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骤起,卷起一道半米高的白浪,狠狠拍在木质拖网船的侧舷上。
船身剧烈一晃。
正踩着黄鳍金枪鱼的黑皮,脚底一滑,身子歪向一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船帮,却忘记了脚下那条刚刚出水、浑身黏液的大鱼。
那条百来斤重的黄鳍顺着倾斜的甲板,直勾勾地滑向没有任何护栏的船尾缺口。
“鱼!”
黑皮媳妇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抱,双手却只在鱼尾巴上蹭了一把黏糊糊的腥液。
夫妻俩趴在船舷边,半截身子探出船外,双手在冰冷的海水里疯狂乱捞,可除了一手的泡沫,哪还有那条宝贝金枪鱼的影子?
极品大鱼,沉入深海。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陈江刚要回怼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几百块钱,没了。
“哎哟!我的鱼啊!”
黑皮媳妇瘫坐在甲板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哭!哭你妈个头!连条鱼都看不住,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黑皮红着眼,对着自家媳妇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喷着脏话,把丢鱼的邪火全撒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
“别打了!黑皮你个畜生,那是你老婆!”
黑皮动作一顿,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东海,唾沫星子横飞:“关你屁事!老陈家的,少在那猫哭耗子!老子教训婆娘,轮得到你插嘴?滚!”
陈东海气得胡子乱抖,这浑人简直不可理喻。
“爹,别费口舌。这种疯狗,咬了一嘴毛,咱犯不着沾一身腥。起锚,换个地儿,眼不见为净。”
陈东海叹了口气,恨恨地瞪了对面一眼,转身去发动柴油机。
就在船身刚转过一个小角度,陈江正准备进驾驶室,余光忽然瞥见两船之间的浪涌里,沉浮着一个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孔瞬间炸开。
前世他在新闻里看过类似的描述,也是这片海域,也是这个年代。
“爹!慢点!停船!”
陈江压着嗓子,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陈东海被儿子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油门推到了空档。
“咋了?出啥事了?”
“你看那个!”
陈东海顺着手指看去,眉头皱起:“那是啥?一块大油膏子?还是死猪肉?”
“不管是啥,捞上来看看!爹,拿抄网,快!”
陈江没法解释,那股强烈的预感让他口干舌燥。
陈东海虽不明就里,但见儿子这般郑重,也不含糊,操起一把长柄抄网就往船边凑。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对面船上的注意。
虽然不知道那是啥,但陈江这小子刚才那条长鳍金枪鱼可是实打实的。
这父子俩看上的,能是废品?
“那是什么?”
黑皮心念电转,一股子邪火混着恶念直冲脑门。
老子的鱼跑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海里的东西,谁抢到是谁的!
“老婆子,把那个长把的捞网给我!”
黑皮一把推开还在抽泣的媳妇,抢过一根足有四五米长的竹竿网兜,那是专门捞深水大货用的,比陈东海手里的那把足足长了一截。
“那是我们先看见的!”
“放屁!”
“这海是你家开的?写你名字了?没捞上来之前,那是龙王爷的!谁捞到算谁的!”
这无赖嘴脸,简直令人作呕。
眼看黑皮的网兜就要罩住那东西。
陈江眼中寒光一闪,一步跨到船舷边,指着黑皮的鼻子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黑皮!一块破烂烂肉你也要抢?你那是穷疯了吧!刚才金枪鱼跑了,现在想捞块死猪肉回去给你媳妇补身子?你还要不要个逼脸!”
这一嗓子,骂得又毒又狠。
黑皮手里的竹竿一抖,差点偏了方向,气得哇哇乱叫:“小杂种,你骂谁!老子今天非把这东西弄上来,恶心死你们!”
趁着这功夫,陈东海也是急中生智,没再去够那东西,而是拿着网兜在水里用力一划!
那块灰白色的东西被水流一带,滴溜溜打了个转,竟然顺着浪头,避开了黑皮落下的网兜,晃晃悠悠地朝铁皮船这边飘了半米。
“漂亮!爹!”
一坨湿漉漉、灰扑扑的玩意儿被甩上了甲板。
“操!”
“老不死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陈江根本懒得搭理那疯狗,一把抓起地上的东西,拉着老爹就往船舱里钻。
“进舱!快!”
陈东海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盯着放在地板上的那坨东西。
这玩意儿呈不规则的块状,外表看着像石头,摸上去却有一种蜡质的油腻感,颜色灰白中透着点杂色,大概有个二十多斤重。
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弥漫开来。
带着海水的腥咸,又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但细细一闻,在那臭味底下,竟然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土香气。
“这就是一坨臭油膏子吧?”
“江子,为这破玩意儿跟那个疯狗置气,值当吗?”
陈江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块东西,手指在那蜡质的表面轻轻摩挲,眼神亮得吓人。
那股特殊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错不了。
这质地,这颜色,还有这股入水不化、腥中带香的味道。
“爹。”
“这可不是油膏子,这是龙涎香!”
“啥?”
“龙啥香?中药?”
“比黄金还贵的药!”
“这是抹香鲸吐出来的宝贝,在海里泡了几十年才能变成这样。越白越值钱,这块灰白的,绝对是上品!”
“这一块,能把咱这艘铁船买下来,甚至能买两艘!”
陈东海看着地上那坨不起眼的臭石头,嘴唇哆嗦着:“两艘船?江子,你没发烧吧?”
“我清醒得很。”
“爹,你听好了。”
“这东西,除了咱爷俩,谁都不能说!烂在肚子里!”
“就算是回了家,对我娘,也不能提半个字!”
陈东海被儿子的眼神吓到了,但他活了半辈子,哪能不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尤其是这种能要人命的横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懂!爹懂!”
舱门玻璃上,一道黑影晃过。
那是黑皮不死心,趴在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瞅。
“这狗皮膏药。”
父子俩极其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先把这瘟神打发走,剩下的几百个排钩也得悄悄收了,这海面上现在全是眼红的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小时后,铁船靠岸。
陈江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提着那只红色的塑料桶,桶口盖着一件充满鱼腥味的旧雨衣,那是他刚才特意脱下来遮掩的。
“爹,你先稳住场面,我这肚子绞着疼,得先回去蹲个坑!”
也不等岸上人反应,陈江装出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提着桶直奔家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