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垒砌,厚重冷硬。
建筑也多以石料和深色木材为主,棱角分明,屋顶倾斜度很大,便于积雪滑落。
天空总是显得很低,云层厚重,阳光稀薄。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冷意和一种淡淡的、属于冻土与松针的凛冽气味。
泪墨一族的处境,自然远不能与在森屿国都时相比。
她们不再是受人敬畏的将军亲族,甚至需要隐藏身份。
所幸,霜魄国民因气候寒冷,出门习惯用厚实的皮毛帽子、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意外地为泪墨们提供了绝佳的伪装。
只要小心地将那对标志性的羽翅状耳朵藏好,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泪墨们在寒月城西南角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排连在一起的,略显老旧但结构还算完好的石木混合宅院。
彼此紧邻,若有事发生,能迅速照应。
租来的宅子空空荡荡,墙壁斑驳,地面是冰冷粗糙的石板,窗户吱呀作响。
四处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寒酸和冷清。
但泪墨们似乎天生就带着在逆境中创造美与安宁的能力。
她们外出采购便宜的布匹、陶罐、晒干的药草和耐寒的绿植,并且修补屋顶门窗,砌起简易的灶台和火炕。
没有墨宅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但短短十几天内,这些小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同。
粗糙的墙壁挂上了手织的挂毯或简单的水墨画,窗台上摆上了顽强的小花,角落里堆起了整齐的柴火。
每个小院都依据主人的性情,有了些许独特的样貌。
枫和观月、阿婆,以及两名身材高大的成年泪墨,住在最靠里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
枫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从离开轻风城那场暴雨夜,到在这寒月城的小院里初步安顿下来,一共过去了三十七天。
这三十七天,观月就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植物。
即便到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她依旧蜷缩在炕角,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般的姿势。
脸上泪墨的痕迹似乎已经干涸板结,衬得她脸色黢黑又苍白。
枫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早晨,枫去巷口买回了最便宜的米粥和粗面饼。
她像之前一样,试图喂给观月。
观月依旧别开头,嘴唇依旧一开始抿得死紧。
枫放下碗,没有像往常那样强硬。
她转身,从自己那个小小的行囊里掏出了两个洗干净的空的小瓷瓶。
那是以前装伤药用的,瓶口很细。
她拿着瓶子,走到炕边,在观月面前蹲下。
然后,她将两个小瓷瓶的瓶口,贴在了观月的眼睛下方,正好接在眼角的位置。
她就这么举着,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地看着观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的市井嘈杂。小瓷瓶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观月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视线缓慢地移到眼前那两只执着的小瓶子上,又移到枫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因为太久没说话,加上之前哭哑了嗓子,声音粗嘎得没边:
“你.....干嘛?”
枫很自然地收回瓶子,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瓶底,似乎有点失望。
她抬起头,用手语比划:【收集起来。】
观月皱了皱眉,没明白。
枫又比划:【卖钱。】
观月:“...........”
她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用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没什么力气地扫了枫一眼。
然后重新转开头,恢复成那个放空的姿态。
但那一直笼罩着她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似乎因为这个打岔,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丝。
至少,那随时可能滚落的眼泪,罕见地暂时停住了。
枫把瓶子放在炕沿,自己也爬上了炕,坐在观月对面。
她歪着头,看着观月故意不看她的侧脸,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观月的胳膊。
观月没动。
枫又戳了戳。
观月终于不耐烦地扭回头,瞪她,用眼神表达“你到底想干嘛”。
枫这才慢吞吞地比划,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哭啊,咋不接着哭了。】
观月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
那点刚被分散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回痛苦的漩涡,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红,积聚起水光。
她猛地扭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什么都不懂!”
“你又没有失去过亲人!”
忽然安静下来。
枫沉默了。
虽然她本来就是安静的,但此刻的沉默,似乎带着不同的质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窗棂透进寒月城稀薄的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观月看着这样的枫,刚才那股脱口而出的愤怒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心里忽然涌上一抹心虚。
她好像,说错话了。
两个幼崽就这样在冰冷的炕上对坐着。
一个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悔意渐生。
一个低头沉默,身影在清冷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可没过多久,枫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甚至嘴也缓缓上弯起了弧度。
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
没有声音,却奇异地冲淡了她周身惯常的冷寂。
尤其让观月心头剧震的是,枫此刻,竟像极了记忆中的观林?!
枫继续用手语,一字一顿地比划。
【你说得对。】
【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看着观月泪水再次模糊的眼睛,比出了最后一句:
【但是,也许.....你可以试着,跟我说说看呢?】
【关于她。】
【关于你想念的,所有一切。】
【我可能不会哭,但我会听。很认真,很认真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