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啐了一口,心里那股火刚要窜上来,眼神却在扫过水母伞盖底部时凝住了。
在那团纠缠不清的触须和集鱼袋的夹缝里,密密麻麻趴着一堆土黄色的小东西。
海知了!
也就是解放眉足蟹。这小玩意儿别看个头不大,那可是寄居在水母旁边的顶级美味,经油一炸,酥脆鲜香,连壳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陈江刚才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他不顾水母触须蛰手的刺痛,一把扯开网口,把那只巨大的水母掀翻在一边,伸手就去掏底下的宝贝。
这一掏不要紧,足足抓出来四五斤海知了,在甲板上爬得到处都是。
“这哪里是大凉粉,分明是送财童子!”
他一脚把那占地方的大水母踹回海里,那大家伙在水面上翻了个浪花,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地笼全部收完,甲板上堆成了小山。
陈江没急着返航,借着船头那盏昏黄的马灯开始分拣。这才是最见功底的时候。
地笼在海里泡了好几天,有些鱼虾早就在里面闷死了。
他拿起一条黑鲷,手指在鱼眼上一按,眼珠浑浊塌陷,再一捏鱼肚子,软烂没弹性,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出来。
“扔。”
手一扬,黑鲷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海中。
哪怕家里再缺钱,这种坏了良心的鱼也不能卖。陈江心里有杆秤,这辈子要做大做强,这第一步的名声就不能臭。
一条接着一条,大半的鱼虾都被他扔回了海里。
这一扔不要紧,海面上顿时热闹了。
原本盘旋在高空等待机会的海鸟,闻着腥味全冲了下来,几百只白色的身影在船周围上下翻飞,嘎嘎的叫声震得人耳膜疼。
这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太扎眼了。
远处原本还在作业的几条渔船,看见这边海鸟成群,灯光大亮,以为是陈江碰上了大鱼群,一个个开足马力就往这边凑。
当先一条木船靠得最近,船头站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扯着嗓子就喊,眼里满是贪婪的光。
“哎!后生!是不是碰上大黄鱼群了?这鸟闹得这么凶!”
陈江正把最后几条臭鱼扫下海,闻言抬头,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船只,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帮人,想钱想疯了。
他把手里的铁铲往甲板上一杵,没好气地吼回去。
“大黄鱼?我还大白鲨呢!自己看,老子在扔臭鱼!你们要是不嫌弃,拿网兜去捞,回去喂猪正好!”
那老渔民借着灯光仔细一瞧,海面上漂的全是翻了白肚的死鱼,脸色顿时一僵,讪讪地缩了回去。
“嗨,瞎激动……”
趁着其他船还在发愣,陈江一拉油门,舵盘猛地一打。
“走了!各位慢慢捞!”
船尾卷起一道白浪,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渔船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江手脚麻利地把海知了和那四只虾姑头单独装进一个网兜,藏在船舱角落。这是给媳妇和孩子留的,多少钱都不卖。
剩下的海星装了两大麻袋,虽然单价贱,胜在量大,能卖个四块来钱。
真正值钱的是那挑出来的五六斤虾姑头,还有那条侥幸活下来的两斤重的大青石斑。那石斑鱼在桶里还得瑟地拍着尾巴,一看就是生猛货。
鱼贩子早就在岸上候着了。
一番讨价还价,海星、青石斑加上部分虾姑头,一共卖了十五块三毛。
收好那十五块三毛钱,陈江转身就在阿财的鱼档前蹲了下来,指着角落里那一堆刚从大船上卸下来的下脚料。
“一百斤小杂鱼,再来二十斤小虾,记账上。”
阿财正吞云吐雾,闻言递过一,眼神在陈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两圈。
“有些日子没见你动静了,这几天海里可是热闹得很。”
陈江随口扯了个谎,脸色都不带红一下。
“丈人腿脚不利索,回去搭了把手,刚才那一趟也是倒霉,尽是些臭鱼烂虾,没几个正经货。”
阿财也没多疑,只是压低了声音。
“也就是你,换个人我都不带提点的。这两天放延绳钓的疯了似的,鱼饵紧俏得很,下回要货早点言语,我给你留着。”
陈江心头微动,这阿财平日里猴精猴精的,但这几句话确实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这年头,信息就是钱,哪怕是几斤鱼饵的消息。
“谢了,财叔。”
他没多废话,扛起装着海知了的水桶就往村里走。这玩意儿虽然在后世是稀罕物,但这会儿在渔村人眼里,也就是个费油的零嘴。
陈江脚下生风,把桶里的海知了分得极快。
隔壁大嫂二嫂家各送了一大海碗,老宅那边和徐焦家各拎了两斤,就连阿广和几个叔伯家也没落下。
一圈走下来,桶里就剩了个底,约莫一斤多。
回到家,吴雅梅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把那一小兜海知了倒进盆里,又要把那几只视若珍宝的虾姑头切段,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往常那样念叨费油。
男人在外头跑了一夜,带回来的东西还得这就是脸面,她懂。
“晚上把这知了炸了下酒,这几个虾姑头淋上葱油,给孩子们开开荤。”
吴雅梅白了他一眼,手底下却利索地切起了葱姜。
“就你嘴刁,专会吃这些稀奇古怪的。”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那个还不懂事的小儿子正拿着根树枝,不知死活地去戳脸盆里那只刚带回来的老王八。那王八也是个暴脾气,脖子一伸就要咬人。
大儿子眼疾手快,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护住脸盆,把自己弟弟撞了个屁墩儿。
“别动!爹抓的!”
陈江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走过去一把拎起还要去招惹王八的小儿子,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扔到一边。
随后他径直去了后门,那里还养着几条刚杀好的傻呆鱼。这鱼丑是丑了点,但肉质嫩,用来腌咸鱼或者煮酸辣汤,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听着灶房里滋啦滋啦的油炸声,闻着那股子独特的鲜香,陈江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油然而生。
比起村里那些一回家就当甩手大爷的男人,自己这又是杀鱼又是带娃,简直就是模范丈夫。
正得意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那是二嫂冯秋燕的嗓门,透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儿。
陈江眉头一皱,去冲了个凉水澡,出来时那骂声还没停,隐约夹杂着二哥陈二海无奈的叹气声。
吴雅梅端着炸好的海知了进屋,压低了声音。
“二嫂下午回了趟娘家,听说表姐家欠了不少外债,想去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结果吃了闭门羹,这会儿正拿二哥撒气呢。”
陈江伸手抓起一只刚出锅的海知了,也不怕烫,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钱?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表姐那一家子什么德行,她冯秋燕心里没数?也就二哥老实,受这窝囊气。”
话音刚落,嘴里那滚烫的汁水猛地爆开,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直跳脚。
“嘶——烫烫烫!”
上颚火辣辣的疼,估计是烫脱了一层皮。
他苦着脸蹲到吴雅梅跟前,张着大嘴。
“媳妇儿,快,给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