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郑本来想做和事佬,见阿威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也火了。
“那你在这放啥马后炮?告诉你顶个球用?告诉你你就能掏出钱来?还是你能帮着造船?”
阿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头。
“你们俩要是有那个心气儿,也能合伙弄个小船玩玩。难不成咱们五六个大老爷们,全挤在一条小舢板上?到时候网都撒不开,没得叫那帮渔贩子笑掉大牙!”
阿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点着阿广的鼻子,咬牙切齿。
“行……行!你们现在是抖起来了,嫌我们累赘了。就是没把我们当弟兄……这酒,不喝也罢!”
说完,他一脚踢开凳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一直没吭声的阿浩见状,也是一脸尴尬,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空了一块,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陈江坐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个酒碗,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这种戏码他看得太多了,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哪怕只是一点点即将到来的富贵苗头,也能把人心照出裂痕。
“阿威这是钻牛角尖了。”
阿广颓然坐回板凳上,没了刚才的锐气,抓起一把花生米狠狠嚼着。
“嘴上说不是钱的事,其实就是心里不痛快。觉得咱们几个要发财了,没带上他,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
阿郑撇了撇嘴,给自己倒了碗酒。
“这不明摆着吗?平日里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光棍,突然有三个要翻身,剩下的心里能平衡才怪。”
陈江放下酒碗,目光深邃地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沉稳。
“让他冷静几天吧。朋友之间,最怕沾上个钱字,一沾上,味儿就变了。这话糙理不糙,三人能合伙,两人也能合。一条小舢板也就那么大点地儿,五个人上去,别说干活,转身都费劲。”
一直没敢吱声的麻杆这时候才敢打圆场,赔着笑脸。
“是这个理儿,江哥说得对。两人合买小点的船,挣了两人分,人多反而手杂,到时候为了分红打起来更难看。”
阿威走了,这酒喝得也没了滋味。
陈江站起身,拍了拍阿广那宽厚的肩膀,打破了沉闷。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后晌开船是吧?吉时最迟也就十一点。三日后,我叫上麻杆,早晨八点准时去渡头等你们。这可是大喜事,得热热闹闹的。”
阿广抬起头,终于露出苦笑。
“你小子,当初你的船下水,我们几个穷得叮当响,也没给你放成炮仗,你不挑理?”
陈江哈哈一笑,笑声爽朗。
“等老子发了财,换了那能跑深海的大船,定叫你们放个够!到时候把整个县城的炮仗都买空,听个响儿!”
他伸出拳头,在半空中停住。
阿广一愣,随即也伸出拳头,重重地撞了上去。
“一同发财!”
其余几人也被这情绪感染,纷纷举起酒碗。
几句玩笑话下来,刚才那点阴霾暂时被搁在了一边,屋子里重新又有了笑声。
晨曦,码头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陈江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给麻杆递了个眼色。
“去,再去趟西头,把阿威和阿浩叫上。昨晚酒劲儿上头,话赶话的不作数,今儿船到了,大家伙儿一块热闹热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上辈子直到死,陈江也没这般低过头。
可重活一遭,心境变了,有些梁子若是能解,他不介意先伸这只手。
麻杆应了一声,两条长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没了影。
约莫两支烟的功夫,麻杆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耸拉着脑袋,还没开口,脸上的那股子丧气就先透了出来。
“江哥,没戏。”
陈江掐灭了烟头,神色平静,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麻杆气得直跺脚,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阿浩不在家,说是去走亲戚了。阿威那个犟驴,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就在门缝里扔出一句不去凑那个霉头,给人当猴耍。这人也是,咋就这么不开窍?”
陈江拍了拍麻杆那瘦削的肩膀。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路,得自己想通了才走得顺。”
麻杆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了一根。
“都是钱闹的。穷的时候穿一条裤子,这一见着钱星子,人心就隔了层皮。”
两人也不再多言,就在渡口边的收购点寻了个避风的地界蹲着。
收购点的老板阿贵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儿数着鱼筐,见陈江脚边只有那孤零零的一排虾笼,不由得瞪大了眼珠子,手里的大烟斗都差点没拿稳。
“我说江子,你就指着这一排笼子发财?这玩意儿编起来费工费时,下水也就是那个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纯属鸡肋啊!”
陈江也不恼,重新续上一根烟,在那吞云吐雾。
“慢慢编呗,家里也没闲钱雇人,这年头,人工比鱼贵。”
阿贵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糊涂!早下网早来钱,这海里的东西又不等人。我看你爹那条船不是挺能装吗,咋不让你爹多带几网?”
陈江懒得跟他掰扯这里面的门道。
拖网是老头子的本钱,这虾笼才是自己起家的家当,公是公,私是私,若是混作一谈,将来分家产又是扯不清的烂账。
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号子声。
“来了!”
陈江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
只见一艘崭新的小舢板破浪而来,船头挂着红绸,阿广立在船头,威风凛凛。
还没靠岸,早就备好的两挂大地红就被点着了。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此刻他算是明白了那首歌里,红雨瓢泼是个什么意境了。
那一股子火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呛人,却也提气。
陈江扯着嗓子,朝着船上大喊。
“炮仗一响,白银万两!顺风顺水,满载归港!”
船刚靠稳,阿广、阿郑和大大三人便跳了下来,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那股子喜气挡都挡不住。
阿广冲过来,一把搂住陈江的肩膀。
“江子!承你吉言!明儿个一早我们就出海,你也来!正好把你那虾笼子给下了,那是风水宝地,准能爆笼!”
陈江笑着应承下来。
“成,明早渡口见。不过今儿晚饭我就不去你那凑热闹了,宅基地那边还在动土,离不得人。”
阿郑刚想挽留,见陈江神色坚决,也知道盖房是头等大事,便不再强求,只约好晚上把那顿庆功酒留到阿广家去喝。
别过众人,陈江迈着大步往回赶。
还没走到宅基地,远远就瞧见几个身影在漫天的尘土里忙活。
除了雇来的几个帮工,竟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挥着铁锨,那一举一动透着股子狠劲儿,显然不是来作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