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久提灯紧随,光晕在青砖上晃动,走近了映出廊柱下的人影。
“见过姑娘。”
是关沧。
韵禾失望地应了一声,张望四下,没有别人。
“你在此处做什么?”
关沧:“替公子给太夫人回话。”
“说什么?”
“公子乏累,不能过来请安,让小的代为告罪。”
“他近来很操劳?”
“是。”
正站在风口处,冷风吹得韵禾打了个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尖,又紧了紧身上斗篷,只言不发。
关沧默然立着,身影半隐在暗处。
莲久垂眸看着怀里的画,忖着姑娘带画过来,又未留在瑞萱堂,只能是想寻机会给公子的。
眼珠骨碌碌一转,问:“姑娘,咱带过来的画,要原封不动带回去吗?”
韵禾视线挪过去,尚未开口,听得关沧说:“公子在书房等小的回话,姑娘若无吩咐,小的先告退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意思再明显不过。
云井也存了私心想见陆泊岩,心一横,对关沧道:“已近亥时公子还忙着,你也不劝着些?”
关沧满面为难:“你还不知咱们公子的性子吗,我肯劝他未必肯听,况且公子肩上担子压得重,全是皇差怠慢不得,夜里熬得久是常事,我哪里敢劝。”
关沧说到此处顿了下,暗中瞥着韵禾神情,半玩笑地对云井道:“往日你贴身服侍的时候多,深谙公子心思,你去帮着劝劝?”
云井虽知他这话是故意说给韵禾听的,仍免不得耳热,嗔道:“说什么浑话!我不过是个婢子,咱们姑娘才是能劝得动公子的人,你莫要拿我打趣。”
关沧一向不多话,今日一反常态的啰嗦,韵禾听得出他们在给自己铺台阶。
台阶有了,下与不下,全在一念之间。
“我劝不动他。”韵禾终于开口,须臾,又道:“倒是有几本要用的书在外书房,难得来一遭,顺道去取了吧。”
其余三人松一口气,爽快应下,引着她往书房去。
关沧走在最前头,心里默默嘀咕:早知姑娘自己准备了借口,他何必多费一番周章,回头被公子知晓,少不得挨数落。
打开门毡入内,沉香与墨香裹着暖意扑来,案头烛火摇曳,陆泊岩不在书案前。
视线辗转寻到屋子另一端,矮榻上,陆泊岩撑肘斜倚在引枕上,眉眼微阖,呼吸沉而稳,指尖松松搭着半卷折子。
似是累得睡着了。
韵禾往后回看,垂落的门毡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云井和莲久未跟进来,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她定了定神,悄步走到榻边蹲下,静静看着他。
烛光映着陆泊岩轮廓分明的侧脸,眼下有一圈青黑,可见疲惫。
哥哥沧桑了许多。
生出这一念头的同时,心口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秀眉深深蹙起,却忍不住去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
指尖将要触及他的眉心,又迟疑地蜷起,收回。
“哥哥?”
极轻地唤一声,回应她的唯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韵禾揪紧裙角,良久,轻轻搭在榻沿,一点一点向前倾身。
日思夜想的面庞在眼前渐次放大,直到近得能数清他微颤的睫毛,韵禾情不自禁地闭了眼,唇瓣凭着直觉印上他的。
很软,但有些干涩,挨上去时她能感受到轻微的皲裂,一定是忙得连水都顾不得喝。
檀口里探出舌尖,抵着那道细微裂口舔舐而过,动作迅速,留下一缕温热的湿意。
陆泊岩眉头动了动。
韵禾心都要跳出来,根本顾不得看他是否有反应,迅速退开,直到出了书房才敢停下来喘息,冷风扑在滚烫的脸颊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浑身发凉,慌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莲久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姑娘这是怎么了?”
云井转眼看向垂落的门毡,方才没听见里面有动静,姑娘怎么慌成这样。
疑惑道:“公子没在里面吗?”
韵禾放平呼吸才开口:“哥哥睡着了,我怕打扰便出来了。”
关沧面上闪过诧异。
睡着了?公子刚不还在瑞萱堂听墙角呢?
“太晚了,咱们回罢。”韵禾扯了扯还在往后看的云井,又对关沧道:“别跟哥哥说我来过。”
关沧默默点了头。
屋内,陆泊岩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陷入沉思,眸光幽深难辨。
唇瓣上的湿润触感尚在,黏得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浊重。
她……何意?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困住了,不敢确定这代表什么。
第二日特意让人送了梅花酥到别院试探,报回来的消息却是,她一口没动,全赏了底下人。
而后接连以各种名义送去几样珍品玩物,被她原封不动收起。
一切与往常无异,那蜻蜓点水的一吻,愈发像梦境。
*
韵禾借着买字画的名义常去字画铺看自己画作的售卖情况,一来二去混成了常客。
这日恰逢新雪初霁,檐角细长的冰棱映着阳光折出细碎的光,她心情颇好,披了斗篷往字画铺去。
在门口见一小厮在门前跺脚取暖,不时呵出白气往手心搓一搓,搓出温度又缩回袖中,见韵禾来,略打量一番便转向别处。
韵禾进门后,好奇地向掌柜询问。
掌柜:“他呀,是一位贵夫人身边的,他家夫人先前托我讨萧水公子一幅画,萧水公子没应,那夫人倒是执着,想要亲自同萧水公子见一面,我亦不知如何联系,说待萧水公子身边人来送画时再告知,她怕错过,差这小厮日日来等。”
“萧水公子的画?”韵禾颇为诧异,“怎样的一幅画?”
“姑苏景致,”掌柜说道,“那夫人是姑苏人氏,远嫁京中二十余年从未回去过,分外思念家乡风景。”
韵禾朝外望一眼。
“关于姑苏风景的画作不少,萧水公子非名士大家,何苦独求他的墨宝?”
“我也如此说呢,那夫人却说旁人画风景只有景,萧水公子能画出魂来。”
韵禾失笑,画出魂来?她自己竟不知。
掌柜见她笑,只当听着有趣,接说:“我当时听着稀奇,追问是怎样一个魂,姑娘猜那夫人说什么——她说萧水公子的景里有故事!你说奇不奇,我卖画多年,倒没看出什么故事来......”
掌柜喋喋不休,韵禾不由看向墙上自己作的一幅《石径》图,如今她的画虽未摆在显眼处,但也不再苦居角落。
隔着十步距离看,蜿蜒的青石小径尽头,是一团浓淡晕染的烟云,墨迹交叠竟似勾勒着一个轮廓。
有一个人,隐在云雾深处,等在石径尽头。
回到府中,韵禾拿出那日无心画下的梅花雪景图,和几幅尚未拿去挂卖的画,无论画中是否有人物,总有一处留白或因墨迹晕染而形成隐约人形。
当真是遇到伯乐了?
她开怀笑起来,眉眼间漾着久违的明亮。
随后对莲久道:“你将这几幅画拿去字画铺挂卖,顺便寻个巧妙的话口告诉掌柜,我同意画一幅姑苏景致。”
莲久:“姑娘先前说未去过姑苏,再开口岂非自相矛盾?”
韵禾:“便说我近来巧得一本游记有关于姑苏的篇章,可以试着循着上面描摹。”
这话若成可赚得一大笔银子,莲久欢喜应了,收卷画作到梅花雪景图又顿住,“这幅也要拿去挂卖?”
韵禾指尖轻抚画上挂雪的梅花,忆起那日同游与陆泊岩戏说的“白首与共”,涩然一笑,松开手,“嗯,一并拿去。”
莲久犹豫,指着人影旁的留白:“这里可是没画完?”
韵禾借贵妇人的话答道:“这就是此画之魂。”
莲久走后,韵禾独自立于窗前,庭院里有一株吐露新蕊的梅树,枝桠间缀着的嫩粉花苞,颇为娇艳。
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嘲。
要姑苏景致的另有其人,并非哥哥思念她,拐着弯找她讨要画作。
竟又一次自作多情了,亏她还巴巴跑回去寻他。
莲久去了小半个时辰方回,道那贵妇人有几处记忆深处的景致,想口述给萧水公子听,好作于画上,故而请求一见。
韵禾思量再三,最后定在得月楼雅间见面,条件是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须得隔一层屏风。
贵妇人不在意这些,依她所言。
到那日,韵禾未保万全,还寻来一身男装扮上,坐实萧水公子之名。
对方是位不惑之年的妇人,看衣着谈吐乃大户人家内眷,她不多打探屏风后画师身份,落座后缓声道出三处场景。
第一处是晚春暮色里的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一袭青衫,背影清瘦,凝望渐远的桥头。
第二处是半山腰的茶社,竹帘半卷,两盏清茶置于临窗木桌,一盏饮尽,另一盏分毫未动,屋内茶烟袅袅,窗外云雾缭绕着远山。
第三处最是小巷深处的一扇木门,芭蕉探出矮墙,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门环上缠着褪色红绸。
待妇人离开,莲久好奇问:“她既对这三幅场景记忆深刻,为何不单独画三幅,反要执意连作一幅长卷?”
韵禾猜测:“想来她的念想,并非三处风景,而是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
莲久似懂非懂。
若搁从前韵禾也不见得懂,如今于情事上开窍,隐约明白,记忆已然成了碎片,三幅独立的画没有意义,唯有连缀成卷,方能再走一遭旧时的路。
她的猜测不错。
京中有名的画师不少,但能逢上一个花样年岁又情窦初开,能将灵气注入画作的女画师,实属难得。
贵妇人夫人要的的确不是画,而是能重绘旧梦的人。
韵禾回府后,反复回想三幅画面,依稀可见一桩二十多年前,发生在姑苏的旧事。
贵妇人同样隐瞒身份,没讲关于画的故事,不透露画中人身份,但这些也不重要,分离与遗憾的故事,大抵相似。
为作这幅画,韵禾整日闭门,对年关时节外面的热闹浑然不觉,亦不知京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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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件大事。
岑修因违逆太子旨意被打压,眼见贬谪的旨意要下发,在皇帝跟前侍疾的永康公主忽然开口,指名要岑修做驸马。
前任驸马意外身故多年,永康一直寡居,她的婚事算是皇帝一桩未了的心事,见她心意坚定,当即应允,一纸诏令赐婚,岑修摇身一变擢升为驸马都尉,免去贬谪之祸。
旨意发往内阁拟定,陆泊岩自是知晓。不仅知晓,岑修贬官的奏议便在他桌岸上压着。
太子迁怒岑修乃假公济私,且此事因岑修未遵命害韵禾而起,陆泊岩私心不愿岑修长留京中,于公又不忍见贤者受黜而伤国器,一直在斟酌如何处理。
如今尚公主的旨意已下,省了他两难的思量,不必同太子的周旋。
圣旨下发之日已是腊月廿八,大街小巷洋溢着热闹氛围,皇城内亦是新桃换旧符。
官员于正月初一开始休班,为期五天。
除夕日陆泊岩处理完最后的事务已是酉时过半,班房往城门的夹道幽深晦暗,只檐角几盏气风灯投出昏黄的光,出了宫门长街璀璨如白昼,行人衣影交错,笑语喧阗,宫门隔绝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满城喧闹撞进眼里,他心头念着的唯有那一人。
市集正酣,料想她正拉着莲久在灯影间穿行,或举着糖人笑得眉眼弯弯,或提一盏不足她可爱的动物灯在人群中蹦跳……
陆泊岩吩咐人去探听行踪,兀自回府换常服,取出早备妥的年礼,欲往街市寻她。
小厮很快回来,却道姑娘连日来一直未出府,连院门都不曾踏出一步。
“发生何事了?”陆泊岩蹙眉,“可是病了?”
小厮惴惴道:“小的不清楚,只听别院的人说了这些,还说……”
陆泊岩着急道:“说什么?”
“说每日给姑娘送去的膳食没怎么用。”
陆泊岩不由得将此与岑修之事联系起来,胸腔里像坠了块冷石,直往下沉。
当即揣了礼盒,直奔别院去。
院中静极,红灯笼洒下的融融光晕反衬得院子愈发空寥清冷。
他跨步进去,见韵禾正俯首案前,纤指握笔在纸上勾勒,贝齿轻咬下唇,小脸绷得紧紧的。
忐忑开口:“怎么不出去看灯?”
韵禾画得专注,被他突然到来惊得一颤,险些没拿稳笔尖,还好她反应迅疾将笔稳住,未让画作染上墨点。
这是她第五次重绘,万不想再有闪失。
“哥哥怎么有空过来?”因心疼画作,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嗔怪。
她一心想做出好画作,为那位夫人绘一出完美的旧梦,作画时难免带入那份缱绻情意,眸中蓄了浅浅水光。
这般情状落在陆泊岩眼里,成了另一番解读。
“你知晓了?”他问。
韵禾茫然:“知晓什么?”
“岑修之事。”
韵禾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此原是不知,今日傍晚莲久买糖人回来,才带回来几句坊间传闻。对岑修尚公主的事,她除了意外,没有旁的想法,也没放心上。
闻言点点头,“哥哥急匆匆跑来,就为说这个?”
她眼中氤氲的水光,兼之连日废寝忘食所致的倦色,使这点茫然多了层哀戚的意味。
陆泊岩先入为主,只当她是强忍伤情。
一想到她为岑修茶饭不思,甚至伏案垂泪,陆泊岩快要被汹涌袭来的酸涩吞噬。
“你就如此钟情他?”他质问。
钟情岑修,又要嫁三皇子,偏偏对他冷淡。
冷着也罢了,又莫名撩拨。
“什么?”韵禾愣了下,明白过来后反觉好笑,“是我先前没说清楚吗?”
“清楚,很清楚。”他切齿重复。
“那哥哥这是做什么?恐我不知晓,不伤心,特意来告知一声?”她实在不能理解他,语气透出委屈。
陆泊岩又是疼惜又是气闷,向前逼近一步:“我早说过,他不值得你托付真心。”
韵禾愈发疑惑,这人大过年跑来就为说些奇怪又不讨人喜欢的话?
“那依哥哥看,何人值得?”她索性搁了笔,冷笑反问。
“我。”
极低的一个字,从他喉间沉沉压出,用尽了气力。
韵禾以为自己听错,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
他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连同锦盒一起扣在案上,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厉害:“我,可以吗?”
韵禾没反应过来他的话,先瞥见被按皱的画纸,急急地想要推开他,“你先起来。”
推拒的反应更加刺痛陆泊岩的心,指尖猛地收紧,锦盒边缘硌入她掌心。
另外一只手随着目光落在她眨着泪光的眼睛上,“他不值得你伤心。”
韵禾陡然会意,睫羽慌慌地连眨几下,再次确认:“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一眨,索性将眼泪挤出来,顺着脸颊滑出湿痕。
两行清泪终是成了浇在火上的油,轰然燎原。
他俯身吻在她脸颊上,含走一颗泪珠,又辗转向下,衔住了微启的樱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