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见儿子发火,赶忙扶着还没康复的腰回房去了。
秦宝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宛如亲父女的秦父和秦沅,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到底大小姐脾气,总是被杨母嫌弃,她也是会累,会想要逃离的。
“我回学校了。”
说完,她不管杨宇什么脸色,直接转身出了杨宇租的房子。
若是以往,杨宇肯定追去,但今天他身体实在难受,加上电视机里,秦沅和秦父同框的画面一直冲击他眼球,让他心生出一股无力的疲倦感,不是很想去追秦宝珠哄她了。
秦宝珠见杨宇没追出来,微微抿了抿唇,但还算理解,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并没有多想,只是难过自己明明有在兼职,有在付出,为什么杨母就是看不见,处处贬低她,好似她多废物一般。
秦宝珠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道路的人行道上。
秦沅从秦家回公寓的路上偶遇了闷闷不乐朝学校走去的秦宝珠。
说起来,秦宝珠也在秦沅所在的学校上学,但因为两个系离得远,学校大,秦沅几乎遇不到秦宝珠,加上她这阵子不怎么来学校,去兼职了。
这还是秦沅第一次在学校附近见到秦宝珠。
见秦宝珠垂头丧气,大受打击的,秦沅不禁疑惑,她还没真正出招,外婆怎么就焉巴了?
难道杨家人给她委屈受了?
念头刚转完,就见秦宝珠低着头,一脚踩进了人行道一处缺失了地砖的凹坑里。
“哎呀!”秦宝珠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趴在了地上。
秦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倾身向前,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车里。
她看着秦宝珠趴在那儿,手掌撑着粗糙的地面,似乎一下子没缓过劲来,半天没动。
蹙了蹙眉,秦沅示意司机:“靠边停一下。”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秦宝珠身侧停下。
秦沅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扶住了秦宝珠的胳膊。
掌心下的胳膊很细,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秦宝珠大概觉得在大街上摔得这么狼狈十分丢脸,被扶住时身体僵了一下,低着头,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借着秦沅的力道,她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些皮,渗着血丝。
她站稳后,下意识地抬头,想看清这位“好心人”的模样。
四目相对。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秦宝珠脸上那点残余的窘迫和感激,在看清秦沅面容的刹那,瞬间冻结、龟裂,然后被一种尖锐的羞恼和厌恶取代。
她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秦沅还扶着她胳膊的手,力道之大,让秦沅都后退了半步。
秦宝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尖锐,“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看我笑话是不是?!”
她瞪着秦沅,眼圈迅速泛红,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被“仇人”目睹狼狈的难堪。
秦沅收回手,平静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宝珠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她挺直了瘦削的背脊,努力想摆出从前那种高傲的样子,可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发抖的嘴唇泄露了她的底气不足。
“你别太得意了,属于我的,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回到我手里。”她咬着牙,掷下这句话,转身就想走,脚步却因为膝盖的疼痛而趔趄了一下。
秦沅的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膝盖和磨破的手掌,又落到她强撑倔强的侧脸上。
“等你什么时候治好恋爱脑再说吧。”秦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才恋爱脑,你全家都恋爱脑。”
气鼓鼓地骂回去后,秦宝珠便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用最快的速度朝前走去,背影写满了狼狈和逃离。
秦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人群的蹒跚背影,目光幽深。
轿车静静地停在一旁,司机下车,无声地将车门打开。
秦沅收回视线,弯身坐进了车里。
*
秦沅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灯光像一层柔和的蜂蜜,静静地铺在沙发的一角。
江律回就坐在那片光晕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竟然拿着一副毛衣针和一团浅粉色的线。
他的手指修长,穿梭在毛线间,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平稳、专注。
轮椅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安静而稳固,没有了白日的冷硬感,反倒生出一种居家的、令人心安的柔和。
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秦沅从外面带回来的、沉甸甸的疲惫与不快。
紧绷的肩膀悄然松懈下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关上门,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倚在玄关的墙边,静静地看着他。
江律回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动作未停,只微微抬起了头。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驱散了惯常的疏离感,染上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
“小秦总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像这夜色一样自然。
“嗯。”秦沅应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半跪在他轮椅前的地毯上,下巴轻轻搁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仰脸看他织。
“怎么想起弄这个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依恋。
“昨天看电视的时候,你不是说想要一件和女主角一样的手工毛衣么?”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指尖又挑起一针,“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试试。”
秦沅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起秦宝珠前面那句带着冲的‘你才是恋爱脑,你全家都是恋爱脑’。
细想一下,外婆也没说错,他们秦家,除了她生母杨欣,好像都挺恋爱脑的。
太外公一眼相中太外婆,把她当孩子似的宠了二三十年。
外婆秦宝珠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却仍旧分不清杨宇的虚情假意。
而她——
这样静静看着先生在灯下为她织毛衣,她心里就涨满了酸涩的暖意。
秦沅觉得,就算先生想要她死,她也会毫无怨言地去死。
“发什么呆?”江律回停下针,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秦沅回过神,抓住他的手指,贴在脸上,摇了摇头,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先生织毛衣的样子,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