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永州城外五十里,野狐岭的乱葬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幽光。
“铁山哥,就是这儿!”说话的是个叫侯三的精瘦汉子,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老鼠”,专给盗墓贼牵线搭桥。
赵铁山生的方脸阔口,眉间一道深深的刀疤,满面凶相。
只见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放在鼻尖一闻:“这土腥气重,底下有东西,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何止有东西!”侯三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暴雨冲塌了半边山,居然露出个墓门!都传是个郡王墓,李家村的几个泥腿子摸进去,抬出一箱铜器,转手就换了上千两银子!”
“他们就没再进去?”赵铁山皱眉道,
“胆小呗,”侯三嘿嘿笑,“那几个怂包捡了便宜就跑,说墓里邪性,听见有女人的声音...要我说,就是自己吓自己。”
“可不是嘛,那是他们没福气!”赵铁山身后的钱二愣听说墓里有宝贝,眼睛都绿了。
旁边的孙七斤瘦瘦高高,略懂些风水机关,此刻一言不发,正举着罗盘勘测。
“七斤,怎么说?”赵铁衫问道,
孙七斤盯着罗盘半晌,眉头紧锁:“大哥,这墓...不对劲。按说前朝的郡王墓,该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可这野狐岭穷山恶水,根本就不是吉穴。”
“那就是凶墓。”钱二愣搓着手喜道,“凶墓好啊,越凶陪葬越多!”
赵铁山沉吟片刻:“来都来了,先探一探。侯三,你在上面望风,得手分你一成。”
“得嘞!”侯三点头哈腰,“铁山哥仗义!”
他们三人举着火把,顺着塌陷处慢慢滑下,环顾之下竟是个甬道。
墙上绘着飞天壁画,虽已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乖乖,真是郡王墓。”钱二愣咽了口唾沫。
“这画...”孙七斤伸手刚想去摸,却被赵铁山拦住。
“别碰,可能有毒。”
甬道出奇地长,却无任何机关陷阱。走了约莫半炷香,尽头就是主墓室,那棺椁已被撬开,尸骨散落一地。陪葬品却整整齐齐的堆在四周,金玉满堂,宝光四溢。
“发...发财了...”钱二愣猛的扑到一座金山上,抓起金锭就往怀里塞。
赵铁山却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地方过于干净整齐,就像...就像有人故意等他们来取。
“不对劲。”赵铁山皱眉,“这棺材都被撬了,陪葬品怎么还那么多?”
钱二愣可不管这些,他抓起金锭又咬又掂:“大哥,你怕什么,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
孙七斤见了满室的宝藏也心动不已,但仍有一丝警觉:“大哥,要么…要么…咱们先拿些,撤?”
赵铁山正要点头,钱二愣忽然叫道:“你们看这个!”他从金山堆里拿出一只瓷瓶。
那瓶身尺余高,白底彩绘,上面有座精美的庭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群绝色女子在庭院中嬉戏,或赏花喂鱼,或凭栏而望。画工精湛,栩栩如生。可美则美矣,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更奇的是,这瓶身温热,触手竟似有心跳。
“这瓶子...”赵铁山接过细看,画中一个穿绯红衣裙的女子忽然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活的!”他手一抖,瓶子险些落地。
“大哥看花眼了吧?”钱二愣抢过瓶子,对着火光仔细端详,“这么多美人...咦?”
他看见画中女子正朝他们招手!
孙七斤顿时脸色煞白:“大哥,这东西邪门,放下快走!”
话音未落,瓶身骤放七彩光华,将整个墓室映得如同白昼。几人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什么幽深墓室,腐朽棺椁?
到处是瓶上所画之景,却比画中还要美上三分。
春意融融,春风拂面。枝头上的花朵簇拥如云霞,粉白绯红层层叠叠。到处弥漫着让人骨头发酥的香甜。
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树之间,檐角挂着琉璃风铃,随风送来细碎的清音。
“这……这是哪儿?”钱二愣狠狠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孙七斤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哥,这景致……和那瓶身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吞了口唾沫,“只是咱们进了画里。”
赵铁山手心冒汗,正惊疑间,远处传来女子的娇笑声:“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花林深处,三位女子袅袅婷婷走来。为首者一袭红衣,约莫双十年华,云鬓斜簪着一支金步摇,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未语人先含笑。
黄衣女子娇俏可人,脸上一对梨涡,手里正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桃花。绿衣女子则气质清冷,秀美如空谷幽兰,手中执一柄团扇,神情淡淡。
三人衣裙质地华美,一看便非凡品。
钱二愣眼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仙……仙女下凡了……”
红衣女子掩口轻笑:“奴家名唤绮罗,这两位是是黄莺、绿衣。此乃‘忘忧园’,三位既入此园,便是有缘人。”
“忘忧园?”赵铁山强作镇定,抱拳道,“姑娘,我等兄弟三人误入此地,不知这是何处?又如何……出去?”
“此乃画中世界。”绮罗纤指轻点,一朵桃花飘落掌心,
“至于出口嘛……”她眼波流转,在三人身上轻轻一扫,忽然莞尔,“三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土腥气,可是……为财而来?”
赵铁山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姑娘说笑了,我等只是寻常路人,迷途至此。”
“哦?”绮罗笑意更深了些,却也不追问。她漫步至一座假山前,那山高约丈许,由奇石堆叠而成,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和几丛娇嫩的紫花。
绮罗轻推山石,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假山侧面竟滑开一道门!
只见满室珍宝,金砖铺地,大如龙眼的珍珠莹莹生光。各色宝石随意散落四处,更有珊瑚象牙,金器锦缎……琳琅满目,堆积如山,比他们在墓中所见多了何止十倍!
“这……”赵铁山也不禁喉咙发干。
绮罗斜倚门边,笑意盈盈:“忘忧园中唯有这些俗物还算拿得出手….三位既是有缘人,这些宝物,随君取用。”
她妩媚的娇语道:“只求三位……多陪我们姐妹几日。这园子虽美,终年只有我们三人,实在寂寞得紧。”
钱二愣早已按捺不住,“嗷”一嗓子就扑了进去,抓起一把宝石,又搂过一捧珍珠,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都是我的!发财了!哈哈哈哈!”
孙七斤冲进去拉住他胳膊,急道:“二哥!你醒醒!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下哪有白掉的金疙瘩?这地方邪门,咱们得赶紧想法子出去!”
“妖什么妖!”钱二愣眼睛赤红,唾沫星子横飞,“你瞅瞅!这金子是真的!珍珠是真的!美人也是真的!”他指着门外笑吟吟的绮罗三姐妹,“有财有美人,还不赶紧享福?这不是神仙日子是什么?!出去?出去回你那破草屋喝西北风去?”
他又猛地想起什么,嬉笑着凑到黄莺身边,大胆的去搂她的香肩:“美人儿,这些……这些真的随便拿?”
黄莺娇笑着,梨涡深陷:“自然是真的…公子喜欢什么,尽管拿去。”她眼波流转,从旁边石桌上执起一个玉壶,斟了杯琥珀色的液体,递到钱二愣唇边,“这是园中自酿的酒水,公子尝尝?”
钱二愣就着美人的手一饮而尽,只觉得酒液甘醇异常,更是魂飞天外:“好酒!好美人!哈哈哈哈哈!”
孙七斤低声对赵铁山道:“大哥,咱们进的可是古墓,碰了个瓶子就到了这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找出口!”
赵铁山盗墓摸金十几年,钻过无数阴森地穴,见过各种机关诡物,却从未经历这般离奇之事。
可眼前璀璨夺目的珍宝,美人肌肤莹润,吐气如兰……
绮罗耳尖微动,摇曳生姿地走到赵铁山身边。
“这位小公子倒是谨慎。”绮罗笑着用团扇虚点了一下孙七斤,目光却始终缠在赵铁山脸上,
“这园子就这么大,你们随便逛。至于出口嘛……”她拖长了调子,眼波如丝,“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既然天意让三位来到忘忧园,便是有缘。人生苦短,何必急着走呢?”
绮罗轻轻挽住赵铁山的手臂,眼中水光潋滟:“既然有缘,何不先放下烦忧,享一享这人间极乐?珍宝任取,美酒管够,我们姐妹……”她声音酥麻入骨,“也定然好好伺候,让三位宾至如归。”
赵铁山被“人间极乐”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墓中枯骨,地下阴冷,世上艰辛……或许真该……
最后一丝理智,也终溃散。
赵铁山紧紧握住绮罗纤细的腰肢,声音沙哑:“既来之,则安之。七斤,别扫兴。咱们……就先住下。”
孙七斤还想再劝,却被绿衣娇笑着扑倒…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沉溺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白日里赏花宴饮,夜晚红袖添香。绮罗三女极尽温柔,千依百顺。
钱二愣左拥右抱,醉生梦死,赵铁山虽还保留一丝清醒,但在绮罗的柔情攻势下,也渐渐沉沦。
唯有孙七斤,始终忐忑不安,他觉得这园子园中景致虽美,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赵铁山和钱二愣的脸色日渐灰败,自己却毫无察觉。
这天夜里,孙七斤借口醒酒,在园中探查。
刚走到池边,忽然看见水中有轮明月倒影,可抬头看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哪有月亮?
“公子好雅兴。”绮罗身穿薄纱衣裙,月光下的胴体若隐若现。
“姑娘...”孙七斤后退一步,紧张不已,
“公子怕什么?这些时日难道不快活…”绮罗笑着贴近,身上香气的甜腻得令人发晕,“莫不是想家了?”
“快活…只是离家太久,有些….”孙七斤颤声道,
“忘忧园中,只有欢愉…”绮罗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轻笑道,“公子何必自寻烦恼?来,陪奴家饮一杯...”
孙七斤想推开她,却浑身酥软,不由自主的被她搀进房中,缠绵云雨。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开始嗜睡,醒来时精神萎靡,可一见到绮罗三女,又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肆意纠缠,醉生梦死。
“大哥,你觉不觉得累?”这日趁绮罗不在,孙七斤低声问。
赵铁山揉着太阳穴:“是有些...不过无妨,许是酒色过度。”他看向孙七斤,忽然怔住,“七斤,你...你怎么?”
孙七斤心中一凛,冲到池边照水,水面倒影中,自己两鬓斑白,眼角皱纹丛生,竟似老了几十岁!
“这...这才几天...”
“不是几天。”绮罗的声音幽幽传来,“忘忧园中无岁月,你们已在此...三月有余了。”
三个月?孙七斤如遭雷击:“不对!我们进来才...”
绮罗缓步走来,笑容依旧美艳,眼中却带着冷意:“既已察觉,奴家便不瞒了。此园名曰‘忘忧’,实为‘锁魂’。进了这锁魂瓶,就是大罗金仙也别想出去!你们的精元已耗了大半,再过几日,便可永远留在这画中了。”
“你这妖孽!”孙七斤拔出贴身匕首竭力扑了上来,
“公子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绮罗轻笑着衣袖一挥,匕首脱手飞出。孙七斤想逃,可双腿却如灌铅,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绮罗在他耳边呢喃,“能成为画中一景,永享极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呢...”
孙七斤的意识渐渐模糊,看见绮罗张开樱唇,一股白气从自己口鼻中涌出,被她吸入腹中...
待赵铁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锦榻之上。绮罗正在对镜梳妆,见他醒了回眸一笑:“赵爷….可要再用些点心?”
赵铁山想坐起,却浑身无力:“七斤和二愣呢?”
“钱爷在宝室清点珠宝,孙公子...在园中散步。”绮罗放下玉梳走到榻边,“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她伸手抚他胸口,妩媚多情。赵铁山忽然抓住她的手颤声道:“绮罗,你老实告诉我,我们还能出去吗?”
绮罗笑容不变:“为何总想着出去?外面的世道污浊不堪,哪有这园中清净快活?”
“因为这是假的!”赵铁山挣扎着起身,指着窗外气喘吁吁,“这花木永远不凋零,财宝取之不竭,这根本就不是人间!”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想推门出去,门却纹丝不动。
“赵爷,”绮罗的声音冷了下来,“既入此园,便无回头路。”
“放我出去!”赵铁山拼命撞门,
绮罗叹了口气,轻轻挥手,门窗骤然消失,四壁化作无数面铜镜。镜中映出的赵铁山,个个都形容枯槁,白发苍苍!
“啊!”赵铁山惊恐后退,跌倒在地。
镜中的“他”们却一步步逼近,伸出枯手,似要将他拉入镜中...
“不!不!救命!”
“赵爷,”绮罗淡淡笑着,“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俯身吻上他的唇,赵铁山想挣扎,却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口中涌出,被绮罗贪婪的吸食...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化作墨迹,印在镜面上….
而此刻的钱二愣正躺在宝室里,他身下垫着金砖,怀里抱着玉枕,四周珠光宝气。
黄莺和绿衣在一旁斟酒喂果,笑靥如花。
“钱爷,再饮一杯...”黄莺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钱二愣张口欲饮,却猛地呛出一口血!
血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我...我怎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干枯如树皮,青筋暴突。
“钱爷老了。”绿衣轻抚他的脸,“不过无妨,老了,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我不要...”钱二愣踉踉跄跄跌出宝室,
“由不得你了!”黄莺在他身后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园中景色骤变。春花凋零,池水干涸,亭台楼阁化作白骨堆积!眼前的美人,也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妖怪!
她和绿衣相视一笑,扯过钱二愣,同时俯身将他的精血吸干….
过了没多久,野狐岭的古墓,又迎来了新客人。
这次是四个年轻男子,听侯三说这里有大墓,便连夜赶来。
“侯三说前几波人都发了财?”为首的黑脸男子问道。
“可不是!”另一个麻子脸兴奋道,“他说赵铁山那伙人,拉了几车黄金出去,捞够了远走高飞了!”
四人迫不及待钻进盗洞,很快找到主墓室。
“发了!发了!”看见满室的陪葬品,几人眼都红了。
麻子脸眼尖,从金山里抽出那只瓷瓶:“嘿,这东西漂亮!”
瓶身上画的庭院比之前更加精美繁盛,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池中锦鲤多了好几尾,而那几位美人...更加美艳动人…
“这画...会动?”麻子脸揉了揉眼,再看时,画面如常。
黑脸男子抢过瓶子狂笑道:“这瓶子值钱!你们看这画工,这釉色...”他忽然“咦”了一声,“这瓶子是温的!”
麻子伸手一摸,果然瓶身温热,像是活物。
三人正惊疑不定,瓶身忽然泛起微光。画中庭院竟活了过来,花瓣飘落,池水泛起涟漪,那几位美人竟翩翩起舞!
“鬼...鬼啊!”麻子吓得要扔,却被黑脸按住。
“别慌!”黑脸盯着瓶子,眼中闪过贪婪,“这东西...是宝贝!”
话音未落,瓶身七彩光华大作,将几人笼罩…
待墓室重归寂静,只有那只瓷瓶静静地立在金山上,画中庭院里的春色正好,绮罗倚在栏杆上,眺望池中新开的并蒂莲,黄莺和绿衣正在喂鱼,笑得花枝乱颤。
一阵阴风吹过墓室,仿佛有女子轻笑:“又有人来了...真好...”
瓶身上的花,开得愈发娇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