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心里咯噔一下,大哥向来稳重,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哥,咋了?家里出事了?”
陈一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
“许家那几个婆娘,简直不是东西!趁着你出来收地笼,竟然跑到你家门口撒泼,说是咱们昨晚把许来富吓出了毛病,要讹医药费!”
陈江眼珠子瞬间充血。
偷了东西还有脸上面讹诈?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操!”
他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家里冲,那架势仿佛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刚冲进院门,就见吴雅梅正要把两个孩子往屋里护。
陈江大步流星,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杀。
“这帮狗日的,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今儿不把她们腿打折,我陈字倒着写!”
“陈江!”
吴雅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拖住。
“你别去!娘和几个姨刚才已经来过了,把那几个人骂跑了,咱没吃亏!”
陈江正在气头上,身子像头蛮牛一样往前顶,可感觉到腰间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理智稍微回笼了一分,生怕力气太大伤着她那虚弱的身子,硬生生停住了脚。
陈一河这时候也追了进来,反手关上院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老三,你听弟妹的!娘那张嘴你还不知道?那是村里独一份的铁齿铜牙。刚才那一顿骂,把许家那几个婆娘臊得脸都绿了,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你这会儿要是冲上去动手,有理也变没理了,反倒要被她们赖上。”
陈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他才把手里的扁担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便宜这帮孙子了!下次再敢来,老子非让她们横着出去!”
三人进了屋。
陈江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心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住。
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要是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还重生个屁!
他突然有些理解昨晚阿广那种憋屈劲儿了。
吴雅梅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温软。
“行了,别气了。我都不气,你气个啥劲?为了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陈江抬头看着妻子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你啊,就是太老实。你要是有娘一半的泼辣劲儿,能叉着腰在门口骂街,哪怕拿把扫把把人轰出去,我也就不这么憋屈了。”
吴雅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眼底闪过促狭。
“我要是有那本事,前几年早就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你还能像大爷似的活着?估计连这门都不敢出。”
陈江一噎。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前世那个混账自己,确实该骂,甚至该打。
这一打岔,心里的戾气倒是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
“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就避开,或者直接去喊娘。你毕竟是外嫁来的,又是读书人,脸皮薄,没必要跟那些本地泼妇硬顶,省得吃亏。”
吴雅梅乖巧地点点头,眼神柔和。
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两个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暴风雨过去了。
小宝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着身子了。
陈江看着两个孩子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刚才吓着没?爹一会儿去药店买点珍珠粉,给你们压压惊。”
他伸手揉了揉大儿子的脑袋,尽量让语气变得轻快。
“小宝,早上那些坏女人来闹,怕不怕?”
谁知,小宝原本有些畏缩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兴奋的事,小胸脯挺得老高。
“不怕!”
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学着大人的模样,那一脸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奶奶可厉害了!奶奶指着那个胖婆娘的鼻子骂:你个老妖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少作妖才能长寿,积点阴德吧,别生个儿子没屁眼,祸害子孙十八代……爹,奶奶骂得太精彩了!”
陈江张大了嘴巴,看着儿子那副活灵活现模仿骂街的架势,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这还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三岁小屁孩?
饭后,陈江没在那份温馨里沉溺太久。
他扛起新编好的地笼,大步流星走向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那艘斑驳的小木船上,大大和阿郑早就候着了。
阿郑蹲在船头,跟献宝似的指着脚边那个硕大的竹筐。
筐沿上密密麻麻盘着一圈又一圈的主线,近百枚鱼钩泛着冷冽的寒光,每枚钩子上都挂着鲜嫩的死虾,腥气扑鼻。
“江哥,瞧瞧这宝贝!我老丈人压箱底的家伙什,说是以前跟个外地师傅学的延绳钓,据说专治深海大货。”
陈江把地笼往船舱里一扔,扫了一眼那繁琐的阵仗。
这玩意儿他熟。
上辈子搞远洋渔业时,那是几万个钩子的机械化作业,眼下这百来个钩子虽然简陋,但也算是个稀罕的新尝试。
只是这纯手工挂饵、理线,太费功夫。
“花里胡哨。”
陈江轻哼一声,跳上船,解开缆绳。
“费这劲挂饵,要是碰上鱼群还好,要是碰上拆迁队,连钩带线都给你咬断了。”
阿郑不服气,一边摇橹一边嚷嚷。
“你就瞧好吧!今儿非得钓个龙王爷上来给你开开眼!”
柴油机轰鸣,小船破开碎浪,直奔外海。
先把陈江那几十个地笼收了一遍。
运气不错,几个好窝点都爆了网,提上来时沉甸甸的,全是张牙舞爪的梭子蟹,个顶个的肥,看得大大直咽口水。
到了深水区,阿郑开始摆弄他那串宝贝。
先是抛下带浮标的石锚,接着阿郑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放线,大大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钩。
这活儿是个细致活,稍不留神钩子就能扎进手里,或者线缠成一团乱麻。
陈江抱臂靠在船舷上,看着两人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这百来个钩子全甩进海里。
“行了,让它泡会儿。”
阿郑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掏出烟盒散了一圈。
等待的空档最是难熬。
陈江闲不住,从船舱角落翻出根手丝,挂了半只死虾,随手甩进船边的阴影里。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帮,日头渐渐偏西,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突然,陈江指尖一紧,手里的尼龙线猛地绷直,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线传了上来。
“呦呵,有货!”
他手腕一抖,熟练地收线、提竿。
一条灰褐色的海鳗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那满嘴利齿咔咔作响,溅了阿郑一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