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南阳郡西有个鹊山坳,背依险峰,前临深涧。村中女子多善织造,尤其以乔氏织锦闻名乡里。
飞花时节,细雨如丝。乔家织房内,机杼声昼夜不息。乔织云正俯身理线,她十指如梭,在经线纬线间不断翻飞。
她生的鬓发乌黑,端庄秀丽,此刻却是满面倦容,眼下两抹青灰。
“织云…别绣了,快歇歇吧。”管家张妈妈端来热汤苦心劝道,“三天了,你这般不要命地织,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织云头摇了摇头道:“县府催要的十匹天河锦月底必得交齐,误了期限乔家织坊的招牌便砸了。”
张妈妈叹气:“你爹娘若在,断不会让你一个女儿家扛这么重的担子…”
织云指尖微顿,叹了一口气。五年前母亲进山采桑遇险身亡,父亲悲恸成疾,卧床不起,去年也撒手人寰。乔家百年织业,如今只剩她一人苦苦支撑。
正说着,窗外忽传来喧哗之声,织云蹙眉道:“这是怎么了,何事吵闹?”
“唉…是村东李家的幺女,”张妈妈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又不见了!这已是本月第三个人了!”
鹊山坳近来怪事频发,未婚女子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中流言四起,有的说是山精作祟,有的讲是遇见人贩子了,说什么的都有。
乔织云安慰了几句,让她早些安歇。张妈妈絮絮叨叨的转身回房。
她起身推开窗,夜空澄澈如洗,一道银河横贯天际,星星格外明亮。她望向河汉那颗织女星,阿娘曾说它主掌天下织造之事。
“若真是如此,”乔织云喃喃,“可否佑我乔家渡过此劫?”
话音未落,那颗星陡然光芒大盛,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瞧,星光已复如常。
“我定是太累了…”她摇头正要关窗,忽见院墙外闪过一道白影。
“谁?”
乔织云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可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墙根处一丛白芷在微微晃动。
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厢房檐角下挂着一缕银丝,在月光下泛着莹白光泽。那丝线触手冰凉柔韧,绝非寻常蚕丝。
“这是什么丝?”乔织云大为惊奇,她捻着银丝对光细看,丝线中竟似有星辰流转。
“姑娘觉得这丝如何?”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泉。
乔织云悚然转身,见一白衣男子立于树下,身形修长如竹,面容隐在阴影中。
“你是何人?!怎擅闯民宅?”乔织云后退半步,手中握紧织梭,
男子缓步走出树影,乔织云不由得呼吸一滞,他眉目如画,眸似寒星,薄唇噙着一丝笑意。长发披散在肩头,如银河倾泻。
“在下名牵星,”男子拱手,姿态优雅,“自天河而来,寻访世间第一织手。”
“胡言乱语!”乔织云冷笑,“什么天河地河,你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牵星也不恼,目光落在她手中银丝上笑道:“姑娘可知此物来历?”
乔织云不答,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此乃天女锦残丝,”牵星缓声道,“千年之前,织女在凡间遗落一匹未完成的锦缎,锦中藏有织造至秘。得此锦者,可织出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云汉天衣。”
乔织云心念微动,她自幼痴迷织艺,遍阅古籍,确在残卷中见过“天女锦”的记载,可也只当是传说。
“你说是天女锦,如何证明?”
牵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迎风一抖。帕子在空中展开,竟化作三尺见方的锦缎,其上星图流转,云纹变幻,在夜色中自行发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乔织云不禁看得痴了,她自认织技已达化境,可与此锦相比,乔家历代珍藏不过是粗布麻衣。
“此锦只是仿品,”牵星收拢锦缎,光华骤敛,“真品尚在人间某处,我观姑娘织造时星光有异,定与天女锦有缘,故特来相告。”
“你是想让我帮你寻锦?”乔织云问道,
“非也,”牵星摇头,“天女锦自有灵性,会择主而现。我来此,是为助姑娘渡过眼前难关。”
乔织云挑眉:“我有什么难关?”
“十日之内,姑娘必有大劫,”牵星神色认真,“轻则织坊尽毁,重则性命不保。”
夜风骤紧,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乔织云盯着眼前男子,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却只见一片坦荡。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能解你燃眉之急,”牵星笑着指向织房,“那十匹天河锦,我可一夜织成。”
乔织云失笑:“大言不惭!天河锦需七十二道工序,便是十个熟手日夜不停,也需半月功夫。”
牵星不答,径自走向织房。乔织云欲拦,却见他身形一晃已入室内,快得匪夷所思。
他在织机前拂袖坐下,十指轻抚经线。那些丝线竟如活物般自动穿梭起来,梭子在空中飞舞,交织出繁复图案。
织出的锦缎竟泛着淡淡的星光,与方才那方锦帕如出一辙。
乔织云目瞪口呆,她自幼研习织造,深知这般技艺绝非凡人能有。
“你究竟是何人?”她声音发颤。
牵星手中不停,侧脸在烛光中明灭:“我说了….自天河而来。”
“那天河在何处?”
“在人心所向之处,”牵星答得玄妙,“在贪念尽头,在情痴彼岸。”
乔织云还欲再问,院外忽传来急促敲门声。
“织云!快开门!”
是里正的声音,织云瞥了牵星一眼,后者仍在织锦,仿佛全然未闻。
她急忙前去开门后,只见他满头大汗:“快,快!又出事了!”
祠堂内烛火通明,烟气缭绕。村中耆老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乔织云进堂时,正听见李老丈哭诉道:“我那苦命的幺女啊!白日里还好端端的,夜里就不见了踪影,只在枕边留下这个……”
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支银簪,簪头的喜鹊喙中衔还着一粒红豆。
“鹊桥簪?!!”有人失声惊呼道,
乔织云心中一凛,鹊桥簪是本地旧俗,男女定情时常赠此簪。可李家幺女尚未有情郎,哪里来的定情信物?
王伯沉声道:“这已是第六支银簪了,前几位失踪女子家中,也都发现了鹊桥簪。”
祠堂内一片死寂,烛火映得众人脸上阴影幢幢。
“我看是邪佞作祟!”猎户赵子龙猛地站起,“定是那山中精怪,化作俊俏郎君迷惑女子,掳去做了压寨夫人!”
“胡说!”李老丈出言反驳,“若是精怪,怎会留下信物?倒像是……像是私奔。”
……
这话戳中了众人痛处,鹊山坳闭塞贫苦,这些年确有不少女子私逃。
“我有一言,”一直沉默的乔织云忽然开口,“诸位可曾留意,失踪的女子都是织造好手?”
众人一愣,细想之下,李家幺女善绣,前头失踪的周家女儿精于染布,刘家姑娘则擅长缫丝。
“那又如何?”
乔织云脸色一沉,环视众人道:“若真是私奔,为何偏挑织女?若为劫色,为何留下相同的簪子?”
“那织云有何高见?”里正愁眉不展的问道,
乔织云正要开口,祠堂大门忽被风吹开,一股寒意卷入。烛火摇曳欲灭,众人惊惶四顾,只见门外夜色浓重如墨,不见星月。
“快!快关门!”王伯急忙喊道。
两个后生忙去关门,却听“嗒”的一声,又一支鹊桥簪从梁上落下,正插在香案正中。
祠堂内顿时炸开锅,乔织云抬头望去,房梁上空无一物,这簪子却像是凭空出现的。
“妖孽!妖孽显形了!”有人吓得慌忙跪地磕头。
乔织云却注意到簪上系着一缕丝线,正是她在院中见过的银丝。
当夜,她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乔织云起身点灯,发现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
帕上绣着一行小字:“明夜子时,鹊桥旧址,可见真凶。”
字迹秀逸,与牵星仿制的那方锦帕如出一辙。
“鹊桥旧址……”乔织云有些诧异,村东面确有古桥遗址,相传是牛郎织女相会处,可早已坍塌,只剩下残墩。
她攥紧了丝帕,心中疑窦丛生。
“姑娘还在犹豫?”
乔织云猛然转身,牵星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银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你是人是鬼?!如何进来的?”乔织云压下心中惊悸。
“在下冒昧了,实在是迫不得已,”牵星微笑道,“姑娘心神不宁,连门都未闩。”
乔织云抿唇,举起丝帕问到:“这是你所为?”
“是。”牵星缓步走近,烛光在他眸中跳动:“姑娘与天女锦有缘,而其下落,或许就与这些失踪的女子有关。”
“你是说,真凶掳走织女,是为了寻锦?”
“或许,”牵星目光深邃,“又或许那些女子并非自愿被掳,而是被控制着前往某处….”
乔织云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传说织女曾留织机于人间,得之者可通天道。难道……”
牵星不置可否:“明夜子时,一切自见分晓。只是此行凶险,姑娘可敢同往?”
乔织云迎上他的目光:“为何不敢?乔家女儿,从不是胆怯之辈。”
牵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袖中取出一物递来:“既如此,还请姑娘收下此物防身。”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梭,通体冰凉,梭尖寒光凛凛。
“若遇危险,可将此梭刺向对方,”牵星郑重嘱咐道,“姑娘还请记住,无论看见什么,莫要心软。”
次夜,月隐星稀。乔织云依约来到旧址。所谓的鹊桥早腐朽坍塌,只剩两座石墩隔涧相望,涧中水流湍急,声如雷吼。
她藏身树后,握紧银梭,心跳如鼓。
子时将至,涧边忽起薄雾。一抹红影自林中飘出,竟是村中失踪已半月的刘家姑娘,红绸!
乔织云几乎要喊出声,却见她神情恍惚,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般走到石墩边,从怀中取出一支鹊桥簪,轻轻放在墩上。
那石墩竟突然泛出白光,一道桥梁虚影缓缓浮现,横跨在深涧处!
刘红绸踏上光桥,身影逐渐模糊。乔织云也不及细想,纵身跃出,紧随其后。
光桥另一端是一处幽深的洞穴,内里钟乳垂挂,萤石生辉,正中竟放置着一架巨大的织机,非金非木,不知是何物所造。
机前坐着的正是此前失踪的六名女子,她们神情麻木,双手却在飞快织造,织出的锦缎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果然在此!”乔织云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却突然被人拉住。
“姑娘莫急。”牵星不知何时已至身侧,
“她们这是……”
“被魅术所控,”他低语示意,“你看她们织的是什么?”
乔织云凝目细看,倒抽一口冷气,那锦缎上织的并非花纹,而是一幅幅活灵活现的人像:村中众人,稚龄孩童…..甚至还有乔织云自己的面容!
“这是‘摄魂锦’,”牵星沉声道,“以人魂入丝,织出傀儡。待锦成之日,锦上之人皆受织者操控。”
乔织云遍体生寒怒道:“是谁竟然如此歹毒?”
“是我。”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有一人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缓步走出。他竟是村中首富,桑园主卢少陵!
“卢公子?居然是你!”乔织云难以置信,这卢少陵平素温文尔雅,常施粥济贫,村人皆称善人。
卢少陵冷冷一笑:“乔姑娘,既来之,何不一同织锦?以你的手艺,定能织出更完美的作品。”
“你为何要这么做?”乔织云质问道,
“为何?”卢少陵嗤笑一声,“自然是为了财,为了权,为了这芸芸众生皆渴求之物。”
他抚过织机,眼神痴迷:“三年前,我偶然得半卷天女锦残谱,方知世间真有通天之术。可惜残谱不全,需以七名纯阴命格的织女之魂为引,方能织出完整的‘摄魂天衣’。届时,莫说这鹊山坳,就是整个南阳郡,乃至天下,也要听我号令!”
“真是白日做梦!”乔织云怒极反笑:“原来你那些善举,所谓的仁义,全是沽名钓誉,别有用心!”
“善举自然另有目的,”卢少陵面露得意之色,“若非博了个好名声,我怎能轻易取得你们的生辰八字,又怎能让这些傻姑娘心甘情愿的戴上鹊桥簪?”
他拍了拍手,刘红绸等女应声抬头,眼中红光隐现。
“乔织云,你是第七个!且命格纯阴,织艺超群,你的魂魄定能让天衣完美无缺。”
乔织云后退,银梭在手:“你休想!”
“由不得你。”卢少陵袖中飞出一道红绸,如毒蛇般卷向她。
牵星出手如电,一道银丝射出,红绸落地扭曲,竟化作一条赤红的毒蛇!
“你是谁!”卢少陵脸色骤变,厉声道,
牵星挡在乔织云身前,银发无风自动。洞中荧光骤亮,照见他身后虚影,竟是一尊星君法相,手持织梭,眸含星河!
“不可能!”卢少陵骇然后退,“你是男人!怎么会是织女星君?!”
“织女早已回返天界,”牵星声音空灵,“我乃星君留在人间的一缕精魂所化,守候千年,只为寻回天女锦,以免其落入奸邪之手。”
卢少陵狂笑:“精魂又如何?我有人魂为盾,看你如何破之!”
他念动咒语,几女齐声尖啸,眼中红光暴涨,竟化作六道血影扑向牵星。
牵星不闪不避,银梭轻挥,万千丝线凭空而生,将血影层层缠裹。丝线过处,血影逐渐淡去….
“醒来!”牵星一声清叱,
六女浑身剧震,眼中渐渐恢复清明,茫然四顾。
卢少陵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乔织云早已候在洞口,银梭疾刺,“噗”的一声,没入他的心口。卢少陵踉跄倒地,面目扭曲:“你……你怎敢……”
乔织云怒斥道:“你害人时,可曾想过报应?!”
卢少陵惨笑,身体逐渐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地上只剩一件锦衣,衣内裹着一卷残谱。
乔织云拾起残谱一看,正是天女锦的织造秘法。只是最后一页被撕去,只剩半行小字:“七魂归位,天衣乃成。心生贪念,反噬……”
“反噬什么?”乔织云抬头问牵星。
牵星却神色凝重:“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整座洞窟剧烈震动,钟乳断裂,石壁崩毁。那架诡异的织机自行运转起来,机上未完成的摄魂锦绽放出血红的光芒!
“卢少陵虽死,邪术已启!”牵星拉住乔织云,“必须毁掉织机!”
那织机似有灵智,六女刚恢复神智,又被红光笼罩,神情再陷呆滞。
乔织云急中生智,她疾步冲向织机,银梭在手,依据天上织女星的方位,连续刺向织机的七处关节。
每刺一处,织机便黯淡一分。刺到第七处时,织机轰然炸裂,碎片四溅。红光尽敛,六女软倒在地。
牵星衣袖一卷,将乔织云护在怀中。待尘埃落定,洞窟已塌大半,唯有那卷残谱完好无损。
三日后,鹊山坳恢复平静。
失踪的六位女子虽被救回,却记忆全失,只当是做了场噩梦。卢家桑园由官府接管,赈济村民。里正率众人重修祠堂,供上乔织云的牌位,以谢她救全村之恩。
织坊内,乔织云正对窗独坐,手中摩挲着那枚银梭。
自那夜后,牵星再未出现。
“姑娘还在想他?”张妈妈端茶进来,“老身倒听过一个传说,说那天河中的织女星,每隔千年会分化一缕精魂下凡,了却尘缘。”
乔织云心中一动:“千年……”她连忙翻出母亲遗留的古籍,其中一卷残破不堪,依稀可见:“天女精魂,化形牵星。助织渡劫,缘尽则离。若动凡心,精魂消散,若存执念,劫数再生……”
“缘尽则离……”乔织云喃喃,指尖拂过银梭。梭身忽然微热,传来牵星的声音:“七日后,天河倒悬之夜,鹊桥旧址,可再见。”
七日后的深夜,乔织云再赴鹊桥。只见银河倒挂,星斗低垂。
牵星已在石墩等候,银发星眸,一如既往。
“姑娘来了。”他微笑道,
“你要走了?”乔织云直截了当的问道,
牵星颔首垂眸道:“卢少陵虽除,但天女锦残谱仍在人间。我必须寻回其余残卷,以免再生祸端。”
乔织云取出残谱递给了过去:“这个给你。”
牵星却不接:“残谱既为姑娘所得,便是缘分。只是切记:锦可织,魂不可夺。术可用,心不可邪。”
乔织云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千年之期将至,你这一缕精魂,是否将散?”
牵星眸光微动:“你都知道了….”
“若精魂不散,会如何?”
“会化入星河,等待下一个千年轮回,”牵星望天叹息,“若有凡尘羁绊太深,或许会滞留人间,渐失神性,终成游魂。”
乔织云攥紧银梭:“我可否……羁绊你?”
牵星凝视着她半晌,眼中星河流转:“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乔织云目光灼灼,“我知你非常人,知你终将离去。但至少这一刻,我想留下你…”
牵星的指尖轻触她脸颊,冰凉如玉:“我这一生,见过无数织女。她们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所困。唯有你,不同….”
“有何不同?”
“你织锦不为名利,只为心中所爱。你执梭不为伤人,只为守护所珍…”牵星轻叹,“这样的女子,千年难遇。”
天河渐亮,牵星的身影渐渐透明,“时辰到了,”他苦笑一声,“我要走了..”
乔织云忽然将银梭塞入他手中:“这个还你…若有一日,你想起人间还有个乔织云,或许会回来看看。”
牵星握紧银梭,梭身光芒大盛,竟将他逐渐透明的身形重新凝实。
“这是……”他愕然道,“我怎么…”
牵星看向织云,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原来羁绊早已种下。”
他拉起织云的手,将银梭放回她掌心:“这枚银梭,是我精魂所化。如今它认你为主,便是你我缘分之证。有此梭在,我便不会消散。”
“那,那你可以留下了?”乔织云喜出望外。
牵星摇头:“精魂虽可暂留,但我仍需履行使命,寻回天女锦。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常回来看你。毕竟,你是我在这人间最深的羁绊…
晨光破晓,星河渐隐。牵星的身影在曦光中淡去,唯余声音在涧谷回荡:“好生研习残谱,待我归来,看你织出真正的天女锦……”
乔织云立于残桥,手握银梭,望向天际的最后一颗晨星。
三年后,乔家织坊名动天下。
乔织云所织“云汉天衣”,流光溢彩,价值连城,达官显贵争相求购。
坊间传闻,乔织云有神人相助,夜半常见星光入窗,织机自鸣。更有传言说她与一位银发郎君过从甚密,那郎君非僧非道,神秘莫测。
这日黄昏,乔织云正在后院理丝,忽闻墙头有异响。
抬头只见牵星坐在桑树枝头,银发垂落,笑意盈盈。
“回来了?”乔织云放下丝线,眼中却有笑意流淌。
“回来了,”牵星跃下枝头,手中提着一卷古轴,“寻到了第二卷残谱。”
乔织云接过,展开一看,竟是天女锦的染色秘法。其中记载,需取晨曦露珠,暮色霞光,寒夜星辉,方能染出“天河色”。
“这…可遇不可求啊。”乔织云感叹道,
“有我在,何愁不得?”牵星微笑,袖中飞出一只玉瓶,瓶内光华流转,正是三光精华。
当夜织房烛火通明,牵星协助调色,织云飞梭引线。至三更时分,一匹锦缎渐成,其上星河流转,云霞蒸腾,美得令人窒息。
乔织云却忽然停手,她抚过锦缎感慨道:“这天女锦固然神奇,却终究是死物。真正的至宝,应是人心所织的情义。”
牵星眸光柔和:“所以你才将乔家织坊改为义塾,广授女子织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乔织云笑着点头,“女子立世不易,有一技傍身,总好过任人摆布。”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牵星恋恋不舍的起身:“织云….我该走了。”
“这次要去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载,”牵星将她拥入怀中轻轻一吻,“等我寻齐残谱,便可长留相伴。”
乔织云抱紧他,轻声道:“嗯…我等你。”
待牵星身影融于夜色,乔织云展开那卷新得的残谱,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天女织锦,七情为纬,六欲为经。唯舍贪念,方得大成。
乔氏织云,南阳鹊山人也。少孤,承家业,精织造。尝遇异人牵星,助我渡劫,传天女秘术。今录其事迹,以志奇缘。世间男女,莫道精怪皆恶,人心可怖,甚于妖邪,人善惩恶,莫生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