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点点头,对老婆子这做法颇为赞同,这时候大方点,能堵住不少人的红眼病。
旁边刚卖完货的邻居老张,捏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票子,看了看陈江手里那一沓,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的羡慕嫉妒。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这一船拼死拼活,过完秤才三十块钱。跟你们这一比,我这简直就是三瓜两枣,白忙活一场。”
陈江把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走过去拍了拍老张那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肩膀,收起了刚才面对阿财时的锋芒,语气温和诚恳。
“张叔,您这三十来块那是稳稳当当的辛苦钱,不少了。海获这东西本来就是无常的,我也就今儿个运气好碰上了,明儿个指不定还空网呢。咱靠海吃海,图的不就是个细水长流嘛。”
一番话把老张心里的疙瘩熨平了不少,连连点头称是。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色泛起青灰。
陈江借了辆板车,把那几筐留着自家吃的杂鱼和螃蟹装好,陈母一路走一路念叨着这些小螃蟹个头虽小但黄满,正好回去那个大瓮给醉上,过阵子就能下酒。
回到家,陈东海和陈母心疼儿子,草草热了饭菜让父子俩吃了一顿,便催着陈江赶紧回屋补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梦里全是前世那些还不完的债和还不尽的情。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昏暗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床尾。
“还不起来?都六点多了。”
吴雅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和清冷。她正背对着床在叠衣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消瘦却依然秀丽的背影。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妻子,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把脸埋进了她带着皂角香气的衣服里。
“唔……老婆……”
“哎呀!你干什么!”
吴雅梅身子一僵,虽然没挣脱,语气里却满是嫌弃。
“一身的鱼腥味,还有汗味,臭死了!别往我身上凑,刚洗干净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她皱着眉头,用力拍掉陈江的手,转过身来,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对生活的麻木。
“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去吃。我要去洗澡了,身上粘糊糊的难受。”
陈江赖在床上不想动,那一身的酸痛还没缓过来,看着妻子那张虽有病容却难掩清丽的脸庞,骨子里那股浑劲儿又冒了上来。
“我不饿,待会儿再吃。你去洗便是,我不看,保证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你——”
吴雅梅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拿起换洗衣服就往外走,临出门时脚步一顿,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别光顾着躺尸,看着点小宝和小妮。尤其是小宝,正是皮的时候,千万别让他再往桌角上撞了,上次那个包才刚消下去。”
看着妻子拿着脸盆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听着外间传来的水声,心里却暗自嘀咕:老夫老妻的,洗澡看看怎么了?那不也是生活情趣嘛。
陈江心里虽然存着那个念想,但也没真敢去推那浴室的门,只是在那哗哗的水声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门踱步到了院中。
天色将晚未晚,昏黄的灯光刚在各家各户亮起。
刚迈过门槛,迎面就撞见几个人影提着竹篮、打着手电筒往这边走。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那是大队里的乔主任,身后跟着乔家老爷子和几个小辈。
“哎哟,乔叔,乔大爷?这一大家子怎么来了?”
陈江紧走两步迎上去,顺手扯开嗓门往屋后喊。
“爸!妈!乔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那简陋的茅厕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响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陈东海那是几乎是用跑的冲了出来,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裤腰带,那扣眼显然还没来得及系严实,脸上却已经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褶子。
“稀客!稀客啊!乔主任!”
老头子这辈子最敬畏的就是大队干部,这会儿激动得脸膛发红,刚才那一泡尿怕是都给憋回去半截。
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热情地伸出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想去握乔主任的手,嘴里更是豪爽。
“正好!家里刚捕了鲜鱼,晚上整两盅,必须喝两杯!”
陈江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只刚从裤腰带上松开、甚至没来得及过水的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假装帮父亲整理衣领,顺势把那只手给按了下去。
爹啊,您这热情是不假,但这味儿太冲,人家乔主任怕是消受不起。
乔老爷子精神头不错,笑着摆摆手,拦住了还要往灶房张罗的陈东海。
“东海啊,别忙活了。家里老婆子做好了饭,我们要不是为了这桩事,也不能这个时候登门。”
老太爷说着,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神色,目光转向陈江。
“今儿个要不是江子这后生手快,那口气给续上了,我家那大孙子,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说着,他一把掀开挎着的竹篮上面盖着的蓝布。
篮子里的东西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直晃人眼——两瓶红标的茅台,两条大前门,最底下还压着两罐麦乳精和几瓶糖水罐头。
在这个年头,这一篮子东西,那就是半个万元户的排场,比直接送钱还要体面金贵。
陈东海眼珠子都直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
“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谁看见了不搭把手?也就是举手之劳,哪能收这么重的礼!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陈母也从灶间擦着手跑出来,见状也是惊得直咋舌,跟着帮腔推辞。
陈江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乔家不显山不露水,这手笔确实厚重,看来这乔老爷子也是个讲究人。
乔主任上前一步,把篮子硬往陈东海怀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