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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吴夫人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朝时值盛世,盐田作为都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片繁华似锦。这纸醉金迷之地,最不乏的便是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其中,尤以赵家独子赵元宝最为“声名卓著”。


    赵家世代经商,积累下的财富如山如海,赵元宝年方二十有五,若单论皮相,倒也生得眉清目秀,颇为俊朗。


    可惜一身皮囊全被酒色掏空,眼袋浮肿,脚步虚浮。纵是华服美玉加身,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靡之气。


    他平生最大嗜好,便是寻花问柳,且口味挑剔,尤爱那等妖娆妩媚、风情万种的女子。城内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略有些名气的花魁行首,没有他不熟的。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于他乃是家常便饭。


    家中父母对此忧心如焚,早年尚寄望于他能收心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赵元宝对此毫无兴趣,当面唯唯诺诺,转头便故态复萌,依旧日流连于温柔乡中,乐此不疲。父母也曾请动族中长辈,动用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然伤疤未好,他已偷偷溜出府去,与那帮狐朋狗友和相好的姐儿寻求安慰去了。


    面对父母泪眼婆娑的规劝,他甚至能振振有词:“爹,娘,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是正理!那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之博美人一笑,换得片刻欢愉,岂不胜过埋在地窖里发霉?此乃孩儿的人生至理!”


    父母无可奈何,也只得随他去了。


    这日黄昏,赵元宝又醉月楼的雅间内,与几位纨绔友人饮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美人环绕,笑语喧哗。


    酒至半酣,一个姓王的公子哥儿,抿了一口酒,神秘兮兮地道:“哎,我说诸位可曾听闻,近来城东搬来一户人家,甚是古怪神秘?”


    另一人接口:“王兄说的,莫非是那位自称‘吴夫人’的寡妇?”


    “正是!”王公子一拍大腿,“据说此女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家资巨富,在城东置办了一处极大的宅院,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但偶尔有缘得见其真容的人都说,啧啧,那风采,那姿容,简直…简直非尘世所有!醉月楼的玲珑姑娘,飘香院的柳花魁,在她面前,都成了庸脂俗粉,提鞋都不配!”


    一旁的李公子叹息道:“可不是嘛!听说她那宅子的豪奢程度,怕是比王府也不遑多让!只是规矩极大,等闲人根本进不去。”


    赵元宝原本正搂着身旁的姑娘调笑,听得此言,心头顿时如猫抓一般。他自诩阅女无数,听闻有此等绝色,那猎艳的心思立刻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哦?竟有此事?”赵元宝推开身边的姑娘,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问,“王兄可知那吴夫人具体住在城东何处?”


    王公子摇了摇头:“只知大概方位,在靠近翠竹林那一带,那地方本就僻静,她家宅院似乎隐在竹林深处,不易找寻。”


    赵元宝心中痒痒,暗忖:越是神秘,越是有趣。这等绝色尤物,若不能一亲芳泽,岂不枉我赵元宝在风月场中纵横多年?


    他当下便没了继续饮酒作乐的心思,胡乱敷衍了友人几句,便借口家中有事,匆匆离席。


    出了醉月楼,晚风一吹,赵元宝酒意醒了几分。他打发了随行的小厮回府报信,自己则摇着那柄价值不菲的泥金折扇,向着城东翠竹林的方向寻去。


    越往城东方向走,行人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醉月楼的脂粉酒气截然不同。


    赵元宝七拐八绕,在竹林小径中穿行良久,终于在最深处看到了一座宅院。暮色中,但见黛瓦连绵,飞檐翘角,气派果然不凡。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镶着狰狞的狮首铜环。


    赵元宝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握住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


    “叩……叩……叩……”


    等了片刻,院内毫无动静。赵元宝心下嘀咕,莫非找错了地方?或是那吴夫人根本不愿见客?


    他哪里肯甘心,又加重力道叩了几下。


    这时侧边一扇较窄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清秀的小厮探出头来,眼神直勾勾的问道:“何人叩门?”


    赵元宝连忙笑着拱手道:“这位小哥请了。在下赵元宝,久闻吴夫人雅名,心中仰慕不已,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海涵。”说着,他极其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雪花银,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


    那小厮接过银子便揣进了袖口,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夫人平日清修,不见外客。”说着便要关门。


    “且慢!小哥且慢!”赵元宝急忙伸脚抵住门缝,急中生智道:“且慢!听闻夫人雅善丹青,精于鉴赏。在下不才,家中恰巧珍藏有前朝画圣李道子的《送子图》真迹一幅!此等神品,唯夫人这般雅士方能品鉴其妙,故特来相邀,欲请夫人品评一二!”他此刻纯粹是信口胡诌,只求能踏进这道门槛。


    门内沉默了片刻,那呆滞的小厮缓缓道:“既如此,公子请随我来。”


    赵元宝心中大喜,暗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看门小厮”,连忙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一进宅院,饶是赵元宝见惯了世面也不由暗暗咋舌。院内回廊九曲,雕梁画栋,遍植奇花异草,异香扑鼻,竟让人有些心神荡漾,飘飘然起来。


    这一路行来,所遇见的仆役,清一色皆是年轻男子,个个容貌端正,身材匀称,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但步伐有些僵硬,眼神与那开门小厮一般无二,空洞无神,缺乏生气,见到赵元宝这个陌生来客,也只是微微躬身,并无一人出声询问或阻拦,他心中暗暗称奇。


    那引路小厮引着赵元宝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尤为开阔的花厅。


    花厅内明珠高悬,亮如白昼。四周陈设着精美的宝石盆景。厅堂中央,一位女子正慵懒地倚在一张紫檀木榻上。


    赵元宝只看了一眼,便觉呼吸一窒,三魂七魄仿佛都被吸了过去。


    那女子云鬓高绾,发间斜插一支金丝凤凰步摇,身着绛紫色牡丹罗裙,外罩薄纱广袖长衫,容色艳丽绝伦,身段丰腴曼妙,带着一丝雍容与冷冽。


    “这位便是赵公子?”吴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听得赵元宝骨头都酥了半边。


    “正……正是在下。”赵元宝忙不迭躬身施礼,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冒昧打扰夫人清静,还望夫人恕罪。”


    吴夫人掩口轻笑,眼波在他身上流转一圈:“公子客气了。听闻公子藏有李道子的《送子图》真迹?妾身对此仰慕已久,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她并未请赵元宝坐下,姿态矜持而疏离,带着一种试探。


    赵元宝脸上微热,心中暗叫糟糕,只得硬着头皮支吾道:“这个……今日来得匆忙,心中只惦念着拜见夫人风姿,那画……那画竟忘在家中未曾带来。实在该死!改日……改日定当亲自携来,请夫人品鉴。”他心中着急,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拉近关系,挽回局面。


    吴夫人闻言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无妨。名画虽好,终是死物。公子既然来了,便是客。看座,奉茶。”


    立刻便有一名容貌俊俏的男仆,奉上一盏香茶。


    赵元宝接过茶盏,越看吴夫人越是心痒难耐,只觉此女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尤物,若能一亲芳泽,便是短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夫人独自居住在此偌大宅院,虽有仆役伺候,但长夜漫漫,未免……未免有些清冷寂寞吧?”赵元宝试探着开口,言语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吴夫人瞥了赵元宝一眼笑道:“清冷寂寞……倒也未必。有他们日夜陪伴,倒也热闹得很。”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厅外侍立的那几个如同木雕般的俊美男仆。


    赵元宝觉得此话别有深意,他仗着胆子,又向前凑近半步,语气更加露骨:“像夫人这般天仙似的人物,合该有个知冷知热、懂得怜香惜玉的贴心人儿,细心呵护才是。若蒙夫人不弃,赵某愿……”


    “公子…愿如何?”吴夫人打断他的话,神情妩媚,眼波流转,


    “愿……愿常伴夫人左右,朝夕相处,效犬马之劳!”赵元宝忙不迭地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表白,心脏砰砰狂跳。


    吴夫人闻言,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不曾想……赵公子倒是个性情爽快人。只是……”她拖长了语调,凤眼微眯,打量着赵元宝,“寻常庸碌男子,可入不了我的眼。不知赵公子……有何过人之处?”


    “夫人放心!”赵元宝见她并未直接拒绝,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言语间充满了纨绔子弟特有的盲目自信,


    “赵某对夫人乃是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但凡是夫人想要的,无论是海外奇珍,还是西域异宝,只要夫人开口,赵某便是倾家荡产,也定为您寻来!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哦?”吴夫人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她身姿婀娜地站起身,一步步向赵元宝走来,


    “财帛我并不稀罕……我想要的是….公子这个人….”她轻笑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赵元宝的脸颊。


    “但…但凭夫人吩咐….”赵元宝浑身一颤,痴痴望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能立刻将眼前这尤物拥入怀中。


    “既然如此……赵公子可愿留下,今夜……便陪我好好解解闷?”吴夫人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愿意!自然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赵元宝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生怕对方反悔,“能得夫人垂青,是赵某几世修来的福分!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吴夫人脸上绽放出妖冶绝伦的笑容:“好….既然赵公子有此诚意,那便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个……真正快活的好地方。”她伸出柔荑,轻轻牵起赵元宝的手,引着他向花厅更深处的后院走去。


    赵元宝晕乎乎地跟着她穿过几道垂花门,这里竟比前庭更加奢华,玉石嵌壁,明珠为灯,四处垂挂着轻纱幔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巨大的卧榻。周围的男仆皆是无言忙碌,如同精致的傀儡。


    “以后,你便与我一同住在这里,共享极乐可好?”吴夫人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赵元宝早已神魂颠倒,连连称好。


    自此,他便在这座神秘的宅院中,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吴夫人对他可谓是极尽宠爱,白日里喝茶品茗,赏花对弈。夜晚,吴夫人风情万种,手段层出不穷,婉转承欢,极尽撩拨之能事,每每让赵元宝欲仙欲死,彻底沉溺在这具成熟妖娆的肉体和无尽的刺激之中,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他早已将家中的父母,家族的产业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旬月光景,赵元宝原本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如今更是每况愈下。


    常常在白日里昏昏欲睡,精神涣散,眼圈乌黑深陷,脚下虚浮无力,他将这些不适归咎于近来“操劳”过度,反而更加依赖吴夫人,贪恋那能让他无法割舍的欢愉与放纵。


    在此期间,赵家府上也曾因赵元宝多日未归而派人来寻,皆被那些面无表情的男仆挡在门外,只说公子并未来过。


    赵父赵母起初不信,亲自前来,却也吃了闭门羹。他们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报了官。


    官府不敢怠慢,派了衙役数次仔细搜查,竟然毫无所获。最后也只能以“赵公子失踪”为由,草草结案。


    赵家虽不甘心,但四处苦寻无果,也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族谱旁为他立了个衣冠冢,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而这些外界的风波,沉溺在温柔乡中的赵元宝,自然是一无所知。


    这一晚,赵元宝气喘吁吁的瘫软在锦褥之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而吴夫人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脸上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她赤着双足走到嵌壁的玉石前,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只见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玉石墙壁,竟缓缓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巨大的洞窟!


    一股腐烂的酸臭瞬间扑面而来,赵元宝震惊之余被这恶臭激得一阵恶心,勉强抬头向那洞窟内望去,顿时吓的他魂飞魄散!


    那洞窟之内,并非什么藏宝密室,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蚁巢!


    巢穴的四壁布满了蜂巢状的孔洞,里面隐约可见一些粘稠的液体。


    无数拳头大小,通体金黄的巨蚁在其中忙碌地穿梭!它们搬运着各种奇异的浆果、菌类,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被吸干了血肉的动物残骸!


    而在蚁巢的最深处有一处高台,周围密密麻麻地簇拥着更多巨蚁,它们姿态谦卑,如同朝拜君王!


    而赵元宝眼中那美艳绝伦的吴夫人,双腿消失不见,下半身几乎有水缸大小,臃肿透明的腹部,里面竟有无数卵状物在蠕动!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元宝声音颤抖,几乎吓尿。他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吴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榻上的赵元宝,如同看着一只渺小的虫豸,


    “我?”她轻蔑一笑,“如你所见,我是蚁族的女王。这里就是我的巢穴,我的王国。你们这些愚蠢的男子,贪恋美色,沉迷欲望,一身精元倒是上好的养料。你那些''同伴'',”她指了指那些眼神空洞的男仆,“他们也曾如你一般,自投罗网。如今躯壳已空,成了只知服侍搬运的工蚁….”


    她舔了舔红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对于你这类精气旺盛的''雄蚁'',是孕育的绝佳补品。待吸干你的元阳,你的躯壳便会成为蚁群的美餐。”


    赵元宝听得肝胆俱裂!这哪里是什么温柔乡,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妖魔巢穴!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你!我把赵家所有的田产地契!所有的财宝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赵元宝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昔日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蚁王却不再理会他,她那臃肿的腹部微微蠕动,一股更强的吸力传来。赵元宝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人皮包裹的狰狞枯骨,软软地倒在锦褥之上,再无半点声息。


    蚁王满足地叹息一声,非人的形态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具美艳绝伦的皮囊。


    两名男仆熟练地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抬起赵元宝那轻飘飘的干尸,毫不怜惜地将其扔进了密密麻麻的蚁群之中。


    不久之后,临安城的风月场中,又隐约开始流传起一些细碎的传闻。


    据说,那位神秘美艳的吴夫人宅中,似乎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那处隐藏在竹林深处的华丽宅院,依旧静静的等待着下一只飞蛾,扑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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