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风卷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这样,沉闷了一个多月的观月,终于愿意说话了。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一些不成句的哽咽描述。
但很快,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和情感便汹涌而出,无法遏制。
几乎把观林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她能想到的全部都说了一遍。
“阿妈第一次教我写字,不是用笔,是用手指蘸了水,在石板上写.....她说,水迹会干,但记在心里的不会。”
“她其实很怕我摔着,我小时候学走路,她总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拢着,我一晃她就立刻扶住。”
“有一次我发烧,她彻夜不守在我床边,用凉水浸湿的帕子一遍遍给我擦额头和手心....我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还以为她也病了。”
“她出征前给我折千纸鹤,第一个折得歪歪扭扭,被我笑了好久,她也不生气,就拆了重来,直到折出最漂亮的一个。”
有些她印象深刻的,她甚至说了好几遍。
比如观林某次凯旋,悄悄把她举过头顶,让她摸到院子里那棵老树最高枝头上新发的嫩芽。
比如某个雷雨夜,她吓得钻进观林被窝。
观林便抱着她,给她讲那些一点也不吓人、反而很温馨的、关于雨滴和风的故事。
边说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墨色珠子,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但是枫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再去拿瓶子给她接眼泪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观月脸上。
又或者随着她话语中的场景而微微移动,仿佛也在脑海中勾勒那些画面。
她们几乎是从天亮说到了天黑,又说到了天亮。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暗沉,又由暗沉透出微光。
寒月城昼夜温差极大,入夜后寒气透过墙壁丝丝渗入,但火炕始终保持着温热的底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的身影。
随着观月话语的起伏和偶尔剧烈的哽咽而轻轻晃动。
中途枫都是很配合的那种。
在观月因为哭泣和长时间说话而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时,她会适时地递上一直温在炕边小炉子上的热水。
杯子递到观月手边,或者直接凑到她唇边。
观月便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几口,抹抹嘴,又继续往下说。
有时观月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不小心碰到炕桌上的东西,枫会默默地将可能被碰掉的东西挪开。
直到后来,观月自己都说累了,声音越来越低。
语句也开始颠三倒四,重复着一些零碎的细节。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所以啊...那么好的阿妈...怎么会...”。
而枫还是一本正经地坐着,腰背挺直,眼神清明,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也让观月好几次忍不住从昏昏欲睡中强打精神,抬起朦胧的泪眼。
带着鼻音问:“枫...你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每一次,枫都是第一时间点头。
同时目光与观月对上:【我在听,每一个字。】
终于,观月彻底累了。连续一天一夜的情绪宣泄和言语输出,耗尽了她在悲伤中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她停了下来,身体软软地靠在枫的肩膀上,神情看起来有些发懵。
眼神空茫地望着空气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些回忆的碎片里,没有完全回来。
屋里只剩下她们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号。
这时候,枫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抬起手,缓慢而清晰地比出手势。
【我很喜欢你描述的观林。】
观月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枫的手指上。
枫的手指在空中稍作停顿,然后继续比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真:
【但如果我们从一个叙事者的口中,爱上了一个人,不仅说明她很好。】
【同样也说明了,叙述者也很爱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轻轻荡开了观月眼中那层空茫的薄雾。
莫名的,这句话又让观月眼泪决堤。
大颗大颗的墨泪滚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
观月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枫,把脸深深埋进枫的衣服里。
闷闷地哭着,眼泪迅速濡湿了枫的衣襟。
枫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着观月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观月刚刚说过,观林曾经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然后就这样,观月哭着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
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左边的地方。
那里被观月的眼泪浸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泪墨在粗糙的棉布衣料上晕染开来。
泪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了深浅交错、边缘自然晕开的图案。
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去,那一片墨色竟隐约勾勒出枝桠伸展的模样,层层叠叠,仿佛一片在夜色中沉默生长且枝繁叶茂的树林。
枫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维持着被观月抱住的姿势,不敢随便移动,怕这会惊扰好不容易才陷入休息的观月。
于是,她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扯过炕上叠放着的厚重绒被。
然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动。
将观月和自己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
被褥带来了更多的暖意,也隔开了部分夜的寒气。
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尽量让两人都舒服些。
观月这一觉,睡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期间,枫没觉得特别渴和饿。
因为她们的一举一动,阿婆其实都知道。
老人虽然同样沉浸在悲痛和迁徙的劳顿中,但对两个孩子的关注却从未放松。
她会很贴心地、在观月沉睡不醒的时候,悄悄溜进来给枫送来温水和食物,还有干净的布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