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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花恶果(下篇)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将荒寺照得一片银白,那棵无花果树的枝叶间似乎又多了些果实,影影绰绰。


    原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详细写着他如何构陷赵守财,字字句句,都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然后蹲下身在树根旁挖了个小坑,将纸埋入,覆上土,又压了块石头。


    忽闻异香袭来,花颜依旧粉润娇媚:“承业,你来了。”


    原承业忙行礼:“仙子,我按约前来供奉。”


    花颜轻笑道:“这恶行,分量不轻。”她抬头看他眼中似有赞赏,“看来…你已得了些甜头?”


    “托仙子洪福。”原承业将升职之事说了,又叹道,“只是书办之位,终究是吏非官……”


    “承业莫急。”花颜的指尖在他眉心一点,原承业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精神大振。“下个月自有更好的机缘,只要你……继续‘供奉’。”


    她笑着倒入原承业怀中,呵气如兰:“……可是想我了?”


    色欲熏心,他哪把持得住?花颜肌滑体香,娇啼声声,原承业欲火焚身,两人在树下抵死缠绵,极尽欢愉。


    花颜倚在他怀中轻声道:“你心中的欲望,尽可以任意作为。恶行越多,所得越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官运亨通。


    郑通判越发倚重他,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交给他办。原承业来者不拒,且手段狠辣,要有利可图,无所不用其极。


    每做成一桩恶事,他的官职便升一级,钱财也多一笔。不过半年,便从书办升到典史,又从典史升到主簿,成了清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在城中买了大宅,仆役成群,母亲被他接来享福,却终日惶惶,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原承业哪里听得进去?只觉母亲妇人之仁,碍手碍脚,原母不久病逝。


    每月十五,他必去奉天寺供奉,那棵无花果树也越发茂盛,果实累累,香气浓郁。


    花颜每次现身,都更加美艳动人,媚态入骨。她与原承业的关系,也越发亲密缠绵。原承业沉溺其中,将这荒寺幽会视为人间极乐。


    这一日,原承业正在衙门处理公务,郑通判派人来请。到了书房,却见除了郑文远,还有个穿着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人。


    郑通判介绍,此人是按察副使王大人的心腹钱宏。


    “承业啊,钱先生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郑文远使了个眼色。


    原承业会意,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钱宏这才开口,声音尖细:“原主簿,听说你办事得力,王大人很赏识。有件棘手事,想请你帮忙。”


    “钱先生请讲,下官定当尽力。”


    “城中富商李万山,你可知道?”


    “知道。做瓷器生意,家资巨万。”


    钱宏冷笑道:“此人不知天高地厚,去年省城兴建行宫,采办瓷器,他竟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王大人当时就想办他,可惜他狡猾,证据不足。如今大人需要一笔‘急用’,想请李万山捐助些银子。可他推三阻四,不肯答应。”


    “下官明白了,不知王大人想要个什么‘罪名’?”


    “勾结民义教,图谋不轨。”钱宏淡淡道,“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满门抄斩;往小了说,破财消灾。原主簿,此事若成,大人不会亏待你。郑大人这里,自然也有好处。”


    郑文远笑着接话:“承业,此事若办妥,按察司那边,可保举你一个县丞之职。”


    县丞从七品,真正的官身!


    原承业压下激动,肃然道:“二位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日子,原承业调动所有关系,罗织罪名。他派人暗中在李万山宅邸藏了几本民义教的经书、几件法器。又买通李家伙计,诬告李万山私下聚会图谋不轨,还伪造了几封李万山与教匪往来的书信。


    清平城风声鹤唳,李万山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李家人四处奔走,却求告无门。


    最后,原承业适时出现,暗示李家若能捐献十万两白银助饷,或许可从轻发落。


    李家为了救人,咬牙凑齐银两。银子送出,李万山果然被查无实据,当堂释放。只是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家产也去了大半。


    事后,王大人笑纳六万两,郑通判得三万两,原承业分得一万两。不久,省里公文下来,原承业擢升清平县县丞,正七品。


    庆功宴上,郑通判举杯笑道:“承业啊,你如今是县丞了,往后前途无量!”


    同僚们纷纷上前奉承:“原县丞年轻有为,将来必是封疆大吏!”


    “原兄手段高明,我等佩服!”


    原承业志得意满,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


    夜深人散,他看着杯中残酒,忽然想起今日又是十五,该去供奉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骑马出城,直奔奉天寺。


    月光下,无花果树已高大了许多,树冠如云,枝叶间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实,个个硕大饱满,紫得发黑,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原承业挖坑埋下恶行,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这半年来,恶行已堆了厚厚一摞,桩桩件件都是血淋淋的罪孽。


    他强行甩开那点不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更何况他有树仙庇佑,怕什么?


    埋好土,异香扑鼻,花颜现身却未急着缠绵,只是轻声细语道:“承业,你脸色不好。”


    原承业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喝多了,我刚做了七品县丞。”


    “恶念滋养,我修行大进。你看这树,果实累累,都是你的功劳。”花颜笑道,


    原承业看向那满树果实,泛着妖异的光泽,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上来:“花颜,这些果子……究竟是何物?”


    她轻笑:“是我的修行所结,也是……契约的凭证。怎么,你怕了?”


    “不、不是……”原承业移开视线。


    “怕也是应该的。”花颜幽幽一叹,“恶事做多了,总会心虚。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天大的事,也压不垮你。”她投入他怀中,声音柔媚,“让我好好‘慰劳’你……”


    原承业血气上涌,抵死缠绵,只是这一次欢好之后,睡梦中听见无数细碎的哭嚎,在耳边萦绕不去。


    之后原承业开始插手清平城各项事务,他拉拢了一批胥吏衙役,结成党羽,排除异己。郑通判渐渐发现,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羽翼已丰,有时竟敢与自己分庭抗礼。


    原承业手段狠辣,证据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抓不到把柄。


    这一年清平城大旱,庄稼歉收,百姓困苦。朝廷拨下赈灾银两,由知府衙门统筹发放。


    原承业主动请缨,负责督办赈灾事宜。知府见他能干,便委以重任。


    十万两赈灾银,经原承业之手,层层盘剥。他勾结粮商,以次充好,将霉米陈粮掺入赈粮。又虚报灾民人数,冒领钱粮,更将部分银两直接截留,中饱私囊。


    等到银子发到百姓手中,已十不存一。


    灾民领到掺了沙石的霉米,根本不能吃。有人去衙门告状,反被衙役以寻衅滋事为由打了出来。


    城西粥棚,一位老妇人捧着半碗清可见底的稀粥,老泪纵横:“这哪是粥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旁边一个汉子怒道:“我听说,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怎么到咱们手里,就剩这点玩意?定是让那些狗官贪了!”


    “小声点!”老妇人慌忙拉他,“让官差听见,要抓你去坐牢的!”


    “坐牢就坐牢!总比饿死强!”汉子梗着脖子,却到底不敢再大声。


    类似的怨言,在清平城四处流传,但原承业不在乎。他有树仙庇佑,有省城靠山,谁敢动他?


    果然,因为赈灾有功,知府上报,省里嘉奖,原承业又升了同知,正五品。


    短短一年,从一介白身到五品同知,城中无人不知原同知大名。巴结奉承者如过江之鲫,金银珠宝、美人香玉,源源不断送入原府。


    原承业娶了三房妾室,个个貌美如花,宅邸扩建,雕梁画栋,堪比王府,吃喝用度,也极尽奢华。


    每月十五,他依旧去奉天寺供奉,埋下的恶行桩桩件件,血泪斑斑。


    那无花果树已长得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五六人合抱。果实累累,压弯枝头,个个大如拳头,紫黑发亮,香气浓郁得在寺外都能闻到。


    花颜更加美艳,只是原承业渐渐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成熟的猎物。


    但他正忙于巩固权势,拓展财路,这一日,原承业正在府中宴客。席间有个外地来的药材商人孙汝海,想在本城开设分号,求原承业“照拂”。


    酒过三巡,孙汝海拍着胸脯道:“原大人,只要您肯帮忙,这分号的干股,您占三成!往后每月分红,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原承业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孙老板,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经商牟利?传出去,不好听啊。”


    孙商人会意,赔笑道:“是是是,是小人失言。小人有处庄子,风景不错,就孝敬给大人做个别院。至于分红嘛……绝不叫大人为难。”


    原承业这才满意点头:“孙老板懂事,放心,清平城这一亩三分地,本官说了算。”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原承业脸色微变,起身对宾客道:“诸位慢用,本官有些公务,去去就回。”


    出了花厅,管家低声道:“老爷,奉天寺那边……出事了。”


    “何事?”


    “今日有樵夫路过,闻到寺中异香,好奇进去看,发现那棵无花果树……开花了!”


    原承业一愣:“开花?!无花果树怎么会开花?”他虽不谙农事,却也知无花果树是隐花果,花开在果内,外表不显。


    “千真万确!那樵夫说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香气扑鼻。他还说……看见有位绝色佳人在树下跳舞,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城里都传遍了,说奉天寺有树仙显灵,去许愿的人络绎不绝!”


    原承业心头猛的一沉,树仙显灵?许愿?这与他当初的经历何其相似!


    “立刻派人去,把寺庙围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厉声道,“就说……就说寺中有妖异,官府要查封勘查!”


    “是!”管家匆匆而去,原承业心中烦乱,树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飞黄腾达的依仗,岂容他人染指?


    更让他不安的是,开花……这预示着什么?


    当晚,他独自骑马,再赴奉天寺。还未到寺前,便闻到了那浓郁的香气。


    月光下的寺庙似乎笼罩着一层淡粉色的雾气。


    他下马进寺,眼前景象让他目瞪口呆,那棵无花果树,又比上次见时大了许多,树冠如云,遮蔽了大半个寺院。


    枝叶间果然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形如米粒,簇拥在一起,而花朵之间无数的无花果累累垂垂,几乎要压断枝条。


    原承业发现树根处的泥土已变得漆黑如墨,仿佛浸满了油脂。他想挖开看看,指尖刚触到泥土,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来了。”花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柔媚,


    原承业见她容颜绝美,透着妖异,结结巴巴的问道:“花颜…这..这这树……为何开花了?”


    “因为我修行将满。”她笑着抚上树干,眼神迷离,“数百年修行,终成正果。多亏了你……这些年源源不断的‘养料’。”


    原承业心头不安更甚:“那…近日城中传言,有人来此许愿……”


    “是啊。”花颜转头看他,嫣然一笑,“你的‘成功’,是最好的榜样。已经有好几个人,捡了我的果子,许了愿呢。他们……也会像你一样,每月来‘供奉’。”


    “什么?!”原承业又惊又怒,“花颜!除了我,你怎么能接受其他男人的供奉?!我与你缠绵欢好,你答应过助我….”


    “我答应助你达成愿望,可没答应只助你一人。”花颜捂嘴轻笑,美艳动人,“况且,多些‘养料’,我修行更快,不也能更好地帮你吗?”


    原承业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花颜敛去笑容,眼神转冷,“原承业,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贪心吃了我的果子,许了那三个愿。是你自己每月送来那些血淋淋的‘恶行’。我从未逼你,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


    她走近一步,冰凉的玉指抬起他的下巴:“你如今俊美无俦,官居五品,家财万贯,美人环绕……你许的愿,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原承业顿时语塞,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我……”他艰难开口,“花颜…我只是担心,人多口杂,万一……”


    “没有万一。”花颜淡淡道,“他们许的愿,不会比你更大。他们的‘恶行’,也不如你‘精彩’,你依旧是我最看重的……人。”


    花颜语气缓和下来,又恢复那娇媚模样,化作一阵香风,消失在树影中。


    原承业站在树下,看着那满树妖异的花朵和果实,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原承业的权势达到了顶峰。在清平城他一手遮天,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省城那边他也打点得妥妥当当,据说按察使王大人对他青睐有加,有意举荐他接任下一任知府。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奉天寺“树仙显灵”的传闻越传越广,虽被官府以“


    妖言惑众为由压了下去,但仍有不死心的人偷偷前去许愿。原承业派衙役日夜把守,却防不胜防。


    他开始频繁的做噩梦,梦中无数血淋淋的手从地下伸出,抓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那些面孔有饿死的灾民,有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他们哀嚎咒骂,质问他为何如此狠毒。


    他夜夜惊醒,体虚乏力,白日里也时常恍惚。有时在堂上审案,忽然看见被告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宴饮时杯中酒忽然变成鲜血…


    大夫都说“大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开了无数的安神药,却毫无效果。


    唯有每月十五供奉后,花颜给他的一点慰藉,能让他暂时安宁几日。


    这一日,原承业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师爷慌忙扶住:“大人!您怎么了?”


    原承业摆摆手,喘息道:“无妨……老毛病了。”他定了定神,“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师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京里……来人了。”


    “京里?”原承业心头一跳,


    “是督察院的巡按御史方大人,三日前已到省城。据说此行是奉旨巡查江南吏治、赈灾事宜。省城那边传话,让各府县……早做准备。”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


    原承业脸色发白,这些年他在清平城做的事,哪经得起查?尤其是去年的赈灾账目,漏洞百出,一查就完!


    “快!立刻将去年赈灾的所有卷宗,重新整理!该补的补,该毁的毁!”他厉声道,“还有,让相关人等管好嘴巴!谁敢乱说,我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师爷匆匆去了。


    原承业瘫坐在椅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今日又是十五。


    对!去找花颜!她神通广大,定有办法!


    夜幕降临,原承业快马加鞭,赶到寺中。


    寺前他派来的衙役竟不知去向,那树冠遮天蔽月,枝头已不见花朵,唯有密密麻麻、紫黑发亮的果实,个个大如婴孩头颅,香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原承业也顾不得这些,冲到大树下跪倒在地,嘶声喊道:“花颜!花颜救我!”


    香风袭来,花颜穿了一身艳红的衣裙,肌肤胜雪,容颜绝美,只是眼中再无往日的娇媚。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原承业,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


    “花颜!朝廷派了巡按御史,要来查我!求你施展神通,帮我渡过此劫!”原承业磕头如捣蒜,“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我一定更加虔诚供奉,绝不……”


    “晚了。”花颜冷冷打断他。


    原承业一愣,抬头:“你..这是何意?”


    “我说,晚了。”她勾起一抹讥诮,“‘养料’我已吸取得差不多了,如今我修行将满,而你这颗恶果,也该成熟落地了。”


    原承业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你……你说什么?什么恶果?什么结果?花颜你….莫要说笑…”


    “说笑?”花颜轻笑一声,“原承业啊,原承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为何要你每月埋下恶行?”


    她指向那满树果实:“你看这些果子,个个饱满,香气扑鼻。它们是什么?是你的贪欲恶念,是罪孽的恶果!我以无花果树身,诱你许愿,引你作恶,再以你的恶行为养料修行。如今你恶贯满盈,我也该结果了。”


    原承业踉跄后退,指着她声音发颤:“你……你不是仙……你是妖!是妖魔!”


    “哈哈哈,仙?妖?”花颜的笑声尖锐刺耳,“能助你达成欲望的便是仙,不能助你的便是妖?真是可笑!我从未说过我是仙,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将我奉若神明!”


    她眼神森冷不屑道:“从头到尾,我可曾逼过你一分一毫?果子是你自己捡来吃的,愿望是你自己许的,恶行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你有无数次机会收手,可你贪心不足,越陷越深!如今大难临头,倒怪起我来了?”


    原承业哑口无言,冷汗浸透衣衫,她从未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愿。


    “不……不对!”他忽然嘶吼道,“是你诱惑我!是你用美色迷惑我!是你……”


    “美色?”花颜嗤笑一声,“我若不美,你会多看我一眼?我若不顺你心意,你会信我?“


    “原承业,你本性贪权好色,其心不正,才会被欲望蒙蔽双眼,走上这条不归路!若无我,你照样会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只是没这么快、这么顺罢了!”


    她的语气毛骨悚然:“不过,我确实要谢谢你。没有你这些年精心培育的恶念,我也修不成这‘百恶果’。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原承业绝望了,跪地哀求:“花颜……不,树仙!看在我们相好一场的份上,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散尽家财,我愿辞官归隐,我愿日日诵经忏悔……只求您救我这一次!”


    花颜眼神冷酷:“恶果已熟,该落地了。你且放心,待你死后,我会用你的血肉浇灌此树,助我最后一程。也算……你对我最后的供奉。”


    原承业肝胆俱裂,爬起来想跑,却见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地下钻出,缠住他的身体。


    “不!!!”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那些紫黑色的果实一个个裂开,化作一张张扭曲的血脸,哀嚎咒骂着,向他扑来。


    “还我命来……”


    “贪官!还我家产!”


    “我饿死的老娘啊……”


    “原承业!你不得好死!”


    ……….


    根须刺破皮肤,钻入血肉,疯狂吮吸。原承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干瘪下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看见花颜站在树下,红衣如血…..


    三日后,巡按御史方大人一行抵达清平城。知府率众官出城迎接,却不见同知原承业。


    “原同知何在?”方御史问。


    知府冷汗直冒:“下官……下官不知。原同知已三日未到衙,家中也说不知去向……”


    方御史眉头一皱,他收到密报,要重点查清平城赈灾贪腐案,首要目标便是原承业如今人不见了,是畏罪潜逃?


    “立刻全城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衙役四处搜寻,毫无线索。直到黄昏时分有人来报,说在城北奉天寺中发现一具尸体。


    方御史带人赶到时,寺外已围了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衙役驱散了人群,护着方御史进寺。


    一进后院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下倒着一具穿着官服的男尸,正是原承业。


    他面容扭曲,四肢诡异的蜷曲着,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扭断。皮肤干瘪皱缩,紧贴着骨头。身体表面布满了根须状的纹路,仿佛被树根钻入了体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知府声音发颤。


    方御史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


    “大人!这里有字!”一个衙役喊道。


    众人看去,只见原承业右手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临死前用手指蘸血划出:“恶果自食……树仙……索命……”


    树仙?方御史抬头,看向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他忽然想起进城前听到的传闻,奉天寺有树仙显灵,许愿得愿。


    难道……


    “将这树,给我砍了!”他沉声道。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这树太过邪门,谁知道砍了会怎样?


    方御史厉声道:“违令者,斩!”


    衙役们只得硬着头皮,找来斧锯。谁知斧刃砍在树干上,竟发出金铁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锯子更是拉不动分毫。


    “大人……这树……砍不动啊!”


    方御史脸色铁青,他沉吟片刻道:“取火油来!烧!”


    火油泼上,火把扔去,“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然而火焰竟自动熄灭,仿佛那树能吸水。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真是树仙显灵啊……”


    “原大人定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我听说,他每个月都偷偷来这庙里,不知搞什么鬼……”


    “活该!这种贪官污吏,死得好!”


    “大人!这是树仙,动不得啊!”


    “就是!就是!也是为民除害啊!”


    ……..


    方御史听着议论,心中已有计较。他命人将原承业的尸身收殓,又派人查封原府,查抄家产。


    原府库房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不下五十万两。账目上贪污受贿、强取豪夺的证据比比皆是。


    更从书房暗格中搜出一本密账,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每一桩恶行,涉及人物、所得利益,清清楚楚。


    其中去年赈灾贪墨一案,证据确凿,直接导致数百灾民饿死。


    铁证如山,方御史震怒,当堂判决:原承业虽已死,仍追夺一切官爵。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其党羽一一缉拿,按律严惩。


    清平城百姓拍手称快,放鞭炮庆祝,那些曾被原承业欺压过的人家,更是焚香告慰亲人亡灵。


    至于奉天寺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无人敢动。然而,树仙的传说却在清平城悄悄流传开来,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树仙是前朝冤死的妃子所化,专惩贪官恶吏。


    也有人说是山精树怪,以恶念为食,曾亲眼见过美人在月下起舞,翩若惊鸿却转眼化作白骨……


    总有那心存贪念的人偷偷进去,想捡个果子许愿。


    偶尔在茶楼酒肆,还有说书先生说起那个荒寺的那棵无花果树,


    “….所以说,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不是人人都付得起。”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结束了今日的故事。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秀,眼神闪烁的男子,默默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他叫李振轩,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最近正为生计发愁。


    方才的故事他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那句“许愿得愿,代价自偿”。


    秋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天,空中阴云密布,似要下雨。


    犹豫了片刻,他转身向着城北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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