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间溜进来,落在两张榻上。
陆忘川的眼睫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房梁。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另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像是女子用的脂粉,又像是晨露打湿的花瓣。
他想动,手臂上却传来一阵刺痛。
低下头,先看到细长的软管连在自己手臂上,透明的管子里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
顺着软管望去,他愣住了。
另一张榻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侧着头,睡得很沉。
眉眼舒展,睫羽轻覆,唇色有些浅淡,手臂上也固定着相同的软管。
鲜血顺着管路从她的血脉中淌出,汩汩灌入自己的脉络。
金色的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恬静的容颜勾勒得柔和而温婉。
陆忘川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他认得这张脸。
春蒐时他远远看过她一眼,骑在马上,英气逼人。
那时她是出鞘的利剑,锋芒凛然。
而现在她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是山巅初融的春雪,圣洁又脆弱。
“昭懿公主……”他喃喃着,控制不住地向她伸出手。
指尖还差一寸,就要碰到她的衣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阿水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醒了,先是一愣,旋即快步上前。
“别乱动!”
她放下药碗,先关掉输血仪,再将连接二人的软管小心取下。
“长姐为你输了一夜的血,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一边处理软管,一边絮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我,没事了。”陆忘川愣愣地望向阿水,轻轻地摇摇头。
又转过脸,目光落在对面沉睡的虞璟瑶身上。
直直地盯着她沉睡的容颜,盯着她因失血而浅淡的唇色,盯着她手臂上贴上的纱布。
那只手的指尖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带着齿痕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又往前挪了一寸,落在虞璟瑶的睫毛上。
他才终于移开目光,轻声说:
“公主……输血?”
“嗯?你说什么?”阿水一边收拾输血仪,一边侧头看他。
“我说,谢公主和二小姐救我。”陆忘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嘴唇发白,“我大哥呢?”
“陆都尉守了你一夜,刚去歇下。”阿水手上动作不停,转身取过药碗,“呐,你的药,要我喂你吗?”
“不……不用……”
他勉强支起身子,接过药碗几口喝完,又气力不支地缓缓躺下。
阿水接过空碗,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更加柔和。
“你伤的太重,别乱动,好好躺着。”
陆忘川喘了口气,目光又忍不住往另一张榻上瞟。
“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我记得带人去巡视堤坝……”
阿水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
“你哥哥说,你们在堤坝附近的山道上遇到落石,你被砸中,一路抬回来的。”
“当时你失血过多,命悬一线。”
她将陆忘川昏迷后的一切简明扼要地解释清楚。
辨血石、赏棚、千百人无一匹配、最后是公主亲自验血,才发现血型相同……
陆忘川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听到最后,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哑声道:
“末将,叩谢公主救命之恩。”
“好好养伤。”阿水起身,将空碗放到托盘上,“这话,等长姐醒来,你亲自对她说。”
她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拉上了二人中间的布帘,隔开了陆忘川的视线。
陆忘川静静地注视着那道青色的布帘,仿佛能透过它看见什么。
他伸了伸手,想要拨开那道阻隔,然而指尖触到布帘的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温热的血液正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是某种无声的馈赠。
药劲渐渐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又控制不住睡去。
日头西移,光影一寸寸在布帘上挪动。
暮色四合时,陆忘川再次睁眼。
入目是兄长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眼底血丝又深了几分,下巴上的青茬也愈发浓密。
“大哥……”他张了张嘴,声音仍是虚弱,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醒了!川哥儿你可算醒了!”陆忘尘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捏的他发疼。
陆忘川却没抽回手,他下意识偏头,往旁边看去。
那张榻已经空了,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没有人躺过。
“公主下午醒了,挪回府里修养了。”陆忘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解释,“葛太医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陆忘川的目光在那张空榻上停留了很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陆忘尘却压低声音,面色凝重起来。
“川哥儿,我去你遇险的地方查看了。”
陆忘川闻言抬眼看他。
“山崖上有问题。”陆忘尘一字一句道,“石块间隙中有利器撬动的痕迹,是人为的。”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此话一出,陆忘川瞳孔骤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记得。当时已近午夜,营里接到急报,说京畿堤坝出现险情,我点了一队人连夜去查看。”
“行至山道时,上方忽然落石……”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陆忘尘沉声接过他的话,“如今朝中局势,对京畿大营虎视眈眈的人……”
陆忘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庄亲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滑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室中的气氛陡然凝滞。
“他是嫌疑最大,”陆忘尘起身走了两步,略一思忖,“但也不排除有人从中挑拨,借刀杀人。”
陆忘川微微颔首,眸光沉凝。
“无论如何,这件事,得尽快禀报王爷。”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陆忘尘坐到塌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在二小姐这里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为兄。”
见弟弟点头,陆忘尘替他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大步离去。
诊室中安静下来。
陆忘川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榻。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仿佛还在。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盯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夜色渐深。公主府的灯火还亮着。
谢行舟盯着虞璟瑶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他原是听说陆忘川遇险,前来商量对策,却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公主未免也太冒险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如此行事,如何对得起端贤太子临终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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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虽是责备,脑中闪过的却是妻子临终前的病容。
一样苍白的面容,一样憔悴的神色。
外界罕有人知,当初他母亲和长嫂,给婉晴用的,是一种名为“血竭”的前朝秘药。
此药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慢慢气血衰竭而亡,却查不出任何异样。
等他发现时,婉晴已是油尽灯枯。
而如今,虞璟瑶竟为了救一个武将,将自己置于同样的境地。
“京畿防线至关重要,”虞璟瑶靠在榻上,有些气虚,“若陆忘川身死,之前种种布置皆付诸东流。”
“京畿守备军的位置,让出去就让出去了!”谢行舟罕见地打断她,语带厉色,“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臣亦能另寻他法,保公主成事。”
“为何……要用自己冒险?”他定定的望着虞璟瑶,眸光中是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在意。
虞璟瑶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谢行舟这般失态。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言辞如刀的宰相,此刻骤然爆发的怒火令她无法看透。
“谢相多虑了。”她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温声解释,“输血之时亦有定量,不会有大碍。”
“况且阿水医术高明,恢复几日便可。”
“殿下如此不爱惜自己。”
谢行舟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让臣如何放……”他顿住,把那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如何与太子交代。”
“可那是一条人命!”她抬眸望向谢行舟,目光坚定,“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况且陆家一门忠良,跟着祖父出生入死多年,本宫怎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行舟厉声喝住。
“怎能什么?”他再度逼近,语气更重,“难道为了他陆忘川,你便能以身涉险吗?”
“一枚棋子损了,便再下一枚。若执棋之人折损,谁来完成棋局?”
虞璟瑶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谢行舟此刻亦察觉到自己失态。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臣失礼了。”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公主好生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还未至门口,便被虞璟瑶叫住。
“谢相留步。”
谢行舟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虞璟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本宫知道,谢相是担心本宫。”
“但陆忘川不是寻常棋子。”
“我们为京畿防线谋划良久,若他出事,那位置多半要落回庄亲王手中。”
说到这里,她语带郑重。
“皇兄的牺牲,不能白费。”
谢行舟沉默片刻,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虞璟瑶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股倔强,忽然有些恍惚。
朦胧的视线中,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公主……”他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声音却有些发涩,“往后行事,多思量几分。”
言罢,他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虞璟瑶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无言。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纱布,指尖那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谢相今日……好生奇怪。’
窗外,月色如水。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