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手指头在那匹黄布上轻轻一点。
“老板。”
“这带花的的确良,也给我裁两米。”
营业员这才停下手里的针线。
“这可是紧俏货,三块五,不还价。”
“裁!”
陈江从兜里拍出一张大团结。
抱着三卷布从巷子里出来,陈江感觉怀里沉甸甸的。
这一趟下来,刚到手的一百大十块钱,这就去了小一半。
不能再逛了,再逛下去,连回去的车费都得搭进去。
回程的小巴车就在街角等着。
这就是个铁皮罐头,里头挤满了赶早市回去的村民。
箩筐、扁担、鸡笼子堆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往里挤挤!往里挤挤!都瘦得跟猴似的,占什么地儿!”
售票员大嗓门吆喝着,硬是把陈江塞进了最后排靠窗的缝隙里。
车厢里味道那是真够劲。
汗臭味、鸡屎味、咸鱼味,混杂着前面大娘篮子里劣质香粉的味道,熏得人直翻白眼。
陈江把自己的红桶死死护在两腿中间,怀里还揣着那包金贵的面茶糕。
他把车窗强行推开一条缝。
外头带着土腥味的风灌进来,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车子就在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跟摇煤球似的,晃悠了快一个钟头,总算看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陈江拎着桶跳下车,腿都麻了。
刚拐进自家巷子口,就瞅见老娘那佝偻的背影。
老太太肩膀上压着根扁担,两个竹筐里装着送去宅基地的饭菜,走起路以此一顿一顿的。
“娘!”
陈江喊了一嗓子,几步窜过去,单手就把那扁担接了过来。
“哎哟,小三子回来啦?”
老太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直往他那红桶上瞟。
“咋样?那海鸡脚……有人要不?”
“回去再说。”
陈江卖了个关子,脚下生风。
一进屋,堂屋里正热闹着。
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正围着八仙桌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表妹正拿着筷子给这个夹块咸菜,给那个添勺汤。
看见陈江进来,原本吵闹的孩子们稍微静了静。
毕竟以前他们的三叔,那是真的浑,谁惹谁挨揍。
陈江把红桶往墙角一放,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往桌子中间一拍。
“来来来,都别吃那咸菜疙瘩了,三叔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混着甜味儿,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饭菜味。
是面茶糕!
几个孩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口水咕咚咕咚咽得震天响,可谁也不敢先伸手,都怯生生地看着陈江。
“吃啊!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陈江抓起一块,塞进离得最近的大宝嘴里。
“哇——”
满屋子顿时炸了锅,孩子们欢呼一声,跟抢食的小狼崽子似的围了上来。
表妹在一旁看得直瞪眼,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三哥,你这是发财了?这一包面茶糕得多少钱?你不怕三嫂回来骂你败家?”
她这三哥她是知道的,兜里有一毛钱都得去买酒喝,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江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碗,一抹嘴。
“怕啥?今儿早上那桶海鸡脚,遇上识货的大老板了,卖了个好价钱。”
表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你就吹吧。那破玩意儿长得跟鬼爪子似的,谁稀罕?也就是咱们海边人不讲究才吃两口。”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陈江也不解释,笑骂了一句,从旁边篮子里抓了几个油饼扔进桶里,又提了一壶凉茶。
“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宅基地看看。”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
宅基地那边,刚砌好的地基在那暴晒。
阿广光着个膀子,脊背晒得油黑发亮,正躲在几块砖摞出来的阴凉地里呼哧呼哧喘气。
吴雅梅也在,戴着个破草帽,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碎砖头。
陈江心里一揪。
他几步走过去,把桶往地上一搁。
“歇会儿!都歇会儿!”
他抓起一个油饼,直接扔给阿广。
“这么卖力干啥?这房子还能长腿跑了?赶紧吃口垫垫。”
阿广接住油饼,嘿嘿一乐,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
陈江又拿了一个,走到吴雅梅跟前。
吴雅梅直起腰,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头发都黏在脸上了。
“给。”
陈江把油饼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软了下来。
“一人一个,都有份。”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饼子,喉咙动了动,却没接,只是压低声音问:
“哪来的钱?”
“天上掉的。”
陈江把饼硬塞进她手里,转身把茶壶拎到老爹陈东海面前,大着嗓门喊道:
“爹,喝口水润润嗓子!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这一整天,吴雅梅的心都悬着。
直到晚上回了屋,孩子们都睡熟了,昏黄的灯泡底下,她才终于憋不住了。
“陈江,你跟我交个底,今儿买这些东西的钱,到底是哪来的?你可别又去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借高利贷!”
她死死盯着陈江,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陈江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不说话,转身从那个红桶的最底下,把那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卷筒掏了出来。
“给你的。”
吴雅梅一愣,狐疑地接过来。
报纸撕开。
那一抹鲜亮的鹅黄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突然炸开的一团烟火,晃得人眼晕。
细碎的小白花,摸在手心里凉丝丝、滑溜溜的触感。
吴雅梅的手抖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这是的确良?”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江,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啦?这一块布得多少钱?这一家老小张嘴都要吃饭,还要盖房子,你买这个干啥!”
她嘴上骂着,手却像是被那布粘住了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生怕手上的粗茧把那娇贵的料子刮花了。
这花色,她在镇上的供销社橱窗里见过,当时也就敢隔着玻璃瞅两眼,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这东西就实实在在地在自个儿手里。
陈江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买来就是穿的。以前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往后,别人媳妇有的,你也得有。”
吴雅梅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嗔怪地瞪了陈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埋怨,倒有七分是藏不住的欢喜。
“净瞎花钱……这颜色太艳了,我都孩子他妈了,哪穿得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忍不住往镜子前凑了凑,拿着布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真好看。
她心里暗暗琢磨着: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了,到时候回娘家,要是穿上这一身新衣裳,爹娘看着也能放心,晓得自个儿这日子,是有奔头了。
但最上说的却是:
“七尺?这都够裁两身娃娃衣裳了,你咋扯这许多!我是让你扯点布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