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地处南北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城东薛府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家资丰饶,更难得的是乐善好施,口碑极佳。
薛府大小姐薛白露生得肌肤如雪,眼若秋水,鼻梁秀挺。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她自小便跟着母亲学习理家,也常随父亲周济贫苦。
这日春光明媚,薛白露乘着一顶青帷小轿,往城西的慈幼局而去。那里收留的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家中贫苦难以抚养的孩童。
薛家长年资助,而薛白露每月总要亲自去一两趟,给孩子们送些吃食衣物。
管事嬷嬷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大小姐来了!孩子们念叨您好几天了!”
薛白露含笑问道:“张嬷嬷,这几日可好?孩子们呢?”
“好好好!托府上的福,都好!”张嬷嬷引着她往里走,“只是前几日又送来个娃娃,爹娘都没了,饿得皮包骨头,看着怪心疼的。”
说话间已到了后院,一些孩童正在院子里玩耍,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见薛白露来了,都欢叫着围上来。
“白露姐姐!”
“姐姐带了什么好吃的?”
……
她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拉拉那个的手,把食盒打开,里面都是糕点和时令果子。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却并不哄抢,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薛白露将糕点分了,又对张嬷嬷道,“新来的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
在偏屋的炕上,那孩童约莫四五岁,面黄肌瘦,眼神怯怯,见有人来了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薛白露心中一酸,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端起温热的米粥,递给他,“饿了吧,吃吧。”
孩童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呛得咳嗽不停。薛白露轻轻拍着他的背,温言道:“慢些吃,别着急,还有呢。”
她对张嬷嬷道:“上月送来的几匹棉布,给做身新衣裳。这孩子体弱,每日加个鸡蛋,再从我府上支些银两,请个大夫来看看,开些温补的方子。”
张嬷嬷连声应下,感激道:“大小姐心善,这孩子算是遇上贵人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喧哗声。原来是个老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跪在慈幼局门口哭求。
薛白露走出去一看,那老妇人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女孩也瘦得可怜,一双眼却黑白分明。
“这是怎么了?”薛白露问道。
张嬷嬷叹气道:“这是城北的王婆子,儿子媳妇去年得了时疫都没了,就剩她带着孙女。前些日子她自己又病了,实在养不活,想把孙女送来这里……”
王婆子见到薛白露衣着光鲜,便连连磕头:“贵人行行好!收下我这孙女吧!老身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要她能有口饭吃,老身就是立刻死了也甘心啊!”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那女孩也跪下来却不哭,只是倔强地咬着唇。
薛白露连忙扶起祖孙二人温声道:“老人家快别这样,孩子可以住在这里,我这有五两银子,您先拿着。”转头问张嬷嬷,“我记得慈幼局后头还有两间空房,收拾一间出来,让老人家住下吧,平日里帮着做些轻省活计,也好祖孙团聚。”
王婆子闻言又要下跪,被薛白露死死拦住,她只得颤声道:“贵人……贵人真是活菩萨啊!珠儿,快给恩人磕头!”
那女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中已有泪光:“谢谢姐姐!我长大了一定报答您!”
薛白露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是报答我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近晌午。薛白露正要上轿回府,却见街角蹲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前摆着几捆柴,正眼巴巴看着过往行人。
张嬷嬷低声道:“小姐,那是南街李寡妇的儿子,爹死得早,娘又病了,他便每日上山砍柴来卖,真真也是个苦命的。”
薛白露想了想,走过去问道:“这些柴怎么卖?”
少年忙站起来,有些拘谨道:“三、三文钱一捆……小姐要的话,两文也行……”
“我都要了。”薛白露递过几两银子温声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吧,这银子你先拿着请个好大夫,抓几副好药。若还不够,便到薛府后门找管事的刘金,就说是薛白露的话。”
少年捧着银子,眼圈红了,跪下就要磕头。薛白露扶起他:“别这样,你快回去吧。”
一旁的张嬷嬷忍不住道:“小姐,您今日又散出去不少银钱。薛老爷夫人虽支持您行善,可您自己也该留些体己……”
薛白露笑着道:“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爹娘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能帮一个是一个,何必吝啬。”
张嬷嬷目送薛白露远去,不由得叹道:“薛小姐心肠太好,只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知感恩的。”
东街的薛府宅院宽敞,粉墙黛瓦,门楣上挂着前任知府亲笔所题积善之家的匾额。
刚进二门,便见薛夫人身边的丫鬟红玉笑吟吟的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夫人正念叨您呢,说等您回来用饭。”
薛白露笑着应了,先去正房给母亲请安。
薛夫人苏氏面容慈和,见女儿进来,放下账本笑道:“我儿回来了,慈幼局那边可好?”
薛白露挨着母亲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薛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拉着女儿的手道:“你做得好,只是也要注意身子,别太劳累了。”又叹道,“这世道苦命人太多,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爹昨日还说,今年春旱,城外有些农户收成不好,打算减四成租子,再开粥棚施粥一月。”
“爹总是想得周全。”薛白露笑道。
正说着,薛承安从外头回来了。他是个面容清朗,目光睿智,做生意以诚信为本,在商界颇有威望。见妻女都在,脸上露出笑容:“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薛明瑜又将慈幼局的事说了一遍,薛承安捋须点头:“孩儿做得对,咱们薛家能有今日,全赖祖上积德,乡邻扶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应当的。”他想了想又道,“只是近来城里不太平,你们出门要多带些人。尤其是白露一个姑娘家,更要注意安全。”
薛夫人关切道:“老爷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薛承安眉头微皱:“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城西新搬来一户人家,当家的叫赵天禄,那人行事颇为张扬,与官府走得很近。昨日在绸缎庄,还听几个老主顾议论,说这赵天禄手段厉害,吞并了好几家小商铺,背后似乎有些势力。”
“赵天禄?”薛白露想了想,“女儿倒没听说过。”
“你没听过最好。”薛承安欣慰道,“这种人行事往往不择手段,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倒不怕他,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好了,不说这些,先用饭吧。”
席间薛承安又提起一桩事:“下月十五是你外祖母七十大寿,咱们得提前几日动身去省城。白露,寿礼你可准备好了?”
薛白露笑道:“早就备好了,娘亲绣了一幅松鹤延年的炕屏,我不善女红,就打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外祖母定然喜欢。”
薛夫人也笑道:“白露心思巧,那松鹤延年的图还是她想的,等见了母亲定要夸的。”
一个月后,薛家从省城贺寿归来。外祖母的寿宴办得热闹体面,一家人心情愉悦,回程路上还顺道游览了几处名胜,直到秋意渐浓,才返回永州城。
谁知刚回府不到三日,祸事便从天而降。
这日清晨,薛白露忽听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隐隐夹杂着怒喝与哭喊。
“前头怎么了?”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心头莫名一跳。丫鬟春杏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声音发颤:“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薛白露手中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你说清楚!爹为什么被抓?”
春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前头说,来了好多衙役,说是老爷……老爷私贩禁品,勾结匪类,要抓去衙门审问!”
薛白露心头大乱,提起裙摆便往前院跑。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铁尺锁链,将薛承安团团围住。
薛承安面色铁青,怒道:“荒唐!我薛承安行商数十年,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皮笑肉不笑地道:“薛老爷,你别怪我,咱们兄弟也是奉命行事。有人告发你私贩盐铁,这可是杀头的罪过。知府大人有令,带你去衙门问话。至于有没有,审过便知。”他一挥手,“带走!”
“住手!”薛夫人扑上来,挡在丈夫身前,颤声道,“钱班头,我家老爷向来守法,定是有人诬告!您行行好,容我们去衙门分说……”
“分说?”钱班头斜睨着她,“到了衙门,自然有薛老爷分说的机会。来人,把夫人拉开!”
两个衙役上前将薛夫人推开,薛白露正好赶到,她扶住几乎摔倒的母亲,抬头直视那钱班头,强自镇定道:“钱班头,我爹是永州城有头有脸的商人,便是真有嫌疑,也该按律问话,岂能如此粗鲁?再者,私贩盐铁是大罪,可有证据?”
钱班头眼睛一亮,啧啧道:“薛大小姐,证据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得等知府大人审过才知道。大小姐放心,薛老爷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带走!”
衙役们推搡着薛承安往外走。薛承安回头对妻女道:“别怕!安心在家!清者自清!我去去就回!”
话虽如此,薛白露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府里上下乱作一团。薛夫人急火攻心,几乎晕厥,被丫鬟们扶回房去。
管家薛福试图打点衙役,却被钱班头冷笑着推开:“薛管家,这时候了,就别费心思了。咱们可是奉公执法!”
待衙役们押着薛承安离去,薛白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薛福道:“福伯,立刻派人去打听,到底是谁告的状,衙门里是什么情形。再准备多些银两,打点上下,无论如何要先保住爹爹不受苦。”
薛福是老江湖,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不过半日,他便回来报信:“大小姐,告发老爷的是赵天禄!此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证据,指证老爷多年来暗中私贩盐铁,获利巨万,更与城外山匪勾结,运送违禁物资。知府大人已下令查封薛家所有店铺、库房!”
“赵天禄?!”薛白露又惊又怒,“我家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
薛福老泪纵横:“我打听到,这赵天禄原是个破落户,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省城一位官员的门路,又娶了那官员的女儿,这才发迹。此人贪得无厌,手段狠辣,早就觊觎咱家的生意和家产!这是要置老爷于死地,吞了薛家啊!”
薛夫人听了,直接晕了过去。府里请大夫、煎药,又是一阵忙乱。
薛白露咬牙道:“我不信这永州城没有王法!福伯,我要去衙门击鼓鸣冤!”
“小姐!不可啊!”薛福阻拦道,“那赵天禄既敢下手,定然已买通了官府!您一个姑娘家去,只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爹爹蒙冤,家产被夺?”薛白露眼中含泪,“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裳,直奔府衙。
府衙前冷冷清清,鸣冤鼓高悬,薛白露拿起鼓槌,用力敲响!
“咚!咚!咚!”鼓声沉闷,格外刺耳。
不多时侧门开了,出来两个衙役,一看是薛白露,其中一个懒洋洋道:“何人击鼓?”
“民女薛白露为父薛承安冤案,求见知府大人!”她挺直脊背,朗声道。
那衙役嗤笑一声:“薛大小姐,你爹的案子知府大人正在审理,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回去吧!”
“民女有冤情要陈!按律,击鼓鸣冤者,知府大人必须升堂受理!”薛白露寸步不让。
两个衙役交换个眼色,先前说话的那个不耐烦道:“行行行,你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才有人引薛白露进了二堂。堂上端坐的并非知府,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师爷。
“薛大小姐,知府大人公务繁忙,特命本师爷代为问话。你有何冤情,说吧。”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道。
薛白露将父亲被诬告之事细细陈述:“师爷明鉴,家父经商数十年,诚信为本,从未做过违法之事。那赵天禄分明是觊觎薛家家产,构陷诬告!求大人明察!”
师爷听完眼皮都不抬,淡淡道:“赵员外呈上的证据确凿,令尊私贩盐铁、勾结匪类,事实清楚。知府大人已初步核实,这才下令查封。你空口白牙说诬告,可有证据?”
“赵天禄的证据定是伪造!”薛白露急道,“家父的账目往来清清白白,一查便知!”
“账目?”师爷冷笑,“薛家店铺库房都已查封,账目自然要细细核查。至于结果如何,自有公断。薛大小姐,我劝你一句,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若令尊真是清白的,自然无事;若确有罪行……你一个姑娘家,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薛白露心头冰凉,却仍不甘心:“民女要见知府大人!亲自陈情!”
师爷脸色一沉:“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来人,送薛大小姐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拉扯,薛白露怒道:“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来申冤的!”
“申冤?”一个衙役嗤笑,“薛家犯的是死罪!识相的就赶紧滚!”
正纠缠间,一个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男子踱步而出,正是永州知府胡庸。
他扫了堂下一眼,目光在薛白露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板起脸:“堂下何人喧哗?”
师爷连忙起身:“回大人,是薛承安之女,在此胡搅蛮缠。”
胡庸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薛小姐,你父一案,本官正在审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他真是冤枉,本官自会还他公道。你一个女流,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衙门成何体统?回去吧!”
薛白露抬头直视胡庸:“知府大人,家父冤枉!那赵天禄……”
“够了!”胡庸打断她,脸上肥肉抖动,“赵员外是本城商户,此次揭发奸商,有功于朝廷!你休要在此污蔑!来人,将她轰出去!若再敢来闹,以扰乱公堂论处!”
衙役们再不客气,连推带搡,将薛白露赶出了府衙大门。
站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薛白露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怎么办?
她想起爹爹常说,这世道,好人难做。可她从未想过,难到如此地步。
没过两日,等待薛白露的是更大的噩耗。
薛福老泪纵横地迎上来:“小姐!老爷……老爷在狱中突发急病,已经……已经去了!”
“什么?!”薛白露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薛承安被押入大牢后,赵天禄买通狱卒,不给他饭水,更在夜间用湿棉被捂住其口鼻。
那薛承安年过半百,哪里经得起这等折磨,不过两日,便含冤死在了阴冷潮湿的牢房中。
薛夫人听闻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便神志不清,只是反复念叨丈夫的名字,不过一日,也随着去了。
短短几日,家破人亡。
那赵天禄勾结官府,以“抄没赃产”为名,带着衙役闯进薛府,将府中值钱的古玩、字画、连同金银珠宝抢劫一空!
薛府上下仆人走的走,散的散。薛白露被赶到后院一间房中软禁起来。
这一日,赵天禄亲自来了,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却让人看了发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头戴金冠,手摇折扇,故作风雅。
见薛白露一身素缟,容颜憔悴,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笑道:“薛小姐,这几日委屈你了。”
薛白露冷冷看着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赵天禄,你害死我爹娘,夺我家产,还想怎样?”
“哎,小姐言重了,这话从何说起?”赵天禄一脸无辜,“薛老爷是自己病死的,与我何干?至于薛家的产业……薛承安私贩禁品,按律本就该抄没。知府大人念在薛家多年行善,这才格外开恩,没有牵连女眷。薛小姐,你可要识得好歹啊。”
“你们蛇鼠一窝,真是无耻!”薛白露气得浑身发抖。“滚出去!”
“薛小姐,我劝你放聪明点。”赵天禄凑近她,带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如今薛家就剩你一个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从了我,我保你后半辈子照样锦衣玉食,否则……”他冷笑一声,“这世道,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下场如何,不用我说吧?”
薛白露拼命挣扎:“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从你!”
“死?”赵天禄狞笑,“那太便宜你了。我赵天禄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松开手,又恢复那副伪善嘴脸,“我给你半日时间考虑。明天我派人来接你。若是不从……慈幼局那些小崽子,可都要因你受苦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重新锁上房门。
薛白露悲从心来,忍不住痛哭一场,想到家仇,她止住悲伤,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四下环顾,忽然看到后墙有一扇气窗,虽然钉着木条,但年久失修,或许可以撬开。
她等到用发簪一点一点撬动木条,薛白露十指磨破,鲜血淋漓,却咬牙坚持。
终于在天亮前,撬开了两根木条,勉强够一人钻出。薛白露的手臂划伤,衣裙被勾破了几处,总算钻了出来。
后院荒草丛生,墙边有一棵老槐树。她借着树木掩护,摸到后门,逃出薛府。
天色已明,薛白露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穿行。快到城门口时,却见墙上贴着海捕文书,画的正是她的肖像,罪名是“协助其父私贩禁品,畏罪潜逃”,赵天禄这是要赶尽杀绝!
正慌乱间,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悄悄靠近,低声道:“可是薛大小姐?”
薛白露默不作声,正想离开,农妇左右看看,迅速从担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薛明瑜手中:“大小姐别怕,我是城南刘家的,我男人去年重病,是您赠银请大夫救活的。这包里有些碎银子和两身旧衣裳,您快换上,从西边那个小城门出去,守门的老王头受过薛老爷恩惠,不会为难您。”
她眼眶一热:“多谢大姐!”
“快别说了,赶紧走吧!”农妇催促道,“赵天禄的人满城找您呢!往西走,进了山或许能躲一躲。”
薛白露躲到僻静处,换上粗布衣裳,又将脸上抹了些尘土,扮作村姑模样。
来到西边小城门,果然只有一个老军士守着,他正靠在门边打盹。见有人走来,睁眼看了看,目光在薛白露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抓逃犯立功。“
薛白露低声道谢,快步出了城,远处便是连绵的山峦。她心中暗想,只要翻过山,或许就能到邻县,到时候再想办法去省城。”
她不敢走官道,专挑山间小径。秋日山风寒凉,被冷得发抖。
走了大半天又累又饿,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薛白露忍痛爬了起来,举目四望,荒山野岭,不见人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传来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不能停,停下来更危险。”薛白露咬牙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月色朦胧,勉强照亮崎岖的山路。她跌跌撞撞,突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她紧紧抱住头部,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撞了多少石头树枝,最后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薛白露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眼前发黑,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此刻精疲力尽,又冷又饿,只觉得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忽然似乎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有人家?
薛白露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朝着光亮处挪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竟有一座气派的深宅大院,背靠山崖,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温暖的光。
薛白露几乎要哭出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抬起颤抖的手,拍响了门环。
“有人吗……救、救命……”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借着灯笼的光,薛白露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他身材颀长挺拔,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外罩墨色披风。麦色肌肤,五官分外俊朗,那双深邃的眼睛竟隐隐泛着幽绿的光芒。
男子看见门外的薛白露明显一怔,随即皱眉问道:“姑娘为何深夜在此?”
薛白露见他气度不凡,心头稍定,哀求道:“公子……我遭难逃至此地,又累又饿……求公子行行好,容我借宿一晚,给口热水喝……明日一早便走,绝不敢多叨扰……”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那年轻男子的目光在她满身的狼狈上停留片刻,神色稍缓侧身道:“姑娘快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