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看懂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挺直背。
超小声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硬道:“我才不怕!”
而这个泪墨婆婆,目光先是在观月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被扯破的袖口和身上其他狼狈处。
最后,那双沉淀着岁月与智慧的眼睛,落在了枫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手中的乌木拄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
“笃。”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庭院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观月随着那一声轻响,肩膀又抖了一下。
泪墨婆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外面鬼混回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压力倍增。
观月缩了缩脖子,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
“阿婆...没、没鬼混呢...我就是、出去走走!”
“走走?”泪墨婆婆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让人追着打,弄得一身是伤、一脸是墨回来?”
观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阿婆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时,又蔫了下去.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盯着自己的鞋尖。
泪墨婆婆也没说话了,然后一把就把观月提起来带走。
那动作娴熟,想必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观月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一声抗议,就像只被拎住翅膀的小鸟,扑腾两下就没了声息。
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抽噎。
枫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犹豫。
她看着观月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那些泪墨族人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善意的打量。
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趁现在转身离开?
毕竟她是外族,还是个身份不明,任务在身的默木族孩子。
等会儿要是被人家客气地“请”出去,那多尴尬啊。
可还没等她迈开脚步,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岁的泪墨少女就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耳朵上挂着小小的银铃耳坠,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她朝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是通用手语,意思是:“请跟我来”。
枫点点头,跟了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墨宅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精致。
同样是木制建筑,但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她从小生活的默阁截然不同。
默阁是冷硬规整的木制迷宫。
而墨宅,却处处透着一种温润诗意的美感。
长廊蜿蜒,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庭院,墙壁并非光秃秃的木板,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灰色石材与木材交错拼贴,形成如水墨晕染般的纹理。
檐角挂着风铃,微风拂过时,带起一片清脆又空灵的声响。
那是枫从未听过的美妙声音。
庭院里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些叶片是银蓝色的,有些开着如墨点般的小花。
石子小径旁点缀着形状各异的石头,有的光滑如镜,有的嶙峋如峰,看似随意摆放,却与周围的景致浑然一体,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远的意境。
枫忽然想起,默阁和墨宅的建筑风格,其实跟她在寄旅见过的那些古典园林照片有几分相似。
讲究移步换景、虚实相生。
但默阁的美是冷峻压抑的;而墨宅的美,却是生动包容的,仿佛每一处角落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对生活的热爱。
泪墨一族,天生就对美很敏感。
枫在心里默默想着。
所以,即使她们的泪水,也能化作令人惊叹的艺术。
只是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只看到了泪墨的价值,却看不到泪墨族本身的美好。
她们的情感如此纯粹,连悲伤与快乐都能化作具象的色彩。
却总有人只想掠夺,无视故事里的灵魂。
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讽刺,也让她对眼前这个看似平和,实则可能危机四伏的家族,多了一丝复杂情绪。
泪墨少女将枫带到一处露天庭院。
这里四面通透,仅以几根纤细的木柱支撑着爬满绿藤的顶棚。
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长桌,上面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和饮料。
晶莹剔透的果冻、烤得金黄的肉排、色彩鲜艳的蔬果切片、冒着热气的汤羹,还有几壶散发着淡淡花香的饮品。
少女又用手语比划,示意枫坐下,多吃一点。
显然,她也看出枫是默木族,并且懂得一些手语。
枫用手语回了一个简洁的【谢谢】,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满桌的食物上。
好香。
不是默阁那永远带着土腥味的糊糊,也不是轻风城街头那些简单粗犷的小吃。
这里的食物,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
摆盘精致,色彩搭配和谐,连盛放的器皿都透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枫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成熟的,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和冷酷的杀手。
至少在面对美食时不是。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大快朵颐。
第一口肉排入口,外层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混合着不知名香料的独特风味,在舌尖炸开。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咀嚼的速度更快了。
果冻冰凉清甜,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舒爽。
汤羹浓郁鲜美,蔬菜清脆爽口.......
每一样都好吃得让她想叹气。
枫吃得专心致志,甚至感觉自己少吃一口,就对不起这桌美食,也对不起自己。
“你等等嗷,”她在心里对着一盘看起来有点远的糕点默念,“我等会就来吃你!”
风卷残云般,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一旁侍立的泪墨少女,以及其他偶尔经过庭院、好奇张望的族人,都看呆了。
她们见过能吃的孩子,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而且,这孩子吃饭的样子,莫名有种认真又可爱的劲儿,让人生不起反感,反而有点想笑。
就在枫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满足地喝了口花茶顺下去时,观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