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广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户口本,啪地往桌上一拍。
“以后别叫我阿广了,哥们儿改名了!裴远!咋样,这名字听着是不是特别有文化,特别展扬?”
陈江瞥了一眼那户口本,心里毫无波澜。
上辈子这货也是这时候改的名,说是找算命先生算的,改了名就能发大财,结果发财没见着,倒是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裴大炮。
“裴远?我看你是赔得远吧。”
陈江打趣了一句,起身下床,勾着阿广的脖子就往外带。
阿广还在那滔滔不绝,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里屋瞟。
“去去去,少咒我。对了,我爹真买了那条船!”
走到院里的大树下,陈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阿广想往回走的步子,顺手把正玩泥巴的小侄子招过来。
“小宝,去给你广叔……哦不,远叔倒碗水。”
支走了小的,陈江这才接茬。
“马宝应家那条?”
“神了!你咋啥都知道?”
阿广接过水碗咕咚灌了一口,一脸的钦佩。
“就是那条!带网带机器,两千三!我爹本来想去沈家门买新的,我不乐意,离家太远,咱这片海多好,知根知底的。”
说着话,这小子的眼珠子又开始不安分,身子一斜,就想绕过陈江往后院瞅。
“对了,刚才我好像看见表妹回来了?”
陈江身形一晃,跟堵墙似的再次挡在他跟前。
正巧这时,后院的门帘一掀。
表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干毛巾,正在擦拭刚洗过的湿漉漉的长发,那模样,清丽得跟出水芙蓉似的。
阿广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下生风就要往上凑。
“哎哟,妹子在家啊……”
“说完了?”
陈江一把扣住阿广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掰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面朝大门。
“船也买了,名也改了,水也喝了,赶紧回吧,你爹还得等你试船呢。”
阿广一脸的哀怨,脖子伸得老长,还想再回头看一眼。
“不是,江哥,我这才刚来,再聊五毛钱的呗……”
“没空,我要补觉。”
陈江毫不客气,推着他的后背就往院门外送。
直到把这小子推出大门,插上门栓,陈江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懵的表妹,心里暗自嘀咕。
朋友归朋友,兄弟归兄弟。
但这辈子想当我妹夫?
门儿都没有!
次日。
陈江硬是把还要往码头跑的陈父按在了躺椅上,自个儿顶着大太阳,开着那艘突突冒烟的小舢板溜出了海。
前几网拉上来,稀稀拉拉几条小杂鱼,也没让他泄气,海里讨食本就是看天吃饭,耐心比网结实。
直到第七网。
手里的分量猛地一沉,陈江心头一喜,双臂较劲,把网兜狠狠甩上甲板。
哗啦一声!
水花四溅中,八只青壳白肚的大梭子蟹挥舞着大钳子,在甲板上横行霸道,个顶个的肥硕。
紧接着第八网,又是两只满膏的红头蟹,透过肚脐盖都能隐约看见里面顶得满满当当的红膏。
陈江手脚麻利地把螃蟹捆扎入篓。
转到第二排网,刚一起水,一条银白色的影子就在网兜里疯狂扑腾,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是一条鲑鱼,少说也有四斤重,背脊宽厚,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旁边还趴着一只断了大鳌的梭子蟹。
陈江盯着那只残蟹和肥鲑鱼,心里有了计较。
这鲑鱼肉嫩肥美,后世都叫三文鱼,这只残蟹卖不上价,这俩都最是补身子,正好拿回去给老爹当下酒菜,省得那倔老头又心疼钱,骂他败家。
收拾停当,船头调转,陈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回赶。
刚把船缆系好,还没进巷子,就听见自家门口那群孩子炸了窝似的叫唤。
“三叔!三叔回来啦!”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三叔,你那朋友带了好些海鲜来!”
“就在后门,正给小姑挑沙子呢!”
陈江脚步一顿,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朋友?挑沙子?
他拔腿就往后院冲。
后门口的石阶上,表妹正挽着裤腿坐在那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膝盖上一片擦伤,混着泥沙,看着触目惊心。
而那个刚改了名的阿广死性不改,正蹲在她面前,那张大脸凑得极近,手里捏着根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往那伤口上比划,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裴广!你个浑球想干啥!”
陈江这一嗓子吓得阿广手一哆嗦,针差点扎偏。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阿广手里的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阿广被这气势震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陈江那要吃人的表情。
“那个……江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
“不是!真不是!”
阿广急得直摆手,脖子硬梗着解释。
“妹子……不是,表妹她在路上摔了,磕破了膝盖,走不动道,我正好路过,就好心……那个,好心帮忙……”
陈江眯起眼,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帮忙?扶一把不行?非得上手?你那爪子洗干净了吗?”
阿广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其实我是……抱她回来的。”
抱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白了阿广一眼,转身蹲在表妹面前。
“忍着点,疼就喊出来。”
他捏着绣花针,动作却比刚才那浑人轻柔了不知多少倍,一点点挑出嵌在肉里的沙砾。
嘴上却没闲着,语重心长地开启了说教模式。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那帮狐朋狗友,没几个靠谱的。特别是这个裴大炮,满嘴跑火车,肚子里没二两香油。以后找对象,招子得放亮眼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跟前凑。”
表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听着自家三哥这番数落,忍不住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回敬。
“三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自己以前是个什么德行心里没数?三嫂受了多少罪,不就是现成的前车之鉴?”
陈江手上的动作一僵。
这丫头,嘴真毒,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他苦笑一声,伸出手指在表妹光洁的脑门戳了一下。
“那是以前,现在的你三哥,不好吗?”
表妹揉着脑门,看着陈江那张认真且略带沧桑的脸,怔了怔,没再反驳。
旁边的阿广见势不妙,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啥,江哥,妹子没事我就先撤了,晚上去我家喝酒啊,我爹念叨你呢!”
说完,逃也似的溜了。
等这浑人走了,陈江才得空去看阿广送来的那个网兜。
这一看,眉头挑得老高。
好家伙!
几只手臂粗的虾姑排(皮皮虾),还有两条红得发亮的马头鱼,这可都是近海难得的好货色,一般渔民自个儿都舍不得吃。
老太太背着手从屋里晃悠出来,看着那一兜子海鲜,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孩子有心呐,看着也是个实诚人,知道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