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华揣着那张巴掌大的纸条,一路小跑穿过军区长走廊。
皮鞋底子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噼里啪啦直响。
后勤处办公室门半掩着,飘出浓酽的茉莉花茶味。
处长老周斜靠在藤椅上,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沿。
他左手端着搪瓷缸,右手捏着份《参考消息》,看得正起劲。
张国华推门而入,老周连眼皮都没抬。
“张院长,啥事?”
“老周,和平巷那个废弃被服厂仓库,归你们管吧?”
老周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归我。”
“我要用。”
“用?”老周放下报纸,终于撩起眼皮,“那地方荒了快两年,门窗烂得掉渣,你要来干嘛?”
“安置人。”
“安置谁?”
“七十多个医学生。”
老周的茶缸子僵在半空。
两秒后,他重重放下茶杯:“老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那破地方四面漏风,你让天之骄子住进去?真出了事谁扛得起?”
张国华懒得废话,直接把纸条拍在办公桌上。
“自己看。”
老周不耐烦地拈起纸条,随意扫了一眼。
第一行:和平巷被服厂仓库临时征用手续。
第二行:租金从顾铮个人津贴中按月代扣。
第三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顾铮。
老周手一抖,“哐当”一声,茶缸直接戳在桌上,茶水四溢。
“顾……顾团长?”
张国华双手抱胸,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对,我们总院叶蓁大夫的爱人。”
老周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
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擦桌子,生怕茶渍沾到那张宝贵的纸条上。
“租金从他的津贴里扣?”
“可不是嘛,所以你还磨叽啥?”张国华催促道。
老周咽了口唾沫,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张院长,这位爷发话了,我肯定全力配合!但这仓库毕竟是军区资产,不能光凭个条子就直接拿钥匙。手续必须得合规矩,不然回头上面查账,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国华眉头一皱:“那要多久?我这急等着用,学生们还在广场喝西北风呢!”
老周一把抄起大檐帽扣在头上,拽着张国华的胳膊就往外冲:“跟我走!今天我老周亲自给你当跑腿的,这事儿特事特办!”
接下来一个小时,张国华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顾团长的硬核排面”。
老周带着他,一路小跑穿梭在军部大楼里。
对台账,找人批字签字。
一路绿灯,无人敢卡。
往常不拖上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来的审批流程,老周硬是靠着刷脸和那张纸条,拉着张国华不到五十分钟跑了个遍。
最后跑回办公室,老周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红印泥。
对着审批单“啪”地一声,盖上鲜红滚圆的大印。
张国华拿着热乎乎的批文,忍不住感叹:“老周,上回我找你批个食堂后厨的灶具,你让我跑了整整三趟。”
老周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陪着笑脸:“老张,这能一样吗?那灶具是灶具,这张条子……那可是活阎王递的拜帖!”
他转身从墙上的铁钉上摘下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沉甸甸的像铁链。
“一共三把,大门、东排头、西排头。”
递钥匙时,老周手指捏得死紧,压低声音叮嘱:“老张,那院子真破得不成样子。要是顾团长去看了不满意,你可得替我说句话,手续我可是拿命在跑了。”
张国华一把薅过钥匙,得意地扬了扬纸条:“你把心放肚子里。”
老周看着张国华快步离开的圆润背影。
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年头,一张条子比穿甲弹都好使。”
……
下午两点,总院门诊大楼广场。
初春的阳光冷飕飕的,照在人身上不带一丝暖意。
七十多名医学生集结完毕。
队列有些歪歪扭扭,比不上部队的方阵,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里透着光。
李红站在第一排。
林毅站在她旁边,中山装袖口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军绿吉普打头,两辆解放牌大卡车紧随其后。
三辆车气势十足地碾过水泥路面,一个急刹停在队伍正前方。
车门推开,顾铮长腿一迈跳下车。
今天他换了身迷彩作训服,军帽压得很低,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
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肃杀感。
大卡车停稳,后面的帆布篷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张国华从吉普车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那串钥匙晃得哗啦响。
“人都齐了没?”
林毅大声报告:“全员七十一人,全部到齐!”
张国华满意点头,看向顾铮。
顾铮走到队列前,冷厉的目光横扫全场。
“上车。”
没人多问一句废话,七十多号人麻利地分成两拨,踩着轮胎爬上卡车车厢。
车队重新启动。
出了总院西门,七拐八拐,停在了和平巷的尽头。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挡在眼前。
大铁链子缠了三圈,锁头已经生锈成了一个大铁疙瘩。
张国华拿钥匙捅了半天,完全卡死。
“这破锁长死了吧?”
顾铮走上前,单手捏住钥匙,手腕猛地一转。
“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寂静。
门后的景象,直接给这群天之骄子来了一波视觉上的降维打击。
半人高的枯草肆意疯长,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
砖缝里拱出来的杂树根,把平整的地皮都顶裂了。
东边八间平房,屋顶塌了两间,灰瓦碎了一地。
西边玻璃全碎,烂木窗框在冷风里哐哐砸墙。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块。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潮湿发霉、混着枯草腐烂的酸臭味。
全场死寂。
没人迈步。
李红盯着那片荒草看了三秒,转头看林毅。
林毅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冷场了足足十秒。
顾铮站在台阶上,吹了一声短促刺耳的军用口哨。
卡车后挡板齐刷刷落下。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工程兵利索跳下。
军靴落地,“啪”的一声闷响。
列队,立正,动作不超过五秒。
车厢里的物资也全露出了真容。
水泥和石灰粉摞成小山,木板木条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成卷的电线、一箱箱的铁钉和一大摞崭新的玻璃。
顾铮抬手,指向身后这片破败到触目惊心的废墟。
声音冰冷,传遍全场。
“从这一刻起,这里没有大学生,只有新兵!”
“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一个能住人的标准营区。”
他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刺向每一张年轻的脸。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想拿手术刀救人,就先学会吃苦。”
“如果连这几把枯草都对付不了,现在就给我转身滚蛋!没人拦着你们回去当少爷小姐!”
寒风刮过荒院,吹得破木门嘎吱作响。
没人动,也没人转身。
李红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开脚步,重重地踩进了那片半人高的荒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