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浑人居然低眉顺眼,裴老汉那口气才顺下去一半,吧嗒抽了口旱烟,往西边一指。
“广子不在屋,那缺心眼的玩意儿拿着一件破外套,说是给人送回去,估计去找阿威了。赶紧去给老子把他弄回来!”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阿广那脾气也就是看着随和,真动了火那就是头倔驴。
他不敢耽搁,转身钻进风里。
刚走到半道,就看见一个人影气冲冲地往回走,脚下的石子被踢得乱飞。
“阿广!”
那人影猛地停住,胸脯剧烈起伏,正是阿广。
借着月色,陈江看清这小子脸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都发白。
“操他妈的一家子无赖!”
阿广牙齿咬得咯吱响,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我好心好意把那破外套送回去,那一家子倒好,死不认账,还说我那是讹诈!拿着扫帚往我身上招呼,说那瘦猴根本没出门!早知道这样,刚才在码头我就该把那小子的门牙敲下来!”
陈江刚想拍拍他肩膀让他消消火,前面路口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裴广!你他妈刚才去我家骂谁是贼呢?”
来人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正是阿威。
这人平日里仗着身板壮实,在码头也是横着走的主,显然是刚听了那小舅子的挑唆,这会儿酒劲上头来找场子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阿广本就在气头上,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
“骂的就是你!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阿威把酒瓶子一扔,吼叫着扑了上来。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泥水四溅。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陈江大吼一声,冲上去想把两人拉开。
哪知这俩人杀红了眼,乱拳挥过来,正中陈江的颧骨,紧接着胸口又挨了一下。
“嘶——”
陈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火气也窜了上来。
“行!想打是吧?打!打死一个少一个,老子正好省顿饭钱!”
他索性撒开手,直到两人的喘息声像拉破风箱一样,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江这才走上前,一脚踢开阿威身边的碎石,蹲下身子,目光冷冽。
“酒醒了没?”
阿威顶着个熊猫眼,还在那呼哧带喘。
“醒了就听我说两句。你那小舅子偷的三刀鱼,鱼鳞还在那破外套兜里粘着呢。”
阿威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凶光慢慢散了,变成了心虚。
他虽横,但也知道偷鱼是大忌,真要闹到派出所,他在这一片就不用混了。
“算……算你狠。”
阿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陈江这才伸手把地上的阿广拽起来。
“走吧,大英雄。”
阿广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走一边摸着自己的脸。
“完了完了,江哥,我这脸是不是破相了?明天还怎么见人啊……”
“破相?正好,省得还得我想办法给你整容。”
“别啊!宝凤最喜欢我不羁的笑容,这一肿,笑起来跟哭似的……”
陈江听得直翻白眼,伸手故意在他那肿起来的嘴角上用力按了一下。
“嗷——!”
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疼?疼就对了!还要让人心疼?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下次再这种不过脑子的事,我下手比阿威还重!”
一路骂骂咧咧回到陈家老宅,刚进院门,堂屋的灯光就洒了出来。
陈东海坐在那,手里的旱烟袋刚放下,一眼就瞅见了陈江脸上那块青紫。
“怎么回事?又去惹事了?”
老爷子声音一沉,手又不自觉地往旁边摸那根擀面杖。
陈江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爸,真没惹事!这是拉架!阿威那个醉鬼堵阿广,我劝架被误伤的!”
陈东海眉头一皱。
“阿威?那家子没皮没脸的货色……哼,那就是一窝黄鼠狼。”
听到是阿威,老爷子的火气消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鄙夷。
陈母这时候端着热水进来,心疼得直哎呦,吴雅梅也闻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瓶子。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吴雅梅嘴上埋怨着,动作却轻柔得很。
指尖蘸着茶油,一点点抹在陈江高耸的颧骨上。
那指尖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陈江心里那股子燥气瞬间就被抚平了,咧着嘴傻笑。
“笑!还笑!”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力道却更轻了。
夜深人静,风声渐歇。
陈江躺在床上,刚迷糊过去,就被屋后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了。
那是自家后窗根底下。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阿广那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正扒着窗台,手里捧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对着窗里压低了声音。
“宝凤……这、这是我上次去市里看着挺好看的,觉得配你……”
窗里,陈江的表妹宝凤只披着件外套,头发散乱,显然也是刚被叫醒。她刚过去。
阿广把盒子往窗台上一塞,转身就跑。
宝凤犹豫了一下,拿起盒子打开。
月光下,一对金灿灿的三叶耳坠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闪得人眼晕。
“这也太贵重了……”
宝凤吓了一跳。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隔壁窗缝里陈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三、三哥?”
宝凤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三哥,这……我不能收。太贵了,要是让阿伯知道……”
陈江看着这个单纯的表妹,心里暗叹阿广这小子真是下血本了,这年头金子可不便宜。
“拎得清。”
陈江隔着窗户,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正经。
“这东西收不收,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喜不喜欢他是一回事,收不收礼是另一回事。你要是不喜欢他,就别给他留念想;要是也有那个意思……”
宝凤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脚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三哥,你帮我还给他行不?我怕我说不清楚。”
这丫头,也是个实心眼。
陈江点了点头。
“女孩子家,是该矜持点。”
“行。你自己看着办,喜欢就说出来,他要是敢死皮赖脸纠缠,你看我不揍断他的腿。但这事儿,主要还得看你喜不喜欢。”
宝凤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我好像懂了,哥。”
她踮起脚尖,手从窗棂缝隙里伸过来,把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了陈江手里。
“两码事,还给他吧!”
夜深,陈江把那只红丝绒盒子揣进裤兜,关上窗,靠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平心而论,阿广这小子确实是个良配。
家里条件不错,前阵子刚添置了一艘大船。
关键是这小子人品硬,虽然看着没个正形,但不沾赌不酗酒。
可一想到这货居然大半夜扒自家窗户,还要拿金子把自己那个单纯的表妹给骗走,陈江心里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怎么咂摸都不是滋味。
想做我妹夫?
他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个棱角分明的盒子。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不扒这一层皮,这小子不知道什么叫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