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那顿板子打完不到十天,监察哨又查出个更大的案子。
这次是在黄草岭,管军械库的库吏王三水,被查出倒卖军械——不是一两件,是整整三十张弓、两百支箭、还有五副皮甲。这些东西被他偷偷运出山,卖给山外的地主武装,换了一百多两银子。
侯七查到时,王三水正在跟买家交货。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军议堂拿到案卷,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张贵案还能找到“为救母”的苦衷,那王三水就是纯粹的贪婪——他家里不缺粮,老娘去年就接来了北山,分了三亩地,日子过得去。他就是贪,觉得军械库东西多,少几件没人知道。
按军纪,倒卖军械十两以上,斩。
这次连贺黑虎都不说话了——王三水是他老君山的人,还是他一个远房表亲。
“贺首领,”李根柱看着案卷,“你怎么看?”
贺黑虎脸色铁青,半天憋出一句:“依律……当斩。”
翻山鹞难得没冷嘲热讽,只是拨着佛珠,淡淡道:“斩了也好。让有些人知道,手别伸太长。”
孙寡妇咬着嘴唇:“可王三水……他老娘怎么办?七十多了,就这一个儿子。”
这也是难题。
王三水的老娘赵氏,是北山出了名的善心人。隔离营闹天花时,她主动去帮忙煮粥,自己染上了,差点没挺过来。这么个人,要知道儿子要被砍头……
“判吧。”贺黑虎突然站起来,“该怎么判怎么判。他老娘……我养。”
话说得硬气,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憋屈。
二月初十,王三水案公审。
这次没在鹰嘴崖,改在了黄草岭——因为军械是从这里出去的,要让这里的军民都看看。
审判过程很快。证据确凿,王三水自己也认了。陈元宣读判决时,手抖得厉害:“库吏王三水,倒卖军械,计赃一百二十八两……依北山军纪第十七条,处斩。”
“斩”字出口,台下嗡的一声。
王三水瘫在地上,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命吧!老娘!我对不住你啊!”
哭喊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监刑台上,军议堂五人都在。贺黑虎闭着眼,孙寡妇别过头,翻山鹞面无表情,王五在记录,李根柱……盯着王三水。
午时三刻,行刑。
刽子手是从老兵里挑的,是个叫老韩的独眼汉子,早年干过刽子手营生。他提着鬼头刀上台,刀是新磨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王三水被按在木墩上,还在哭喊。老韩往他嘴里塞了块布,世界安静了。
“午时三刻到——”陈元高喊。
老韩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
台下死寂。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有人直愣愣看着,脸色煞白。
那颗头被挑起来,挂在木杆上示众。下面立了块牌子:“倒卖军械者,此下场。”
人群缓缓散去。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当天下午,黄草岭的气氛变了。
军械库的看守加了双岗,发器械的书吏核对了三遍账目,连工匠营打铁的匠人,都用小秤称了称铁料——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称来干嘛。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但不安,也在蔓延。
晚上,贺黑虎在营里喝闷酒。几个老弟兄陪着他,谁也不说话。喝到第三碗,贺黑虎把碗一摔:“他娘的!老子带出来的兵,一个挨打,一个掉头!这叫什么事!”
“大哥,”一个老兵小声说,“王三水是自作孽……”
“我知道!”贺黑虎吼道,“可那是斩首啊!挂着头示众!咱们是义军,不是官府!这么搞,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没人敢接话。
同样的议论,在其他营里也在悄悄进行。
鹰嘴崖,几个黑风岭时期的老兵聚在一起。
“张贵那顿打,够狠。”一个老兵叹气,“一百棍,听说现在还下不了床。”
“王三水更惨,头都挂了。”另一个压低声音,“你们说……司正是不是变了?以前多仗义的一个人,现在……”
“现在怎么了?”孙寡妇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几个老兵吓了一跳,慌忙站起。
孙寡妇走进来,盯着他们:“说啊,现在怎么了?”
“孙营正,我们……”有人想解释。
“司正没变。”孙寡妇打断他,“变的是咱们北山——从几百人的队伍,变成一万多人的地盘。几百人时,讲的是义气;一万多人时,讲的是规矩。没规矩,今天有人贪粮,明天有人卖刀,后天官兵打来,咱们拿什么挡?拿义气挡?”
她环视众人:“张贵挨打,王三水掉头,我心里好受吗?不好受!可要是放任不管,今天少一张弓,明天少一副甲,等真打起来,少的就是咱们弟兄的命!”
说完,她转身就走。
留下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道理都懂,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营正说得对。”年纪最大的老兵叹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
这种堵,不光老兵有,连普通百姓都有。
黄草岭有个老太太,听说王三水被斩,抹着眼泪说:“那孩子是混账,可……可他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旁边人劝:“大娘,他贪军械,该杀。”
“我知道该杀。”老太太哭道,“我就是心疼他娘……”
人心是肉长的。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这道理,李根柱也懂。
所以行刑后的第二天,他去了王三水家。
那是黄草岭山腰的一间木屋,简单但干净。赵氏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远山。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
李根柱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大娘。”他轻声唤。
赵氏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是李司正啊。”
“我来……看看您。”
“看我?”赵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儿子犯了法,该杀。您杀得好。”
这话像刀子,扎在李根柱心上。
“大娘,”他蹲下来,看着老人,“王三水的事,我对不住您。”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赵氏摇头,“是他对不住你,对不住北山。”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就是后悔。后悔没教好他,后悔没早点发现……我要是早知道,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拦下来……”
李根柱说不出话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是抚恤。您以后的生活,北山管到底。”
赵氏看都没看那布包:“李司正,银子您拿回去。我不缺吃穿,就是……就是想求您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赵氏望着门外,“把我埋在三水旁边。他这辈子做错了事,下辈子……我陪着他,教他走正路。”
李根柱喉头哽住,重重点头:“好。”
离开赵氏家,天已经黑了。
李根柱走在山道上,山风吹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黑风岭立“约法三章”的时候。那时多简单——抢百姓者死,临阵脱逃者死,不听号令者死。三条,管几百人,够了。
现在呢?军纪十七条,民事条例二十多条,监察哨、军议堂、层层规制……
人多了,事杂了,规矩也复杂了。
可这规矩,是不是太冷了点?
正想着,侯七从暗处走出来:“司正。”
“查清楚了?”李根柱问。
“查清楚了。”侯七递上一份名单,“王三水卖军械,不止一次。之前还有两批,卖给了清涧县的地主刘大户。刘大户养了三百乡勇,专跟咱们作对。”
李根柱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看。上面有具体的时间、数量、交易地点。
“这些军械,”他轻声说,“可能已经变成杀咱们弟兄的刀了。”
侯七沉默。
是啊,这就是现实。
你讲人情,别人讲刀枪。
你心软,别人要你命。
“继续查。”李根柱收起名单,“凡是跟刘大户有来往的,一个不漏。”
“是。”
侯七走了。
李根柱独自站在山道上,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他要护着这些家,就得拿起刀。
拿起刀,就难免伤到人——哪怕是自己人。
这大概就是“当家”的滋味吧。
又苦,又涩。
但还得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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