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招呼了一声,提着桶就往礁石区跑。
礁石区路难走,全是滑腻的海苔和锋利的牡蛎壳,稍不留神就能把脚底板划个口子。
陈江走得极稳,目光如电,在一处石缝间,猛地捕捉到一抹青黑色的幽光。
那是只大家伙!
一只足有脸盆盖大小的青蟹,正挥舞着那对硕大的敖钳,卡在石缝里吐着沫子。
陈江刚要伸手去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野狗抢食一般,猛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我的!”
那是个半大的小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浑身泥点子,根本不管什么抓蟹的技巧,伸手就去拽那螃蟹的背壳。
“找死!”
陈江喝了一声,想拉却晚了一步。
咔嚓!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那青蟹受到惊吓,那只足以夹断筷子的大钳子死死钳住了少年的虎口,鲜血瞬间就飙了出来,染红了海水。
少年疼得在泥水里打滚,哭爹喊娘,那螃蟹却越夹越紧,死不松口。
“弟弟!”
后面紧跟着跑上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冲上来就要去掰蟹钳。
“别动!越掰夹得越死!”
陈江一步上前,一把扣住青蟹的后背,手指巧妙地在蟹腹下一按。
凶悍无比的青蟹像是被抽了筋,大钳子无力地松开。
少年的手掌已经被夹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么大个大人了跟小孩抢东西,看把我弟害的!”
那姑娘一边给弟弟捂着伤口,一边红着眼眶冲陈江吼。
陈江被气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冷冷看着这姐弟俩。
“看清楚了,是我先看见的。这小子从后面冲上来推我一把,还要硬抢,这叫活该,懂吗?”
他陈江混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烂好人,这黑白要是颠倒了,他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那姑娘被噎得一滞,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那个恨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行了,赶紧去卫生所包扎,破伤风可是要死人的。”
陈江懒得跟这俩生瓜蛋子计较,正要提着那只罪魁祸首的大青蟹走人,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作孽哟,这不是马家那俩孩子吗?爹前两天刚没了,这小的手又坏了。”
陈江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姐弟俩一身破衣烂衫,这就是没了顶梁柱的下场,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陈江叹了口气,暗骂一声自己这该死的重生后遗症,心怎么变软了。
啪嗒。
那只足有两斤重的大青蟹被他随手扔进了那姑娘身边的破塑料桶里。
“拿去卖了买药。”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姐弟俩惊愕的眼神,转头就走,背影潇洒。
“送你们了!别他娘的再让我看见你们抢东西!”
刚走出没几步,不远处的礁石群里突然炸开了锅。
“我要死了!这运气也没谁了!”
“这么红!这是染了色吧?”
一群人围在那儿咋咋呼呼。
陈江皱眉,心里那股子因为送了蟹的不爽还没散,硬挤进人群一看,顿时乐了,紧接着就是一阵牙酸的羡慕。
只见大哥大哥傻站在水坑里,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捧着一条鱼。
那鱼通体鲜红,身上布满了蓝色的圆点,像是在海里披了一件星空袍子,尾巴还在强有力地啪啪拍打着大哥的胸口。
东星斑……不对,是西星斑!
虽然比不上东星斑那么金贵,但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那也是稀罕货,这一条少说也有三四斤,卖个百八十块跟玩儿似的!
“嘿嘿,老二。”
大哥看见陈江,便立刻露出憨笑。
“我看你在这片捡着好货了,我想着我也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潮刚退下去,这傻鱼就在这坑里蹦跶。”
周围那些村民都要嫉妒死了。
“大哥,快装起来!”
陈江赶紧把自己的麻袋递过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大哥这憨货,凭着一股子傻劲儿,直接捡了个鱼王。
这老天爷,有时候还真就偏疼傻人。
看着大哥小心翼翼地把鱼装好,护着亲儿子一样抱在怀里,陈江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大海,刚才心里那点郁闷也就散了。
海风越来越硬,刮在脸上生疼。
台风还没真正登陆,这片海滩就已经成了修罗场。
有人为了口吃的断了手,有人贪念红了眼,也有人傻人有傻福。
片刻,陈江发现大哥很是紧张。
“大哥,撒手!那是鱼,不是你亲儿子,再捏两下苦胆都给你挤爆了!”
那条西星斑在大哥那双铁钳似的大手里翻着白眼,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眼看就要死过去。
“啊?哦哦!”
大哥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把鱼往旁边那浅水洼里一扔。
噗通。
鱼尾巴无力地摆了两下,半死不活。
“这傻大哥。”
陈江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红桶往大哥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浪里冲。
得赶紧打桶活水来,不然这百十块钱真得变成死鱼价。
海水刚漫过膝盖,一股浑浊的浪头卷着白沫扑过来。
哗啦——陈江把桶往水里一按,正要提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脚边有个黄褐色的圆球顺着退潮的水流咕噜噜地滚过来。
这是……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进水里。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带着点黑斑,个头虽不及家里那个唐冠螺,但也足有小海碗那么大。
椰子螺?
陈江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这运气,又来了!
这东西肉质一般,但有概率能出龙珠。
他四下瞅瞅,见没人注意这边,麻利地把椰子螺往大裤衩那深兜里一揣,提着满桶海水就往回跑。
给西星斑换了水,陈江才松了口气。
他一把拽过还在那眼巴巴瞅着西星斑的吴雅梅,硬是从围观的人堆里挤了出来。
“拉我干啥?再看两眼那鱼,真俊啊,得值老鼻子钱了……”
吴雅梅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全是羡慕,那可是能给家里添大件的钱啊,怎么就被大伯哥捡了去。
陈江也不废话,拉着她走到一块背风的礁石后面,嘿嘿一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
“瞅瞅这是啥?”
他把那个沾着水的大椰子螺掏出来,变戏法似的在吴雅梅眼前一晃。
吴雅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刚张开就被陈江一把捂住。
“嘘!财不露白懂不懂?”
吴雅梅用力点头,掰开丈夫的手。
“又是椰子螺!咱们快回家,把它给开了!”
“急啥,潮还没退完呢。”
陈江望着远处那片还没被搜刮干净的滩涂。
“趁着他们都围着那条鱼流哈喇子,咱俩再去扫荡一圈!”
夫妻俩一头扎进海滩。
这一趟下来,虽然没再遇上那种极品货色,但脸盆大的蛤蜊、巴掌长的海水蚌倒是捡了满满两大袋。
路过码头的时候,收海货的二道贩子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那抽烟,看见陈江,眼睛都直了。
一番讨价还价。
五张票子拍在掌心。
五块钱!
吴雅梅脸上笑得像朵花,连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