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个屁!这才几点?”陈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螃蟹大虾都还没出洞呢。明早再来,这时候那是给蚊子送夜宵。”
众人一听要走,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一个个都不乐意散。
“得,看来一个个都精力过剩。”
陈江把手电筒往胳肢窝一夹,从裤兜里掏出几条皱巴巴的麻袋甩给众人,下巴往后山一扬。
“上山,搞点野味。”
“又是麻袋?”有人惊呼。
“江哥你这是要把山搬空咋地?走哪带哪。”
“少废话,万一撞大运呢?有备无患懂不懂。”
陈江咧嘴一笑,率先钻进了林子。
夏夜的山林,那是虫子的天下。
手电筒的光柱一扫,好家伙,树根底下、烂叶堆里,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到处乱爬的土狗子。
“卧槽!这玩意儿这么多?”
“别干看着,动手啊!油炸了下酒那是绝配!”
几个人瞬间忘了刚才的蚊子咬,撅着屁股就开始抓。
土狗子傻,见光不动,一抓一个准。
陈江那几个多余的麻袋瞬间成了香饽饽,不到半个钟头,沉甸甸地坠手。
“哎哟我操,这蚊子是喝血长大的吧?咬死老子了!”
终于大大扛不住了,一边挠着红肿的小腿一边跳脚骂娘。
陈江倒是还好,出门前特意套了件长褂,这会儿看着那几个穿背心的倒霉蛋,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撤!别把血喂干了。”
下山路过一片橘子林,空气里飘着股青涩的果香。
“江哥,我看那橘子不少,要不咱……”阿郑眼馋地吞了口唾沫,手就往篱笆里伸。
“啪!”
陈江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当自家菜园子呢?那青皮橘子酸得跟猫尿似的,你也好这口?以后跟着我混,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少干,丢份儿!”
阿郑讪讪收回手,也不恼,嘿嘿笑着跟在后头。
夏夜的田垄上,蛙声如雷,吵得人心烦又心安。
几人说说笑笑转回河边,阿广不死心,非要拉起一个笼子瞅瞅。
手电光往集鱼兜上一照。
这才多大一会儿?
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只青壳大螃蟹张牙舞爪地夹着笼网,十几只晶莹剔透的长臂河虾在那乱蹦,最底下居然还盘着两条黄鳝,滑溜溜地扭动着身子。
“真有货!”阿广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明早我跟你一块来收!这要是放一宿,那还不得爆笼?”
陈江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压住嘴角的笑意,把笼子重新沉回水底。
“那是自然,这地界没人下过笼,咱们这是头一口汤。都回去睡吧,明早赶早。”
一群人转战阿广家分赃。
土狗子倒满了一大盆,密密麻麻看着瘆人。
分到最后,盆底还剩一大半。
阿广直接把盆往陈江怀里一推。
“行了,剩下的江哥你全拿走。我家就我和俩姐,吃不了这许多。你家人多,又是爹妈又是孩儿的,拿回去炸了给大伙尝个鲜。”
陈江看着阿广那真诚的脸,也没那个穷讲究的客套劲,把麻袋口一扎,往肩上一扛。
“成,那我就不矫情了。明早见。”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江轻手轻脚地把门闩插好,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转到灶房后头的草垛子旁,把那一麻袋土狗子严严实实地塞进去,生怕半夜爬出来吓着起夜的二哥。
去后院压水井旁冲了个凉,洗去一身的臭汗和泥腥味,他这才擦着头发推开西屋的门。
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吴雅梅没睡,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一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舍得回来了?放下个虾笼至于放半宿?我还以为你掉河里喂王八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暖流。上辈子哪有人这么等着自己?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不是顺道去林子里逮了点土狗子嘛,明儿一早让娘炸了,那玩意儿香着呢,给咱奶补补钙。”
一边说着,一边往床边凑。
“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我不回来,你想我想得睡不着?”
吴雅梅脸上一热,啐了他一口,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转身背对着他躺下,拉起薄被盖住半个肩膀。
“谁想你了?少自作多情。没有你在边上挤着,这床大着呢,我睡得香!”
嘴硬。
陈江看着妻子那并不宽厚的背影,坏笑。
他也不戳破,关了灯,俯身在吴雅梅露在外面的后颈上吧唧偷亲了一口。
“你!”
吴雅梅身子一颤,刚要发作,男人已经泥鳅似的钻进了被窝,一只胳膊霸道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睡了睡了,明儿还得起早收网赚钱呢。”
白日里搬砖扛活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夜里这一番耍闹,听着身边女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陈江只觉得那一身的疲乏像是被这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大半,心里头踏实得紧。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
陈母起了个大早,也是习惯使然,想着给昨夜受累的儿子儿媳张罗口热乎饭。
刚转到灶房后头抱柴火,老太太脚下一顿,差点没被那一麻袋还在窸窸窣窣乱动的玩意儿给绊个跟头。
解开袋口一瞧,全是挥舞着大铲钳的土狗子。
“这败家玩意儿!闲得骨头痒痒去抓这一堆!”
老太太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动作却没停,麻利地把这几斤土狗子倒进大木盆里清洗。
这东西看着丑,炸酥了却是难得的荤腥,给正长身体的俩孙子还有那没奶水的小妮补补也是好的。
只是想到那得费不少菜油,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抽,一边掐头去尾,一边冲着刚钻出被窝的小宝哼哼。
“以后少跟你爹学这些没溜的,咱家油罐子都要见底了!”
小宝哪懂这些,看着满盆乱爬的虫子兴奋得直拍手,吵嚷着晚上也要跟爹去抓。
陈江打着哈欠出来,手里拎着条毛巾,听见这话乐了,蹲下身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去什么去,喂蚊子?”
陈母没好气地瞪过来,手里的锅铲敲得邦邦响。
“你也知道喂蚊子?我看你就是闲得慌!这么大一盆,得费多少油?日子不过了?”
陈江也不恼。
他嘿嘿一笑,没接茬,转身挑起门边的水桶和扁担,脚底抹油溜出了门。
“娘,炸酥透点,小宝爱吃那口!”
身后传来母亲骂滚蛋的声音,陈江心情大好。
日头渐高,村道上已有不少早起下地的乡邻。
见陈江这一大早挑着扁担往河边去,不由得都有些诧异。
“三儿,勤快啊!”
“江哥儿这是去赶海?”
陈江脸上挂着笑,一一应承过去,脚下步子却不慢。
重活一世,脸面这东西是靠挣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等日子红火了,这帮人的眼神自然会变。
刚拐过那棵老歪脖子柳树,就见阿广正蹲在路牙子上抽烟,脚边也没个趁手的家伙事儿,反倒是停着辆挂了套的老驴车,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两个齐腰深的大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