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耀鹏和叶耀华两兄弟喉结上下滚动,那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头。
二叔那艘拖网船虽说有些年头,但在近海这一亩三分地里,那就是聚宝盆。
平日里他们想借来用用都得看脸色,如今竟能租下来?
“三弟,此话当真?”
“爹,您给个痛快话。这船闲着也是生锈,租给表哥他们,您正好腾出手来带带我。新船没您这老把式坐镇,我心里头发虚。”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陈东海抽着水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心里那杆秤也在掂量:小儿子这回是动真格的,铁皮船都买回来了,自己若是不去帮衬,指不定这浑小子能把船开到哪里去。
最后一口烟雾吐出,陈东海把烟枪往桌角重重一磕。
“成!就依你个浑球。”
他转头看向叶家兄弟,脸色一板:“租金我不黑你们,一个月一百块,油钱自理,损耗自负。丑话说前头,船要是给我造坏了,哪怕是亲戚,我也要扒了你们的皮。”
一百块!
两兄弟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这年头出海一趟要是运气好,三五天就能把这钱挣回来,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二叔您放心!我们哥俩把那船当亲爹供着!”
叶耀鹏拍着胸脯保证,生怕老头子反悔。
大事敲定,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陈江翘着二郎腿,脸上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
“爹,娘,既然这租金有了,咱家日子也别过得跟苦行僧似的。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别到时候钱挣下了,人没了,那才叫冤大头。”
话音未落,陈东海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就呼了过来,虽没真打实,风声却不小。
“放你娘的屁!刚挣两个钱就不知道姓啥了?那是一百块,不是大风刮来的树叶子!留着给你娶媳妇、给小宝上学,哪个不需要钱?败家玩意儿!”
老太太在一旁也是笑骂,手里却不停地剥着花生,眼里满是宠溺。
被爹娘这一通数落,陈江也不恼,嘿嘿傻乐。
这种被家人念叨的烟火气,上辈子求都求不来。
叶家兄弟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屁颠屁颠地回去筹措租金和出海的家伙。
堂屋里剩下自家人。
陈江收敛了笑意,同父亲商议:“爹,新船刚到手,那些大网咱们暂时还备不齐,也不急着下大网。明儿个我想先试试延绳钓,弄点新鲜鱼获探探路,也顺便磨合磨合机器。”
陈东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稳妥,延绳钓虽然累人,但也是看家本事。只要找准了鱼路,未必比拖网差。”
父子俩又就着海图比划了一番,直到月上柳梢。
陈江起身,去里屋陪奶奶说了会儿体己话,把老人家逗得合不拢嘴,这才披着夜色告辞。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陈江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步往家赶。
行至村口那个拐角,这里路灯昏暗,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被撞了个趔趄,张嘴就骂,可借着月光看清面前那张脸时,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陈江眉头一挑,借着月色,瞧见这人鼻青脸肿,身上还带着股隐隐的臭味,不是昨天掉进粪坑的许来富又是谁?
“哟,这不是许大能人吗?怎么,这腿脚还没利索就出来溜达?”
许来富一见是这个煞星,想起之前被整的惨状,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拖着那条不太灵光的腿,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陈江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种跳梁小丑,如今已入不了他的眼。
回到自家院门口,刚推开门,陈江就愣住了。
好家伙!
只见墙角处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红通通的鞭炮,少说也有十几挂。
“咱家是要开鞭炮铺子?”
吴雅梅听见动静,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无奈又喜庆的笑。
“你还说呢!下午娘那大嗓门,满村子宣传你买了十七米的大铁船。这不,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你那些发小,一下午都没断过人,全是送鞭炮来贺喜的。”
陈江嘴角抽了抽。
本来想着买艘二手船,低调点把钱挣了就算了,这下好,全村皆知,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既然都这样了,咱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吴雅梅放下水盆,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盘算着:“我刚去托了王婶,订了一大板糖糕,咱们这儿的规矩,新船下水得撒糖糕,寓意步步高升,平平安安。这钱不能省。”
看着妻子那认真劲儿,陈江心头一软。
上辈子雅梅跟着自己受尽白眼,如今能让她挺直腰杆做人,高调点又何妨?
“听你的,媳妇当家。”
“那就定后天上午九点,吉时,放炮,出海!”
次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陈江光着膀子,在这艘十七米的大家伙上爬上爬下。
那一桶桶深蓝色的油漆被他细细地刷在船身上,只剩下深海般厚重的蓝。
午后,随着潮水上涨,新船缓缓滑入水中。
陈江掌舵,将船开往镇上的大码头,准备做最后的补给。
码头上人声鼎沸,比往日都要嘈杂。
还没等船靠稳,一阵令人心悸的议论声便顺着海风钻进了耳朵。
“听说了没?真的太惨了!”
“那可是远洋船啊,说是公海上闹起来了。”
陈江心头一跳,把缆绳抛给岸上的阿广,纵身跃上栈桥,挤进人群。
只见几个老渔民围在一起,脸色煞白,手里捏着还没抽完的烟卷,手都在抖。
“怎么回事?”陈江沉声问道。
一个面熟的鱼贩子见是陈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出大事了!就在公海上,咱们这边出去的一艘远洋鱿鱼钓船。听说船员和管理层闹翻了,那个领头的逃犯,伙同轮机长,先把大副二副给毒死了,后来杀红了眼,只要不听话的直接往海里扔啊!”
“整整二十八个大活人啊!”
那鱼贩子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比划着。
“最后活着回来的,就剩五个!船舱里全是血,洗都洗不净……”
陈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剧情,这惨烈程度,像极了后世那桩震惊全国的公海惨案。
“这就叫人吃人啊……”
旁边一个老船工磕了磕烟袋,浑浊的眼里满是对此行的畏惧。
“远洋那地方,无法无天,离了岸,人心比鬼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