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八块钱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陈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拎起桶就要走。
“八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石斑鱼送去县城饭店,一条就得这个数!算了,我还是辛苦点,自个儿骑车去县里卖吧。”
旺财叔一看这架势,急了,一把拽住陈江的雨衣袖子。
“哎哎哎!别走啊!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咋还急眼了呢?加点!我加点还不行吗?”
陈江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
“乡里乡亲的,你好意思宰我?这桶里的货,少了这个数,我宁可回家炖了喂猪。”
一番唇枪舌战,从石斑鱼的鲜活度聊到台风天的稀缺性,陈江把前世那点谈判技巧全用上了。
“二十九!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得赔本赚吆喝!”旺财叔咬着后槽牙,一脸肉疼。
陈江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
“二十九多难听,凑个整,三十!我也省得找零,你也图个吉利,三三不断,财源滚滚嘛。”
旺财叔被这套词儿整得没脾气,只能苦着脸掏出一张大团结,又凑了把零钱,硬塞进陈江手里。
“也就是你小子!换个人我早拿刀轰出去了!”
陈江就笑笑,揣着满满一兜的钞票,陈江心里那个美。
回家的路上,老天爷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雨全倒下来,瓢泼大雨瞬间吞没了小巷。那件旧雨衣根本不顶事,破洞处漏进来的雨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冰凉刺骨。
陈江缩着脖子,脚下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吧唧作响,可心里却是火热的。
三十块钱,在这年月,能买一百斤大米,能给雅梅扯几尺好布做衣裳,能给小宝买好些个肉包子。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扑鼻而来。
堂屋里点着昏暗的煤油灯,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等着他。
陈父手里夹着烟卷,吧嗒吧嗒抽着,见陈江进来,眼皮一抬。
“卖了多少?”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陈江身上,尤其是大嫂冯秋燕。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拍在桌上。
“二十。”
“豁!”
陈母惊呼一声,看着桌上那两张大团结,乐得合不拢嘴。
“乖乖,这都顶得上别人出海累死累活干一天了!我就说这台风天有好货!”
陈父虽然没吭声,但夹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冯秋燕看着那钱,酸得牙根直痒痒,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老三这运气是不错,不过这钱也是全家出力分拣的,再加上公中的船……不对,这次没用船。”
陈江没搭理大嫂的酸话,甚至连桌都没上。
“爹,娘,我这一身又腥又湿的,难受得慌。你们先吃,我去冲个澡。”
说完,也不等二老发话,转身就往后院走。
奶奶心疼大孙子,连忙拎起旁边的暖水瓶追了上去。
“乖孙,多兑点热水!这天凉,别冻坏了身子!”
陈江接过水瓶,冲着奶奶咧嘴一笑,转身钻进了自家那间狭窄的偏房。
屋里,豆大的灯光摇曳。
吴雅梅正坐在床沿上,对着灯光仔细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沙子,她的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又因为刚才抠螺有些红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陈江反手关上门,把水瓶放下,快步走到床边。
“媳妇儿。”
他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像是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进了吴雅梅的手里。
“一共卖了三十。二十交了公,这十块钱,我给咱家留下了。”
吴雅梅拿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十块钱,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这个家里,陈江以前是从不管钱的,有钱也都拿去胡吃海喝了,更是从来没往家里交过一分私房钱。
“这……你没交给爹?”
“交啥交?爹手里不缺这三瓜俩枣。你身子不好,小宝还得长身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收好,谁也别告诉,连咱娘都别说。”
吴雅梅眼圈一红,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混账男人,似乎真的哪里不一样了。
陈江却不想搞得太煽情,话锋一转,指了指她的衣兜。
“那个……珠子呢?”
吴雅梅连忙擦了擦眼角,从枕头套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
“在呢,我缝在枕头芯里了,除了我谁也摸不着。”
陈江打发走了奶奶,转身反锁房门,把那条湿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大咧咧地往床沿上一坐。
“手拿来。”
吴雅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就被男人那双粗糙的大手给捉了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指尖的伤口被海水泡得泛白,细碎的沙砾嵌在肉里,看着都疼。陈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绣花针,在火头上燎了燎。
“忍着点,有点疼。”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大老爷们,此刻捏着那根细针,动作却轻得像是在雕花。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出沙粒,每挑一下,吴雅梅的手就细微地颤一下,心里也跟着颤一下。
陈江抬头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
“这个月你别干粗活!”
吴雅梅鼻头一酸,刚想说什么,陈江那张凑近的大脸突然变得有些模糊,那种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粘稠。
两人的脸越凑越近,吴雅梅睫毛乱颤,心跳得像擂鼓。
“嘭!”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凉风夹着雨气灌了进来。
“爹!娘!吃饭啦!”
虎头虎脑的小宝一头冲进来,看见两人这姿势,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扯着嗓门就喊。
“羞羞羞!爹你要咬娘的嘴吗?你们是不是要亲亲?”
这一嗓子,差点把吴雅梅的魂儿给吓飞了,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一把推开陈江,慌乱地低头理鬓角。
陈江好事被打断,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跳起来,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脖领子。
“小兔崽子!老子看你是皮痒了!吃饭不积极,坏事你第一!”
啪啪两巴掌拍在小宝屁股蛋上,虽然没用劲,但听着响亮。
“哇——太奶奶救命啊!爹打人啦!”
小宝扯着嗓子干嚎,眼泪一滴没有。
老太太一把夺过大孙子护在怀里,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江吃了。
“死小子你发什么疯!小宝还是个孩子,你想打死他啊?跟谁摆你那老子威风呢!”
陈江悻悻地收回手,冲着躲在老太太怀里做鬼脸的小宝虚踢了一脚,骂骂咧咧。
“早晚惯坏这小子!”
说完,他双手插兜,气哼哼地往堂屋走。
小宝揉着并不疼的屁股,一脸委屈地看向随后出来的吴雅梅。
“我也没说错啊……”
吴雅梅此时脸上红晕未消,板起脸瞪了儿子一眼。
“闭嘴!再胡咧咧哪怕你太奶护着,我也得揍你!吃饭去!”
饭桌上,气氛倒是难得的和谐。
一大盆杂鱼炖豆腐冒着热气,虽然大多是些叫不上名的小鱼,但胜在新鲜,那股子鲜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人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头大汗,就连平时挑刺的大嫂冯秋燕也没顾上说话,埋头苦干。
陈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吴雅梅碗里,两人视线一触,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