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盛玉娘依计行事。
赵德昌宿醉未醒,盛玉娘却早早起来,出门干呕了几声。伺候的婆子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作呕状,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盛玉娘虚弱道:“不知怎的,早起就恶心反胃,浑身乏力……”
婆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这个月……月事可来了?”
盛玉娘摇头:“迟了七八日了…”
婆子大喜:“莫不是有喜了?我去禀报老爷!”
赵德昌被吵醒本来要发火,一听盛玉娘可能有了身孕,顿时一骨碌爬起来:“真的?快,快去请大夫!请回春堂的刘大夫,他最拿手!”
刘大夫细细为盛玉娘诊脉,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赵德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刘大夫,怎么样?是不是喜脉?”
刘大夫终于点头,笑道:“恭喜赵员外,确是喜脉无疑。脉象滑利如珠,已有一月有余。”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癫狂,“老天有眼!我赵德昌终于有后了!有后了!”
他立刻吩咐下去:“从今天起,玉娘就是府里的贵人!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再拨两个丫鬟专门伺候,不得有误!”
又对着刘大夫连连作揖:“多谢刘大夫!诊金加倍,加倍!”
刘大夫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便告辞了。赵德昌亲自送他出门,一路笑声不断。
消息很快传遍赵府上下,众人看盛玉娘的眼神都变了,敬畏中带着讨好。毕竟若她真生下儿子,那就是赵府未来的小主人,母凭子贵,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连久居后院的赵夫人听说了,带着女儿过来探望。那赵夫人年近四十,虽面容憔悴,眼神却温和。她拉着盛玉娘的手叹道:“妹妹受苦了….老爷他……我….你如今有了身孕,好好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身边的赵小姐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清秀,怯生生地看着盛玉娘,小声叫了声姨娘。
盛玉娘看得出赵夫人是真心同情她,在这吃人的赵府,这对母女恐怕也活得不易。
“多谢夫人。”她低声道,赵夫人又交代了些,便带着女儿离开了。临走时回头看了盛玉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从那日起,盛玉娘在赵府的待遇天翻地覆,厢房明亮,一日三餐精致丰盛,还有专门的厨娘根据她的口味调整菜式,两个小丫鬟日夜伺候,连走路都有人扶着。
赵德昌更是将她捧在手心,三天两头送些补品首饰,晚上也不再来过夜,只偶尔过来坐坐,盯着她的肚子傻笑。
“玉娘啊,你可要争气,一定要给爷生个大胖小子!”他眼冒精光,“只要生了儿子,爷重重有赏!不,你就是赵家的大功臣,爷让你进门作妾!”
盛玉娘心中冷笑,她只盼着日子快点过,等“生产”之后,青衣公子能如约带她离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盛玉娘的肚子渐渐隆起,倒也无人怀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感到一阵荒谬与悲哀。嫁了个畜生般的丈夫,又被典卖给另一个老畜生…
这世间,对女子何其不公?
转眼到了“临盆”之期,赵德昌早已请好了稳婆、奶娘,整个赵府严阵以待。
盛玉娘心中忐忑,虽说青衣公子保证万无一失,但毕竟是要“生孩子”,盛玉娘躺在产床上,装着阵痛的样子,实则急的冷汗直流,
赵德昌在外间焦急的踱步,听着里面盛玉娘的呻吟,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怎么样了?生了吗?”他不住地问进出端热水的丫鬟。
“老爷别急,才刚发动,还得等呢。”稳婆在里面回应。
盛玉娘叫得嗓子都哑了,心中叫苦不迭。再演下去,她真要露馅了!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一缕青烟从窗缝飘入,青衣男子现身,对她微微一笑,抬手一挥。紧接着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真的?!”赵德昌也顾不得什么产房忌讳了,冲进来一看,稳婆手中果然抱着一个“男婴”。盛玉娘见那婴孩浑身青蒙蒙的,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能看出是个男孩,手脚俱全,哭声响亮,只是好像旁人都看不出异样…
“我的儿!我的儿啊!”赵德昌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抱起。
稳婆笑道:“老爷……大喜啊!大喜!”
“喜!果然大喜!他一把抢过“婴孩”抱在怀里,如获至宝,“你看他红彤彤的,又白又嫩!”
赵德昌抱着“儿子”,左看右看,喜不自胜,
“赏!重重有赏!”他大手一挥,“全府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钱!稳婆赏二十两!”
赵府上下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准备大摆宴席庆祝。
盛玉娘躺在床上,看着赵员外抱着那团青雾喜滋滋的样子,心中满是厌恶。
当晚,青衣男子笑着再次出现:“娘子,可以走了。”
盛玉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装了一天的产妇,也累得够呛。
“现在走?那……那孩子怎么办?”她有些担心,
青衣男子摇头道,“无妨,你且随我来。”
他衣袖一挥两人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赵府,融入夜色之中。
等盛玉娘再睁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山林之中,月朗星稀,夜风清凉,周围都是是参天古木。
“这是……”她茫然不解,“哪里?”
“城外的云翠山。”青衣男子站在她身侧,“你在此暂避些时日,赵府那边好戏才刚开始。”
盛玉娘想起那团青雾化成的“儿子”,心中不安:“先生,那孩子…….”
“那并非真实婴孩,而是一缕精气所化的虚影,”青衣男子解释,“精气耗尽,便会消散。到时赵员外发现‘儿子’死了,定会以为是邪祟作祟,或是王有福搞鬼。而王有福得知你生了儿子,必会去赵府勒索钱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是你现身作证,将他们罪行公之于众之时。”
盛玉娘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环环相扣,将人心算得透彻。她看着青衣男子清俊的侧脸,更觉得这位公子真是神通广大。
“那公子为何不一开始就带我走?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月光下,男子的眼神幽深:“若一开始就带你走,王有福报官,赵家追查,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即便逃了,也要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那两个恶人依旧逍遥法外,还会继续害人。”
他负手望月,声音清冷:“我不仅是救你一人,更要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这典妻的恶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如此才算真正救了你,也救了未来可能受害的女子。”
盛玉娘怔怔听着,心中震动,
“可是……官府会管吗?”她担忧道,“典妻之事,历来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若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呢?”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若是惊动了上头,关乎官声政绩呢?”
他不再多说,只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这山中有我设下的禁制,寻常人进不来,野兽也不敢靠近。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接你。”
他又递给盛玉娘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干粮、衣物,你放宽心住下便好。”
盛玉娘接过,千恩万谢,青衣男子摆摆手,身形渐渐淡去。
盛玉娘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铺上干草,裹紧了衣裳,缓缓闭上眼。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丫鬟去送饭,发现房中空空如也,人去楼空。赵府上下找遍了,连盛玉娘的头发都没找到。
赵员外暴跳如雷,将伺候的丫鬟婆子打了个半死,他转念又一想目的已达到,以后再找还怕她能翻天不成?
于是赵德昌大摆三日流水席,宴请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间他抱着那团青雾,炫耀个不停,宾客们纷纷道贺,夸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
赵德昌听得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那“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啼哭声几不可闻。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先天不足,好生将养”,开了一堆补药,却毫无起色。三天后竟然“死了”,赵德昌哭天抹泪,痛不欲生,赵府办起了白事,将“男婴”下葬。
而此时,王有福也听说了盛玉娘“生了儿子”的消息。这一个月来,那一百两早已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他东躲西藏,苦不堪言。一听说盛玉娘生了儿子,他顿时又有了主意。
“赵德昌那老绝户,终于有后了!哈哈哈!”他眼珠一转,“那儿子是从我媳妇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说也有我一半功劳!赵员外得给我‘辛苦钱’!”他便理直气壮地跑到赵府要钱。
赵德昌正在为“儿子”的病心烦意乱,见王有福上门气不打一处来:“王有福!你还敢来?说!是不是你把盛玉娘藏起来了?!”
王有福一愣:“玉娘不见了?关我什么事?赵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媳妇给你生了儿子,这功劳不小吧?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表示?”赵德昌冷笑,“契书上写明了,生了儿子赏五十两。可如今人都不见了,你还想要赏钱?”
“五十?”王有福嗤笑,“赵员外,你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你赵家的独苗!将来要继承你万贯家财的!没有我媳妇,你哪来的儿子?至少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百两?你做梦!”赵德昌气得浑身发抖,“滚!给老子滚出去!”
“不滚!”王有福耍起无赖,“今儿不给钱,我就住这儿不走了!我还要去衙门告你,强占民妇,逼死我妻子!”
“你!”赵德昌指着王有福,气的手直哆嗦,“好,好!你去告!看衙门是信你还是信我!”
毕竟典妻不是光彩事,赵德昌便让家丁将王有福暴打一顿轰了出去。
王有福被扔在街上,鼻青脸肿,恨得咬牙切齿:“赵德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真的一纸诉状告到了县衙。状纸上写赵德昌“强抢民妇盛氏,奸淫之后致其生死不明”,要求严惩赵德昌,并赔偿他白银千两。
这案子递到知县陈大人案头,典妻之事,民间确有,但都是私下交易,民不告官不究。如今王有福公然告状,事情就摆到了台面上。若不处理,有损官府威严,若处理,又牵扯到本地豪绅赵德昌……
陈大人正犹豫,师爷低声道:“老爷,赵员外那边是不是先问问?”
陈大人点头,派人去请赵德昌,赵德昌一听王有福真告了官,又惊又怒,连忙带上厚礼,来到县衙后堂。
“陈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赵德昌一见面就诉苦,“那王有福是个无赖,赌输了钱,将妻子典给我,白纸黑字有契书。如今他妻子失踪,与我何干?分明是他自己将人藏起来,想再讹我一笔!”
陈大人捋着胡须:“赵员外,典妻之事,毕竟有伤风化。如今闹到公堂上,本官也不好不管。”
赵德昌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悄悄塞了过去:“大人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那王有福就是个泼皮,大人将他打发了便是。”
陈大人瞟了眼银票数额,还算懂事,便点点头:“既如此,本官心中有数了。”
第二日升堂,王有福和赵德昌跪在堂下,互相指责,唾沫横飞。
陈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向王有福,“王有福,你告赵德昌强抢你妻,可有证据?”
王有福梗着脖子:“有!街坊邻居都看见,赵府管家带着轿子把我媳妇抬走了!”
“那是典妻,有契书为证!”赵德昌忙道,“大人,契书在此!”他呈上典妻文书。
陈大人看了看,又问王有福:“王有福,这契书上可是你的手印?”
王有福支吾:“是……可是……”
“既是自愿典妻,何来强抢之说?”陈大人沉下脸,“至于你妻失踪,你有何证据证明与赵员外有关?”
“我……”王有福语塞。
“分明是你自己将人藏匿,企图讹诈!”赵德昌趁机道,“大人明鉴!”
陈大人点头:“王有福,你无凭无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打二十大板!念你初犯,本官从轻发落,轰出公堂!退堂!”
“大人!大人冤枉啊!”王有福被衙役拖了出去,一路喊冤。
赵德昌得意洋洋,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呸!穷鬼,跟老子斗?”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没过几天,赵员外“典妻生子”、王有福“卖妻求财”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清河县,甚至传到了北州府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
“听说了吗?赵德昌那老绝户,典了人家的媳妇,还真生了个儿子!”
“什么儿子?邪门得很!据说没几天就死了!”
“啊?是遭天谴了吧!”
“可不是吗!老天收了!”
“王有福真他妈是人渣,为了银子能把媳妇卖了,现在又去讹钱,真不是人!”
“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官府就不管吗?”
“管?听说陈知县收了赵德昌的钱…”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
民怨沸腾,舆论汹汹,更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俚曲小调,在坊间传唱,越传越广。
消息终于传到了刚调任的北州知府耳中,他正想做出政绩,听闻辖下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恶行,勃然大怒,当即发下公函,责成清河县严查严办,“以正风化,以儆效尤”,并明确表示“此风不可长,买卖同罪”。
公函送到时,陈大人正与师爷对弈,看完公函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老爷,怎么了?”师爷问。
陈大人将公函递给他,脸色发白:“上头……知道了。”
师爷看完,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事怎么传到知府大人耳朵里了?”
“定是有人推波助澜。”陈大人咬牙切齿,“赵德昌这蠢货,做事不干净,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上头严令,若不严办,我这顶乌纱帽怕是要丢!”
“那……老爷打算如何办?”
陈大人沉思良久,眼中闪过狠色:“事到如今,只能弃卒保帅。赵德昌、王有福,一个买,一个卖,都是罪魁祸首。按律……典卖妻子,伤风败俗,罪同略卖人口,可判刺刑。”
“刺刑?”师爷一惊,“是否太重?判个流放或斩立决便是……”
“重?”陈大人冷笑,“这事已传遍北州,多少人盯着?若轻判,上头不满,百姓不服,我这官还怎么做?唯有重判,才能彰显本官铁面无私,整顿风化的决心!”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本官听说,赵德昌之前还典过两个女子都死了,王有福卖妻求荣,这等恶徒,死不足惜!”
师爷恍然:“老爷英明!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立刻升堂!”陈大人整了整官服,“传赵德昌、王有福到案!再发海捕文书,寻找盛氏,她是关键人证!”
云翠山中,盛玉娘已住了月余,这一日,她正在溪边洗衣,忽听林外传来喧哗声。悄悄探看见一队衙役正沿山道搜寻,口中喊着“盛氏”、“王家娘子”。
她心中一惊,连忙退回山洞,衙役们在山道上来回找了几遍,没发现什么,便下山去了。
盛玉娘松了口气,却又疑惑:官府找她做什么?莫非王有福或赵员外报官了?
正思量间,洞内青烟袅袅,青衣男子现身。
“公子!”盛玉娘惊喜。
“娘子,时机到了。”青衣男子微笑道,“知府已下令严查此案,县令不敢再徇私。如今王有福、赵德昌已被收监,只缺你这关键人证。你且下山去县衙,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便可重获自由亲眼看到恶人伏法。”
盛玉娘又喜又忧:“我……我去公堂?那么多人……”
“莫怕。”青衣男子安抚道,“我会暗中随行,护你周全。你越是凄惨可怜,越是能激起公愤。将那两人的恶行,细细道来,不要遗漏。”
第二日,盛玉娘下山直奔县衙,拿起鼓槌用力敲响鸣冤鼓!
“咚!咚!咚!”衙役出来,见是她,忙进去禀报。
不多久,陈大人升堂,衙门口围满了百姓,听说今日要审“典妻案”,都来看热闹。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那是……盛氏?”
“就是她!王有福的媳妇,被典给赵员外那个!”
“可怜啊,好好一个女子,被折磨成这样……”
不多时,陈大人升堂,一脸严肃:“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他虽板着脸,心里却松了口气,人证来了,这案子就好办了。
盛玉娘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民妇盛玉娘,状告丈夫王有福典卖发妻,赵德昌强占民妇,逼我生子!”
她声音哽咽,将如何嫁入王家受尽虐待,如何被王有福以一百两银子典给赵德昌,如何在赵府被迫“怀孕”生育,又趁机逃走。
说到悲愤处,她泣不成声:“女子为何要被当作货物般买卖?王有福为赌债卖妻,赵德昌为子嗣买妻,视女子如草芥,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义愤填膺,不少妇人都抹起眼泪。
“太惨了……这王有福真不是人!”
“赵德昌更可恶!仗着有钱,无法无天!”
“该杀!都该杀!”
……
陈大人一拍惊堂木:“带王有福、赵德昌!”
两人被衙役押上堂,王有福眼窝深陷,浑身恶臭,赵德昌也好不到哪去,骨瘦嶙峋,脸色灰败。
一见盛玉娘,两人都愣住了。
“玉娘?你……你没死?”王有福脱口而出。
赵德昌则瞪大眼睛:“你……你怎么在这儿?”
盛玉娘冷冷看着他们:“我若死了,岂不是遂了你们的心愿?”她冷笑,“作恶多端,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德昌想起死去的“儿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王有福却跳起来,指着盛玉娘骂道:“贱人!你敢骗我?说!是不是你跟野男人合伙骗我?”
盛玉娘昂首道:“王有福,你为了钱将结发妻子典卖,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我告诉你,从你按下手印那一刻起,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今日在这公堂之上,我要与你恩断义绝!”
“你!贱人!”王有福气急败坏,想冲过来打她,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陈大人看得分明,心中已有决断,他惊堂木一拍,厉声道:“肃静!王有福,赵德昌,你二人可认罪?”
王有福梗着脖子:“大人,我典卖自己媳妇,犯了哪条王法?古来有之!”
赵德昌也狡辩:“大人,我是花了钱的,有契书为证!是她自己愿意的!”
“愿意?”盛玉娘悲愤道,“我若愿意,为何要撞柱寻死?为何要逃跑?赵德昌,你之前典的两个女子,一个上吊,一个跳井,难道也是‘愿意’的?”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还有两条人命?”
“天啊,这赵德昌手上沾了多少血?”
陈大人脸色铁青:“赵德昌,盛氏所言,是否属实?”
赵德昌冷汗直流:“那……那是她们自己想不开……”
“想不开?”陈大人冷笑,“来人,传赵府仆管家役!”
赵府的人被带上堂,他们战战兢兢将赵德昌如何虐待典妻,如何逼死两条人命,一一供出。连之前那两个女子的丈夫也被找来,他们之前收了赵德昌的封口费,将妻子之死说成病故或意外,如今见事情败露,为求自保也都招了。
铁证如山,陈大人怒斥:“王有福,典卖发妻,丧尽人伦;赵德昌,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更以钱财掩盖罪行!你二人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国法不容!”
他朗声道:“按《大成律》,略卖人口者,罪同强盗,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典妻虽无明律,然伤风败俗,危害更甚!本官今日,便以此类推,判你二人刺刑!”
“刺刑”二字一出,满堂死寂。
王有福和赵德昌都傻了,刺刑是处置十恶不赦之人的极刑,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从肛门插入贯穿内脏,从口中穿出,受刑者不会立刻死去,要在痛苦中挣扎数日,慢慢流血溃烂而亡。
“不……不要……”王有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赵德昌则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陈大人继续道:“至于之前那两个典妻的丈夫收受钱财,掩盖妻子死因,助纣为虐,判斩立决!赵德昌之妻女,未曾参与,不予追究。盛氏,”他看向盛玉娘,语气缓和,“你虽为女子,却敢于揭露恶行,勇气可嘉。本官判你与王有福和离,重获自由身。另从赵德昌家产中拨出五百两,作为你往后安身立命之资。”
盛玉娘泪流满面,叩首道:“多谢青天大老爷!”
堂外围观百姓纷纷叫好:“判得好!”
“陈青天!”
“就该这样!看谁还敢典妻卖女!”
陈大人捋须点头,心中暗喜,这案子办得既顺应民意,又符合上意,自己的官声政绩,算是稳了。
退堂后师爷低声道:“老爷,刺刑……是否太过?万一上头觉得太残酷……”
陈大人摆摆手:“师爷,你可知这案子上头为何如此重视?因为典妻之风,不仅伤风败俗,更影响人口滋生,乃国之大忌!重判,才能震慑宵小,刹住歪风。本官这是‘乱世用重典’,上头只会嘉奖,不会怪罪。”
师爷恍然:“老爷高明!”
陈大人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冷光:“要怪,就怪他们自己作恶多端,撞到了刀口上。”
行刑那日,万人空巷。
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刑场中央立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桩。
木桩顶端削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王有福和赵德昌被押上来时,已瘫软如泥,王有福裤裆腥臭,赵德昌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监刑官宣读罪状,每念一句,百姓便叫一声好。
“……依律,判刺刑!即刻行刑!”
衙役将两人剥去衣物,绑在木桩上。王有福杀猪般嚎叫:“饶命啊!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赵德昌则喃喃自语:“没了…都没了……”
行刑手拎起一根丈许长削尖了的木棍,走到王有福身后狠狠刺入!
“啊!!!!!”木棍穿透皮肉,刺破内脏,一路向上。王有福浑身痉挛,眼球暴突,鲜血从口鼻涌出,尖端从带着血肉从嘴里穿出。
然后是赵德昌,两人被钉在木桩上,尚未断气,身体一下下抽搐,鲜血顺着木棍汩汩流下,染红地面。
围观的百姓有人不忍看,有人拍手称快,更多人是沉默与恐惧。
盛玉娘看到如此惨状,浑身一颤,闭上了眼。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盛玉娘回头,看到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走吧。”他轻声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盛玉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上那两个垂死挣扎的人影,转身离去。
赵德昌的尸身是他发妻出钱收殓的,然后她变卖家产带着女儿和几个不愿离去的妾室,一起投奔去了百里外的姐姐家。
至于王有福,他平日作恶多端,亲戚早就断了往来,无人收尸。衙役将他的尸体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乌鸦啄啄,不过几日,便只剩一副白骨。
盛玉娘拿到了官府判给的五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烫手。
“公子,这些银子……”
“这是你应得的。”青衣男子道,“你爹娘听说你的事,既心疼又羞愧,却也不敢来接你回去。怕街坊议论,怕影响你弟弟的前程。你若回去,少不得还要被他们盘剥,说不定为了又会将你匆匆嫁出去,换笔彩礼。”
盛玉娘心中一痛,在爹娘心中儿子的前程,家族的脸面,远比女儿的幸福重要。
“那……我该去哪儿?”她茫然,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青衣男子微笑,“你带着这些银子,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买几亩田,或开个小铺,也能逍遥自得,何必拘泥世间俗事?”
盛玉娘感激涕零,哭着欲下跪磕头:“公子大恩,玉娘没齿难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来日若有缘,定当粉身碎骨报答!”
青衣男子笑着拦住她:“我乃此地山君,受香火供奉,庇佑一方生灵。那日刚从城隍庙回来,路途听见你之事,心中不平,故而插手。如今恶人伏法,你重获自由,我也算积了功德,这便是报答了。”
原来是山神!盛玉娘又惊又敬,还要再拜,被山君拦住。
“不必客气,”他摆摆手,“盛姑娘,良善之人在哪里都会有容身之处。往后好好生活,莫要辜负这得来不易的自由。”
说完一阵青烟升起,山君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盛玉娘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拜了三拜,才起身。
她收拾行装将那五百两银子细细装好,又悄悄雇了辆马车出了县城,马车辚辚,驶向远方,从此再无音讯。
典妻案后,潇湘县乃至整个北州,风气为之一变。陈大人因“铁面无私、整顿风化”,得到知府嘉奖,吏部考评为“优”,不久便升任州通判。离任前百姓送了一块“为民除害”的牌匾,敲锣打鼓送到县衙。
陈大人捋须含笑,心中得意,这案子真是办得恰到好处。
而那些曾经动过“典妻”念头,或是暗中操作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提。毕竟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也不想步后尘。
偶尔还有不死心的悄悄打听,立刻就会被街坊邻居唾骂:“怎么?你也想尝尝那刺刑的滋味?”
青山隐隐,云雾缭绕,山君正与城隍对弈。
“你这步棋,走得妙啊。”城隍笑道,“既救了那女子,又震慑了恶徒,还让此地风气一新,功德不小。”
山君执子沉吟:“分内之事罢了,受一方香火,护一方安宁。”
“不过,”城隍话锋一转,“你插手人间之事,就不怕触犯天条?”
山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条若不能惩恶扬善,要之何用?我虽为地祇,却也知‘天地有正气’。那等丧尽人伦之事,既然遇见,便不能坐视。”
城隍哈哈一笑:“说得好!来,继续下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如同这世间善恶纠缠不休,终究邪不能胜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