇摇头:“陛下发了大火不许人往陆园去,陆老大人的官也罢了,寻常见不到人。” 陆蓬舟苦涩点着头,檀郎盘腿坐在他身边,给他声情并茂讲起这一年京中的热闹事,难得让陆蓬舟跟着笑了几回。 听见殿外太监恭迎御驾,檀郎忙起身抱着桌案上的图纸往殿门前去。 陆蓬舟低头整理衣摆,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臣恭迎陛下。” 陛下停在殿门口朝他伸出手,陆蓬舟浅浅笑着走到他跟前。 “你二人这是说什么呢,笑的这么高兴。” “是檀郎刚给臣讲了几个笑话而已。” 陛下闻言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生颤的人,“陆郎喜欢你,你往后常来宫中伴他说说话吧。” 檀郎磕头道:“是。” 陆蓬舟走过去弯腰道:“你别跪着了快起来出宫去吧,让太监带一壶酒给崔先生喝,哪日得空我再喊你入宫。” 檀郎爬起来猫着腰一溜出去了,只瞥见一眼陛下的袖袍。 他这么害怕,是因为陛下这一年戾气重的很,朝臣但凡是被陛下揪到一丁点错处,下狱挨板子都是轻的,一个不当心触到霉头就是大祸临头。 陆大人逃出宫时,陛下还曾问过他的话,此刻这么温和可亲的语气简直和当时是两个人。 檀郎越往外走,越觉得陆大人可怜,摊上这么一个夫君谁受的了。 * 陆蓬舟跟着陛下出了殿往千鲤池去,半途正遇上前来觐见的瑞王。 “陆郎君安。”瑞王挂着笑脸朝他寒暄。 自打他这次回来,瑞王一改往常对他很客气,回回见了都笑眯眯的。 陆蓬舟礼貌回了个笑。 到了千鲤池,陛下和瑞王在议事,他自个安静蹲在池边喂鱼,池子里的五光十色的鱼儿甩来甩去,明媚的日光下好看极了。 他探着身子想摸一摸鱼尾巴,被身后的陛下喊住。 “你仔细掉进水里去,要喜欢叫太监们捞一条上来给你看。” “喔——”陆蓬舟回头温吞的应了一声,见陛下正紧盯着他,忙把脚往岸边挪了挪。 不多一会太监们拿着渔网走过来。 瑞王开玩笑道:“这池子又不深,掉进去顶多呛口水,陛下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盯着他。” 陛下收回视线:“他就不是个安分的。” “不安分陛下还舍得将人放出来,里三重外三重的侍卫看着,陛下也不嫌累的慌。” “他非得死缠烂打的,朕也没法子,再说一直锁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瑞王闻言紧张道:“陛下莫不是又中了他的美男计,怎他一求陛下就答应了,他要再跟您来上回那一出,您又上哪找人去。” “臣自知愚钝,朝中的事全得靠陛下撑着,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您这回可千万将这位小祖宗看紧了才是。” “朕知道。”陛下揉了揉眉心,他如今事多,将人锁在身边诸多不便,但跟从前似的关在殿中又不成…… 他想起檀郎今日出殿时抱得那一摞纸,有那些玩意,陆蓬舟就是在屋里关一整日都似乎不觉得闷。 瑞王走之前,还不忘走到陆蓬舟面前说一声。 “陆郎君,微臣这便走了,您陪着陛下好好赏鱼儿。” 陆蓬舟抿唇一笑:“嗯——殿下慢走。” “微臣看陛下今儿的精气神不错,陛下说是昨夜陆郎君给用了药浴,依臣看,是陆郎君回来陛下心安罢了,从前用了多少药也不济。” 陆蓬舟懵道:“也许是吧。” “那臣先告退。” 待他走了,陆蓬舟捧着一个小鱼缸到陛下跟前给他瞧。 “陛下看这鱼儿漂不漂亮,通体雪白,就尾巴上染一点红。” “是好看。”陛下笑着抬手抹去他眉毛上沾的水珠,“瞧你这模样。” 陆蓬舟有些害羞坐在他身边。 “朕看你和那个檀郎投缘,不如朕将他和崔先生接来宫中,朕替你们找一处空殿,你喜欢做那些玩意便做吧。” “真的吗?”陆蓬舟睁圆眼睛,“不过崔先生年事已高,檀郎……臣先问他愿不愿意……再议吧。” 陛下口气轻松:“朕多赏他些银两,没什么不愿意的。” 陆蓬舟慢吞吞点着头,又不放心问:“这是瑞王殿下的主意吗。” “朕命他去查孙喜的事而已。” 陆蓬舟安下心来,和陛下在池边又赏了一会鱼儿才回去。 第99章 父皇和阿爹 回宫时,因着陛下不喜热,两人另走一条僻静阴凉的道。 陆蓬舟远远地看见角落里用石头围着的一口井,他侧头问了一声禾公公,禾公公说那口井就是被孙喜调戏的那宫女坠井的地方。 陆蓬舟心觉可怜望了那口井几眼,朝身边的小太监吩咐:“宫中的镜台底下还剩的几张银票,你去取来给她家人送去吧。” “你何时又藏的钱。”陛下闻着味,立马转过头来问他。 “去年走的时候,留了几张,不是现在。”陆蓬舟向他乖巧一笑,弱弱说,“都是从前我当侍卫的俸禄,正经钱。” “呦——”陛下哂笑着揶揄他一句,“陆公子身家不少呢,在外面花天酒地挥霍到女人身上不少,原来还留着余呢。” “都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陛下还提它作甚。” 陛下抖抖嘴角冷哼一声,真不怪他乱想,还藏着钱的事,要不是今日撞见这口井,陆蓬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和他提,除了钱他还不知藏着什么玩意……他那些涂脸的胭脂、那些乔装的衣裳、说不准还埋在宫里哪个犄角旮旯里头。 他到底也不知道陆蓬舟那晚究竟怎么从宫中跑出去的,他只模糊明白个大概,他问起来,陆蓬舟从来都支支吾吾的不肯细说。 这小子实在伶俐鬼精的很。 陆蓬舟看他又生气,上前挽了挽他的胳膊:“这么多侍卫太监都看着呢,平白一个宫女死了,怪可怜的,总要管一管的。” “就没见过你可怜朕。”陛下朝他咬牙切齿的埋怨,抬手揪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陛下在外头就给臣留点体面嘛。” 陆蓬舟眉眼弯弯的看他,因被人一众人盯着,面上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羞赧的红,他的脸摸着软和又清凉,陛下被他软声细语的哄的心神一漾。 “就你会在朕跟前卖乖。”陛下说着放下手。 陆蓬舟抬脚朝井边走:“陛下在这等会,臣先过看一看。” “朕和你一同去。” 禾公公上前拦着道:“井边阴气重,是不干净的去处,陛下病着就别过去瞧了,免得冲了什么煞。” “朕才没那么多忌讳。” 陆蓬舟回头说:“陛下英武非凡,气概无双,自是不会怕这些的,不过臣忧心您瞧了,落井的这位宫女夜里入陛下的梦告冤,那陛下要又不得安眠。” 他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陛下偏又吃他这一套。 “罢了,你去看一眼就立马回来。” 陆蓬舟点头,走过去踩着那些石头朝井口望了一下,井口小的很,底下又深又黑的,他惋惜蹙了下眉,一个小宫女就是想寻死也不至于找这么个阴森的地方。 他寻思片刻,陛下喊了一声叫他回去,太监来传话说乾清殿外来了大臣候着。 回了乾清宫,陆蓬舟去殿后宣了孙喜和几个太监和掌事嬷嬷前来。 陆蓬舟在廊下的矮榻上坐着,身侧两个太监给摇着玉扇,他轻微压着眉头,面无表情,抬眼皮扫了一眼孙喜,这姿态颇有些陛下的神情在,且在外一年回来,气质沉稳许多,跟从前那个小郎君不太一样。 “本君昨日吩咐了孙喜公公在宫中驱邪祈福,孙喜公公忙着,往后内宫的事情往后就先呈到我这儿来。” 孙喜忙道:“这些事奴还应付的了,陆郎君素日要照顾陛下,怕忙不过来。” “孙喜——”陆蓬舟唤了他一声,短暂的停顿一下,“本君今日和陛下去看了那口井,到底是因你死了个人,本君这是在给你脸面。” 孙喜心虚软了一声气,“诶……奴领陆郎君的命。” “你去忙罢。”陆蓬舟摆了下手道。 待孙喜走后,陆蓬舟坐着翻了翻簿子,晾着剩下几人在他面前站着。 孙喜不是个东西,这几个和他也是蛇鼠一窝。 快到正午,正是烈阳高照,几人脸色站的白呛呛的。 当中一个油头粉面,吊梢眉的太监往前走一步问:“陆郎君可有话问奴才们,宫里头……还有事情忙。” 陆蓬舟瞥了他一下,“我记得公公是内廷监的,有何事忙啊。” “宫里犯了错的宫女、小太监,奴得回去教他们规矩。”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嘛。”陆蓬舟散漫道,“这记簿上若有什么错漏,几位在,也好问清楚不是,难得我今日得空。” “是……” 陆蓬舟又翻阅一会,里头小太监到跟前说:“郎君,陛下的药煎好了。” 陆蓬舟把簿子放下,朝几人道:“本君先去侍奉陛下汤药,去去就回,你们在此稍待一会。” 迈进殿门中,陛下站在窗边笑,“你这小模样摆起来还挺像回事的。” 陆蓬舟端起药碗吹了吹,走到陛下跟前喂了他一口药。 “陛下别打趣了,事情可有眉目了没,留这几个人在宫中实在是祸害。” “有点进展。” 陆蓬舟皱了下脸,侍奉陛下喝完了药过后,又一起用午膳。 陆蓬舟好像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一想起今日见到的那口黑漆漆的井,便心里堵得慌,握着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便幽幽的吐一口气出来。 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东西。 陛下:“早知道朕不让你去看了,说朕生病,瞧你自个瘦的下巴都尖了,你好好吃你的饭。” 陆蓬舟强吃了几口,无甚胃口,坐着咬起一颗苹果来。 “光吃这些哪够。”陛下走到他案前,端起碗勺,舀起一大口往他嘴里塞。 “臣真的吃不下。” “不就死了个宫女罢了,天底下谁都得死,每天不知死多少人,你一个个伤心的过来嘛。”陛下的口气毫不掩饰的透着他的不在意。 陆蓬舟抬起眼皮一顿,转瞬又想陛下说出这话没什么可奇怪的。 陛下本来就是如此,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只是最幸运的那一个,陛下喜欢他罢了。 他张口咽下陛下抵在他嘴巴上的饭菜,眨动着眼睛看他,面前这个人,坏处实在是一大堆,却偏偏又有好的不得了的时候。 譬如此时此刻还情愿纡尊降贵的喂他吃东西。 陆蓬舟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作罢。 “说起来,朕去年还喝过你做的粥呢。”陛下和他闲叙起来,“出去一躺,也不知道吃点好的。” “诶?是吗。” 陆蓬舟回想起,撇了下嘴:“那都搁了一天了吧,陛下想臣想的都吃起那种冷粥来了,真可怜喏。” 陛下恼了他一声,抬手作势要掐他的脸,陆蓬舟头一歪倒在他肩头上。 “臣哄的一句玩笑话而已,我是真的不想再吃了。” 陛下垂下手,轻轻捏了下他的下巴:“娇气的很。” “朕记得你那日在江岸坐着,一个人孤伶伶的,在想什么呢,见到朕来就躲起来,要是朕当时冲过去,就能早一点抓住你了。” 陛下说着手指尖一下又一下敲着他的咽喉,仿佛回忆起当时的怨恨,声音冷颤的问:“和朕说……你在想什么呢。” “臣在想陛下,许愿陛下生辰安康。” 陛下的动作一滞:“你又是在……骗朕吧。” “是真的。”陆蓬舟声气轻轻,握上了陛下的手指。 “陛下别老把我想的那么铁石心肠。” 陛下低头想亲热抱他,听见外面咚的一声,怀中的人一骨碌爬起来去看。 陆蓬舟朝门口站着的太监问:“怎么啦。” “是外面的那几位公公,站的昏倒在地上了。” 陆蓬舟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 陛下甩甩袖子跟着走过来,这几死太监败了他的好事,他推门走出去,瞧着倒在地上的太监额头磕的流了血,他命侍卫照脸泼了一盆冰水上去。 那太监醒转,看着门口叉着腰黑脸的皇帝,和在身侧依偎着的陆蓬舟,心里头又是气又是害怕。 陆氏从前温和可欺,如今变得蔫儿坏。 陆蓬舟挽着陛下的胳膊,“唉呦,怪我疏忽,只顾着陪着陛下用膳,倒忘了几位公公还在此站着。” “还请公公们见谅。” 在皇帝面前,几人是万万不敢造次的,低头跪着道:“奴等不敢,陛下用膳要紧,奴们等一会无妨。” 陆蓬舟命身边的小太监道:“快去扶着几位公公回去,请位太医瞧瞧。” “……谢陆郎君。” “几位公公安心歇着养病,宫中的事我会打发人去代管几日的。” 那几个太监忍气吞声的走了。 得了喘息的间隙,陆蓬舟午后命人将阿堂抱来了乾清宫中,伺候的宫女虽然少,但乳娘照顾的尽心,小娃娃脸蛋长的圆溜溜的,抓着帐帘偶尔能走爬起来那么一两步。 不过依旧哭声嘹亮。 “阿堂蛮乖的嘛,不哭了,父皇一会又嫌你吵。” 陆蓬舟生疏的将他抱起来,脸上带着略显慌乱的表情,一边拍着阿堂的背,一边摇着拨浪鼓。 阿堂哭的更大声了。 乳娘在跟前小声说:“小殿下如今不喜欢玩这个。” 陆蓬舟局促将手中的东西丢下。 “还是乳娘抱着吧,阿堂他也许是认生。” 陛下走到跟前把阿堂接过抱起来,小孩子居然止了哭声,懵懂眨着眼睛,在陛下乖巧怀中一动不动的吃手,陛下一脸怨念的盯着他看。 “阿堂竟然这么听陛下的话吗。” “谁叫你这么狠心不要他,他当然不亲你,不过……”陛下摸了下阿堂的脑袋,“他单纯是怕朕而已,不敢在朕怀里哭。” 陛下说着将阿堂往半空抛了一下,阿堂挥着两只攥成团的手,又落在了陛下怀中。 陆蓬舟看愣,拍了一下陛下的肩,“哪有这么玩孩子的,才一岁大点快放下来。” “朕还能真摔了他不成。”陛下一面说一面将孩子放回摇篮里躺着。 陆蓬舟摸了摸阿堂的脸道:“瞧你这位好父皇。” 陛下在跟前补了一句,“瞧你这个好阿爹,他都不要你,父皇还托人照顾你呢,你爹就是个没良心的,可记着。” 陆蓬舟一脸黑线。 第100章 一百章呐 阿堂很快抓着被角睡着,陛下唤了乳娘抱回兴宁宫,他在一旁看得出陆蓬舟的笑容很拘谨,在宫人们面前做一副少年慈父模样而已。 阿堂长得更像谢氏宗室的模样。 他这个亲叔父对阿堂都谈不上多疼爱,陆蓬舟这个半路出家的“阿爹”又能真喜欢到哪去。 人说三岁大的孩子狗都嫌呢。 陆蓬舟本又不大喜欢孩子。 想必是顾及他这个皇帝的脸面罢了,如今执掌中宫,依礼不得不过问这位皇嗣。 陆蓬舟肯留在宫中侍奉他已经够忍气吞声的,孩子年幼又与他不亲,养在兴宁宫中大一些再说。 再说这阿堂要不成器,他少不得要和陆蓬舟再“生”几位皇嗣。 一个郡王之子能记在他二人名下,已是他命好,陛下养他来一是为稳固朝纲,二只是为了拢陆蓬舟留在他身边。 陛下对皇家亲情,实在淡薄的很,留在乾清宫这谁知是不是养狼为患。 陆蓬舟还少不得要抽出心神疼爱他。 刚才乳娘抱着孩子走时,陆蓬舟还半说半笑道要给阿堂缝衣裳。 他的衣裳还没有呢,陆蓬舟从前做的那件寝衣,被他给一刀划破了。 他凑在跟前向陆蓬舟说起,对方敷衍的含糊应了声,忙着送阿堂出殿回去。 陆蓬舟忙里忙外择了几位伶俐的宫女跟着前去照顾。 回殿后觉着乏,一人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揉着额头,陛下爱在他跟前抱怨,一会怨他抛夫弃子,一会又怨他疼阿堂,跟半大点的孩子似的胡闹,念叨的他心烦。 他瞧着陛下也不甚在意阿堂,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 还不如他这个养爹呢,他还顾着体面。 陆蓬舟不想进殿听陛下扯那些,倚着窗框就那么呼呼大睡。 陛下叉着腰到他跟前,捏了把他的脸:“你在这躲清净来了。” “回去跟朕睡会。” 陆蓬舟迷糊被他拉回去躺在榻上。 “朕的生辰还有一月,你给朕做衣裳吧。” “嗯——臣给陛下做一百件衣裳,好了吧。”陆蓬舟困得抬不起眼皮。 陛下凑过来黏糊和他亲:“你多心疼心疼朕,别的都是外人,你和朕才是一家。” “你听到没。”陛下摇他的胳膊。 陆蓬舟烦的不成,抬手抚着他的后背,盖住他的声音哼起童谣来;“小阿行快好睡,睡沉沉,月儿明,风儿轻,阿行一觉睡到大天明……” 陛下一点不觉着脸红,抱着陆蓬舟真安静闭上了眼。 小时候没人这么给他哼过曲,他时常趴在夫子的功课上睡着。 他那么自私吝啬,他只想独吞这些爱,别人小时候过得好与不好,又关他什么事。 陛下睡得沉,陆蓬舟坐起来抹了下脸,在庭中坐着裁衣料,他心思倒也不在做衣裳上。 “小福子的手灵巧,从前有他帮我,不知如今去那个宫中当值了。” 太监们不像先前那么藏着掖着,回话说:“小福子不在宫中,陛下打发他去陆园照顾老大人和夫人了。” “是这样。”陆蓬舟心口一松笑了笑。 “那我爹娘呢……他们可还好。” 太监们闻言一个个闭着嘴不愿说话。 陆蓬舟心里藏着这个疙瘩,走到禾公公跟前求问。 “公公可知晓一二,我只想知道他二人在园中身子可好吗。” 禾公公不忍道:“两位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日夜忧心郎君,人上了年岁少不得偶尔头疼脑热的,都是些小事情,园中有大夫在,郎君安心,陛下不会苛待了他们。” 陆蓬舟谢了禾公公一声,又忙着回去烧炉熬药。 他念着待陛下的病好了,回陆园中住十天半月的,父母养大他,这些年他一日未在膝前尽孝,去年见父亲已经添了许多白鬓,母亲更是两年多未曾见面。 他一想便心生愧疚,只是陛下怕不会允许他回去住。 陆蓬舟在药炉子前,盯着冒出来的白气出神。 陛下从榻上悠悠醒转,见他独坐在那凝神,药炉烧开了顶的药盖子一响一响的,这人都没发觉。 “熬着药还走神,你当心被热气烫了脸。” 陛下正说着往他面前走,陆蓬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蹲下将底下的火弄灭,被炭火呛的咳了两声,又回头七手八脚的拿起手帕抓起药壶往碗中倒药,“一会晾凉,臣给陛下端出去,外头有大臣等着,陛下先去见吧。” 陛下捧着他的脸抹了抹汗珠,“这脸都热红了,你当心些,是不是这两日累着了。” “往后阿堂的事你就别管了,让乳娘照料就是。” “嗯。”陆蓬舟微动了下脸,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现在说出来与谁都没好处。 “臣去歇息会,陛下忙吧。” “朕扶着你去。”陛下安顿他到榻上躺下,摸摸他的头出殿去了。 之后小一个月,陆蓬舟忙于打理内宫的事,一团乱糟弄得他焦头烂额的,不单是账目上少了银两,内廷监里无端就死了几条人命,都是得罪了孙喜和那几个太监的,简直是罄竹难书。 陆蓬舟一笔笔的罪状记起来,大半夜还点着灯盏,坐在案前拨弄算盘。 宫女铺好了床褥,陛下沐浴回来,浑身清香,坐在榻上摆着姿势等了半天,忍不住喊他:“先上来睡吧,明儿起来再忙。” “陛下不用等臣,早些睡吧。” 陆蓬舟头都没抬起来。 陛下将养这些时日,容颜光彩不少,听太医的话二人收敛多日未曾亲近,先前他又对人太凶,他等着和陆蓬舟今夜好生亲热一下。 “朕想和你睡。”陛下光着脚走下榻,在背后搂着他的腰,手掌毫不掩饰从衣摆探上来,摸着对方的胸口。 陆蓬舟脸红:“等一会。”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算完这一张。” “那朕帮你。”陛下看了眼纸,拨弄着算盘,陆蓬舟将他的那只手拽下来,才安心写起了字。 陛下恨不得凑在他脸上说话:“写错了,是七不是九。” “哦——” 陆蓬舟将字勾掉,边抹了抹脸,边说:“都是陛下老喘气弄的我脸痒。” “朕好心提醒你而已。” 陆蓬舟溜着眼珠看了下他。 “朕可好看么。”陛下夺下他的笔,忍不住轻吻他。 陆蓬舟被他扰得有些心猿意马,“好看”他小声说了声抱着对方。 两人少有这样轻柔的吻。 那日雨夜是肆意的狂风骤雨,现在则是一场温柔的鱼水之欢。 喘息过后,陆蓬舟脑袋不清楚的按着皇帝的后颈,对方听话的舔着他的胸口,他太用力按得陛下闷哼着唤了他一声,“小舟,朕喘不上气。” 陆蓬舟抽回神,青涩朝他笑了笑,和以前不一样,是真在害羞。 “喜欢吗。”陛下怜爱摸着他的头发问。 “臣……臣冒犯天颜。” “朕情愿,你喜欢就是。” 陛下枕在他肩上,两人这么抱着安静了好一会。 陛下还想和他说说话,抬眼一看对方都已经沉沉睡去。 “这小子。” 他哼声嘀咕一句,将帐中收拾干净,搂着对方睡下。 陛下一早下榻穿衣裳用膳,陆蓬舟一直在帐中睡得四仰八叉,陛下在榻边坐了一会等不到他醒,跟殿中的太监道:“朕今出宫,估摸傍晚回来,待他人醒过来,和他说一声。” 太监道:“陛下不在宫中,是否要将郎君给锁起来。” “不用,让侍卫看着就是,不过别让他出殿去乱走。” “是。” 陛下起身走了,又回头嘱咐道:“看紧些,勿要信他说话,他若闷了,便宣檀郎进宫来陪他说话。” “奴们明白。” 陛下一步三回头,总算出门,外面瑞王已等得他花儿都谢了。 “陛下在殿中有何事忙,耽搁这么久。” “想和他说一声但人一直不醒,朕便等了会。” 瑞王呛水咳了几声,“陛下这会又和他好的蜜里调油,将臣晾在这。臣这一月风里来雨里去的,为陛下查案子,可好不容易才得了线索。” “朕知晓你的忠心,谢氏这么多人,也唯有你待朕一如从前。” 瑞王欣慰笑了声。为着上回陆蓬舟遇刺的事,二人曾有龃龉,这会听陛下这么说,他心安不少。 二人乘着轿撵出了宫门。 陆蓬舟醒来,听太监们说陛下出了宫,竟没命人锁着自己,心头欢喜。 “陛下可说出宫去做何事。”他下榻梳洗时问太监。 “陛下没和奴们说,和瑞王殿下一同出去的。” 许是去查孙喜的事,他想了想,埋怨陛下不带着他去。 他用过午膳,坐在庭中给陛下做起衣裳,上回做的寝衣袖子短了一截,这回他可颇费心思,一直低头坐着哪都没去,殿中的太监们一个个围着他盯。 在他跟前装模做样的洒扫,眼珠子直往他身上瞟。 “我哪也不会去,你们不用这般累的慌。” 陆蓬舟招手让太监们过来,将衣袍穿在自己身上,来回转了个圈。 “你们瞧好不好看。” 太监们恭维点着头,这和绣娘们做的龙袍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陆蓬舟唉了一声坐下,“罢了,我再改一改。” 陛下回来,见他在日头底下,低头娴静,周身散着一片明媚的柔光。 他心头跟着暖和起来,过去抱着他的后背,“今儿怎这般贤惠。” 陆蓬舟吓一跳偏过脸:“陛下不是说傍晚才回宫吗,这才中午。” “扑了个空。” “回屋里说,”陆蓬舟拉着他进殿,“陛下用膳了没。” “没呢。”陛下挨着他的肩膀委屈道。 进了殿中坐下,陆蓬舟端了碗粥给他,又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陛下跟他讲了讲。 瑞王找到孙喜在宫外有一个干儿子,名孙红保,这人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却四处出入京中高门府邸的宴席,陛下今日本要跟着这个孙红保去陈府老太爷丧宴,他命侍卫进府探查,在灵前供了一柱香便被请了出来,那个孙红保倒是被奉做座上宾,请进里头去了。 “瑞王暗中跟了他许久,回回如此,朕免得打草惊蛇便回来了。” 陆蓬舟道:“看样子此人是有大问题。” 陛下道:“朕知道朝中如今有拨人心怀不轨,想作乱犯上,只是一直摸不清究竟谁在其中。这些人不敢私下往来,想来是借着这酒宴的名头见面。” “待今夜拿住那个孙红保,拷问一番在想法子。” 陆蓬舟:“那陛下下次出宫带着我,我这一年在外头走南闯北的,比陛下的侍卫们有用。” “你就安生待在宫里,别想旁的。” “陛下,您一人在外臣不放心,就带着我去吧。”陆蓬舟死乞白赖的贴上去求他。 陛下不为所动,转头拿起他做的衣裳往身上穿,笑着夸他道:“比从前长进多了。” 陆蓬舟不死心,翌日一早瑞王来乾清宫禀时,他悄悄躲在殿门口偷听。 “臣昨夜将人压进地牢中,审问了一夜,孙红保只招了两个小喽啰,说余下的他无从得知,他的干爹孙喜只是那帮人的钱袋子,说他们缺钱,常招揽商贾富绅。” “对了,孙红保还说了,下次是见面约定在刘家二姑娘的喜宴上。” 陛下道:“如此般隐晦行事,还这么缺银子,看样子此事不小。” “是啊,陛下小心为上。” 说起商贾富绅,陆蓬舟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夜里陛下枕着胳膊睡不着,陆蓬舟凑在他跟前献计。 “陛下找个富商去喜宴上引蛇出洞如何。” “朕正想着呢,不过可信之人难找。” “臣有一人推荐。” “谁?” “与我写信的周书元,周氏是江南一顶一的豪族大户,天底下人都知道周氏有钱。” 陛下回想起周书元那一脸天真的呆鹅样便想笑,着实是个好饵子。 “唉呀。”陛下拍着脑袋坐起来,“那小白脸还在地牢中关着呢,朕都将他给忘了,不知人还有气没。” 陆蓬舟将嘴巴咧成一条直线,干笑了两声,“人应该没事,臣……臣先前已经将他放出去了。” “放了?”陛下锁起眉头,“你怎么放的。”《 》 100-104 第101章 不抱朕抱谁。 “臣、就是放他走了。”陆蓬舟心虚低下头,故作忙乱地抚平衣裳的的褶皱,一面说一面颤着眉头,生怕陛下会一抬手打过来似的。 “你过来。”陛下支起腿懒散坐着,朝他张开胳膊。 陆蓬舟头埋得更低,一点点往榻下挪。 “过来。” 陆蓬舟半倚半靠到他的怀里,跟只做错事的小狗似的。 陛下结实圈上他的腰:“至于怕成这样,你说吧,朕真不教训你。” “臣……私传了陛下的御旨。” 陛下短暂惊讶一下,瞄着对方怂模样,故作冷脸道:“你着实是恃宠妄为,可知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陆蓬舟怯怯直起腰来。 “臣知道,陛下就饶我这一回吧。” 陛下轻笑,暧昧捏了一把他的屁股,“朕不饶你还能舍得把你怎么着。” 陆蓬舟霎时红起脸,他凑过去亲了亲他,眨着清澈的眼眸,“陛下待臣真是千好万好。” “谁叫你会招朕疼你。” 陆蓬舟主动抱着对方靠着,“臣和周书元的事,陛下先前不是……” “你当朕真跟疯子似的,好端端的跟你闹。” 陛下压着他躺倒拥吻,“你和朕这样如胶似漆的,朕还吃那醋干嘛。” “那陛下答应臣跟您出宫去吧,别瞧周书元傻乎乎的,他一根筋的很,这事要臣去找他才行。” 陛下握着他的细颈:“朕别的可以纵容你,但出宫不行。” “刘府的喜宴没几日了,臣也是为陛下的安危着想。” 陆蓬舟主动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成日在殿中侍花弄草,缝衣熬汤,都要憋闷死了。” “朕说了不成就不成,乾清宫不比你在外面的破屋子好百倍,家徒四壁的朕看你也不觉着憋闷,再说待在宫里缝缝衣裳,浇浇花挺好的,朕不用你干什么别的。” “外面的事朕不用你管。” 陛下说罢背过身一整夜自己枕在里头睡。 陆蓬舟苦脸唉了一口气,一提起这个果然就要恼。 陆蓬舟天蒙蒙亮就坐起来,在镜前抹干净脸,束起发髻,陛下起身下榻时,他闷声问了句安。 太监们侍奉着陛下更衣用早膳。 陆蓬舟坐在自己案前,端着碗一声不响的吃东西。 大清早氛围相当沉闷。 “臣今日和檀郎去做东西。”陆蓬舟放下碗和陛下说了一声。 “嗯,上回你托檀郎做的那些,工部呈奏折说百姓们挺喜欢用的。” “那就好,臣就先过去了。” 陆蓬舟站起来朝陛下低头行了个礼。 陛下:“你过来。” 陆蓬舟走到他跟前站着,陛下抬眸瞥了他一下,抓起一碗粥给他。 “才吃那么几口,喝了这碗再去。” “臣不饿。” “朕让你吃。” 陆蓬舟端起碗仰头喝下,将碗搁下后要抬腿走。 陛下出声唤住他:“你在跟朕恼气啊。” 陆蓬舟声音清淡:“臣没有。”他弯腰亲了亲陛下的脸,“檀郎等着臣,臣真得走了。” 陛下才点头:“去吧。” 陆蓬舟去了离乾清宫不远的一间空殿,檀郎还没来,他自己安静在窗边坐着,瞧见陛下的銮驾往太和殿去了。 照如此,他何年何月能见父母一面。 陆蓬舟坐了好一会后,檀郎从殿门里钻进来。 “陆大人今儿来的这么早。” 陆蓬舟从袖中掏出几块糕点给他,“给你吃,一早进宫饿着肚子呢吧。” 檀郎接过来笑说:“我还以为大人是又要掏什么图纸呢。” “今日郁闷不做。” 陆蓬舟翘着腿,仰躺在地板上,和煦的日光穿过窗户照在他脸上。 檀郎也跟着他躺下,咬着糕点说:“怎么……大人又在和陛下闹别扭。” “也不是,陛下他哪哪都好,就是不让我出宫去。” 檀郎眨着眼想了下,趴起来说:“我家街坊里,有一户人家的男人尤其听他娘子的话,他娘子那么多年就使一招。” 陆蓬舟好奇:“什么招啊。” 檀郎:“跟她夫君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陛下哪怕这个,从前我也不是没哭过……不管用。” 檀郎道:“那是大人太含蓄,您得撒泼打滚,舍了脸皮胡闹一场。” “这、这能成嘛,别让陛下又恼了将我给锁起来。” “不会的,陛下若恼了,您就服个软,下回再故技重施,哪个男人都遭不住。” 陆蓬舟迟疑的挠了挠脸,“我……那我回去哭一下?” 檀郎点头:“如今大人也没别的法子,难不成要被困一辈子么。” 陆蓬舟嗯了一声,又朝檀郎笑道:“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何时成婚呐。” 檀郎羞涩一笑,“我没家没口的,成哪门子婚。” 陆蓬舟指了指他腰间的荷包,“这不是檀郎素日用的香料吧,你这是……” “没……没有。” 陆蓬舟开怀笑了笑,“得了,我不问你,他对你是真心就成。” 檀郎点了下头。 回到乾清宫里,陆蓬舟一人闷闷坐着酝酿许久,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殿中的太监慌里慌张的安抚他,“郎君这是怎么了,伤什么心。” “你们无须理我,去忙你们的就是。” 禾公公也来瞧了一眼,见他眼泪跟线珠似的,忙急的拍他的背。 “又跟陛下闹不开心了,奴瞧昨日不还好好的。” “不干陛下的事,是我自己难过,哭一会便好。” 陆蓬舟转头面着墙,哭出了声。 “这可如何是好啊。” 几个太监摸着他的背,哄了好一会,总算听见陛下上朝回来。 禾公公在殿门前迎,忙说:“郎君他在里头哭得厉害。” 陛下皱眉:“哭了?怎么,谁又招他了。” “不知道,劝都劝不住,陛下赶紧去瞧瞧。” 陛下大步进了后殿,见人的背哭得一抖一抖的,忙走过去抱他。 陆蓬舟故作懂事,泪涟涟地回头问陛下的好,“陛下回来了,上朝累不累,太监们也不说我一声。” “怎么了这是。”陛下心疼地摸着他哭红的脸。 “没事。”陆蓬舟站起来,“臣伺候陛下喝药。” 陛下冷面坐在榻上,盯着陆蓬舟端着药走过来,舀了一勺药喂到他嘴边。 “你又跟朕找不痛快是吧。” 陆蓬舟带着隐忍的哭腔:“臣伺候陛下,又哪里做错了。” “你伺候朕?你就是想闹着出宫。朕看你前些时日安分,才不锁着你,你要想着闹,朕可不会跟你客气。” 陆蓬舟噔的一声搁下药碗。 “陛下凭何说不跟我客气,臣才是委屈求全的那一个。我从头到尾究竟哪一点没有退让,现在伤心哭一哭也不行。” 陛下急道:“你突然又说这些干嘛。” “是你之前狠心走了,朕才这般害怕。” “我走是被陛下逼得不得已……从来都是这样。” 陛下拽着陆蓬舟倒在他在身上:“你这是威胁朕再锁你几天,你就又要走、是吗?” 陆蓬舟忽然又放软了声,搂着他说:“臣舍不得陛下,臣想和陛下在一块。” 他说着温热亲了对方一下。 陛下懵头:“你……究竟闹哪一出。” “陛下带着臣出宫好不好,臣出去透口气。” 陛下动摇了语气:“外面危险,你老想出去干嘛。” “因为危险,臣才想和陛下一起去,臣一片真心。” 陛下迟疑动了动眉头,起身将陆蓬舟推开,“外头还有政事,你先自己待会。” 陆蓬舟眼睁睁看着陛拂袖而去。 他豁出去又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碗勺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边砸还撒泼胡闹的哭出声。 瑞王在外殿听的一惊一乍,正说着话被一声瓷器碎了的声给打断。 “这里头这什么动静。” “别管他。”陛下回头蹙眉看了一眼,“你说你的。” “臣刚说哪来着……哦,臣去找了周书元,那小子说什么都不肯,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陛下揉着眉心,烦躁叹了一声。 又听见里头太监们大喊,“郎君您快从房梁上下来。” “你们别管我,我不想活了。” 瑞王挑眉道:“臣看陛下还是进里头看看为妙。” 陛下甩袖气冲冲进了殿内,剜了一眼在房梁上蹲着系绳子的陆蓬舟,朝禾公公道:“那条链子呢,给朕取来。” 陆蓬舟闻言,忙抱着柱子溜下来,过去乖巧抱着陛下的裤腿。 “臣不闹了,不闹了还不成,禾公公您别去。” 陛下低头看他:“真不闹了。” “不了。”陆蓬舟嘿嘿笑一声,一脸认错谄媚的模样。 “起来,地上有瓷渣。” “喔。”陆蓬舟扶着他的腿起来,依偎在陛下胸膛上,“臣的手指给划伤了。” “那不是活该嘛。” 陛下哼了一声,带着他去坐下,低头涂了些药粉上去,陆蓬舟乖顺倚在他身上。 见禾公公真拿着链子前来,他忙凑在陛下唇边亲了两下。 “臣真的知错了,陛下别锁着我。” 陛下晃晃手中的链子,威胁道:“你说你犯这一回浑做什么。” “把手拿过来。” “不要……”陆蓬舟紧紧抱着他的腰,“陛下容我这一回。” 陛下作势拽着他的手腕,看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心软起来。 “你真听话?” “嗯。”陆蓬舟边点头,边心想下回再闹大些。 “眼皮都哭红了,让太监们拿冰块敷一敷。” “是。” 陛下摸下他的脑袋,“你乖自己待一会,朕忙过回来陪你。” 陆蓬舟满口答应,亲热将陛下送出去。 瑞王等的打起了盹,听见陛下脚步打了个呵欠:“这是又哄好了。” 陛下无奈嗯了一声。 “你再去见那周书元,按小舟的笔迹写一封手书。” 瑞王哎呦一声,“如今都这么叫了,臣记得年前陛下还在臣跟前骂人家狗东西呢如今,当真是柔情蜜意起来了,臣看陛下的气色都红润不少。” 陛下轻声笑笑,“你去吧。” 陛下一下午见了不少武官,又跟徐进商议了许久皇城中的巡防。 徐进上次在定州耽搁他的事,他回来罚了徐进在侍卫府中挨了几板子。 眼下他心里安稳的很,也不惜的跟徐进再如何。 “朕不计较徐卿从前的过失,望徐卿也勿要再心生妄想,想来你也瞧见了,陆郎与朕如今恩爱非常,再藏着心思只会眼红心热,自讨苦吃。” 徐进低着头道:“臣……明白。” 陛下回去陪着陆蓬舟说话,一夜安宁,陛下早起上朝时,陆蓬舟还温声细语的侍奉他穿冕服,一回来却又听太监说人在里头哭。 哭的比昨日还厉害。 “你昨儿不是答应朕不闹了嘛。” 陛下进殿看着人哭的肿似核桃的眼睛,“你玩朕呢。” 陆蓬舟抽泣着说:“臣想了一晚上,还是想出宫。” “你……”陛下都给气笑了。 “朕不惜的搭理你。”陛下悻悻的出殿,陆蓬舟非跟着他出去。 “臣求求陛下。”他死死搂着陛下的腿。 “你回去,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看见就看见,臣都多少日没见过一张生脸了。” 陛下弯腰拽着他的衣领:“朕看你就是欠收拾。” 瑞王大步流星的从殿外进来,一打眼瞧见这场面,“这……陛下您二位这是又闹哪一出。” “不用管他。”陛下抬头问道,“那桩事办的如何?” 瑞王苦脸晃了下头。 “臣拿给他看了,那小子说他非得见到人才行。” 陆蓬舟问:“他要见谁啊。” “这没你的事,回去。” 陛下抬腿要往外走,陆蓬舟抱着不撒手,陛下硬生生拖着他在地板上走了两步。 到底是拿人没办法。 “你得答应朕……到宫外要安分守己。” 陆蓬舟大喜过望,拍拍衣摆站起来,“臣一定安分。” 瑞王看见他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郎君,臣看您流两滴眼泪,陛下就够心疼的了,何至于哭成这模样。” “脑子笨呗。”陛下白了他一眼。 “我这就回去冷水敷一敷,殿下先回府稍待,一会我和陛下出宫。” 陆蓬舟拉着陛下的胳膊回了殿后。 着急忙慌的收拾一番后,他欢天喜地和陛下出了宫门。 乘上轿撵,他在窗子望了眼陆园,园子的门紧闭,显得很萧条。 陛下又给二人手腕上挂上了链子。 陛下揶揄道,“这会不缠着朕闹了。” 陆蓬舟搂着他的腰,靠在肩上:“陛下待臣最好啦。” “切。” 从轿撵跳下来,陛下抓着他的手腕进到一间安静的厢房。 周书元正在里头坐着,他先看见行在前头的陛下,跟见着鬼一样跳起来便往屏风后面躲,朝瑞王吱哇乱叫道:“你不是跟我说来见陆兄台嘛,怎么……怎么是他,我才不要见他,赶快放我回家去。” 陆蓬舟从陛下身后探出脑袋来,“是我,你这小子出来吧。” 周书元雀跃着朝他走了几步,看见陛下的脸又怯怯不敢再走。 但他一出声语出惊人,“自定州一别,本少爷真的好想你。” “你给朕说什么话。” 陛下瞪起眼,说着就要上前揪周书元的衣襟,周书元吓得抱头乱窜。 陆蓬舟拦住陛下,“他就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别生气。” 周书元瞧见陆蓬舟温柔抚着皇帝的背,停下来不跑了。 “你……你怎么、怎么和他这样。” 陛下:“哪样……?” “他为什么抱你,他明明都一直躲着,不想回去的。” “他是朕的人,不抱朕抱谁。”陛下边说着搂上陆蓬舟的腰,亲热和他蹭了下脸。 周书元看见又气又伤心,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了。” 陆蓬舟按着陛下在矮榻上坐下,走到周书元身边,蹲下身歪脸笑了笑。 “半年多不见,你这小子长高了嘛。” 周书元抹着眼泪,“你怎么能和他和好……忘了本少爷。” “嘿、你还敢给朕说。” 陆蓬舟回头朝陛下摆摆手,向周书元道:“我本来也一直和陛下有名分,有加封旨意在,这辈子也断不了的。” “可本少爷真的蛮……”周书元畏惧着后面皇帝的脸色,没将喜欢二字说出声。 “你年纪还小,往后会遇见自己的姻缘。” 陆蓬舟向他飞了下眉,“眼下倒是有一桩好玩新奇的事,要不要跟我一起。” “好啊。”周书元一听,立马忘了伤心,期待看着他,“什么好玩的。” 第102章 他的家仆 刘府的喜宴当日敲锣打鼓,热闹得很,隔着半条街处停着一辆马车。 周书元在车厢角落忍着嘴角的笑意,故意咳了一声道:“陛下您是时候该出去了吧。” 陆蓬舟画了一张俊俏小郎的脸,满脸堆笑,推了推正中间端坐的陛下,“新郎官都至刘府了,陛下您是该走了,就赶着车走那么一截路就行。” 陛下阴着脸,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涂了黑粉,留着胡茬,俨然一个家仆模样。 “凭何你二人光鲜亮丽的,朕就得打扮成这副模样,还要给你们赶车。” 周书元嘀咕道:“谁叫陛下偏要跟着来。” 陛下一伸手拽过周书元的衣领:“还不是你偏要他陪你去,你当朕想来。让你待在这,真是脏了朕的地方。” 周书元害怕地看着陆蓬舟,结巴道:“可本少爷真不敢一个人去。” “你个怂货。” 陆蓬舟拦着劝道:“陛下就别和他吵了。” 陛下一甩手将人丢开,嫌弃地抓起帕子擦了擦手,冷哼一声道:“若不是朕看你还有点用,早将你丢进地牢里喂鱼了。” “喂鱼……什么鱼?”周书元抖着声问。 “当然、是满嘴獠牙吃人的鱼。” 周书元:“啊……” 陆蓬舟忙拍了拍周书元的肩膀安抚。 “陛下这会还吓他干嘛,再不去时辰就要耽搁了。” 陛下不情愿拽起身上的粗布,“你这怕不是在糟践朕。” “臣哪敢呢。”陆蓬舟摆出一个清亮的笑容,“是陛下这张脸贵气逼人,只有穿粗布才能勉强掩得住陛下的姿容,不被人认出来。”他每一个字都咬得重,听起来跟真的似的。 陛下这尊大佛终于挪了挪身子,陆蓬舟抬手掀开车帘。 “陛下您就委屈一会儿。” “你不许和他说一个字,听见没。”陛下当着周书元的面暧昧摸了下他的脸蛋,“你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也就这会儿,朕不得已才让你们二人共处一室。” 陆蓬舟乖笑:“臣明白。” 陛下又甩脸盯了周书元一眼,“将你的眼珠子收起来。” 周书元瑟瑟答应了一声,陛下跳下车,抽了一下马鞭往刘府行去。 周书元瘪嘴,压低声音道:“他……他这么凶,又不讲理,你还跟他好什么。” 陆蓬舟道:“除了跟他好,我又能怎样呢。” “你……可以接着逃跑啊,他现在都把你放出宫来了。” 陆蓬舟浅笑着摆摆头。 “我不走了。” 周书元闷闷地低下头去,他心里一直记得在江上那夜,潮湿的江水、浓烈的血气、昏暗的船板,对方像个神秘潇洒的侠客,突然闯进他的世界里,在苏州相处的那三个月,真的像一场话本里的故事。 如今再也没有了。 陆兄台有他正经的相好,他的三月和他们爱怨纠缠的五年相比,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你这小子又在郁闷什么,一会进府里记得伶俐些。” “本少爷知道。” 马车不多一会停下,陆蓬舟掀帘探出脸,陛下叉着腰在马车前直挺挺站着,“凳子、去拿凳子。”他催促对方一声。 陛下敷衍地抓来张小凳子,搁在地上。 陆蓬舟踩着下了马车,凑过去压低他的后背,“低着些头,陛下要学那些奴仆的模样。” “哦——”他瞅了几样周围的人,微弓下腰来,只是还是不大像。 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儿,想来生来头一回做出这卑躬屈膝的模样。 陆蓬舟觉着好玩,盯着他看了又看。 “该走了。”周书元跳下马车没好气,过来撞了下陆蓬舟的肩膀。 陆蓬舟抬脚跟上去,谢“家仆”一寸不离的跟在他身边。 到了刘府门前,周书元奉上两大盒贺礼和一封拜帖,大摇大摆向门口的何老爷道贺,“晚生与府上的何二公子是同窗,听闻府中有喜,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吃可否。” 周书元一身行头,颈上挂着一个色泽金灿的项圈,腰间叮铃哐啷挂了好几个玉坠,衣料更是一匹千金的浮霞锦。 简直就差把小爷有钱几个字写脸上了。 何老爷一瞧笑呵呵的迎他进门,周书元不经意指了指身旁的陆蓬舟,“这位是晚生的朋友,一同进府喝杯薄酒,老爷不见怪吧。” 何老爷瞧了一眼笑道:“欸,府上喜事,上门便是客,里面坐。” 三人进了院中,找了角落里的席位坐下,干巴巴喝了两盅酒依旧不见有人前来搭话。 周书元朝两人贼眉鼠眼道:“难道是我这身行头还不够招摇。” 跪坐在旁边的谢“家仆”朝周书元咳了一声,“傻坐着干甚,你寻常在书院里什么样,在这里就什么样。” 周书元哦了一声,甩甩衣袖,爬起来凑到人堆里说话。 陆蓬舟远远看着他。 谢“家仆”在桌底握了下陆蓬舟的胳膊道:“青天白日他能出什么事,不用这么盯着他看。” “那你也别老盯着我,哪家奴仆敢这么盯着主人家不放。” 陆蓬舟一面说,一面雀跃的盯着院中谈笑的人看。 他都多久没见过这热闹了。 他甩开对方的手:“你这小奴在此坐着,本公子也去打听打听消息。” “你敢走一个。做戏做没完了还,我就知道你先前又哭又闹的就是为了诓我,一放你出来就对我敷衍了事的。” 谢“家仆”拧眉凶起了脸,“要不安分,现在就回去。” “哪有,我坐着……坐着还不成。” 陆蓬舟忙拿了案上一块喜糕给他,“光瞧着我们吃,你也饿了吧。” 谢“家仆”接过来,低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勉强放开了手。 席间正坐着几个纨绔子弟往这边瞧。 一人问起来:“那小郎模样长得不错,谁认识是哪家的啊。” “没在京里见过,那个姓周的朋友,莫不是打江南来的。” 那人轻浮笑道:“江南来的好,说话软又好听~” “怎么着,你想勾搭人家?没瞧见人家跟那家仆眉来眼去的嘛。不过这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跟个屋里伺候的苟且……也是怪道。” 左右的两三人跟着呵呵调笑起来,“那奴仆看着是个榻上有劲的……你浑身这二两肉,怕抵不过人家吧。” “本公子还能比不过他一个低贱的仆奴嘛,今儿非得玩上一玩。”那人恼羞起来,理了下衣襟站起,端起一壶酒朝对面走过去。 “不知小郎君贵姓啊。”那人不见外一屁股坐在陆蓬舟对面。 “啊……”陆蓬舟迟疑眨了下眼,“我姓、许。” 谢某正襟危坐,冷蔑了那人一眼。 他的眼神带着久而久之形成的压迫感。 “你这奴用的什么眼神看人!” 陆蓬舟忧心坏事,客气朝那人笑道:“他天生就张的这张臭脸,公子莫怪,不知……是有何事?” “喔……家父是户部郎中,今日得见郎君,想前来相识一番。”那人边说边倒了一盏酒,挪到陆蓬舟手边,想着揩油摸一把,被陆蓬舟灵巧的躲过。 “公子说笑呢吧,我可是个男子。” “当今天子还堂而皇之宠爱臣侍呢,本公子打小就好这一口,再说……”那人意有所指的扫了眼他身边的谢某人,“许郎与其和这贱奴勾搭,不如跟本公子逍遥快活一回。” “跟着本公子吃香的喝辣的,想要什么都有。” 谢某人后牙咬的闷闷响,眼见着要压不住火发作起来。 陆蓬舟干笑了声,“我不缺银钱,和我这小奴也时日久了,分不开。” “不缺银子?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陆蓬舟胡诌说:“家里有几家铺子,卖香料茶叶的。” “那能有几个银子……在我们府上吃喝都不够。” 陆蓬舟好奇问:“户部郎中应当是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没那么多吧。” 那人一笑搪塞过去,伸手拽了一把陆蓬舟的袖袍。 “把你这脏手拿开。” 谢“家仆”一阵恶寒,抬手便抓起一个酒盏砸到对方脑袋上,顿时流出了血。 那人捂着脑袋,暴跳起来,“你这狗奴才,竟敢砸本公子,活腻歪了你。” 他的声音很快引来视线围观,余下的那几个纨绔也跟着凑过来。 “一个臭卖茶的小子,赵公子赏脸玩一玩而已,还敢伤人,今儿你们死定了要。” 陆蓬舟仓皇之下站起来,周书元那小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见那场面不妙,他顾不得许多拽着陛下便往外跑。 谢某人走之前一抬脚在那人正胸口猛踹了一脚,“去死。” 那人当即吐了一口血。 宴上众人惊呼,一时作乱起来。 陆蓬舟着急忙慌带着他钻到一处角落里躲起来。 他在姓谢的肩上砸了一下:“陛下怎这么沉不住气。” “难道要朕忍着他那双贱手调戏你嘛。” “臣又不在乎被摸那么一两下,刚才明明正说到关键——” “朕在乎。”陛下陡然冷肃一声,“朕还不至于到要靠屋里人卖弄色相的地步,大不了把今日宴上的人皆数抓起来,还省了麻烦。” “周书元许是吊他们上钩了,你先回宫里等着朕。” “我不要。” “又不听话你。”陛下吹了一声哨,屋顶冒出几个暗卫的脑袋来,“跟他们回去。” 陆蓬舟死缠烂打抱着陛下的腰不撒手,“我不走。” 那几个纨绔正带着府上的家仆追过来。 “躲到这儿来了,给我把这两人往死里打!” 对方抄起棍子砸过来,陆蓬舟仰脸一声笑,“瞧见了没,臣得护驾不能走。” 他一个飞身跃出去,和对面的人打斗起来。 “给朕滚回来。” 陛下一点喊不住他。 陆蓬舟从墙角一直打到庭院当中,闷坏了撒儿欢一样。 他没一会将对面揍得倒在地上呜声哀嚎。 “这么快就趴下啦,没意思。”陆蓬舟拍拍袖子,踩着石栏撇了下嘴。 “给朕过来你,没人管你了是不是。”陛下揪着他的后衣领拽过来。 侍卫们黑压压从院墙中翻进来,那场面惊骇,宴上顿时作鸟兽散。 侍卫们围住院门高声喝了几声,“今日谁敢擅出此院门,就地正法。” 院中霎时死寂起来,那新郎官一身喜袍倒在地上快要吓傻。 他今岁高中时,曾在殿上得见天颜。 那一身粗布的人,正是当今的天子,居然站在他的喜宴上。 院中几位前来贺喜的朝臣,瞧见皇帝真容,慌得腿抖,跪在地上叩头。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未曾回话,正在低头握着怀中人的下颌,抓着帕子擦对方脸上的细粉。 “这样疼……一会臣自己去洗。” “别给朕动,难看死了要,以后不许给朕再画这些东西。” 第103章 和朕的家呢 在人前这样暧昧的动作,让陆蓬舟的面颊陡然羞红,他怯怯的埋下了头。 陛下这人老是这样的肆意妄为,他苦恼的很。 “将他带回宫中。” 陛下将帕子塞回袖中,跟身侧的侍卫命了一声。 陆蓬舟在这府中也再待不住,出院门上了马车,回到扶光殿一直等到了夜色昏黑,陛下也未曾回来,他困倦倒在榻上睡着。 清早睁眼,枕侧的被褥整洁未动,人似乎一整夜没回来。 “陛下人在哪呢。”他掀开帐问太监。 “奴也不大清楚,说是在前朝忙着呢。” “喔——”陆蓬舟蹙起眉头忧心,昨日陛下没沉住气,也不知现下是何情形。 他跟太监说:“替我梳头吧,我去乾清宫瞧一眼。” “殿前有徐大人带人守着,郎君不能出去乱走。” 陆蓬舟吃惊:“怎么?” “奴听说陛下昨夜在刘府拿了近五六十人,有人受不住刑供出图谋逼宫篡位之事,宫中藏着他们的眼线,陛下正查呢。” 陆蓬舟闻言,外袍都未穿,着急到趴到殿门前看了看。 殿外围着兵马,黑压压、静悄悄的,俨然风声鹤唳。 “我的剑呢。”他回头在殿中翻找,他记得被陛下某夜藏在了画后头,现在又不见了。 “郎君勿怕,陛下还在前头呢,不会有事的。” “把我的剑找来。”陆蓬舟盯着太监重复一声。 太监摇了摇头,“没陛下的命,奴不敢。” 陆蓬舟无可奈何捶床气了一声,他拿了根撑窗户的木棍子,推开殿门要出去被门口的徐进拦下。 “陆郎君,请您待在殿中,如今外头还没安稳。” “我又不是柔弱病夫,哪用的着这样,我想去乾清宫中守在陛下身边。” 徐进口气淡然一笑:“陛下正忙,怕这回没工夫见陆郎君,放心,宫中只是严加防范而已,那些贼人闹不到皇城里来。” “真的?周书元他没出什么事吧。” 徐进:“没有,他误打误撞钓了个大鱼,陛下还赏他了呢……郎君只穿着中衣,还是回殿吧。” 陆蓬舟忘了这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不整,忙点下头退回殿中。 穿戴好衣裳,他抱着那根木棍等着。 不过连着三日,他都未见到陛下的面,他等的人都要枯掉了。 连个信儿都没有,想必是棘手。 他入夜躺在榻上,心七上八下的,浑身哪哪都不舒坦,腹中的经脉在里头突突的跳。 他捂着肚子坐起来。 太监举着灯烛过来:“郎君不舒服?”太监惊慌摸着他的背,唤人去找了太医来。 太医没一会前来看了看,“无碍,只是深思忧虑所致。” 一屋子太监都吐了口气,这档口要真出什么岔子可不得了。 “怎么了。” 陛下步履匆匆的从殿门进来,眼底一团乌青,看来又是几夜未睡。 “臣没事。”陆蓬舟见到他,满脸的着急关心,“倒是陛下你还好吧。” “无妨。”陛下强打精神向他笑了笑,坐到榻边摸了下他的头发。 “吓了朕一跳。” “陛下这般忙,朝中可安稳嘛,臣待着也无事,想去殿前值守。” “朕正料理着,你勿忧心这些,安生在殿中待着就是在帮朕。” 陆蓬舟一听垂头:“好,臣不给陛下添乱就是。” “朕不是嫌弃你。” “臣知道……”陆蓬舟靠近抱了下,“陛下忙归忙,别忘了喝药,臣不放心您的身子。” “嗯。”陛下亲亲他的额头,“朕得走了。” 陆蓬舟懂事点了下头。 陛下实在是个封建守旧的主儿,他心里真把陆蓬舟当做他的男妻,跟了他在宫中相夫教子,闲来养花逗鸟,清闲过便是。 外头的烦心事自有他在,尤其是朝中生了这大乱子,他一字都不想跟对方提起,没本事窝囊的夫君才回屋里跟妻房说这些,这是他皇帝爷爷经年累月灌到他耳朵里的,他在心里烙的深。 他在刘府拿到的那五六十人和周书元钓到一条大鱼,足矣将作乱之人拔个七七八八,有几个听到风声,连夜躲出了城外,据供词这些人招买了三千多人的兵马。 幸亏他在刘府那日直接拿了人,不然过两日这些人就要动兵逼宫。 此事是要乱一阵子,不过正好杀鸡儆猴,他病这一场,朝中上下人心浮动,不震慑一回如何了得。 陛下一连昏天黑地的忙了一月,陆蓬舟百无聊赖的在殿中待了一月。 甚至无聊到在殿中带阿堂,处了几日,阿堂和他亲热起来。 他咿咿呀呀的学说话,聪明的很,一岁多大就会听太监们说话,口齿不清喊了声“阿爹”。 陆蓬舟听到那声阿爹,怔了半晌,摸着阿堂头顶软软的几根头发,嘿嘿笑了笑。 “我们小殿下可真机灵。”殿中的太监围在跟前笑道。 阿堂伸手攥着陆蓬舟的手指往嘴巴里塞。 “哎呦……不能吃我的手。” 陆蓬舟拿起一个布老虎,躺倒在榻上学着模样,张牙舞爪的朝阿堂脸上飞过去,“小老虎……汪汪……” “老虎是这么叫吗。” 陛下神人天将似的,不声不响的从殿门外进来,一进门瞧见这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场面,陛下心头那叫一个美。 陆蓬舟冷瞥了他一眼,气呼呼背过脸去,拿着老虎和阿堂自顾自的玩。 “生朕的气啦。”陛下一上来就亲热的搂上他的腰,在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口,“你身上真香,可想死朕了。” “起来。”陆蓬舟没好气的推他,“陛下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 陛下掰过他的脸,低下头一点点合起眼缝要亲上来。 “不要,阿堂还在。”陆蓬舟生气躲过脸,“陛下将我闷在着殿中,什么事都不讲,我跟个摆件花瓶一样,到底算什么。” “朕一会跟你讲嘛,也不用闷着了,明儿你去将那孙喜一干人给收拾干净。” “现在……”陛下欺身堵住他的唇,“现在先让朕好好亲一下你。” 陆蓬舟嗯呜两声,用力推着陛下的肩,在他迷乱的吻中寻出一丝间隙,喘息着说:“亲个头,孩子……孩子还在。” “碍事。”陛下抬头看着旁边睁着圆溜溜眼珠的阿堂,烦躁啧了一声。 “抱去兴宁殿。”他唤了一声太监。 太监进了门来,陆蓬舟羞怯坐起来,装作正经模样要下榻去。 等乳娘将孩子抱走,陛下拦着腰拽他回来,从后头凑近脸激烈吻上来。 “都老夫老妻了,太监们都知道,还装这些。” “什么妻……”陆蓬舟生气捏了一把他的腰。 “哼——”陛下叼着他的下唇使坏笑笑,“你这是等不及了。” “滚。” “让朕滚哪去,朕这一月都想你想坏了。”陛下用腿抵在他膝盖之间,声音微微兴奋,“朕的心肝,乖一点。” 陆蓬舟半推半就的倒在被面上,青天白日的,他的肌肤格外泛着一片粉红。 铺天盖地温热的吻让他晕乎乎的,明亮的日光晃在眼皮上,他有些失神。 “和朕成婚吧。” 一番云雨之后,陛下轻轻喘息,吻着他的脊背说。 “成婚……”陆蓬舟小声迟疑一句,他气息还未喘息,埋头在枕头上思索。 “千百年来也没有男子当皇后的,何况眼下动乱不安,还是罢了吧。” “臣如今有名分,这便够,不求别的。” 陛下恼脸:“你直接说你不愿便罢了。” “都到这地步,臣还有什么不愿,臣是为陛下的江山臣民着想。” 陆蓬舟回头,呼吸沉沉的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些湿雾气。 陛下看着他心漾:“可朕真想迎你过门。” “那……再过些年。”陆蓬舟眨着眼,“现在不宜。” 陛下想了想,点着头和他温存。 亲热过后,陆蓬舟坐起来穿衣裳,边系衣带边偷瞄着陛下的神情。 “陛下,臣想和您说个事。”他穿好素衣,握上对方的手臂。 “嗯,什么事。” “臣看也要到中秋了,陛下的身子好了些,臣想回陆园和爹娘住几日。” 陛下正在洗脸,闻声一下子转过头来,眼神冷骇的扫了他两下,侧脸上的水珠还浮在上头,缓缓往下坠。 陆蓬舟有点错愕:“怎……怎么了。” 陛下紧闭着唇不出声,只是直勾勾盯着他,陆蓬舟后背有些发毛。 “就住两三日,臣……实在太久没见父母的面,心中思念——” 他说到一半,陛下忽然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倒在榻上。 “你总爱在这些时候,说些朕不爱听的话。姓陆的,你这回要是在骗朕,朕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了难受。” “臣、臣骗陛下什么了。”陆蓬舟窒息拍着他的手腕,“放开,我喘不上气。” 陛下松了下手腕:“谁知道呢。” “朕只告诉你一句,往后你是你,和陆家没半分关系。朕自会让他们颐养天年,至于见面,你想都别在想。” “那可是我爹娘,是臣的家,不是陛下一句没关系就算的。臣不是只有陛下一人要照顾,从前逃走并非我一人之错,陛下不能这般不讲情理。” 陛下陡然红了眼圈:“那是你的家……那朕呢,你和朕,阿堂不是家吗。” 陆蓬舟道:“那不一样,而且我只是想回去住几日而已。” 陛下干脆吐出两个字。 “不行。” “宫里的太监要你管,将孙喜的事查清楚,是杀是埋,你看着办。” “还有朕这一回忙,要犒劳将士出宫围猎一场,你将事情办妥。” 陛下说罢,冷冰冰甩袖走了。 第104章 喜欢你 陛下走后,陆蓬舟将被子掩在脸上,偷抹了几颗泪。 陛下他本就疑心颇重,一朝被蛇咬,瞧他那阴森的神情想来是记恨了父亲,他听太监们说,父亲罢官前和陛下在乾清宫言辞激愤的大闹了一场。 陆蓬舟恹恹躺着,他素日里忍气吞声,顾念着陛下的身子,一再的温柔体贴,不成想陛下还是见一点火星子就着。 或许太医说的对,陛下这是心病,克制不住这种病态的束缚,即便他填补再多柔情进去,也只能够陛下吞咽一时的。 这种病要怎么医是好。 陆蓬舟苦恼想着,殿门轻轻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进来侍奉的太监,窝进被子里装睡。 要是被太监看见他哭过的模样,又得要惊动起来。 陛下出殿走了没多远,又不安心倚在石栏上靠着,才刚缠着人亲热过,一扭脸就丢下走了……不大好,说话语气也凶过头了。 陆湛铭……陛下一想起来就咬牙哼了一声,一回回都是对方这个好爹惹出得祸。 陛下冷静一会又掉头回了扶光殿,进了屋见人在帐中藏着,不声不响的走过去抱了抱那一团被子。 “在里头不闷嘛。” 陆蓬舟惊讶露出半张脸来,才吵了一场,他不知要说什么。 “哭了?”陛下贴着他的脸,“是朕刚才的语气有点急。” “你爹娘他二人在园中挺好的,有太监宫人伺候,你实在不必忧心。” 陛下搂着他画大饼,“待过些年,你与朕成了婚,便会让你见他们。” 陆蓬舟寡淡嗯了一声,陛下这人说瞎话张口就来,他心里门儿清。 陛下掀开被角,又跟无事发生一样黏糊摸他:“朕是不是掐疼你了,给朕看一眼。” 陆蓬舟温顺侧过颈,眼眸眨着看他。 陛下用鼻梁蹭着他的脸,又温柔起来,“小舟……”他说着轻吻他的颈。 明明刚才还暴跳如雷,现在又这般温声细语,陆蓬舟盯着他想,陛下他似乎是真的病了,比身上的病严重的多。 他抚着对方的后颈:“陛下没日没夜的熬着,靠着我睡会吧。” “你不生朕的气啊。” 陆蓬舟笑笑,“陛下都回来哄我了,还生什么气。这一月多不见,我也想念陛下。” “小舟乖的很。” 陛下和他蜻蜓点水的亲了下,在他怀中闭眼睡着。 陆蓬舟安静抱着看了他好一会,下榻理了理仪容,迈步出了殿门。 徐进在门外:“陆郎君。” “徐大人还在这呢。” 徐进道:“说不准有余孽未清,陛下还命臣守着。” “陛下交代我去查太监孙喜的事,不知他人现在在哪。” “在内廷监关着,那地方不大干净,臣随陆郎君前去吧。” 陆蓬舟点头道:“那也好。” 陆蓬舟走在前头先行,徐进离半步远跟着,怅然盯着对方后背,看他心不在焉走路,不知在苦恼什么事。 徐进迟疑着不敢出声问,他是臣,对方是君侍,乱攀话是僭越逾矩。 陆蓬舟倒是先回过头,淡笑着唤他:“徐大人。” 徐进抬头:“嗯,臣在。” “徐府和谢氏有姻亲,徐大人和陛下是很早就相识吧,陛下他从前是个什么模样呢。” 徐进闷声道:“陛下他自幼便是人中龙凤,很受圣祖皇帝器重,身边常一堆人围着,走到哪是众星捧月的人物。” “喔——”陆蓬舟若有所思,压低声音问,“陛下同我说先帝多病,母妃又早逝,他在谢家孤寂无依,可是真的吗。” “先帝这一门在谢氏势微,陛下能登上帝位,可谓是步履维艰。” “那陛下他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情。” 徐进摇头,“陛下他是个寡淡的人,从前在宴上都是出了名的,不爱往姑娘小姐面前凑。” 陆蓬舟谢了徐进一声,回过头挠脸想了想。 不多时到了内廷监,见到孙喜吓了一跳,他断了一只手,用粗劣的纱布包着,血淋淋的散着一股腐味。 他掩住口鼻,问跟前的太监:“这是陛下的命吗。” 太监低头道:“是。” 他在殿中闷了太久,出来一听才知道这场乱子闹得多大。 这个孙喜明摆着陛下送到他手上玩玩的。 内宫的帐簿他之前已经算清楚,这孙喜一年克扣了万两白银出宫,添上几条人命在他身上,陆蓬舟瞧了一眼出来,跟太监说了一声缢死。 人死了,他又宣来宫中的太监们,当着死尸的面,冷面训了好一会话,安排了几个太监当差。 而后着人将尸首丢去了乱葬岗。 他从内廷监出来,又宣了檀郎进宫来说话。 檀郎在殿门前,满脸冷汗的瞄来瞄去,迟迟不敢进来。 “怎么了你,快进来。” 檀郎道:“陛下他不在此处吧。” “陛下先前刚睡下,最近累着了,估摸要睡一下午呢。” 檀郎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汗走进来,见了救命恩人一样握上陆蓬舟的手。 “多亏大人常见我,没大人的情面在,他都要被拉去狱中上大刑了。” “谁啊?哪个他。” 檀郎腼腆笑了笑,“他是户部的一个小主事,大人明白的。” 陆蓬舟长长哦了一声,“他是犯什么事了么。” “没有,他老实巴交的,都是被他的上官给牵连的,”檀郎道,“就是此次逼宫谋逆的事,牵连甚广。” “我正要问你呢,陛下关我在殿中,外头的事我一点都不知。” 檀郎唉叹一声:“大人连这都不知道,城东的永安街、东华巷、玉带路,在那住的人可都非富即贵,现在都杀的都没几户府邸留着了。” “京里如今都叫那鬼巷。” 陆蓬舟皱了皱眉,“若是乱臣贼子,那也该杀。” 檀郎道:“哪呢,陛下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稍和逆党有点牵扯便要被株连,都砍了几百个脑袋了。有人上朝前连棺材纸钱都备好了,能留个全尸都算好的,多的是缺胳膊断腿的。” 陆蓬舟紧张咽了下口水。 “……怪不得陛下遮遮掩掩的,不跟我讲这些。” 他着急叹气道,“那京中可还稳当吗,都砍了脑袋,朝中政事谁管。” 檀郎道:“杀的都是当官的、要不就是富绅,抄了不知多少白银,陛下都下旨减征赋税了,百姓们欢喜得很,外头的官那一个个等着调回京中补缺呢。” 陆蓬舟听罢送了檀郎出宫,将自己的腰牌给他,“若再有事,便拿这个来寻我。” 他回到扶光殿时,陛下已经坐起醒了。 “怎不多睡一会。”陆蓬舟笑盈盈坐过去揉着陛下的额头。 “哟,朕还以为你听外头的话,要来劝朕呢。” “臣劝了,陛下也要肯听才是。既瞒着臣,就是不想听我说罢。” 陛下搂着他的侧腰,“朕就想你跟着朕享清福,不用忧心这忧心那的。” “臣不管就是。” 陆蓬舟拉着他躺倒膝上,这死皇帝就这副性子,爱逞面子。 他不能明着劝,往后见缝插针的说几句便罢。 他更发愁陛下的这毛病,按一按松松精神,许会有一点用。 “舒服嘛。”他按完轻柔摸着陛下的下颌问。 “今儿成温柔乡了。”陛下抬眸看他,“不会是又憋什么坏呢吧。” “臣喜欢陛下而已。” 陛下挑眉迟疑,这么直白说喜欢他,少见。 他直腰坐起来缠绵和他亲吻,他亲的心不在焉,眼睛都没闭,盯着对方的表情看,这沉溺的神情是真的么,晕红的脸颊是真的么,陛下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不定。 纠结的太痛苦,他直接将人死死按进怀中,猛烈占据着对方的气息。 陆蓬舟砸他的肩,喘气不过时,他才觉得心满意足。 似乎牢牢的掌控才能让他心安。 陆蓬舟眼中湿气氤氲,胸膛起伏着看他。 “是朕太用力了。”对方又故作无辜的向他道歉。 “没事。”他包容的抱了抱对方,“陛下只是喜欢臣而已,臣也喜欢陛下。” 他这第二次说喜欢,陛下明显不再那么跟惊弓之鸟似的,顿了顿搂紧他。 陆蓬舟之后常跟陛下说喜欢两个字,说了半个月多,陛下的病状似乎减轻了些。 只这么小火慢炖太熬时间,陆蓬舟想着来一剂猛药。 陛下出宫围猎的前一日,他“意外”的染上一场风寒,病的不算太厉害,但发着烧,又咳嗽的很,得在榻上好生养着。 陆蓬舟捂着胸口,一边咳一边遗憾道:“臣怕是不能陪陛下出宫围猎了,这一场病赶巧来的真不是时候。” “入秋了,你还在爱外头贪凉,朕说了几回,你偏不肯听。”陛下心疼抚着他的胸口,“这烧的脸都红了,头可疼不疼。” “疼。”陆蓬舟握着他的手腕,病弱道,“不过陛下不必忧心,您难得出宫,在外面玩的尽兴些。” “朕在宫里陪着你,围猎的事推迟几日。” “不可。” 陆蓬舟垂死病中惊坐起,“君无戏言,哪能朝令夕改,将士们都等着陛下,不能为臣这小病推迟。” “可……你病这朕不放心,也不能留你一人在京中。” “那臣便随陛下前去,若路上遭了风,咳起来,陛下别嫌我吵。” 陆蓬舟说着伏腰在陛下腿上,猛地咳了两声。 “没事吧,喝口药。” 陛下着急喂了两口苦药给他,陆蓬舟怕把他医好了,喊着苦不肯再喝。 他窝在陛下的颈上,“臣撑得住,陛下不放心,臣便跟陛下走,病死了也罢。” 他说着光着脚下了榻。 “你干什么去。” “臣去收拾行李,忙着给陛下办围猎的差事,臣的行李还没收。” “好了,好了。” 陛下抱着他,“那朕自个去罢,你留在宫中。” 陆蓬舟满脸遗憾的应了声,“那陛下要早些回来,臣在京中想陛下,会给陛下写信的。” “躺下吧。”陛下无奈叹了一声。 翌日一早他拖着一副病体,下榻给陛下穿衣裳。 “朕叫你别起来,咳了一夜,回去躺下,让太监们伺候就是。” “陛下要走了,少说一月不见,臣舍不得陛下。” 陛下为难抚摸着他带着病气的脸,这回出宫是为犒劳将士,实在拖不得,只好将人留在宫里,这半月他被陆蓬舟的甜言蜜语泡的心软。 对他的话有了几分信。 “朕会早些回来。”陛下低头亲亲他,“你在宫中好好喝药,将身子养好,朕也割舍不下你。” “好。” 陆蓬舟将他一路送出了殿门。 陛下这心病老是哄着也不成,偶尔分别那么十天半月,知道留他一人在宫中,人不会跑,不会丢,往后就不会那么焦躁不安——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要正文完结啦,上回大家说结尾仓促,我想了下确实不能画上句号。 现在他们的感情算是要修成正果啦。 祝福我们这一对宝宝。《 》 【正文完】 第105章 长长久久…… 陛下走了三日,陆蓬舟清早咳醒,看着身侧空荡荡的枕被,还真有些惦念起陛下来。 “郎君该喝药了。”太监抬起帐帘,端了一碗药给他。 陆蓬舟接过浅浅抿了一口,说了声烫,便搁到旁边,下了榻命太监们给他梳发髻。 他不想好得太快。 太监们张口要劝他,陆蓬舟搪塞道:“陛下不在京中,宫里的事更要谨慎些,昨日说了要去内宫问太监们的差,不能迟了。” 太监们无可奈何点着头。 不一会殿门里进来太监,喜盈盈道:“郎君,陛下着人快马带了书信给您,还向太医问了您的病呢。” 太监将信呈到他手上,陆蓬舟一眼看见信封上的“夫亲书”几字,脸颊红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满满写了一页纸,陛下的字骏健飘逸,还是很好认的。 见字安,妻舟,朕今日已行到居庸关,日暮才至城楼,此地守关兵将气势雄昂,朕亲阅之,心中叹慰,唯汝不侍朕左右,朕夜中难眠。风寒是乃小疾,舟若依朕之言好生用药,应当已然病愈,朕欲着人回盛京接你同往,甚为念你。 信纸还散着一股酒香,陆蓬舟摸着字笑了笑,“等会再梳。”他跟太监说了一声,发丝还凌乱在鬓边垂着,就着急到案前提起笔来。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陛下离京三日,臣亦挂念陛下,可惜臣病状虽缓,仍夜咳难止,臣想大抵是近来劳累所致,还需时日将养。臣晨起束发,念起陛下曾在围场为臣梳发,心旌摇曳……陛下勿待臣至,愿以国事为重,一行顺遂。 另不可贪杯饮酒,好生安睡。臣念你。 臣舟叩首。 陛下在居庸关等了一日,一心盼着人来,却只见了侍卫一人归来。 侍卫到陛下帐中跪道:“陆郎君病还未愈,是而不能随臣前来。” 陛下不爽皱了皱眉头,“他怕不是在装病。” 侍卫道:“臣听陆郎君咳了两声,脸色也病恹恹的,不似装的,太医也说郎君不宜在路上吹风。” “不过陆郎君写了书信给陛下。” “呈上来。” 他细细念过,轻笑着抖了下那张信纸,“字倒是写的情意绵绵,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他一面说一面旁若无人的拿起纸在唇边贴了贴。 帐中太监侍卫避讳低了低头。 “哦——”陛下抽回神,尴尬咳了一声问,“陆郎在宫中可还安分,日日都做什么。 “臣问过殿中的亲卫,陆郎君一如往常,臣离宫时,正见他拖着病体往内宫去。” 陛下将信将疑点着头,“退下吧。” 他迈步出了帐,边隘苍凉,西天落日低悬,满天霞光,黄沙石壁上金光熠熠,本念着陆蓬舟瞧见此景定会欢喜,眼下他人不在,陛下一人在城墙眺望,只剩下萧索孤寂,他站了一会便回帐中歇着。 拿出信又念了几回,而后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銮驾起行,陛下连行了数日,舟车劳顿到了下榻之处,又忙于见各州县官员,夜里疲乏躺下,迷糊摸到枕侧一片冰凉,时常惊坐起来,心中恐慌不止,恍惚片刻才记起去岁已过,人他找回来了。 “陛下怎出了这一头冷汗。”禾公公秉烛走过来,拍着他的后背。 “奴侍奉您喝口水吧。” “嗯。” 陛下喝了碗水缓了缓神,“朕离宫多久了?” 禾公公道:“九日。”他见陛下捂着心口,小心伸手揉了揉。 “陛下身子不舒服?奴去宣太医前来。” “不用,只是有点心悸,吃颗香丸便好。” 禾公公点头,取来药丸给他,又伺候着躺好歇息。 禾公公守着夜犯愁,陛下从前就是这模样,眼见是又犯了这毛病,往后怕都是要睡不大安。 不过叫人喜的是,一清早侍卫呈送了陆郎君的书信前来。 不光有信,还有一对小木偶,刻的是陆蓬舟和陛下的模样,玲珑精致,瞧着可爱的很。 陛下捏在手中笑了笑,倚在轿撵中,轻轻出声念他的信。 见信如晤,臣舟恭请圣安。 谢郎一行可安否,臣算日子,谢郎应已至石道口行宫,路途遥遥,身子可安然么,夜里睡得可好。臣的风寒已愈,谢郎勿念,宫中一切安宁。数日不见谢郎,舟甚念君,夜来无眠,刻此木偶以寄思念,望君欢喜,见它便如见臣。 臣今日教阿堂喊谢郎父亲,阿堂聪慧,学的颇好,待君归京,臣抱他唤与谢郎听。 书不尽意,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念君之至。 臣舟 叩首。 陛下被这纸信安抚不少,到围场五六日的路途,都春风满面的。 銮驾清晨在围场中安好帐后,便敲鼓吹角,带着人纵马跑起来,这一行兵将们兴致颇盛,陛下念着回京,又迟迟下不了旨意,在帐中一待就是十多日。 陛下早回了一封信回盛京,迟迟没收到陆蓬舟给他写信,简直是归心似箭,人在宴上坐着,魂还不知飘哪去了。 他喝了几盏酒,声音带着醉意,回了帐朝徐进吩咐一声。 “朕看明日便启程回去吧。” 徐进道:“陛下忘了,秋来正是雨季,沿各州县近来都呈奏书报雨,此时不宜动身。” 陛下捏着眉心,烦躁啧了一声,“又是雨天。” “宫里的信也两日未传了,也不知陆郎在宫中做甚,也未曾回信。” 徐进又说了一回:“秋雨连绵,书信免不得要耽搁。” “朕知道了。” 陛下郁闷一叹,连日不得音信,他心跟蚂蚁爬过一样,又痒又闷的,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嫌帐中闷,太监们好说歹说他听不进去,大半夜捧着酒壶到草地上坐着,边往喉中倒酒边攥着那小木偶看,他明明信陆蓬舟会在宫中乖乖等他回去,却又克制不住的心慌。 喝些酒才觉的好点。 陆蓬舟迟了四五日才收到陛下的书信,信中的字体飞扬,看起来心情甚好。 卿卿吾妻,朕今日猎得一只野羊,然又见几只羊羔窜出草来,心中不忍,将其医治放生。徐卿捕的兔子,不甚肥美,肉质干柴,舞姬宴上乘风起舞,甚有意趣,心中畅怀。唯念你不在左右同乐。 朕不日便启程回銮,归心似箭,望早回盛京抱你,切切吻卿。 夫东行手书。 陆蓬舟念着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甜味。 京中连日下雨,信寄出去也不知何时,他便没再回。 再说了,他倒也忙,上回的案子查到如今还没停歇,瑞王留在乾清宫中料理着。陆蓬舟一过去瞧,便有一堆老臣围着他声泪俱下的求情,“陆郎君,臣一家几十口人,您得救救臣的命啊,臣一心效忠陛下,被牵连实属冤枉,待陛下回来,我等哪里还有命呢。” “我已几番劝谏过陛下,诸位大人安心,待陛下回京,我一定好言几句。” 陆蓬舟说着,见一位老臣老泪纵横的哭晕在他面前。 “李大人……”陆蓬舟慌里慌张的去扶他,请了太医来好一会才将人弄醒送出宫去。 朝上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风气不大好,许多朝事也耽搁堆积起来。 陆蓬舟不得不多替陛下留意着,牵扯的卷宗他一本又一本熬着夜看,证据潦草不足的,他都压着没让刑部审。 忙到深更半夜里,抬头听着窗外潇潇的夜雨,他走神想起陛下来,信中说要回京,许久了都不见消息,许是被雨水给挡住了。 这一耽搁怕是要半个月了。 秋雨湿凉,他忧心陛下的咳疾又要犯。 陛下那夜在围场吹了凉风,果不其然又犯了旧疾,他实在如坐针毡,一时半刻也待不住,命了十几个亲卫跟着,先行朝盛京赶回去。 陆蓬舟收到他的信,信封被水泡过,皱巴巴的。 他拆开信一念,便着急命太监给他收拾行李。信写的匆忙,连开头和落款都没留,只有一句朕先行启程,半月便回京,念卿太甚,忧思难安。 陆蓬舟去了乾清宫跟瑞王说了一声。 “陛下这人轴,冒着雨赶路定是要犯病的,我得去半路接他。” 瑞王为难道:“可陛下他不让你出宫,万一郎君又丢了,臣可担待不起。” “那殿下陪我同去,估摸也就四五日的路程。陛下的身子要紧。” 陆蓬舟好声好气的求了他一上午,瑞王才应允下来,两人出宫赶了四日半的路。 到了一处官驿,见到外头拴着十来匹良驹,忙进去一瞧,正是陛下的亲卫。 说陛下淋了雨,咳声难止,正在厢房中小憩。 陆蓬舟推开屋门,见陛下正在帐中背着身歇着,衣裳半干不湿的,连靴子都没脱。 他踮着脚尖,猫儿一样走到跟前,伏腰抱着他。 “谁?” 陛下惊醒,一回头对上陆蓬舟湿乎乎的眉眼,睫毛忽闪,明亮笑着,“是臣。” “你怎在这。”陛下神情一瞬舒展开,拉着他到怀中抱着。 “臣看到陛下的信,来找您。” 陛下捧着他的脸蛋,高兴到词穷,又笑又胡乱亲他,“你来找朕,真是件稀奇的事……” “这一月在宫中乖不乖,想不想朕。” “臣当然乖,一直等着陛下回来,臣早说了,陛下安心便是。”陆蓬舟撅唇亲了下他,“臣不会再走,会一直陪着陛下。” “信臣的话吧,好不好。” “好,好。” 外面雨声绵绵,帐中二人缠绵交颈,巫山云雨。 陛下坐起矫情道:“你不在朕跟前,朕的心慌,好生难受。” 陆蓬舟系上衣带,伸手摸了摸。 “谁叫陛下不听臣言,又喝酒。” “朕不喝更难受。” 陆蓬舟鼻尖轻笑,“慢慢会好的。” 陛下拉着他在被窝里又说了好一阵,天黑时,两人才磨磨蹭蹭的出了屋门。 用膳时,瑞王见陛下一脸春风得意,忍不住怨念道:“陛下留臣在京,朝中的政事弄的臣脑袋都大了,王妃为臣生了个女儿,臣还没来得及细看过,又随陆郎君出宫,路上可要提心吊胆死了。” 陛下道:“这倒是喜事,女儿乖,朕回京便封她做郡主。” 陆蓬舟忙附和着,“是,是。还未恭喜殿下得女,往后阿堂在宫中也有玩伴了。” 瑞王笑着点了下头。 陛下道:“你二人如今倒是融洽。” 瑞王道:“谁叫陛下得了个贤德的,陆郎君日日忙着宫事,比臣还上心呢。” 陛下扭脸摸了摸陆蓬舟的脑袋。 回了宫中,陆蓬舟将那些案卷拿给陛下看过,好言相劝了几日,这场案子终究是偃旗息鼓,没再接着杀下去。 陆蓬舟这一剂药颇为有用,某日睡醒,发觉陛下主动将他手腕上的铁环绞了去。 “臣谢陛下。”陆蓬舟跑下榻枕着陛下的膝。 “你少得意忘形。” 陛下散漫的翻着书页,“朕看你近来乖巧,赏你的。” “臣明白。”陆蓬舟眨着眸,小心试探道,“那见爹娘的事……” “哼。”陛下别过脸没搭理他。 陆蓬舟暗暗欢喜,至少是没跟从前似的大发雷霆了,待到年后,陛下再松动松动,或许会让他回和父母相见。 不过天不遂人愿,入冬不久后,陆蓬舟从兴宁殿看过阿堂回宫时,竟远远瞧见了小福子的身影。 “小福子!”他欢喜的追着小福子跑过去。 “郎君……”小福子躲闪抬起头。 陆蓬舟只顾着看见他高兴,“我许久没见你了,现在可都好嘛。”他激动说着话,看见小福子额头上一块半大不大的伤痕,蹙眉道,“这是怎么弄伤的。” 小福子抬手遮了下。 “没事,是奴不当心撞伤的。” 陆蓬舟低下头愧疚说:“是不是陛下……从前是我亏欠了你许多。” 小福子摇头说:“郎君当日有自己的难处,奴明白,这一点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难得你回宫一趟,去我那里坐一坐。” “不行,奴还要回去……”小福子眼神闪了闪,说话吞吞咽咽的。 “怎么了。”陆蓬舟一顿,“陛下说你在园子照顾我爹娘,忽然进宫来,可是他们如何?” “这……”小福子艰难开口,“夫人的身子弱,时常说头痛,这些天发作的厉害。” “啊?陛下他未曾跟我说过。” “陛下疑心夫人装病,这两日命了几个太医去园子里看,奴是来向陛下回话的。” “你在此等着。”陆蓬舟握了握小福子的胳膊,行色匆匆往乾清宫去。 陛下正在和大臣说话,陆蓬舟不顾礼数的迈步进了书阁,气的眼中泛泪。 “臣等先告退。”大臣们见势不好,连忙退下。 “母亲病了,陛下为何不跟我说。” 陛下走过去握着他的肩:“朕没不说的意思,才着太医去瞧了而已,你莫急。” “臣怎能不急,我要回园中去。” “朕的意思是将夫人接到宫中来,宫里有御医,膳食也精细些。” “不成。”陆蓬舟背过身便走,“臣现在就出宫。” “你站着。”陛下拽着他的袖袍,“你容朕给你安顿好,夫人的病,在宫中养着有何不好。” 陆蓬舟抬眸,眼眶里噙着泪,怔怔的看着他。 僵持没一会,陛下软下声来说,“罢了,你走吧。” 陆蓬舟大步流星出了殿门,和小福子一路赶回了园中。 陆蓬舟一走就是四五日,陛下避着陆湛铭一直未去,奈何实在不安心,下着鹅毛大雪的深夜,抱着阿堂叩响了陆园的门。 陆蓬舟听着外头的动静,披着外袍来开门,见到满肩是雪的男人,怀中的阿堂脸都冻红了。 “阿爹。”阿堂糯糯开口唤他。 “带孩子来干嘛。”陆蓬舟没好气瞥了他一眼。 “阿堂想你。” “父皇想……” 陛下捏了捏阿堂的脸蛋,“当心你阿爹回了这个家,就不要我两了。” “说什么呢,进来。” 陆蓬舟用热水浸湿帕子给阿堂擦了擦脸,“冻坏了吧。” “朕才冻坏了。”陛下将他拽过来。 陆蓬舟将帕子丢到他脸上,“活该。” 陛下仰着脸久久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动。 “怎么了。”陆蓬舟拿开瞅了他一眼,不成想陛下竟红着眼圈哭了。 “陛下……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朕只有你和阿堂,孤零零的,朕又信了你话,你不许再骗朕好不好。” “一辈子待在朕身边,做朕的妻,朕是真的喜欢你。” 陛下眼含热泪的将脸贴在他腰上,用力抱着。 “傻瓜。” 陆蓬舟摸着他眼泪沾湿的脸。 屋外大雪呼呼,他抱着陛下,拂去他肩上的雪水,指尖泛着凉,这个拥抱却又万分温暖—— 完—— 作者有话说:呜啊——正文写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