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推开门的那一刻,病房里的空气变了个味。
孙德昌刚才还铁青的脸,看清来人的瞬间,简直像戏台上演了出变脸。
眉头猛地舒展,嘴角咧到最大,连眼角的褶子都殷勤地挤在了一块儿。
“哎呀,叶大夫,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双手撑着床沿就要往起坐,病号服的领口歪了一边也顾不上整,两条腿在毛毯底下慌乱地蹬腾着找拖鞋。
“快请坐!快请坐!”
秘书小刘的反应比他还快,一把拽过刚才被周家两口子坐过的折叠铁管椅,用袖子在椅面上飞速抹了两下,双手扶着椅背,恨不得弯着腰递到叶蓁跟前。
那副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跟三分钟前叉着腰撵人时的凶煞劲头,活脱脱换了个人。
门外走廊里,周国安的腰还没直利索。
他整个人贴着墙根半蹲着,可那双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刚才被自己指着鼻子骂作“黄毛丫头”的女大夫一进门,高高在上的孙局长声调直接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全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淑芬死死扒着门框,指甲缝都扣白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连半个音节都没挤出来。
病房里头,叶蓁压根没看那把椅子。
她抬手,朝孙德昌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孙德昌的屁股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落回了床上。
“别动。”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废话。
孙德昌听话得跟个刚上学的小学生似的,赶紧把毛毯拉平整,腰板挺得溜直,两只手死死贴在膝盖上。
“叶大夫您说,您说什么我都听。”
叶蓁没接这茬,头也没回,只侧身朝后面伸了下手。
“病历。”
周明从队列里利落跨出一步。
右手翻开蓝色的硬壳病历夹,左手食指稳稳压着最新一页的化验单,双手平举,毫不迟疑地递到叶蓁手边。
门外的李淑芬两只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她那个在家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死读书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眼疾手快了?
叶蓁接过病历,目光飞速扫过一排排数据,眼皮微掀,看向孙德昌。
“今天胸口闷了几次?”
孙德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认真回忆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回!上午一回,下午两回,第三回就是刚刚。”
说到这儿,他心虚地往门口方向飞快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秘书小刘凑近半步,弯着腰赶紧补充:“叶大夫,下午那两回间隔不到四十分钟,第二回的时候,局长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含药后多久缓解的?”
“两分钟出头,没超过三分钟。”
叶蓁点了一下头,把病历夹翻回前一页,指尖重重点在一行数据上,偏头看向周明。
“今早空腹血糖?”
“5.6。”周明回答得毫不磕巴。
“听诊?”
“今早六点我听了一次,主动脉瓣第二听诊区可闻及二级收缩期杂音,双肺底未闻及湿罗音。”
叶蓁合上病历夹,眉心那丝微不可察的褶皱松了松。
门外的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李淑芬像截木头桩子似的僵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
她一个粮站搞财务的,哪听得懂这些个绕口的医学词儿?
但她听得出来,自己儿子说话时候那股子沉稳的底气。稳,准,不慌不忙,跟换了副硬骨头似的。
病房里,叶蓁将病历夹递回给周明,目光重新落回孙德昌身上。
“凝血功能正常,肝肾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血糖稳定,心电图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
她话音顿了一秒,语气陡然加重。
“但硝酸甘油的缓解时间,从你入院时的一分半,延长到了两分多钟。这说明冠脉狭窄在持续进展,再拖下去,保守治疗随时会要命。”
孙德昌喉结猛地一滚,两只手不自觉地死死攥住了毛毯边缘。
“那……叶大夫,这手术?”
“明天上午九点,心脏冠脉搭桥。”
叶蓁语气平稳笃定,像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术前准备今晚全部到位,十二点以后禁食禁水,明早七点半我会过来做最后一次评估。”
孙德昌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圈红。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叶蓁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
“叶大夫……我这条老命,可就全捏在您手里了!”
叶蓁没有抽手,也没有半句场面上的客套,只是淡淡点了个头。
“放心。”
秘书小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向来说一不二的顶头上司,露出这副把命都豁出去的乞求表情,不知道哪根筋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鼻子一酸,对着叶蓁深深弯下腰去。
那腰弯得极低,将近九十度,额头都快磕到自己的膝盖骨了。
“叶大夫,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使劲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这一幕,一丝不落地全砸进了门外那两双死盯着的眼睛里。
周国安靠在走廊冰凉刺骨的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梁里的最后一口气。
那个刚才对他们两口子横眉冷对、直接摔门赶人的大秘。
那个被他大放厥词、骂作走江湖骗钱的女大夫。
一个九十度鞠躬,一个紧握双手托付身家性命。
堂堂轻工局局长的眼眶是红的。
高高在上的大秘眼眶也是红的。
周国安慢慢低下头,死气沉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那个摔出了一块褐色烂疤的红苹果上。
他只觉得,那颗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灰的烂苹果,比他这张老脸还碍眼。
李淑芬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把嘴凑到周国安耳朵边上。
“老头子……咱们、咱们今天,是不是捅破天了……”
周国安一言不发。
他闭着眼,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着剥落的墙皮,每撞一下,骨头缝里就渗出一股名为绝望的凉意。
十分钟前,他还在病房里大义凛然,满嘴喷粪地叫人家“黄毛丫头”、“神棍骗子”、“草菅人命”。
可转眼就知道,孙局长为了挂这个“骗子”的号,足足排了三天的队!
大秘对她鞠躬,弯腰碰膝!
周国安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今天跑到这儿来上蹿下跳,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连那四个掉地上的苹果都比他有脑子。
至少人家苹果还知道顺着地势滚远点,找个犄角旮旯的缝蹲着,别出来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