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聚义厅里坐满了人。
左边是武将:贺黑虎黑着脸坐在首位,旁边是孙寡妇、翻山鹞、王五,还有各营十几个队长。右边是文官:冯友德坐在首位,陈元在旁,后面是各民事所的主事。
泾渭分明,气氛紧张。
李根柱坐在主位,左右看看,心里明白——今天这事处理不好,文武之间的裂痕就会越拉越大。
“都到了?”他开口,“那就开始。贺首领,你先说。”
贺黑虎站起来,这次没拍桌子,但声音很冲:“老子没别的说的,就要粮!老君山四百弟兄,每日训练四个时辰,一斤半粮根本不够!上个月饿着肚子练兵,这个月不能再饿!”
说完坐下,气呼呼的。
冯友德也站起来,手里拿着账册:“贺首领所言不虚,将士辛苦,粮草当足。但问题是——定额一百九十二石,实发一百五,缺的四十二石去哪了?账目不清,拨粮无据,这是规矩。”
他把账册翻开:“昨日老君山自查,报来损耗:鼠耗三石,撒漏两石,霉变一石,换酒五斤——合计约七石。那剩下的三十五石呢?”
贺黑虎脸色一僵。
他昨夜查账,确实只查出来七石损耗,另外三十五石……真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各队虚报人数?可能是粮官克扣?也可能就是……吃了,但没记账。
“老子……老子不知道!”贺黑虎硬着头皮,“反正没进老子口袋!”
“没人说进你口袋。”冯友德平静道,“但账必须清。不清,今日拨三十石,明日就有人敢虚报三百石。”
翻山鹞这时插话了:“冯司正说得对。不过……贺首领带兵打仗,日理万机,难免疏忽。是不是可以……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这话听着像调解,实则把贺黑虎架在火上了——承认“疏忽”,就是认错;不认,就得继续查。
贺黑虎瞪着翻山鹞,眼里冒火。
孙寡妇看不下去了:“我看这样——缺的三十五石,算老君山营暂借,从下月粮饷里扣。这个月的三十石增拨,先给一半,十五石。剩下十五石,等贺首领把账理清再给。”
“那将士们还饿着!”贺黑虎急道。
“饿不着。”孙寡妇说,“我女兵队省下十石,先借你。下月还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女兵队本就粮饷少,还省出十石……
贺黑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友德沉吟片刻:“孙营正高义,但……借粮不是办法。今日你借他,明日他借你,账更乱。”
“那你说怎么办?”贺黑虎吼。
“简单。”冯友德看向李根柱,“请司正裁定——今日增拨三十石粮,但需满足三条件:一,贺首领立军令状,三日内查明缺粮去向;二,老君山营设专职粮秣官,此后所有粮草进出,账目日清;三,此次破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三条说完,满堂安静。
贺黑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看孙寡妇,看看周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根柱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他缓缓起身:“今日之事,双方都有理,也都有错。”
“贺首领错在轻忽账目,重实务轻规矩。带兵打仗固然要紧,但粮草乃军之命脉,命脉不清,打仗何用?”
“冯先生错在太僵,不知变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士饿着肚子,你还在纠结账目,这是本末倒置。”
各打五十大板。
贺黑虎低下了头。冯友德也微微颔首。
“所以我的裁决是——”李根柱提高声音,“一,今日增拨二十石粮,不从军费出,从我的份例、孙营正的借粮、以及元老会议预备金里凑。二,贺首领立军令状,五日内查明缺粮去向——查不清,罚俸三月,亲自向全军说明。三,老君山营设粮秣官,人选由贺首领推荐,冯先生审核。四,即日起,各营军粮实行‘五日一报’,账目公开,接受民事司核查。”
四条裁决,兼顾各方。
贺黑虎得了粮,但背了责任;冯友德守了规矩,但给了缓冲;孙寡妇的义举被认可;翻山鹞……嗯,他看热闹的目的达到了。
“有异议吗?”李根柱问。
无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李根柱坐下,“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他环视文武两边:“从今往后,武将别再说‘老子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算账’。没有后方算账,前线拿什么拼命?文官也别说‘规矩就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咱们北山要成事,就得文武相济,而不是互相拆台。”
话说得重,但理是对的。
散会后,贺黑虎没走。他等人都散了,走到冯友德面前,深深一揖:“冯先生,刚才……对不住了。”
冯友德忙还礼:“贺首领言重。老夫也有不是,太过刻板。”
两人对视,都笑了。
不打不相识,大概就是这样。
但问题还没完。
当天下午,老君山营的账查清了——那三十五石缺粮,居然是被几个小队长“借”走了。他们老家遭灾,偷偷把粮捎回去救急了。粮是真救急了,但手续是半点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黑虎气得把那几个小队长吊起来打:“他娘的!缺粮不会说啊!偷摸拿,算什么事!”
打完,他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要粮——有些已经吃了,就写下欠条,从下月饷银里扣。
折腾三天,总算把账理清了。
五月初五,贺黑虎在聚义厅当众汇报查账结果,末了说:“这事,老子有责任。没管好手下,没盯紧账目。按军纪,该罚。司正,你罚吧。”
李根柱看着他——这莽汉子,居然真认错了。
“按律,主官失察,致军粮亏空,罚俸一月,杖二十。”李根柱说,“但你主动查清,填补亏空,可从轻——罚俸一月,杖免。”
贺黑虎却摇头:“该杖就杖。不然以后别人犯事,也说‘贺黑虎都没挨打,凭什么打我’?”
这话说得实在。
最后打了十杖——没公开,在营里打的。打完了,贺黑虎趴在床上对亲信说:“这顿打,该挨。咱们以前太野了,得收收。”
消息传开,各营震动。
连翻山鹞都严令手下:“都看清楚了?贺黑虎都挨打了!往后谁再乱动军粮,老子先砍了他!”
文官这边,冯友德也调整了策略。他主动找各营主官,商量怎么把军粮账目做得既清楚又简便。最后定出个“五日一报”的简化版——每五日,各营把粮草进出列个单子,民事司派人核对,无误就盖章。既监督,又不至于太繁琐。
五月十日,新的《军粮管理条例》颁布。
条例是冯友德起草,贺黑虎、孙寡妇、王五都提了意见。文武合作,出来的东西就实在——既有规矩,又有弹性;既防贪腐,又不影响作战。
李根柱看着这份条例,心里感慨。
冲突不可怕,可怕的是冲突后不总结、不改进。
北山现在,总算学会在冲突中成长了。
虽然还稚嫩,虽然还会摔跤。
但至少,在往前走。
夜里,李根柱把贺黑虎和冯友德都请来,三人小酌。
酒过三巡,贺黑虎拍着冯友德的肩膀:“老冯,你这人……较真,但靠谱!”
冯友德也笑:“贺首领,你这人……莽撞,但爽快!”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李根柱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将相和”吧。
虽然只是山寨版的。
但山寨版的,也是好的。
窗外,月光如水。
北山的这个春天,过得真不平静。
但秋天收获时,或许会结出不一样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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