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熙熙攘攘，喧闹无比。
这两天来的人比一年来的还多，大的、小的仙船停在城外，哪怕沙城居民全员充当守卫，也不够管理的。
沙城城主又喜又悲，喜的是来的人中有无偿帮忙修葺被毁的房屋、道路，免费的人力与极快的速度让他乐不可支。悲的是来的人都不是找他的，也不是来做生意的，但他们到此的目的他无法拒绝，甚至连他的府邸都要拱手出借。
他躺在院中的长椅上，发着呆。周围人影匆匆，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儿子宁英带着风快步走了过来：“爹，你的印呢？姜兄要用。”
沙城城主：“…………”
可悲，连儿子都快成别人的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啊掏，摸出个两指宽的小印章给他：“我也——”
“去”字还没说出来，宁英扭头就走了。
宁英握着城主印，高兴地一路小跑，跑到他爹的书房，来到几摞小山般的拜帖前，冲着拜帖后面正埋头疾笔的姜启元道：“我拿来了！”
一只修长的手跨过高高的拜帖，在摸到城主印后，姜启元抬起了头，淡淡道：“替我谢过沙城城主。”然后又低下，继续处理拜帖。
杜青此刻正躺在玉案下面的软垫上，她发现宁英一脸便秘似的表情，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便用头撞了下撞姜启元的小腿。
他反应了过来，冲宁英道：“你还有事？”
“没……”宁英眼珠子直打转，忍不住去偷瞄拜帖后面的人和剑，在对上姜启元一双有些不耐烦的眸子后，打了个激灵道，“……确实有一件事，求姜兄赐教。”
“说。”
“姜兄，你人剑双修从六阶一下子升到九阶后期，我是不是也需要先契约一个本命法器，然后人器修炼啊？”
“你想做就去吧。”姜启元随意打发了一句，抽出一张纸，一气呵成写了些东西后，用宁英带过来的印盖在了上面。
“那你觉得我能突破几阶？”宁英又问。
姜启元突然站起来，绕过玉案走向有些紧张的宁英，将纸和印同时交给他：“给你爹过目，他若同意就设晚宴，请这上面写的人过来。”
宁英有些失落地接过，转身准备走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一道不小的“哐”响。他扭头一看，只见姜启元捂着后腰，皱着眉对他道：“……你的话，有望八阶，比你爹高一阶。”
“！”宁英双眼一亮，激动不已，“借姜兄吉言！”
姜启元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摆手让他快走。
待宁英小跑离开后，姜启元转身，无奈地看着刚才戳他后腰的杜青：“你让我跟他说这句虚话，能有什么用？”
“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杜青终于迎来了在“才智”上的小小一胜，音调微微上扬，“宁英是少城主，身边定有不错的师父带，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上限在哪。他想从你口中得到一句话，无非是因为他崇拜你，想要点鼓励。”
姜启元沉默了会儿，才道：“我就不曾得到过鼓励。”
杜青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你又不需要”，但瞧见他半垂着眸的模样，忽然品出了他刚刚那句话带着一丝变扭味，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高兴劲儿。
她变成人形，轻轻扯他袖子，晃了两下，拉着他，将他带回到扶手椅上坐下。
“天哪！”她目光扫视玉案，发出惊讶声，“你这么快就看完了这些拜帖，好厉害呀！”
“……”姜启元眉梢一挑，有些诧异，但随即回过味来，嘴角一抽，立刻侧过头去。
杜青像只鸟跟着转，又把脸凑到他眼前：“我师兄字写得真好看，能武又能文，天下无双！”
“还有呢？”
“师兄道心坚定，天资过人，还一表人才，内外兼修……”杜青眼珠子开始打转，搜肠刮肚想着词，“……嗯……嗯，就没有不好的。”
“难为你想这么多词了。”他笑着去捉她的手指，在她反应过来前，忽然神色一肃，问道，“你知道晚上会有谁来吗？”
“有谁？总不可能有杜道寻吧？”
姜启元轻轻摇头，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仰，姿态放松，但手上却抓得紧：“有广家，来的人是我二嫂，广幽幽。”
杜青一愣，忽然想起王真人有意让姜启元接触广家女儿，不禁变扭道：“这些想见你的人，都知道你前些日子被寇长老从玄青派除了名，也知道你一天之内连突破三阶，他们都想拉拢你……广家还是你的亲戚，要见你也更有理由。”
“所有想见我的人，都期望我能给他们带去更多。”他不带感情地说着，沉着稳重的外表下，却开始做起小动作，他捏着她软乎的手指，刮，压，绕，动作极轻缓，“我能被这些人惦记，是你的原因，你让我突破到了九阶，所以——”
“所以什么？”杜青被他吊足了胃口，追问着。
忽然，她被他猛地向前一拉，顿时重心不稳，她忙抓住椅背，堪堪撑住了身体。发丝垂在他的胸口，她的耳朵擦过了他的脸颊。
红热的耳廓被冰冷的皮肤一激，心里异样感丛生，她想撑开点距离，才发现自己的另一种手被他抓着不放。手抽不开，她急道：“你吓死我了，好端端拉我干嘛……”
姜启元的嘴唇忽然轻扫她的耳垂，耳根发麻，酥意没入后颈。她忍不住缩起肩膀，再次准备后退离开。她直往后挺着身体，但他一手按在了她的腰上，重重压着，同时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处，不安分的短发挠着她脖子上的皮肤。
“所以……”他开口了，“我需要一个身份，帮我阻止一些麻烦。”他似乎觉得靠在她身上很舒服，语气充满了轻松愉悦，“是你让我在众人面前九阶后期的，你得帮我这个忙。”
“什么忙？”杜青身体僵硬，注意力被他的手、他的呼吸打散，乱如麻的思绪里有一道拉扯着她的头皮，她忍不住想：她好像又一次着了他的道。
她将手按在他有些弹性的胸口上，也不管他会不会被按疼了，用力撑起身体，道：“我觉得你话里有话，但我先给你说清楚，你不能老怪我，我让你九阶难道是坏事吗？”
他忽然松开固在她腰上的手，她立刻被自己的力道反弹向后倒。只听哗啦一响，她撞倒摞得高高的拜帖，上半身躺在桌案上，而她的上方，姜启元正附身看她。
四目相对，耳边是砰砰乱跳的心跳声。
他慢慢抽出护她后脑的手，同另一条手臂一样，撑在她肩膀旁边。
她紧张地吞咽一口，道：“天底下有多少个人是九阶呀？我让你快速变强，是在帮你……虽然强了后树大招风，招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她说着说着，竟是把自己说服了，小脸像是吃了酸醋皱成一团。
上方，顿时传来他浅浅的笑声。
她自觉又败给了他，无奈叹气道：“你要我帮什么忙？我先听听，能帮则帮。”
“不难。”他勾起她散在桌子上的长发，朝唇上一送，“我来讨上次忘要的名分。”
杜青的心漏跳了两拍，嘴角僵硬道：“我有忘记给你名分？”
他定定地看着她，在她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时，缓缓开口：“我的清白、身体，以及性命都属于你，我要一个相公的名分不过分吧？”
咚咚。
他说完这句话后，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声。
片刻后，杜青忍不住开口：“……你的感情呢？属于谁？”
她抬眼望他，磕绊的声音泄出一丝紧张。
姜启元脸上忽然隐去了所有感情，他轻吐出一口气，反问道：“那你的感情呢？”
杜青抿嘴，与他僵持着。良久后，变成剑，从窗户飞了出去。
耳边冷风呼呼，她的心仍然在激烈跳动，身上的热度居高不下。
她并非逃跑，只是需要独处，需要静下心来思考她对姜启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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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究竟是因为变成剑后，她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而产生的依赖，还是因为她动了心……
……
日落时分，晚霞落在正在重建的沙城上，给这座多以浅褐色为主的城，镀上了一层酡红余晖。
城主府开始了晚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杜青飞到楼顶上，呆呆地看着下方仆从出出入入，看着正厅里宾客间觥筹交错。
她想了一下午，没有思考出结果。最终她以自己是剑，不该考虑这些为由回来了。但是，她也不敢当作无事发生去面对他。
下方，来的人中，南商张家最先向姜启元示好。
张财许久未见姜启元，既激动又忐忑道：“我大哥忙生意走不开，他得知我与你一起参加过玄青派的入门大试，便派我来了。”
姜启元接过张财的酒，没说什么一口饮下。
楼顶上的杜青看着直摇头，张家只派张财来，肯定是打探情况为主，在姜启元与杜道寻之间寻平衡。
正在这时，一伙从远方而来的人引起她的注意。一队穿玄衣、戴斗笠，背后绣着一个大大“秦”字的人，乘着披甲的鸿灵鸟，正在向城主府这边赶来。
终于来了。
她正打算飞过去仔细瞧瞧，忽然下方又有了新动静。
广家女带着几名随从过来了，她的小腹微显，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姜启元，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但姜启元静立不动，广家女花容一僵，尴尬开口：“小叔，你见我不打声招呼吗？”
姜启元微颔首，然后干硬冰冷的语言就刺了过去：“姜家已经不在了，你我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
“……”广家女嘴角抽搐，手抚着腹部，“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广家女身边的侍女又紧接着补充道：“按照你们姜家与我们广家的约定，只要是本家血脉，谁来续当我们姑爷都行，洱姑爷已经死了，现在该启元少爷你了。”
姜启元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时，直觉上方有动静。他悄悄按住右手腕，左手拇指在剑形印记上摩梭，而后淡淡一笑道：“你的孩子是你们广家的，和我姓什么没有关系，而且——我已属于我心悦之人。”
杜青顿时浑身直冒热气。
她以为可能是玩笑的话，他不仅说了，还当着外人的面说了。
这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姜启元对她是认真的，而她的的确确对他动了心。
夜晚的凉风，竟吹得她越来越热。
“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你的选择，将决定我们广家站在谁的一边。”
下方广家女不悦的话，令杜青又紧张起来。然而姜启元仍旧一副胜券在握的高傲姿态，没有一丝的慌乱与窘迫。
“你来此地，不就是为了寻找脱离杜道寻控制的可能吗？”
姜启元笑着说完，广家女气得嘴都歪了。
忽然她冷笑了一声：“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广家有多厉害，所以才说了糊涂话，我们广——”
“不必了。”姜启元沉声打断，然后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又对她道，“我还有人要见，借过。”
广家女怔愣在原地，身旁一阵风过，姜启元迈着大步离开。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随姜启元去到了门口。几名裹挟着冷风的秦家人，踩着急促的步伐进来了。
在场的世家小公子、小姐们，还有一些门派的真人们霎时顿住。
当那些玄衣人脱下黑斗笠，露出面容后，在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定住般不动。秦家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在这寂静大厅掷地有声。
走在最前头的玄衣人，是秦家上任家主——十二阶丹修，秦老。
紧接着，更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发生了，就见“我家药好，所以你们得跪着买”的凶巴巴的秦老，展露出和颜悦色，亲切对姜启元道：“贤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