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县医院急诊科里混杂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一对老年夫妇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旁边跟着一位面色焦虑的年轻女人。婴儿额头上一个鸡蛋大的紫色凸起,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急诊科医生周正华皱起眉头,轻轻掀开婴儿的帽子。
“就、就是磕了一下。”奶奶刘桂芳赶紧解释,“小孩子哪个不磕磕碰碰的。”
年轻妈妈陈雨欣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十岁的女儿小雅在旁边踮脚想看妹妹,被爷爷赵建国默默拉到身边。
周医生仔细观察婴儿头部的肿胀,眼神逐渐凝重:“这包这么大,多久了?”
“十天了。”陈雨欣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一开始没这么大,后来...”
“十天?!”周医生提高音量,“婴儿摔倒头着地,第一时间就该来医院检查!”
“哎呀,医生你吓唬人干什么。”刘桂芳摆摆手,“小孩子骨头软,摔一下算什么大事。我家三个孩子小时候哪个没摔过,现在不都好好的?”
周医生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雨欣:“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赵安悦,三个月零五天。”陈雨欣眼眶发红,“医生,真的严重吗?”
“我需要给孩子做个CT检查,才能确定有没有颅骨骨折。”周医生边说边开单子。
一听“CT”,刘桂芳立刻炸了:“不要搞照脑袋的!小孩这么小,脑子还在发育,照坏了怎么办?”
“CT辐射量很小,对婴儿是安全的。”周医生耐心解释,“比起骨折的风险,这点辐射不算什么。”
“怎么没关系?啊?”刘桂芳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现在就算知道骨折了,又怎么样呢?你能当场给她粘回去吗?”
候诊区的患者和家属纷纷侧目。陈雨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医生放下笔,直视刘桂芳:“如果颅骨骨折严重,可能会有颅内出血,那会危及生命。我不是在吓唬您,这是事实。”
“危言耸听!”刘桂芳嗤之以鼻,“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谁摔一跤就死的。孩子本来没事,你一照就有影响了,脑子就不聪明了,你负责吗?”
陈雨欣终于忍不住:“妈,你别吵,听医生的!”
刘桂芳被儿媳突然强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嘟囔着坐回椅子上。诊室里短暂的安静被孩子的啼哭声打破,小婴儿似乎感觉到了紧张气氛。
周医生趁机继续解释:“根据CT结果,如果只是线性骨折,没有明显移位,通常可以自愈。但如果骨折严重,压迫到脑组织,或者有持续出血...”
“还做手术啊?”刘桂芳又坐不住了,“哎呀,不做手术的,不需要搞这些事。我们村头王家的孙子,两岁时从二楼摔下来,头上肿得跟馒头似的,现在不照样聪明伶俐?”
一直沉默的赵建国突然爆发:“不要吵了!听医生的!”他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小雨,带孩子去做检查。”
陈雨欣如释重负,抱起女儿,带着公公和小雅离开了诊室。刘桂芳嘴里嘟囔着“浪费钱”,但也跟了上去。
CT室外,陈雨欣抱着安悦,轻轻摇晃。小雅拉着妹妹的小手:“妈妈,妹妹疼吗?”
“不疼,妹妹很勇敢。”陈雨欣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压着块巨石。这十天里,她无数次想带孩子来医院,都被婆婆以“小题大做”、“医院想赚钱”为由阻止。第一次摔倒是在沙发上,婆婆把三个月大的安悦放在边缘,转身接电话的瞬间,孩子滚了下来。第二次更离谱,婆婆抱着孩子下楼梯时踩空,本能地护住了自己,孩子却从怀里飞了出去。
每次,刘桂芳都信誓旦旦:“没事没事,小孩子耐摔。”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年。CT室的门终于打开,陈雨欣抱着孩子回到诊室,赵建国拿着报告单跟在后面。
周医生接过片子,插入读片灯,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电脑屏幕上,婴儿小小的颅骨上,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缝从左额延伸至顶骨,几乎贯穿半边头骨。裂缝边缘有少量阴影,提示着出血。
“我的天...”陈雨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赵建国扶住她,自己也是面色惨白。
刘桂芳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不就是条缝吗?谁脑袋上没条缝?”
“这不是普通的缝隙。”周医生指着屏幕,“这是颅骨骨折,裂缝长度超过五厘米,伴有硬膜外血肿,虽然目前出血量不大...”
“那就没事嘛!”刘桂芳打断他,“既然出血不多,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周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老太太,您看到这条裂缝了吗?如果受到二次撞击,或者颅内压增高,裂缝可能扩大,出血可能增多,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刘桂芳挥挥手,“你就开点药,我们回去养着。小孩子恢复快,过两个月就好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雨欣终于崩溃了:“妈!这是安悦的头骨!裂开了!您看清楚!”
“我眼睛不瞎!”刘桂芳也提高了音量,“但是医生说了出血不多,那就没事。我小时候从牛车上摔下来,头破血流,我爹就用草木灰一抹,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个年代多少人因为‘草木灰一抹’落下残疾甚至没命,您知道吗?”周医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建国把CT报告单拍在桌上:“听医生的!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
周医生努力平复情绪:“目前血肿不大,可以先保守治疗,住院观察。但一个月后必须复查CT,看骨折愈合情况和血肿吸收情况。”
“还要照?”刘桂芳又炸了,“不就不就脑袋上有条缝么,有就有呗!谁规定脑袋必须光光滑滑的?”
陈雨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算了,您不懂,不懂。”她转向周医生,“医生,我们住院,现在能办手续吗?”
“可以的,我马上开住院单。”
“哎呀,住院多贵啊!”刘桂芳还在嚷嚷,“在家我照顾不一样吗?拖半年再来复诊也没区别的。”
“有区别!”周医生厉声道,“如果半年后再来,裂缝可能已经撑开,变成大缝隙,那时骨头就自己长不拢了,可能需要手术植入人工骨板!您明白吗?”
陈雨欣抱起女儿,对周医生说:“医生,我们去办住院,不用管她。”
刘桂芳被晾在原地,嘴里不停念叨:“现在的医生,就知道吓唬人...我带了三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照顾婴儿吗...”
赵建国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桂芳,够了。安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回来我们怎么交代?”
“我怎么知道她会摔两次...”刘桂芳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眼睛却仍盯着CT片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住院部在另一栋楼。陈雨欣抱着安悦走在前面,小雅紧紧拉着妈妈的衣服,赵建国沉默地跟在后面,刘桂芳落在最后,脚步迟疑。
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光滑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陈雨欣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安悦正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完全不知道自己小小的头颅里,正隐藏着一道可能改变命运的裂痕。
那道裂痕无声,却震耳欲聋。它裂在婴儿的颅骨上,也裂在这个家庭的信任里。而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伤口的愈合,远比骨头的生长要慢得多,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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