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妇挥挥手,“记住,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鼓楼东大街12号。不要迟到。”
何大清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白寡妇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何大清。”
白寡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我知道这十八年不容易。但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别忘了当初加入时的誓言。”
誓言。
何大清想起来了。1948年春天,在北平站的那个仓库里,几十个人站在果党旗下,举起右手,宣誓效忠党国,效忠领袖,潜伏敌后,等待反攻。
那时候他年轻,热血,真的相信那些誓言。
现在呢?
他还相信吗?
他不知道。
“我没忘。”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了仓库。
走出货场,夜风很冷。何大清裹紧棉袄,快步往回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他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
白寡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处理掉。”
“别忘了当初加入时的誓言。”
“我们是军人。”
军人?
何大清苦笑。
他现在算哪门子军人?
一个躲在女人酒馆里的逃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特务,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骗子。
但他没有选择。
从1948年那个春天起,他就没有选择了。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走到前门大街附近,他放慢了脚步。酒馆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徐慧真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暖,又一痛。
他不能让她出事。
绝对不能。
但他能做什么?
对抗组织?他不敢,也做不到。
带着她逃跑?往哪儿跑?公安在抓他,组织在找他,他能跑到哪里去?
告诉她真相?那她会怎么看他?一个潜伏了十八年的特务,一个杀人犯?她会吓得尖叫,会去报警,会把他赶出去。
何大清站在街角,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推开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馆已经打烊了,桌椅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徐慧真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他,笑了:“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不饿。”何大清说,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徐慧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没,就是有点累。”何大清抓住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温暖。
徐慧真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你……你怎么了?”
“徐姐。”何大清看着她,“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件坏事,一件会伤害到你的坏事,你会恨我吗?”
徐慧真的表情僵住了:“你……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何大清摇头,“我只是说如果。”
徐慧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手:“我不知道。但如果……如果你真的做了伤害我的事,我会很难过。但我想,你应该有你的理由。”
“理由……”何大清苦笑,“有些事,没有理由,只有必须。”
“那你就去做你必须做的事。”徐慧真说,“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徐慧真的眼睛里有泪光,“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我永远等你。”
何大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一切,想求她原谅。
但他不能。
他只能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那去睡吧,很晚了。”徐慧真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何大清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说:“徐姐,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你就把酒馆卖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徐慧真猛地转过身,眼泪流了下来:“你说什么胡话!你不会走的!你会一直在这儿,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何大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院。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徐慧真压抑的哭声。
二月二十日,清晨。
何大清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身边的女人还在沉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很轻,很暖。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昨晚回来后,徐慧真哭了很久,最后是哭着睡着的。睡梦中还在抽噎,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大清知道她委屈。一个守寡三年的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却听到他说“可能会走”“再也回不来了”这样的话,能不委屈吗?
但他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抱抱她。
因为他知道,安慰没用。他说的是实话,他迟早会走,而且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与其给她虚假的希望,不如让她早点接受现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大清转过头,看着徐慧真的侧脸。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显得很委屈。
是个好女人。
善良,能干,对他好。
但也仅此而已。
何大清把手从她手下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然后他坐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
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的一条缝,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还没有人。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着微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何大清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的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昨晚那些愧疚、那些不舍、那些温暖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老窖”——冷静,理智,无情。
这些年,他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
1949年之前,跟着杨建国在北平站做事,暗杀、绑架、刑讯,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1949年之后,潜伏期间,为了掩护身份、清除障碍、执行任务,也杀了不少人。
阎埠贵就是其中一个。
女人?
他有过多少女人?
白寡妇是第一个。那是1949年,他刚到保城,人生地不熟。白寡妇是联络员,三十多岁,风韵犹存。他们以夫妻名义住在一起,一开始是为了掩护,后来就成了真的。
白寡妇对他不错,至少在任务上是这样。但何大清知道,那也只是任务。他们是战友,是搭档,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感情?也许有一点,但不多。
然后是谭雅丽。
那是在轧钢厂老板娄半城家里。何大清化名何师傅,去娄家做私厨,是为了接近娄半城,收集情报。谭雅丽是娄半城的姨太太,很年轻,很漂亮,也很寂寞。
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谭雅丽教他谭家菜的手艺,他给谭雅丽带来一点慰藉。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后来娄半城倒了,谭雅丽不知所踪,何大清也没去找过。
露水姻缘就更多了。保城的寡妇,北平的舞女,路上遇到的村妇……有些是为了任务,有些是为了发泄,有些连理由都没有。
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了。
对他来说,女人就像衣服,穿过了,旧了,就扔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徐慧真呢?
何大清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晨光中消散。
她也不过是一件衣服。
一件暂时穿在身上,还算合身,还算暖和的衣服。
但迟早要脱掉的。
就像那些女人一样。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任务,放弃组织,放弃自己这么多年的潜伏。
那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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