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虽然心跳如雷,但看着小儿子那淡定的模样,瞬间有了底气。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脸上恢复了那副倔老头的冷硬。
“没钱?那就请回吧!这风水,我们自家留着慢慢享用!”
半晌后,徐焦一行人前脚刚迈出门槛,陈母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步冲到堂屋正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家老头子。
“老头子,咋样了?倒是给句话啊!”
陈东海没急着吭声,而是慢吞吞地拿起搁在桌角的水烟筒,。
咕噜咕噜吸了两大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罕见地舒展开笑纹。
“徐焦那个表舅,是个信命的。说是这两年走背字,找大师算过,非说咱家那块烂石滩是金蟾吐水的局,能转运。”
“噗——”
墙根底下传来一声嗤笑。
陈江歪靠在掉灰的土墙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边嚼,眼神里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爹,这种鬼话你也信?还金蟾吐水,我看他是想找个夜鬼卸货的窝点还差不多。”
“啥意思?”
老大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
陈江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角的灰,声音压得极低。
“那表舅一身海腥味,虽然穿着中山装,但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拉缆绳磨出来的。他根本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十有八九是干海上走私买卖。咱那块地,离主航道远,周围又没几户人家,到了半夜黑灯瞎火的,正好适合偷偷靠岸卸货。”
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东海手里的水烟筒猛地一抖。
“老三,这话可不敢乱说!你……你咋知道得这么门清?”
陈江耸了耸肩,一脸的混不吝。
“猜的呗。反正不管是运金子还是运石头,只要钱给到位,咱们就把嘴闭严实。那地给了他,咱们拿钱走人,就算以后真出了事,那是他徐焦买的地,跟咱们陈家有半毛钱关系?”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又狠辣。
陈母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那最后到底咋谈的?”
陈东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看陈江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谈妥了。地基给他们,之前谈的不作数……”
“啊?黄了?”大嫂冯秋燕尖叫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听我说完!”陈东海瞪了大儿媳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徐焦那表舅也是个爽快人,为了图个吉利,愿意出一千二百八十八的吉利数,另外……再搭给咱们一条八成新的小渔船!”
“咱不亏,还白赚条船!”
一千三!还有条船!这简直是一夜暴富!
冯秋燕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直冒绿光,扒拉着算盘珠子的手都在抖。
“那一千三可是巨款啊!再加上工钱……爹,明天真能拿到现钱?”
“跑不了!”陈东海把烟袋杆往鞋底狠狠一磕。
“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乔主任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交地!”
陈江却没跟着瞎乐呵,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爹,船得先验验,别是个漏底的破烂货。”
“放心,老子打了一辈子鱼,眼还没瞎!”陈东海大手一挥,心情大好。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转到了新房上。
既然地卖了,陈家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窝。
“我看村东头那片空地不错,离打谷场近……”老大陈海刚开口。
“去海边。”
陈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大哥的话。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江直起身子,目光炯炯。
“既然有了船,以后少不得要靠海吃海。住得离海近,出海方便,晒网也宽敞。再说,以后海边的地皮……肯定比村里值钱。”
其实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沿海地带将会寸土寸金。
现在把房子盖过去,那就是给陈家占了一个聚宝盆,那才是真风水好。
陈东海咂摸了一下嘴,虽然觉得小儿子今天有点反常的强势,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儿。
“成!就听老三的,往海边盖!”
次日清晨,江风微凉。
陈东海领着三个儿子去江边验了船。
船虽然旧了点,但龙骨结实,发动机也是好的,稍作修补就能下海。
在公社乔主任的见证下,红手印一按,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塞进了陈东海那个缝着补丁的内兜里。
徐焦虽然肉疼,但陈家抢了先机,也只能咬牙认了。
陈家这一把,可谓是名利双收。
回到破旧的老屋,全家人围着那条停在院外的小船转悠,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唯独陈江,围着船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数钱的父亲。
“爹,这小船你打算咋处理?”
陈东海头也不抬,还在那一张张地把大团结展平。
“还能咋处理?自家留着用呗。有了这船,以后不用借别人的舢板,打鱼也方便。”
“卖给我呗。”
陈母数钱的手一顿,大嫂二哥也都愣住了。
陈东海终于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狐疑。
“你说啥?自家船,说啥买不买的?你要用,尽管用就是了。”
陈江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昨晚徐焦留下的红塔山,没点火,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爹,亲兄弟明算账。咱家三个儿子,这船要是公用的,今儿大哥想去捞虾,明儿二哥想去钓鱼,后个我想去下网,听谁的?到时候为了点油钱、鱼获分配,还得吵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哥哥,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三个和尚没水吃,这道理您比我懂。”
陈东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农村分家不分利,最后闹得鸡飞狗跳的事儿多了去了。
陈母见气氛有些僵,赶紧出来打圆场。
“江子,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再说了,你要这船干啥?你那性子……”
陈江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想有条自己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