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酒很淡,是孙寡妇自己酿的柿子酒,没什么酒劲,但入口温润。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一碗接一碗,话却不多。
最后还是孙寡妇先开了口:“你真觉得变了?”
李根柱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沉默良久:“不是觉得,是不得不变。孙姐,你还记得咱们在黑风岭第一次议事吗?”
“记得。”孙寡妇笑了,“七八个人,围着堆篝火,你说话,刘大锤打岔,赵老憨蹲在角落里不吭声。最后定了三条规矩——不抢百姓,听号令,缴获归公。”
“那时候多简单。”李根柱也笑了,“谁犯了规矩,骂一顿,罚他多站岗,最多踢两脚。改了,还是兄弟。”
“现在不一样了。”孙寡妇收起笑容,“一万多人,你骂得过来?踢得过来?”
“所以得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仰头喝了口酒,“可规矩是冷的,制度是硬的。张贵那一百棍,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心里。王三水那颗头挂起来的时候,我三天没睡好觉。”
“可你还是要打,还是要挂。”
“因为不打不挂,规矩就成了废纸。”李根柱看着孙寡妇,“孙姐,你说实话——要是今天刘大锤犯的事不是多领一双绑腿,而是贪了十石粮,你怎么办?”
孙寡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但真问到自己头上,却说不出来。
“你会为难,对吧?”李根柱替她说了,“一边是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边是饿着肚子等粮的几千人。怎么办?讲情义,对不起那些饿肚子的人;讲规矩,对不起一起拼过命的兄弟。”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
“这大概就是当‘头儿’的滋味。”他轻声道,“得在情义和规矩之间,选一条最难走的路。”
孙寡妇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有时候我会想,”李根柱继续说,“要是当年没钻那个墙洞,现在会怎样?大概还在李家坳种地,交了租子勉强糊口,哪天饿死了,一了百了。简单。”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李根柱摇头,“就是……累。心累。”
这话说得轻,但孙寡妇听懂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身体再累,睡一觉就好。是心里的累,是你明知道会伤人心,还得去做;明知道会挨骂,还得坚持;明知道老兄弟会疏远你,还得摆出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刘大锤他们不懂,”孙寡妇说,“他们只看见你罚人、杀人,没看见你半夜看账本、想对策,没看见你为了省一口粮自己饿肚子。”
“他们不需要懂。”李根柱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我,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这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梆、梆、梆,三更了。
“孙婶,”李根柱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吗?真能在这乱世里,建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孙寡妇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我为啥跟着你吗?”
“为啥?”
“一开始是为活命。”孙寡妇笑了笑,“后来,是觉得你这人不一样。不是说你多能打、多聪明,是你会想事——想那些别人不想的事。比如分田要公平,比如女人也能当兵,比如当官的不能欺负人。”
她顿了顿:“这些事,在别人看来是‘想太多’。可我觉得,就得有人想这些‘太多’的事。不想,这世道永远就这样了。”
李根柱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话,他从没听人说过。
“所以我觉得能成。”孙寡妇举起碗,“就算不成,至少试过了。试过了,就不后悔。”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尽了,话却多了。
李根柱想起他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人人有田种,有书读,病了有医生,老了有人养。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比现在强。
他把这个愿景对孙寡妇说道。
孙寡妇听得入神:“真有这样的生活?”
“真有。”李根柱说,“只是离咱们太远了。”
“那咱们就建一个。”孙寡妇眼睛发亮,“建个离咱们近的。”
这话说得天真,但李根柱信了。
也许正因为天真,才值得拼命。
“孙神,”他又问,“要是有一天,我也犯了错——贪了,腐了,忘了初心,你怎么办?”
孙寡妇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说:“我会先劝你,劝不动,就打你。打不动,就……”
“就怎么?”
“就带着还能记得初心的人,接着干。”她说得平静,但字字千钧,“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下去。”
李根柱笑了,笑得释然:“好。这话我记住了。”
四更天时,两人准备回去。
起身前,孙寡妇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赵四他们几个,偷偷给张贵家送粮了。不是公粮,是他们自己省下的口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根柱一愣。
“我没拦。”孙寡妇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只要不坏规矩,该有的人情,还得有。”
这话说到了李根柱心里。
是啊,规矩要硬,但人心不能冷。
“还有,”孙寡妇补充,“刘大锤那夯货,今天下午自己去找监察哨了——把他多领绑腿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还主动要求受罚。监察哨记了一笔,说下不为例。”
李根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孙寡妇笑了,“那夯货虽然嘴臭,但心不坏。想通了,就知道你是对的。”
月光下,两人并肩往回走。
山风很冷,但心里暖了。
走到营房门口,孙寡妇停住:“李根柱。”
“嗯?”
“你没变。”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还是那个抢粮仓、想带着大家活出个人样的李根柱。只是现在,你要带的人多了,路难走了。”
李根柱喉头哽了哽,重重点头。
孙寡妇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李根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担子真轻了,而是知道有人懂这担子的重量,有人愿意一起扛。
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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