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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采珠女(上篇)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唐开元十七年,岭南道崖州临海处有个渔村,名唤珍珠湾。


    湾内水深浪静,盛产珍珠珊瑚,素有“南海宝库”之称。村中百来户人家,多以采珠、捕鱼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去。


    村中女子多不出海,唯有一人例外。


    沈珍珠是崖州最有名的采珠女,那生得那叫一个标致。


    眼如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嫣红。村里老人常说,这模样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怕是要选进宫里当娘娘的。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舅舅长大,十岁就跟着舅舅下海采珠,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舅舅前年病故后,她便独自撑起这个家,靠采珠为生。


    这日天刚蒙蒙亮,沈珍珠身穿特制的采珠衣,头戴牛皮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口鼻处插着两根芦苇管,用于水下换气。腰间系着皮囊,里面装着采珠刀、绳索和几个小布袋。


    这日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下海。


    “珍珠姐,今儿风大,别下水了吧?”邻居阿海趴在院墙上喊。


    她闻声扬头,笑意清浅:“不妨事,今日潮水好,说不定能寻着大珠。”


    阿海摇摇头:“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上月村东边的王麻子就是追一颗白珠,被暗流卷走,尸骨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没事,我晓得轻重。”沈珍珠将一把短刀绑在小腿上,“阿海,你娘的风湿好些了没?”


    “珍珠姐...”阿海眼眶一红,“你又破费送膏药给阿娘,我家上回借你的钱还没还...”


    “你客气什么,这谁还没有个难处?”沈珍珠拎起竹篮,“等你家船修好了,多打几网鱼,日子就能好起来。”


    海滩上渔民们忙着整理渔网,修补船只。采珠人则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见到沈珍珠,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


    “珍珠姑娘,早啊!”


    她笑着一一回应,走到自己的小船旁。正要解缆,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争吵声。


    “您这租金……再宽限几日吧。”一个妇人哀求道。


    “宽限?都宽限三个月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今日必须交齐,否则就搬出去!”


    沈珍珠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的寡妇张婶子正眼泪汪汪地哀求房东李大海。


    张婶子的丈夫去年出海遇上风暴,尸骨无存,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帮忙。


    沈珍珠皱了皱眉上前问道:“李大叔,张婶欠您多少租金?”


    李大海瞥她一眼:“三个月,共九百文。怎么,你要替她还?”


    沈珍珠从腰间的荷包里数出钱递给李大海,她忙转头说:“张婶子,这钱不用你还。”


    张婶子愣住了,泪眼婆娑的就要下跪:“珍珠,这、这使不得啊!”


    “婶子!”沈珍珠连忙拦住她,“您说什么呢,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二百文,塞到张婶手里,“给孩子买些吃的,瞧他们瘦的。”


    周围一片寂静,李大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嘟囔着“充什么阔气”,拿着钱走了。张婶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一旁的莲花叹道:“珍珠姐姐,你心善是好事,可也得为自己打算。采珠这行当,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大了一身伤病,没钱可怎么活?”


    沈珍珠笑道:“放心,我有分寸。”说罢驾着小船出海了。


    话虽这么说,可村里人都知道,沈珍珠这“分寸”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这些年她帮过的乡邻不计其数,王家孩子生病,她出钱请大夫。赵家房子漏雨,她出钱买瓦砖,就连路过乞讨的外乡人,她也要给些钱粮。


    为此,村里人没少人劝她。可她总是笑着应承,转身该帮还是帮。


    “这姑娘,太实心眼了。”众人私下议论,“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沈珍珠却不以为意,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到人,花得就值。


    船行至东南一处海域,这里水深礁多,盛产珠贝,但是暗流汹涌,危险重重。采珠人多在浅海活动,她却敢往深处去。


    沈珍珠停船下锚,换上水靠。将一根长绳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船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她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眼睛又毒,往往能发现别人遗漏的好珠。


    海水冰凉刺骨,越往下光线越暗。阳光透过海面,化作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在珊瑚丛中,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各色鱼群在珊瑚间穿梭,海草随水流飘摇,美得令人窒息。


    沈珍珠如鱼般灵活,双腿一蹬便下潜数丈。


    采珠是门技术活,通常选壳厚色深的贝壳,更容易开出好珠。然后小心撬开贝壳,不能伤到贝肉,取珠留贝,来年还能再采。


    她手法娴熟,不到一炷香时间,已采到三颗珍珠。两颗圆润莹白,一颗略小,却泛着淡淡的粉色,是罕见的“胭脂珠”。


    她将珍珠收入腰间皮囊,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忽然瞥见远处珊瑚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扭动。


    她凝神望去,不由得心中一紧。


    一条巨大的海鳝,身长足有两丈,粗如水桶,通体暗褐,布满诡异的花纹。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尖牙,口中黏液在海水中拉出恶心的丝线。


    此刻正在疯狂追逐一只海马,那海马通体银白,头似骏马,长尾卷曲,背稽如纱。身上有着淡金色的环状纹路,游动的姿态极为优雅。


    海马试图逃向珊瑚丛,海鳝又一次猛扑,利齿撕下几片银鳞,鲜血如丝线般在水中飘散。


    沈珍珠自幼在海边长大,知道海鳝性情凶残,牙齿锋利,黏液带毒,这海马怕是凶多吉少。


    忽见那海鳝追至近前,猛地一窜,利齿狠狠咬向海马脖颈!


    沈珍珠来不及细想,将手中竹篓奋力掷出。


    “砰!”竹篓正中海鳝头部,海鳝吃痛,猛地转头,猩红的小眼死死盯住了她。


    糟糕!


    沈珍珠心中暗叫不好,立刻抽出短刀戒备。那海鳝已如箭般射来!张口喷出一股浑浊的黏液,她侧身躲开毒液,刀锋在海鳝腹部轻轻一划,海鳝惨嘶一声,扭身逃窜,转眼消失在深海中。


    沈珍珠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怕,刚才那一刀若是偏了半分,此刻被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己了。


    她感觉胸口发闷正要上浮,却见那只银白海马轻盈地游了过来,绕着她转了三圈,长尾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似乎在表达谢意。


    “快走吧,”沈珍珠心中默念,“这里危险。”


    海马似乎听懂了,又绕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游向珊瑚丛深处。


    她不敢耽搁,迅速上浮。破水而出时大口喘息,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今日受了惊吓,又耗费太多体力,她不敢再潜,便收起锚驾船回岸。


    一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回头望去,海面平静,只有夕阳洒下万点金光。


    回到村里时已是傍晚,沈珍珠的家在村西头,是三间瓦房的小院。


    门口遇见隔壁齐大妈端着碗过来了:“珍珠回来啦?今日捞到什么好东西?”


    沈珍珠苦笑一声:“就三颗珠子还被我弄丢了,竹篓也落下了。”


    “哎哟,人没事就好!”齐大妈将碗递上,“刚熬的鱼汤,趁热喝。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干这玩命的活计,图什么呀?攒点钱找个好人家嫁了多好。”


    这话沈珍珠听多了,也只是笑笑:“我觉得现在挺好。”


    “好什么好!”齐大妈压低声音道,“前村张媒婆说了,潮州城里周员外的三公子看中你了,托人来问呢。那可是大户人家,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大妈,”沈珍珠不悦的打断她,“周家三公子妻妾成群,我去做什么?”她摇摇头,“我宁可在海里自由自在,也不愿进深宅大院看人脸色。”


    齐大妈还要再劝,沈珍珠又问道:“对了,阿牛哥的腿好些没?我这儿还有点跌打药。”


    “好多了好多了!”齐大妈感激道,“多亏你上次送的那瓶药膏,擦了三天就能下地了。珍珠啊,大妈也知道那宅院不是好进的,可你心太善,见谁有难都帮。你也得为自己打算,哪天采不动珠了,总得有个依靠……”她絮絮叨叨转身离开。


    沈珍珠微笑:“大娘放心,我心里明白。”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攒下什么钱。采珠所得,一半用来维持生计,一半都帮了别人。


    她自幼父母离世跟着舅舅长大,是村里人你一口饭我一件衣,帮衬着把她拉扯大。如今她回报乡邻是应该的。


    翌日清晨,沈珍珠推开房门,门口地上,赫然放着那只昨日丢失的竹篓!


    湿漉漉的,还沾着海草和泥沙,正是她丢在海里的那只!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口?深海之中,谁能捡到又送回来?!


    更奇的是,篮子里装满了各色罕见的贝类。有莹白如玉的砗磲,有紫光流转的夜光贝,有纹理如星空的唐冠螺……粗略一数,足有二三十只。


    她蹲下身,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珍珠贝,用随身小刀撬开,壳中没有贝肉。


    “哗!”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滚落掌心,珠子圆润无瑕,泛着粉金的光泽,表面似有虹彩流动,是极品“虹彩珠”!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忙撬开其他贝壳。墨绿,淡紫色,金黄……每只贝壳里都有一颗珍珠,最小也有拇指大,最大那枚竟如鸡卵,通体银白,皎洁如月。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如鼓,她四处张望。院门紧闭,墙头也无攀爬痕迹,送篮子的人是如何进来的?


    “这……这是谁送的?”她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沈珍珠犹豫再三,将珍珠小心收好。拿了其中一颗去城中换了钱。


    她揣着沉甸甸的银锭,先去粮店买了米面,又去船坞付了修船定金,最后到药铺买了些常用药材,准备送给村中老人。又给几户困难人家送去了米油钱粮。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接二连三。


    第二天门口竟放着一串用珍珠和贝壳串成的项链,工艺精巧,美轮美奂。


    第三日摆着几块天然金块,成色极纯。


    第四天竟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枝杈完整,色泽鲜艳。


    沈珍珠再也按捺不住好奇,这天她早早熄了灯,躲在屋内从窗缝里往外瞧。


    月上中天时,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一位白衣公子悄然现身,他身形修长,身姿挺拔,长发如墨,手中捧着一株玉色珊瑚,径直走到澜汐门前,正要放下….


    “公子留步!”沈珍珠猛地推开门,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公子吓了一跳,手中的珊瑚差点掉落。沈珍珠趁机将他拽进屋里,反手闩上门,点燃蜡烛。


    烛光下,公子面如冠玉,肤白似雪,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他气质出尘,带着几分仙气。


    那男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躲闪,竟有些羞怯。


    “姑…姑娘……”他声音清润,有些窘迫,


    沈珍珠松开手,福了一福:“公子见谅,小女子唐突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这些日子门前的珍珠金石,可是公子所赠?”


    男子脸一红,微微颔首:“姑娘不记得了我了吗?在下沧玉,那些薄礼……确是我所赠。”


    珍珠一怔,正色道:“公子容貌俊美,仪态不俗,我何曾见过?况且你我素昧平生,我怎能收如此厚礼?”


    沧玉眼中满是真诚:“姑娘说笑了…那日在海中,若非姑娘仗义相救,我早已葬身那海鳝之口。救命之恩,岂是这区区薄礼能报答的?”


    沈珍珠一怔:“海中….”


    她忽然想起那日救下的银白海马,又看看眼前这清俊公子,不由得睁大眼睛:“难道公子是……”


    沧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姑娘猜得不错,那日姑娘所救的海马,正是在下。”


    沈珍珠震惊不已,她上下打量着沧玉,见他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公子……当真是海马所化?那日在海中…”


    沧玉叹息一声:“我们海马一族世代居于南海深处,与海中各族和睦相处,逍遥自在。谁知月前从北海来了一条鳝精,他道行不浅,性情凶残。看中了我们聚居的碧波宫灵气充沛,便来强占,还掳走了族中几名少女。


    他眼中闪过怒色:“我带着族人将它赶走,救回姐妹。那海鳝精怀恨在心,趁我在海草丛中休憩时偷袭,若非姑娘出手,我怕是凶多吉少。”


    说罢,他起身深深一揖:“姑娘大恩,沧玉铭记在心!”


    沈珍珠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那日我也是误打误撞,也算不得什么恩情。”


    “海马一族素爱收集亮丽之物,宫中宝库堆积如山。我想着姑娘采珠为生,这些或许有用,便每日取些送来。”他有些羞怯顿了顿道,“姑娘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沈珍珠忙道,“只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她忽然想起什么,着急道:“糟了!那海鳝精未死,它定会回来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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