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是武威最大的药铺,掌柜金济世五十多岁,慈眉善目。见她前来,十分热情:“青梧来了!你爹的身子可好些了?”
“劳伯父挂心,还是老样子。”潘青梧引荐道,“这位是兰州来的金老板,有批上好药材想与您谈谈。”
高济世与金老板寒暄了几句,便去内堂看货。潘青梧在店里等候,注意到柜台上搁着一本账册,墨迹尚新。她随手翻开,脸色微变,账目混乱,有几笔大额出入对不上。
突然后堂传来争吵声,潘青梧快步进去,只见高济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老板怒道:“你,你这些药材以次充好!当归掺了桔梗,人参竟是萝卜雕的!”
金老板也变了脸色:“高掌柜慎言!我这可是地道兰州货……”
“地道?”高济世抓起一把药材摔在地上,“你当我三十年药铺白开的?”
眼看要闹僵,潘青梧忙劝解。仔细查验货物后,她心中一沉,药材确实有问题,但以她这些日子对金老板的观察,此人不像奸商。
“高伯父,金老板一路与我同行,药材上车时我亲自查验过,确是上品。”潘青梧沉声道,“中途只在那日峡谷遇劫时翻过车,莫非是那时被人调包?”
金老板恍然:“对对对!定是那些山贼!他们劫货不成,便使这阴招!”
高济世将信将疑,潘青梧又道:“伯父,此事蹊跷,不妨再查查。若真是误会,岂不冤枉好人?若真有诈,也好揪出背后黑手。”
她说话在理,高济世冷静下来,答应暂不报官,容金老板三日自查。
回到镖局,潘青梧将此事告知泉漓。泉漓沉吟片刻:“不是山贼。”
“为何?”
“山贼劫财,何必费心调包?直接抢了便是。”泉漓道,“此事应是针对高掌柜…药铺近日有小人作祟。”泉漓起身,“今夜我可施术探查,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需要我做什么?”
“一滴血,足矣。”
当夜子时,泉漓在房中设了水盆。潘青梧滴血入水,水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百草堂的景象。
画面中,高济世正在后院踱步,愁眉不展。账房先生吴有德端茶进来,低声劝道:“掌柜的,那批货有问题,不如就说是潘家镖局护送不力,让他们赔……”
“胡说!”高济世怒道,“青梧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岂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吴有德讪讪退下,回到房中,他竟在烛下写密信:“……货已调换,高老儿尚未疑我,届时百草堂信誉扫地,您可顺利接手……”
信末署名“陈”。
潘青梧看得怒火中烧:“是吴有德!他与外人勾结,要害高伯父!“
泉漓收术,水面恢复平静:“这‘陈’是谁?”
“定是济生堂的陈掌柜!”林青梧咬牙,“他与高伯父是死对头,一直想吞并百草堂。没想到用这种下作手段!”
“姑娘打算如何?”
潘青梧沉思片刻:“不能打草惊蛇,吴有德既然三日后要动手,我们便在那日当众揭穿他。”她看向泉漓,“只是需要证据……”
“此事易办。”泉漓道,“我可施‘水印术’,让那批假货显出原形。只是需在日光下进行,且要借姑娘一滴心头血….”
潘青梧毫不犹豫:“要多少,取便是。”
泉漓深深看她一眼:“姑娘倒是爽快…不过心头血不比指尖血,取时会有些痛楚。”
“无妨。”
泉漓让她坐定,手指轻点她心口。潘青梧感到似有细针入心,随即一滴殷红血珠渗出,竟悬浮空中,散发着淡淡金芒。
泉漓引血入水,念动咒语。血珠化开,水中浮现百草堂药材库的景象。他手指虚画,一道水汽凝结的符印打入水中。
“成了。”他收手道,“三日后午时,将这批货搬至院中,阳光一照,假药自会变色。届时人赃俱获,容不得他抵赖。”
潘青梧脸色苍白,心口隐痛,却强笑道:“多谢。”
泉漓递过一杯水:“喝下会好些…姑娘如此拼命,就为帮个外人?”
“高伯父不是外人。”潘青梧喝水缓了缓,“我爹病后,镖局艰难,他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做人要知恩图报。”
泉漓静默片刻,轻声道:“人间情义,我三百年未见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怅然,潘青梧心中一动:“你在井底三百年……很寂寞吧?”
泉漓望向窗外月色:“起初是有,后来习惯了,便觉得日月更替、水涨水落,也有其趣。只是偶尔……会想看看外面变成了何等模样。”
烛光下,他俊脸柔和,竟有几分落寞。潘青梧忽然觉得,这个非人的泉精,或许比许多活人更有情。
三日后,百草堂后院。
高济世按潘青梧所说,召集了武威药行的几位耆老,当众查验那批药材。吴有德不明所以,还在假意劝解:“掌柜的,家丑不可外扬啊……”
“是不是家丑,验过便知。”高济世沉声道,“搬出来!”
伙计们将药材搬至院中,阳光直射而下,那些假药竟渐渐变色,真药表面则浮现出细密的水纹印记。
“这,这是……”众人大惊,
潘青梧走出人群朗声道:“诸位请看,真货才有水印,假货则无。这是有人调包后,怕露馅做的伪装!”她指向吴有德,“而能做此手脚的,只有掌管库房的吴先生!”
吴有德面色惨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你房间便知!”高老板带着官差匆匆赶来,
果然在吴有德房中搜出与陈掌柜的往来信件,又在郊外济生堂的仓库里发现了调包用的劣质药材。
陈掌柜闻风想逃,被官差在城门口截住。两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被押收监。
经此一事,百草堂信誉更隆。高济世对潘青梧千恩万谢,与金老板签了长期契约。金老板大喜过望,请威远镖局做押运,光是费用就足够镖局吃用不愁。
“青梧啊,你可是救了伯伯的命了啊!”高济世老泪纵横,“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潘青梧谦辞,回镖局路上,小虎兴奋道:“青梧姐,这下咱们镖局要兴旺了!”
她笑着点头,看向身侧的泉漓。这些日子,他每日饮她一滴血,气色越来越好,力量也明显恢复。而镖局在他的指点下,接了几单又顺又赚的生意,终于摆脱困境。
泉漓虽说不通医术,却能从水脉中辨出药性,指点潘青梧给父亲潘震岳换了药方。服用半月,他咳血渐止,竟能下床走动了。
“这位泉公子,可真是是咱家贵人啊。”潘震岳拉着女儿的手,“要好生待他。”
潘青梧点头应下,她心中对泉漓的疑虑早已消散,只剩下感激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日,泉漓忽然道:“血契将满,姑娘,我要离开了。”
潘青梧一怔:“你要走?”
“约定如此。”泉漓垂眸,“我力量已恢复三成,可自行修炼了。再留下去,恐对姑娘有损,每日取血,终是耗人精气。”
潘青梧心中涌起不舍,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已习惯身边有这个清冷温柔的泉郎。他教小虎识字,帮陈叔算账,陪父亲下棋……不知不觉,已成了镖局一份子。
“若我说……我不介意呢?”她轻声道,“再留些时日,可好?”
泉漓抬眼看她,眼眸温柔:“姑娘可知,精怪与人太过亲近,会染人气,损道行?”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泉漓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是为报恩。后来……”他顿了顿,“是觉得姑娘这人,有趣….”
有趣?潘青梧不觉失笑。
“那便再留一些时日,”她果断道,“等你完全恢复再走。至于血气损耗……”她伸出指尖,“我自幼习武,身子壮实,不妨事。”
泉漓心中颤动,终是点头:“好….但若你气色有损,我便立即离开。”
“一言为定。”两人双手交握,掌心滚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腊月。河西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武威城银装素裹。
镖局的生意越发红火,潘青梧却渐渐感到疲惫,自己的确如泉漓所说,精气在缓慢损耗,时常头晕目眩。
这日她在书房核对账目,眼前忽然一黑,险些栽倒。
“姑娘!”泉漓推门进来,扶住她,“你……”
潘青梧勉强笑道:“无妨,许是累了。”
泉漓握起她的手腕,指尖轻触脉搏,脸色骤变:“气血虚亏至此,你为何不说?”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怒意,“从今日起,血契终止。我不能再饮你的血。”
“可是你……”
“我自有办法。”泉漓打断她,“地脉虽枯,但冬日雪水纯净,我可借之修炼。倒是你……”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需好生调养,否则会落下病根。”
他语气严厉,潘青梧却听出关切,心中微暖:“好,听你的。”
泉漓果然不再取血,他每日清晨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在院中静坐修炼。潘青梧则按高济世开的方子调养,气色渐复。
腊月二十三,小年。镖局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伙计和相熟的客户。潘震岳精神大好,亲自出来敬酒。
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提起一桩旧事:“潘总镖头,听说您年轻时走过一趟‘鬼见愁’,从那以后就没镖局敢接那边的镖了?”
潘震岳笑容微敛:“陈年往事,提它作甚。”
“爹,‘鬼见愁’是什么?”潘青梧好奇的问道,
潘震岳叹道:“是祁连山深处的一条古道,险峻异常,传说有山精作祟。三十年前,我押一趟红货经过,折了六个兄弟,货物也丢了,从此那路就成了镖行禁忌。”
众人唏嘘不已,一旁的泉漓忽然开口:“那条路,可是在寒泉岭附近?”
潘震岳一愣:“泉公子如何知道?”
“在下听人提过。”泉漓淡淡道,“据说岭下有口寒泉,水质极佳,酿出的酒千金难求。”
“没错!”一个老客商插话,“‘寒泉酿’!三十年前可是贡品!可惜自从出了事,就没人敢去取水了,这酒也就绝迹了。”
潘青梧心中一动,看向泉漓。泉漓与她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席散后,林青梧找到泉漓:“你问‘鬼见愁’,是不是想……”
“那口寒泉,与我同源。”泉漓直言道,“我感应到那里有泉魄,是人死在那里留下的残灵。它怨气不散,才会作祟害人。”
潘青梧明白了:“你想去超度它?我跟你一起去!”
“是。”泉漓望着窗外雪夜,“泉魄若不得超度,会渐成恶灵,祸害一方。我既知晓,便不能坐视。”他摇摇头,“只是此去凶险,姑娘不必同行。”
“那怎么行?”潘青梧毫不犹豫,“你要去,我陪你,镖局的事可交给陈叔和小虎。”
泉漓眸中敛去颤动,低声道:“你…为何要陪我涉险?”
潘青梧一时语塞,因为担心他?因为义气?还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最终开口道,
泉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才轻声道:“好,那我们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两人轻装简从,进了祁连山。越往深处走,山路越险,积雪越厚。泉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潘青梧在冰崖雪谷间穿行。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寒泉岭,那里果然有口泉眼,虽在寒冬却不结冰,冒着森森的寒气。泉边立着块石碑,刻着“寒泉”二字,早已风化模糊。
泉漓走到泉边,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好,泉魄已成形!”
话音未落,泉眼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他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阴寒的怨气。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黑影发出凄厉哀嚎,扑向二人。
潘青梧拔剑迎上,剑锋划过却如斩杀空气。黑影反手一挥,阴风卷着冰碴凶猛袭来,打得她连连后退。
泉漓双手结印,周身水汽凝聚成盾挡住攻击:“这是怨灵,寻常兵刃伤不了它!你退后,我来!”
他咬破舌尖,血珠喷出,在空中化作血色符咒,印向黑影!
黑影惨叫,身形黯淡了几分,却更加疯狂的怒吼道:“你们……都要死……”
它猛地钻回泉眼,忽然整口泉都沸腾起来,无数黑影从中涌出,竟是三十年来所有死在此处的亡魂!
泉漓面色凝重:“它吸收了所有亡魂的怨气……你,你快走!”
“我不走!”潘青梧站到他身边坚定的道,“要怎么对付它?”
泉漓轻叹一声道:“需有人入泉,以纯阳之血净化泉魄。但入泉者……九死一生。”
“我去!”潘青梧毫不犹豫,“我自幼习武,血气旺盛……”
“不!”泉漓死死按住她的肩,认真道,“我是泉精,入泉尚有生机。半个时辰我若不出来,你快走!莫要再回来!”他不容分说,纵身跃入泉中!
那泉水顿时剧烈翻腾,血光隐现。
“泉漓!!”潘青梧焦急万分,却不敢贸然入泉。她猛的割破掌心,将血滴入泉中:“我以血为引,助你一臂之力!”
鲜血入泉,泉中血光大盛。片刻后,泉水恢复平静,泉漓浮出水面,面色惨白如纸,却对她微微一笑:“成了。”
话音未落,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潘青梧在山洞里生火照料,用尽随身药材,他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潘青梧惊喜不已,“现在可好些吗?”
泉漓看着她熬红的双眼,轻声道:“又让姑娘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潘青梧舒了一口气,将水递过去,“真的没事吗…”
“无碍,只是耗了本源,需静养些时日。”泉漓接过水,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山洞外风雪呼啸,沉默良久后,泉漓忽然道:“姑娘,等我伤好,真的要走了。”
潘青梧心中一紧:“为何?镖局不好吗?还是我……”
“都不是。”泉漓心中刺痛,他垂眸叹息,“是我不该贪恋人间….精怪与人,终究殊途。”他眼眸黯然,“这些日子,我染了太多人气,道行已损。若再留下去,恐会……”
这话说得悲凉,潘青梧忽然明白,为何他总保持着距离,为何总在提醒“殊途”。
“那你要去哪里?”她哑声问。
“先回枯井。”泉漓不舍的道,“借地脉余温,或可慢慢恢复。”他叹息道,“只是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洞中寂静,潘青梧忽然问道:“泉漓,这三百年,你可曾后悔过?后悔没答应那个方士,或许就不用被困井底三百年?”
泉漓摇头:“不后悔。自由比长生重要。”他看向她,“就像现在,我也不后悔认识你….即便要付出代价…”
四目相对,潘青梧忽然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如果我说……我不在乎殊途呢?”
“青梧….”泉漓打断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明白,才更不能误你…”他缓缓抽出手,“你是镖局的顶梁柱,是潘总镖头的依靠,是许多人的指望。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的路……在别处。”
他说得决绝,可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潘青梧忽然懂了,这只活了三百年的泉精,或许比她更懂情,也更怕伤情。
七日后,泉漓伤势好转,两人回到武威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镖局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潘震岳见女儿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小虎围上来问东问西,陈叔张罗着加菜接风。
一片喧闹中,泉漓静静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红灯笼,不知在想什么。
年夜饭上,泉漓破例饮了半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潘青梧看着他,想起初遇时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樣,如今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泉漓将潘青梧叫到院中梅树下。
“明日,我便走了。”他轻轻道,
潘青梧早有预料,心却还是揪痛:“不能再留几日?待过了年……”
“过了年,就更难走了…”泉漓轻声道,“….青梧,多谢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郑重的递给她:“这泉心玉是我的本源所化,可辟邪护身。若遇危难,对着它唤我三声,无论多远,我都会知道。”
潘青梧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似有他的温度。她解下腰间匕首递给他:“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个念想。”
泉漓郑重接过,紧紧贴入怀中。两人站在梅树下,任雪花飘落,落在肩头。
“泉漓..”潘青梧轻声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泉漓看着她,琉璃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子时已到,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在一片喧闹中,泉漓悄然后退一步,转身走入夜色。
潘青梧握着泉心玉,站在原地。
永昌十年春,威远镖局已成了河西第一镖局,潘青梧接掌总镖头,镖路遍及西域。
泉心玉一直挂在她的颈间,冬暖夏凉。有几次走镖遇险,玉佩发热示警,助她化险为夷。
永昌二十年,潘青梧押一趟镖去江南,途经一处山村。村中有口泉,水质甘甜,据说最近常有白衣公子在月夜出现,为孤老病弱送药。
她心中一动,来到井边。见井水清澈,她对着水面轻唤三声:“泉漓……泉漓……泉漓……”
水面泛起涟漪,却无人应答。
正要离开,一个孩童跑过来,笑着递给她一枝桃花:“姐姐,泉仙让我给你的….”
“泉仙?”
“嗯!白衣服的,长得可好看了!他说,故人远来,赠一枝春色。”
潘青梧接过桃花,眼眶发热,笑着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好似看见井边立着个白衣身影。
山风吹过,桃花纷飞如雨。
殊途又如何?只要记得,便不算分离。
一口水井,一位泉郎。
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