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些天马行空的建议，这条信笺上的内容似乎更易落地。
「其实，搞事业未必要从工商业起手。」
「我追了这篇文那么久，发现主母文笔细腻，用词典雅，定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如从‘文教’入手？比如，开个书院，或资助寒门士子之类的。」
「将来若有学子脱颖而出，入朝为官，那便是你的人脉与声望，堪称一本万利的清贵投资。」
「此举见效虽缓，却能扎实你的根基，拓展你的人脉，也最符合你的身份。」
但这条建议下，另有一位书仙出来指正：
「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我要纠正你一点：在古代，‘寒门士子’是指没落世家大族或家道中落之人。」
「那些真正出自穷苦人家的读书人都称不上‘寒门’。」
「只是‘寒门士子’这个词被影视化了，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
云玉瑶看了这条信笺之后暗暗点头，书仙之中还真有严谨之人。
‘不过书院这个建议……’
她低头沉吟，随即摇了摇头，开设书院动静太大，牵扯亦多，非她眼下能为。
不过这思路却如一盏明灯，给她指出了另一个方向。
她的嫁妆里，恰好有一间书坊，名唤“墨竹轩”，铺面位于城西，不算顶繁华的地段，却也规整。
后头还连着个清静小院，一直做些书籍售卖、雕版印刷的营生，只是经营平平，勉强维持罢了。
‘这不正是一个现成的、可以尝试的起点么？’
她可以将书坊重新整理起来，不止于售书，或许可以试着为那些有才学却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提供些切实的便利？
云玉瑶饱读诗书，最知寒门学子往往最是傲骨，若直接以金银资助，恐伤其颜面，反而不美。
若能改善书坊环境，让他们能在此安心读书、抄录典籍，或凭自身劳力获取些微薄的笔墨资费，岂不两全？
书坊本就有基础，经营得当总不至于亏本。
若能借此结识几位真有才学之人，不论将来能否高中，都是一段善缘。
想到此间，思绪明朗。
比起那些需要反复试验、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与觊觎的“奇技”……
从书坊入手，无疑更稳妥，也更契合她的身份与能力。
「多谢诸位书仙指点。」她心念微动，「妾身心中已有初步计较……」
将自己的想法略作阐述，书仙们的兴致似乎又被点燃了：
「书坊！这个切入点妙啊！既风雅又实际！」
「对对对，主母你可以参考我们这边的‘书吧’或者‘共享自习室’概念，提供安静、舒适还能交流的环境。」
「古代书籍昂贵，一般人买不起。你可以定个规矩，譬如允人借阅抄录，抄完一部，自己可留一部副本，书坊也得一部充实库藏。」
「这主意好啊！如果将来这些学子中有人鱼跃龙门，他留下的手抄本，可就值大钱了！」
「是这个理儿！雪中送炭，惠而不费，才是长远之道。」
顺着思路不断完善，云玉瑶心中愈发清明。
眼下已入寒冬，那些赁居在京中破庙陋室、囊中羞涩的学子，最难的便是取暖与灯烛。
若能将书坊旁的空铺面也盘下，打通扩展，置上足够的炭盆，备好灯烛，提供一个温暖明亮的所在，岂非正是他们所需？
只是如此一来，以墨竹轩目前微薄的盈利，定然支撑不起这般开销。
不过……从前她掌家，为维持将军府体面，没少用自己的嫁妆收益贴补公中。
如今既已交出中馈，这笔开销自然省下了。
若能将这部分钱银转而投入此处，好好经营……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次成形。
「诸位书仙所议，实属金玉良言。」她恳切写道，「妾身便先从这书坊入手，徐徐图之。」
「至于诸君先前所提玻璃、肥皂等新奇物事，妾身闻所未闻，需得寻访可靠匠人慢慢试验，绝非一时之功，只能容后再议了。」
一众书仙们见此，颇为认同：
「就该这样！比起那些开局就点满科技树的，主母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更真实，也更有看头！」
「没错没错，养成系的快乐！我已经开始期待书坊转型了！」
「好像真的在玩一个文字版的古代经营模拟器，而我们都是顾问团！」
「妾身在此，拜谢诸位书仙指点迷津。」
言罢，云玉瑶退出识海，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春茗已悄悄进来，点亮了屋内的灯盏，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驱散了一室昏暗。
“夫人，可要用些晚膳？”她轻声询问。
云玉瑶点了点头：“简单备些便是。”她顿了顿，又道：
“另外，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墨竹轩，将书坊近三年的账册明细，连同管事、匠人乃至伙计的名录，一并取来与我细看。”
春茗略感诧异：
墨竹轩的收益在夫人的嫁妆产业中向来不算突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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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以往多是按季看看总账，今日怎忽然要查得如此细致？
但她并未多问，只恭敬应道：“是，夫人。”
云玉瑶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身体虽仍感虚弱，心中那份期待与激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
大雪渐停，午后日光漫进屋内，光影中沉浮游弋。
这日，墨竹轩的掌柜前来回话。
他已按照云玉瑶的新规整顿运营，恰逢来年春闱，不少学子已提前抵京备考。
书坊提供温暖场所并允许抄书自存的消息一经传出，竟吸引了不少读书人前来。
掌柜还带来了几份学子们近日抄录的文本，恭敬呈上：
“夫人，这些都是近日抄录中最见功力的几份。小的已暗中留意其中几位，请您查看。”
云玉瑶接过，随手翻阅。
大多是些常见的经义典籍，字迹工整，足见用心。
蓦然，她眸光一凝，停在其中一册《大学》上。
这手端正馆阁体，笔力清峻，结构舒朗，转折间自带一股不随流俗的风骨。
细看内容，不仅抄录原文，旁侧还有细细的朱笔批注，虽寥寥数语，却见解不俗，显是深思所得。
“这是何人所抄？”她不由问道。
掌柜忙答：“回夫人，抄书者姓裴，名知远，乃苏江府人士。”
“据闻家中清贫，是变卖了祖产才凑足盘缠上京赴考。”
“学问根基是扎实的，言谈间也显志气，只是……到底出身乡野，于经世实务、朝堂典故上的见识，难免略有局限。”
“不过此人品性端方，在学子中口碑颇佳。”
裴知远……云玉瑶指尖拂过那清峻的字迹，沉吟片刻。
她转身取来自己的印信与信笺，提笔给长兄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中大致说明情况，询问可否为这位裴姓学子争取一个松麓书院的旁听资格。
松麓书院在京中颇具影响力，即便是个旁听之位，也能让他受益良多。
此时离春闱还有三个月，能否把握机会，便看其自身的造化了。
刚将信封好，春茗便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夫人，韶光院的秋月姑娘来了，说大夫人和大小姐正往咱们院来，暖轿已出了院门，特来知会一声。”
云玉瑶示意掌柜先行退下，心中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知道了。扶我起来罢，这屋里的药气……不妨再让它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