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郡以北三十里,有山名曰千足岭。
名虽不雅,却再贴切不过,整座山岭蜿蜒匍匐,山脊处怪石参差排列,远望真似巨虫千足。
晨昏时分总有雾气从山谷漫出,白茫茫一片,将整座山笼得严严实实。便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只敢在雾散时的晌午前进山,且必是三五结伴,太阳稍偏西斜便急急回返。
可这些年,却怪事频发。起初是城外农户家中养的鸡鸭牲畜,隔三差五便少上几只。棚圈里留下几撮凌乱的羽毛沾着血迹,却不见尸骸。
农户们骂骂咧咧,只当是山里的野狐或黄皮子成了精,偷嘴偷到了家门口。
里正组织青壮巡夜,敲着铜锣,举着火把,在田埂地头走了几遍,倒也消停了一阵。
可没过多久更心惊的是,开始丢人了。
先是西郊独居的樵夫王五上山砍柴,三日未归。邻里寻去,只在半山腰发现他惯用的柴刀和一只草鞋,周边草木倒伏,泥土翻搅,像是经过激烈挣扎。
再往后,是南街卖豆腐的刘家小娘子,模样清秀,那日说是去给城外庵堂送豆腐,一去不回。家人寻遍四周,只在通往北山的岔路口,捡到她常戴的一朵绢花。
还有铁匠铺的学徒大牛,他身强力壮,能单手抡锤,那晚收了工说去河边摸鱼,便再没回来。河边只有些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片被撕扯下来的粗布衣角。
失踪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时间,云州郡人心惶惶。日落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女子不敢独自外出浆洗衣物,青壮男子即便结伴,也绝不在外久留。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北边那岭里,有吃人的东西!”
“何止吃人!我三舅家的远房表侄在衙门当差,说那现场的血迹,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
“吸干?我的老天爷……难道是山魈?还是僵尸?”
“怕是什么修炼成精的妖怪!专门吃人补它的元气哩!”
…..
流言传到郡守耳中,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老大人起初不信怪力乱神,只当是流匪作案,发了海捕文书,又命衙役加紧巡查。
可一连数月,连个可疑人影都没抓到,失踪案却依旧隔段时间便发生一起,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郡城威远镖局后院的练武场,有一道矫健的绯色身影正在腾挪翻飞。她身轻如燕,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得泼水不进,剑光霍霍。
“好!”一声喝彩响起,镖局总镖头甄威远捋着花白胡须,站在廊下,眼中满是欣慰。练剑的正是他的独女甄英莲。
甄英莲收剑而立,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眸子亮如寒星,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论容貌,实在是难得的美人。
“爹。”甄英莲抹了把汗,走到父亲身边,“您今日怎么有空看我练剑?”
甄威远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英儿,最近郡里不太平,接连有人失踪的事,你听说了吧?”
甄英莲点头,眉头紧蹙:“岂止听说,南街刘家豆腐坊的小娘子,前年还托咱们镖局往省城捎过东西,挺乖巧一个姑娘。还有铁匠铺的大牛,憨厚老实……爹,我总觉得不像是寻常歹人作案。”
“哦?说说看。”甄威远知道女儿自幼心思缜密,颇有主意。
“女儿这几日暗中查访过几处失踪的地方。”甄英压低声音,“牲畜失踪血迹虽多,却很少见到拖拽或啃食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了血肉。而人失踪的地方,比如大牛最后出现的河边,泥土有剧烈翻搅的迹象,但脚印却很奇怪。”
“如何奇怪?”甄威远忙问道,
“那脚印极深,却只在很小范围内,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在原地剧烈挣扎,却无法移动分毫。而且,”甄英眉头紧锁,“有几处痕迹,像是很多细长的东西同时扒抓地面….可我心里还没有主意,只是觉得蹊跷。”
甄威远听得背脊发凉:“以前常听老一辈的人说,也不曾当真,只当是以讹传讹。莫非真是山里成了精的怪物?”
“女儿猜测,十有八九。”甄英莲望向北方雾气隐隐的群山忧心忡忡,“我还听说,最近两次女子失踪前,都有人看见她们与一位陌生的俊秀公子交往甚密。东街口卖糖人的孙婆婆说,刘家小娘子失踪前两日,曾羞答答地说一位容貌极好的年轻公子夸她豆腐做得好,还约她改日去城外踏青。”
“容貌极好的公子?这郡中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不算多,陌生人?”甄威远沉吟,“可有人看清那公子样貌?或者往何处去了?”
“我去打听过,人人都说那公子样貌确实出众,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至于去向……”甄英莲顿了顿,“最后都指向北边。”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英儿,”甄威远沉声道,“此事蹊跷,恐非人力所能及。你虽武功不弱,但若真是妖邪作祟……不如去城东玄清观,请教一下云阳子道长?”
甄英眸光一亮:“那位道行高深莫测的云道长?我听人说他可是有真本事的….”
“那是自然,早年我走镖路过黔地,遇上一桩古怪事,曾得云道长相助。此人确有神通,且心怀慈悲。他云游至此,在城东玄清观挂单已有年余,平日深居简出,但如今郡中有妖异之事,或许他能指点一二,解燃眉之急。”
甄英莲当即道:“爹爹放心,我这就去!”
玄清观规模不大,院内古木参天,清幽异常。几株银杏树金黄灿烂,落叶铺了满地。
甄英莲通报后,被一名道童引至后院静室。
静室内陈设简朴,窗明几净,唯有药草清气,氤氲室内。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偃月冠的道人,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神态平和。
“晚辈甄英莲,拜见云道长。”她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云道长目光温润,微微颔首:“甄姑娘不必多礼,令尊可还安好?”
“家父安好,托我向道长问安。”甄英莲直起身,开门见山,“道长,今日冒昧前来,实因郡中近日怪事频发,恐非寻常,特来请教。”
她将郡中男女接连消失,怪异痕迹以及那神秘白衣公子之事,一一详述,末了道:“晚辈怀疑,是百足岭中出了妖物,化作人形害人。不知道长可知,这是何种妖物?又该如何应对?”
云阳子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捻动腕间一串乌木念珠,良久之后缓缓开口:“若贫道所料不差,此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一头修炼有成的蜈蚣精。”
“蜈蚣精?”甄英虽有所料,仍是心头一震。
“不错。”云阳子目光望向窗外,“蜈蚣本为五毒之一,阴秽之物。然物老成精,若有际遇,吸纳山川阴气、日月精华,亦可开启灵智,修炼神通。这蜈蚣精既能化形,且专诱青年男女,其道行恐怕已不下五百年。”
“可它为何专挑男女下手?”甄英莲不解的问道,
“此乃其修炼邪法所需。”云阳子语气转冷,“蜈蚣精本性至阴,诱女子交合,可采补纯阴之气。吞食精壮男子血肉,则可调和阴阳,补益其元阳根基。如此阴阳并济,邪法进阶极快,长此以往恐真让其炼成阴毒内丹,祸害一方。”
甄英听得怒火中烧,咬牙道:“这妖孽真是该死!道长,不知可有克制之法?晚辈愿往除之!”
云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摇头道:“甄姑娘侠义心肠,武功亦是不凡。然此妖道行不浅,更兼擅幻化,且毒液凶戾,身躯坚硬,非寻常刀剑所能伤。你若贸然前往,恐非其敌手。”
“难道就任由它继续害人?求道长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甄英急道。
“自然不是,甄姑娘言重了,”云阳子取出三样事物,置于几上。
一张朱砂黄符纸,隐隐有流光转动。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温润的珠子,一个小巧的紫铜铃铛,上面刻满了细密云纹。
“此三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云阳子点头道,“这‘破邪金符’,乃以百年桃木粉混合雄黄、赤硝绘制,专破妖邪幻术与阴秽之气。你贴身携带,寻常妖毒难侵,若遇其施展幻术,催动血气激发符箓,可得片刻清明。”
“这‘阳明珠’,取自地火熔岩深处,蕴含纯阳之气,能一定程度上克制蜈蚣精的阴寒毒液,佩戴于身,可保心脉不被侵蚀。”
“至于这‘惊魂铃’,”道长拿起那紫铜小铃,轻轻一摇,却未闻声响,“此铃不响于人耳,只震妖邪魂魄。蜈蚣精身躯虽坚,元神却未必稳固。待其与你接近,精神松懈之际,将此铃对准其面门,以我传你的口诀催动,可撼其神魂,令其短暂失神。那或许是你唯一重创甚至诛杀它的机会。”
甄英莲郑重接过三样法器,云阳子又将口诀传授于她,末了肃然道:“切记,那蜈蚣精狡猾多疑,尤好美色。你若决意以身作饵,引其入彀,需万分小心。这妖孽口中涎液、足尖钩爪皆有剧毒,沾染即溃烂见骨。它若现出原形,百足齐动,快如闪电,绞杀之力足以断金裂石,务必保持距离,游走周旋,寻其要害。”
“敢问道长,此妖的要害在何处?”
“蜈蚣精修炼日久,外壳坚硬,唯腹下柔软是其罩门。此外,其双目亦是相对脆弱之处。然此二处皆难以靠近。”他抚续沉吟片刻又道,“待惊魂铃’撼其神魂的刹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务必一击必中,直指罩门或双目,否则….”
甄英将三样法器仔细收好,再次抱拳,目光坚毅朗声道:“多谢道长赐宝授法!晚辈定当谨慎行事,除此祸害!”
云阳子叹息一声:“贫道近日正炼制一炉丹药,以应对郡中可能蔓延的妖毒之气,无法亲身前往。你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三日后午时,你可再来观中,若你未至……”他顿了顿,“贫道便知事有变故,自当另想办法。”
“道长放心,晚辈明白!”甄英莲告辞离去,云阳子低声自语:“煞气隐现,劫数交织。此女命格刚烈,与那妖物因果纠缠……但愿这三样小玩意,真能助她度过此劫。”
接下来两日,甄英莲换上粗布衣裙,掩去几分逼人英气,多了些温婉模样。白日里她在茶摊小路旁徘徊,留意过往行人。
第三日黄昏,西天残留一抹暗红。甄英莲正在城北小溪边浆洗衣物,手中木槌敲打着青石板上的衣衫,眼角余光却时刻扫视着四周。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落叶。那林边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月白色交领长衫,腰束玉带,外罩轻纱,衣袍随风轻扬。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仅凭那身段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甄英莲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头捶打衣物,只将一缕散发拢至耳后,露出白皙纤细的侧颈。
那脚步声渐近,停在离几步之外。
“这位姑娘,在下打扰了。”声音温和,似溪水流过山间,
甄英莲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与羞怯。
来人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美男图,毫无瑕疵。
“这位…公子有何事?”甄英莲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几分女子的娇羞怯懦。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木槌和石板上的衣物,语气怜惜道:“暮色渐深,山林之间恐有野兽出没,姑娘独自在此浆洗,实在危险。在下途经此地,见姑娘辛劳,心中不忍。”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荷包,
“这溪水寒凉,荷包里有几粒家传的‘暖身丸’,以温水送服,可驱寒暖身,赠与姑娘,略表心意。”他的态度诚挚自然,举动体贴入微,配上那副绝世姿容,恐怕被诱惑的女子,此刻都已心如擂鼓,面红耳赤。
甄英莲心中冷笑,面上却飞起两朵红云,接过荷包时指尖似无意间触到对方,受惊般缩回:“多、多谢公子好意……这太贵重了,小女子不能收……”
“姑娘不必挂心,区区药物,何足挂齿。”白衣公子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在下张思卿,近日游历至云州郡,见此间山水秀美,民风淳朴,便多盘桓了几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怎么这个时辰还在此劳作,不回家吗?”
“我……我叫英儿。只因…家中双亲早逝,寄人篱下,不得已才在此浆洗衣衫换些食宿,让公子见笑了….”甄英莲低声道,不觉泪湿眼眶,
“英儿姑娘,“张思卿从善如流,“名字甚好。英者,花也,亦是英才之意。姑娘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之姿,更兼眉宇间隐有英气,可见并非池中之物。”
他夸赞得毫不掩饰,目光真诚,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反而有种被珍视的错觉。
“在下不才,有一处栖身之所,虽不华丽倒也清幽僻静。英儿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去看看,若觉得喜欢住下便是。我不收姑娘食宿,只是对姑娘…一见倾心,不忍见姑娘辛苦,还望姑娘别怪我孟浪…”他说着还躬身行礼,态度真挚,
甄英莲露出羞涩又欢喜的模样,手下洗衣的动作都慌乱了几分:“公子…公子真是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哪里担待的起…”
“英儿姑娘何须妄自菲薄?乡野之间,往往藏珠蕴玉。”张思卿含笑温声道,“暮色已浓,山林多险。英儿姑娘若不愿意,在下也不强求,可否容在下护送一程?也算全了今日相遇之缘。”
甄英莲面上犹豫不决,她咬着下唇,眼中露出一丝的倾慕。
张思卿也不催促,只是嘴角含笑,耐心等待。
远处传来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四周光线迅速暗淡下去,甄英莲身体瑟缩了一下,终于小声道:“我……公子一番盛情..我自然是愿意的…若、若公子方便……”
“举手之劳,何谈方便。”张思卿心中大喜,他笑意盈盈,“英儿姑娘,请。”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甄英莲身旁,时不时温言提醒她注意脚下碎石,或是顺手为她拂开垂下的枝条,举止风度无可挑剔。
两人沿着溪边小径,渐渐走向林木深处。身后的郡城越来越远,最终被重重树影吞没。
张思卿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又不高深晦涩,甄英莲偶尔回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低头倾听,耳根泛红。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如轻纱漫卷,到后来三五步外便是一片朦胧。
树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空气也变得阴冷带着腥气。
“公子..我们是否迷路了..这雾……好大。”甄英莲似乎有些害怕,脚步慢了下来。
张思卿自然地靠近一步,温声道:“山中多雾,寻常事罢了。英儿姑娘莫怕,跟紧我便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给予安慰,
甄英莲也不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浓雾掩护,迅速将手探入怀中,确认那三样法器贴仍在,心中稍定。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几乎已无路径可辨。四周尽是参天古木,藤蔓如帘。雾气粘在皮肤上,湿冷滑腻,那种腥气越发明显了。
“英儿姑娘….快到了。”张思卿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兴奋。
甄英莲心头一凛,忽然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前方浓雾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掏挖出来,洞内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浓郁的腥气混杂着诡异的甜香,一阵阵扑面涌出。
周围寸草不生,隐约有许多细密的刮擦痕迹,向四周蔓延。
“公子!这里是……”甄英莲露出恐惧神色,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便是在下的暂居之所。姑娘莫不是嫌地方简陋?”张思卿的声音越发柔和,带着蛊惑,“英儿姑娘,这一路行来,可知我心?”
甄英莲心跳如鼓,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公子……公子这话何意?我…我们才刚认识……”
“英儿….相逢即是有缘。”张思卿踏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更何况,姑娘如此品貌,实在令张某……一见倾心,情难自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甄英颊边一缕发丝:“这山中清寂,唯独缺一位如英儿这般的妙人相伴。”他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不知英儿可愿留下,与我……共参妙趣,同享逍遥?”
甄英莲身体微微颤抖,害怕又羞涩,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公子……莫要说笑……英儿怎么会嫌弃..只是这荒山野岭,我与公子孤男寡女……”
“正是荒山野岭,方得自在。”张思卿的笑声在回音下,竟有些重叠,“至于孤男寡女……”他吻了上去,“岂不更妙?”
他眼中旋涡急速旋转,声音蛊惑:“英儿….看着我。”
甄英莲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怀中的破邪金符骤然一热,瞬间冲散脑中的混沌!
甄英莲神志一清,暗呼厉害,这妖物的幻术竟如此霸道,若非宝符护体,只怕一瞬间便要着道!
面上却不敢露出破绽,她呼吸微微急促,脸颊绯红。
张思卿见状,嘴角笑意更深,他伸手揽住甄英莲的纤腰,入手温软,令他眼中幽光更盛。
“我的美人儿……随我来……”他轻声呢喃,揽着甄英莲向那漆黑的洞穴走去。
甄英莲半推半就,依偎在他冰凉的怀中,鼻腔内尽是那股混腥腐。
洞穴内光线骤暗,空气里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几欲作呕。
甄英莲依稀看到洞壁上大片近黑的血渍,早已干涸板结,地上依稀可辨的锦衣碎片。
张思卿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揽着甄英莲在黑暗中自如穿行。身上那股属于妖物的阴冷腥气,与洞穴环境融为一体。
“英儿,小心脚下。”他温声提醒,仿佛真的在体贴她。
甄英莲低低应了一声,依偎得更紧了些,像在寻求依靠,张思卿带着她走到一处较为为平坦的地方,这里摆了一张粗糙的石榻,底层垫着干燥的苔藓和柔软的草叶,上面铺着几张鲜艳的兽皮。
“陋室简陋,委屈英儿了….”张思卿松开手,目光灼灼发亮盯着甄英莲,好似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英儿…你真是绝色…”
甄英莲瑟缩了一下,抱着手臂环顾四周,声音带着颤抖:“这里……好黑,好冷……公子,你平日就住在此处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英儿..有你相伴,此地便是福地洞天。实话跟你说,我在这山间修行数百年,从不重外物。”张思卿轻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你若愿意,我可与你一同享受那长生之法,待修行期满,你我可以一同逍遥世间。”
他的指尖冰冷,不似人皮。甄英莲强忍着不适,眼中漾起水光,似羞似怕:“公子……你不是人….别这样……我、我害怕……”
“我的美人儿…莫怕。”张思卿的声音越发柔和蛊惑,“我虽为异类,但从不害人,今日你我相遇,乃是天定良缘。今夜你我融为一体,从此逍遥快活,再不分离……”他呼吸渐重,手开始不规矩地游走。
甄玉莲强忍不适,假意迎合:“公子...别急...”
“英儿如此佳人,教我如何不急?”张思卿将她压倒在榻上,眼中泛起诡异的绿光。
甄英莲一直缩在袖中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惊魂铃对准他的眉心,骤然催动!
“叮!”一声极细微清音,落在张思卿耳中却如同万千钢针攒刺魂魄!
“啊!!!”他猝不及防,猛地抱住头颅,踉跄后退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俊美的脸一阵剧烈的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疯狂蠕动!
甄英莲右手早已握住的藏在袖中的短剑,灌注全身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他胸腹之间的罩门!
“噗!”剑锋像是扎进了浸湿的硬木,阻力极大!
张思卿受此重创,皮肤寸寸龟裂,怒吼道:“你找死!!”
白色的涎液从他的嘴角滴落,溅在石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妖物神魂之稳固,远超预估!
甄英莲心头一沉,毫不犹豫抽剑急退!剑锋拔出时,带出一溜粘稠如胶的血液,腥臭扑鼻!
张思卿身躯猛地一抖!
“嗤啦!!”那身月白长衫瞬间被膨胀的躯体撑得爆裂开来!
转瞬之间,一个身高八尺、俊美温雅的翩翩公子,便化为一条足有两丈多长、水桶粗细、百足攒动的巨型蜈蚣!
唯有那颗头颅,还残留着人形轮廓,双眼猩红暴突,口器开合,露出锯齿般的尖牙,流淌着毒涎!
“嘶!!!”蜈蚣精发出一声尖啸,百足齐动,速度快如闪电直扑甄英莲!
前端那对巨大的颚肢张开,如锋利的铡刀,狠狠剪向她的脖颈!
甄英莲早已全神戒备,手中短剑挥出,斩向袭来的颚肢!
“铛!”那短剑斩在颚肢甲壳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甄英莲虎口发麻!这甲壳之坚硬,远超想象!
蜈蚣精受此一击,只是微微一顿,那无数舞动的步足,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她身形刚动,一条布满倒刺的步足已如鞭子般抽至!甄英莲挥剑格挡,“咔嚓”一声,精钢短剑竟被生生击弯!巨力将她狠狠抽飞出去!
“砰!”她后背撞在洞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幸好怀中的阳明珠护住心脉,化解了部分侵入的阴寒毒气。
但若再被击中几次,即便有宝珠护体,也难逃筋骨断折之下场!不能硬拼!
那双猩红的复眼,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醒目!
甄英莲压下翻腾的气血,如同穿花蝴蝶,在蜈蚣精狂乱挥舞的颚肢和步足间惊险穿梭,手中弯曲的短剑专挑复眼周围的薄弱处刺、挑!
“嘶嘶!”蜈蚣精暴怒连连,甄英莲的举动虽难造成致命伤害,却如蚊虫叮咬,令它烦不胜烦。
它在洞穴内横冲直撞,石屑纷飞,那些堆叠在四周的杂物被扫得七零八落,露出残缺不全,布满啃噬痕迹的白骨。
甄英莲瞥见,更是怒火攻心,她冒险贴近,瞅准一个空隙,用尽全力猛地刺向蜈蚣精的左眼!
“噗嗤!”弯曲的剑尖深深扎入那猩红的复眼之中!
“嗷!!!”蜈蚣精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整个身躯疯狂扭动,颚肢胡乱挥舞,差点将躲闪不及的甄英莲拦腰夹断!
墨绿的液体从眼眶中喷溅而出,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甄英莲趁机急退,大口喘息,她迅速从怀中取出破邪金符,狠咬指尖,将鲜血抹在符中央,按照口诀大喝一声:“去!”
黄符无风自燃爆出金光,瞬间驱散了洞穴内的阴秽妖气!蜈蚣精发出一声痛苦嘶鸣,体表甲壳竟冒出缕缕黑烟!
甄英莲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阳明珠,念动咒语,那珠子陡然光华大盛,甄英莲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却死死咬牙坚持!
她将阳明珠狠狠按在了蜈蚣精腹部被扎伤的命门之上!
“滋啦!”那纯阳炽烈的气息,疯狂的涌入蜈蚣精体内,与它至阴至寒的妖元发生激烈的碰撞!
“不!!!”蜈蚣精疯狂抽搐扭动,百足乱蹬,将洞穴地面和墙壁砸得石屑纷飞,地动山摇!
恶臭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从被阳明珠灼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
它的甲壳迅速失去光泽,无数细小的裂缝蔓延开来!
甄英莲被蜈蚣精临死前的疯狂挣扎狠狠甩飞出去,再次重重撞在洞壁上,她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剧痛。
蜈蚣精挣扎持续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才渐渐萎弱下去。最终,那巨大的躯干猛烈抽搐了几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洞穴内,甄英莲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那具妖物尸骸。
那狰狞的头部,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俊美公子的轮廓,此刻却只剩恐怖与丑陋。脓血中,一颗墨绿的妖丹闪着寒光。
离开洞穴时,天已微亮。回到郡中,她将妖丹交给云阳子炼化之后做成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甄英莲将事情始末告知郡守,郡守大惊,派人入山查看,果然在洞穴中发现大量尸骨。消息传开,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郡守得知妖物已除,大喜过望,重赏甄英莲,并赠予侠义仁心的牌匾,她拿出钱财将那些枉死之人好生安葬。
威远镖局的名声因此大震,生意越发红火。
从此,郡中再无人失踪,渐渐有猎户敢进山打猎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山中还会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人说那是蜈蚣精的怨魂不散,也有人说那是山风穿过洞穴的声音。
山风依旧,云雾重聚,又恢复了往日的朦胧,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