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活了是不是!”
陈江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这老木房子要是点了火,全家都得变烧猪。
他一把夺过蜡烛掐灭,拎起小宝,对着那肉呼呼的屁股蛋子就是啪的一声脆响。
“哇——”
哭声还没起调,就被陈江眼里的凶光给瞪了回去。
吴雅梅也是吓得脸煞白,抓过女儿小妮,在小屁股上也轻轻拍了一巴掌,眼里满是后怕。
“睡觉!谁再敢睁眼,明天早饭没得吃!”
镇压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夫妻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里。
床湿了大半,根本没法躺。
陈江靠坐在床帮上,两条长腿随意支着,闭目养神。
耳边风声鹤唳,每一阵风撞在墙上,这老屋就跟着呻吟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没多会儿,堂屋门帘一挑。
大哥二哥两家人全挤了进来。
哪怕是平时最要面子的陈父,这会儿也顾不上威严了,手里还拎着烟袋锅子,一脸愁容。
“没法呆了,那屋漏得跟筛子似的。”
大嫂冯秋燕披着件旧外套,靠在大哥肩膀上,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嘟囔。
“这破房子早该修了,也就是爹偏心,钱都……”
“闭上你的嘴!”大哥瞪了她一眼。
二嫂倒是眼力见儿活泛,凑到陈母身边嘘寒问暖,又是捶背又是递水。
唯独吴雅梅,悄无声息地凑到陈江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你睡会儿,我看着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陈江睁开眼,看着妻子眼底那一抹青黑,心软了下来。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怕是早就躲出去逍遥了,哪会管家里洪水滔天,更别提这傻女人还会守着自己。
他又起身倒了一盆水,把盆重重往地上一顿。
“你不睡,老子也睡不着!那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靠过来!”
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把吴雅梅揽进怀里,让她缩在自己胸口那块干燥的地方。
后半夜,风势终于小了些。
屋里鼾声此起彼伏,陈江怀里拥着温热的身躯,在那有节奏的漏雨声中,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老三,老三?”
陈母压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江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吴雅梅护紧了些,眼神瞬间清明。
“咋了娘?”
“没事,小宝醒了一回,闹着找爹妈,我给哄睡了。来看看你们这屋咋样。”
陈母举着蜡烛晃了一下,见两人抱在一起,老脸上一闪而过欣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
“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吴雅梅没睁眼,手却抓住了陈江的衣角。
陈江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嗯。”
再次醒来,是被痒醒的。
天蒙蒙亮,雨已经停了。
陈江坐直身子,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肩膀酸痛,裸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全是红疙瘩,那是台风天特有的毒蚊子送的大礼包。
“哎呦我的大孙子哎!这咋咬成这样了?”
老太太不知道啥时候进来了,看着陈江身上的包,心疼得直抽抽,枯树皮似的手就要往上摸。
“没事奶,挠挠就不痒了。”
陈江随手抓了两下,咧嘴一笑,翻身下床,扶住老太太那颤巍巍的身子。
“您这腿脚不好,地滑,回屋躺着去,我这皮糙肉厚的怕啥。”
安顿好老太太,陈江抄起挂在门后的黄色胶皮雨衣,就要往外走。
“这大清早的去哪?”吴雅梅正蹲在门口生煤球炉子,一脸烟灰。
“海滩。”
陈江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一出门,村道上全是积水和断枝烂叶。
“早啊,江儿!去海边瞅瞅?”几个披着雨衣的村民路过。
陈家那一千块的江刀传闻,早就让陈江成了村里的红人。
“嗯,看看浪头。”
陈江点了点头,脚下不停。
到了岸边,好家伙,黑压压全是人。
台风刚过,那是海里捡钱的好时候,谁都不想错过这一波。
陈父背着手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舞,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浑浊的海面。
陈江挤过去,站在老爹身旁。
“浪还大,浑水不好下网。”陈父咂了一口没点着的旱烟,语气焦躁。
此时,东边海平线上,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金光像利剑一样劈开海面。
太阳出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天晴,就有盼头。
回到家,早饭桌上的气氛格外高涨。
“爹,我看风小多了,咱下午把船推下去试试?”大哥陈一山是个急性子,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嚷嚷。
二哥也跟着附和:“是啊,隔壁二狗子家都在补网了,咱不能落后啊。”
连陈母都有些意动,这台风一刮好几天,家里都没进项。
小宝和小妮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也跟着起哄:“出海!抓大鱼!吃肉肉!”
陈江慢条斯理地剥了个咸鸭蛋,把流油的蛋黄挑出来放进吴雅梅碗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家子热血沸腾的人。
“不行。”
“老三你啥意思?怕死啊?”大嫂阴阳怪气了一句。
陈江没理她,看着老爹。
“这是回南水,看着风小,浪底下的暗涌能把船拍碎了。而且这几天大潮汛,水没退干净,鱼都在深水窝着,去了也是白费油。”
陈父手里筷子一顿,深深看了小儿子一眼。
这小子,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听老三的。”陈父敲定。
这一忍,就是整整一天。
外面风雨一轮又一轮地回扑,果然如陈江所说,好几家不信邪偷偷出海的,船刚离岸就被浪打了回来,险些翻船,吓得全村人再不敢动弹。
直到第二天傍晚。
潮水终于褪去,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滩涂。
陈江刚一脚踏上滩涂,脸就黑了。
平时只有鬼影子的野海滩,这会儿密密麻麻全是人。
提桶的、拿网的,甚至还有拿着洗脸盆来凑热闹的,黑压压一片像是在赶大集。
“晦气!”
他低骂一声,这帮人闻着腥味来得倒是快。
陈父吧嗒了一口旱烟,眼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指了指那攒动的人群。
“你也别怪乡亲们跟风,谁让你小子那天台风天捡了条大鱼的事传得神乎其神?现在全村都知道陈家老三招财,这不想着沾沾你的光。”
陈江嘴角抽了抽,这哪是沾光,是抢食。
他没接话,眼神在那浑浊的江海交汇处扫了一圈,那里水流最急,泥沙最浑,但也最容易藏大货。
“跟我走。”
他一把攥住吴雅梅有些粗糙的手,不顾身后大哥二哥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朝那浪头最凶的江海口子扎去。
“哎!老三你慢点,那边水深!”
吴雅梅被拽得跌跌撞撞,脚下的淤泥软烂湿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可看着男人那宽阔坚定的后背,她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踏实劲儿,咬着牙紧紧跟上。
两人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人声渐渐被涛声盖过。
这里的潮水还没退干净,浑黄的浪头卷着白沫,一下下拍在腿肚子上,带着股要把人卷进去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