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猛子扎进泥坑,两只粗糙的大手一边一个,死死扣住那像铁板一样硬的鱼鳍。
“起!”
兄弟俩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哗啦一声巨响。
那条身披硬甲、足有一百多斤重的中华鲟被硬生生抬离了水洼。鱼尾疯狂拍打着空气,带起的泥点子溅了三人一脸,但谁也顾不上擦。
“进!”
随着陈江一声令下,那颗硕大狰狞的鱼头顺着麻袋口就钻了进去。
吴雅梅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赶紧扑上去扎紧袋口,心脏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动静太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不远处的滩涂上,原本还在四处乱摸的村民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乖乖!这是啥东西?这么大动静!”
“看那尾巴尖,怕不是成了精的老鳖吧?”
人群里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瞅,眼珠子里全是绿油油的羡慕和嫉妒。
就在这时,岸堤上匆匆跑下来两道人影。
陈父吧嗒着旱烟,陈母嘴角压都压不住。
老两口趁着刚才天放晴,大伙儿都疯了似的往海滩涌,没人注意他们,偷偷摸摸把值钱的江刀运去给贩子出了手。
手里刚揣热乎的票子,这会儿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儿子又搞出了大动静。
“让让!都让让!”
陈母拨开人群,一看到地上那还在蠕动的大麻袋,乐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三这是把龙王爷的坐骑给逮上来了?这运气,真是绝了!”
周围人听了这话,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语气里酸溜溜的。
“陈家老三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就说那是双招财眼吧,这下陈家可发了。”
听着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陈江眉头微微一皱。
财不露白,这年头红眼病最是难治,要是让人知道这鱼的真实价值,保不齐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佯装大度地冲着周围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兄弟,别光看着我这点运气啊!这浪头刚退,大鱼多得是!刚才我还看见那边礁石缝里有水花翻腾,指不定还卡着大货呢!去晚了可就被浪卷回去了!”
原本围观的人群一听还有大鱼,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四散开去,生怕别人抢了先。
看着人群散去,吴雅梅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麻袋,感受到里面那微弱的颤动,抬头看向陈江,眼睛亮晶晶的。
“还活着呢。咱们……先把这大家伙拾掇回去养着?”
陈江刚想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母就急吼吼地凑了上来。
“养啥养!这玩意儿离了水活不长,死鱼可就不值钱了!”
“趁着现在新鲜,还有口气,赶紧抬去码头让旺财收了!刚才我看见旺财那收鱼点刚开张,去晚了人家收满就不收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这情况,周围还有没走远的邻居,要是他当众反驳,说要去县城卖高价,不光这消息瞒不住,老爹老娘这一关也过不去,更别提这么大个活物,没有车根本弄不走。
罢了,先去探探底,实在不行再想辙。
“行,听妈的。”
陈江没再多费口舌,招呼了一声陈父。
“爸,搭把手,咱爷俩把它弄过去。”
陈父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上来抓住麻袋的一角,父子俩一前一后,抬着这沉甸甸的一百多斤往码头收购点挪。
泥滩路不好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半截,等到收购点的时候,父子俩都出了一身白毛汗。
收购点就是个简易的芦席棚子,旺财手里捏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沉重的麻袋砸在磅秤前的木板上,震得那紫砂壶里的茶水都泼出来几滴。
旺财吓了一跳,险些把壶扔了,瞪着绿豆眼看着这像死尸一样的一大包,没好气地嚷嚷。
“陈家老三?你这抬的啥玩意儿?这么长……总不能是个人吧?”
陈江也不恼,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刚才顺手揣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浑不吝笑容。
“嘿,好眼力,就是个人!怎么着,怕不怕?”
“去去去,没个正形!”
旺财接过烟,就着陈江划着的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解开麻袋绳子。
绳子一松,那尖长的鱼嘴赫然露了出来。
“霍!”
旺财手一哆嗦,烟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跳了两下。
他顾不上拍打,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麻袋里那青黑色的脊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鱼,这分明是钱啊!
他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这是蝗鱼,而且是个头极其罕见的那种。
他围着麻袋转了两圈,又拿皮尺比划了一下长度——一米多长。
“上秤!”
几个伙计过来帮忙把麻袋弄上磅秤。
定盘星晃晃悠悠,最后稳稳停在了一百一十八斤的刻度上。
“一百一十八斤。”
旺财眯着眼,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老陈啊,这鱼是不小,但这玩意儿肉粗,城里人嫌弃,不好卖啊。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九毛!九毛一斤我全收了,现结!”
八毛?
还没等二老开口,陈江先笑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走上前,十分熟络地勾住旺财肩膀。
“财叔,这就没意思了不是?”
陈江凑近旺财耳边。
“这蝗鱼,三十斤以下那是白菜价。可过了百斤,那叫龙王孙。省城的大饭店,还有那些来考察的客商,就好这一口。这鱼到了他们桌上,一片肉就得值这个数,你给我九毛一斤?”
旺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心里猛地一惊。
这陈家老三不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吗?怎么连这里面的门道都清楚?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里的烟,讪讪地笑了两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老弟……你这又是听谁瞎咧咧的?”
“财哥,咱们老主顾了,我就要个实在价。”
陈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儿稍微加重了几分。
“我也不让你难做,但这鱼你要是想独吞,那我也只能受点累,借个板车拉到县里去碰碰运气了。”
旺财看着陈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咬了咬牙,这鱼要是真让他弄到县里,自己这就真的是把财神爷往外推。
“得得得!怕了你了!”
旺财心疼地龇了龇牙,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一块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白忙活了!”
“一块二?财叔,你这就不地道了。”
陈江把烟屁股往地上狠狠一啐,用脚尖碾了碾。
“江子,你这也不满意?”旺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绿豆眼眨巴着。
“这价在码头上可是头一份!”
“财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江往前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真当我这几年在镇上是白混的?好歹我也是海边长大的,这点行情还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