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晚上。
王晓亮从范奇山房间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客厅没开灯。
刚迈了两步,余光扫到沙发方向有个人影。
心脏一紧,手啪地拍上墙壁开关。
灯亮了。
罗必胜窝在沙发中间,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瓶身挂满了水珠。人缩成一团,盯着茶几发呆。
灯突然亮了,他也没眯眼。
就是慢慢抬起头,看了王晓亮一眼。
“操!”王晓亮拍了拍胸口,“大半夜不开灯坐这儿,你要吓死人啊?”
罗必胜没笑,表情没变。
“刚从冰箱拿了瓶水,想坐一会儿再上去。”
王晓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欢欢联系不上了。”
罗必胜的声音干得厉害,不问自答。
“原来江城那个号早就停了。新办的号码也打不通,微信不回,语音不接。”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拧回去。
“我给佳佳打了个电话,她说欢欢没事,让我放心。”
“佳佳能联系上她?”王晓亮听出味道来了。
“佳佳说,欢欢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罗必胜顿了一下,好像又听了一遍,才咂出那个意思。
他把水瓶搁到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进去。
“你在这坐多久了?”
王晓亮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
他掏出手机,翻到田佳宜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佳佳,欢欢到底什么意思?你别兜圈子,直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
“欢欢藏了个手机,被她妈翻出来了。她妈放话,再联系必胜,就告诉她爸。她没办法,只能断了。”
“那她不能跟必胜说一声?”
“我也劝了。她说……她开不了口。觉得亏欠必胜太多了。”
王晓亮看了一眼对面。
罗必胜没看他,但整个人绷着,耳朵竖得笔直。
“所以就是不打算再联系了?”
“……是吧。”
“行,知道了。”
王晓亮挂了电话,把田佳宜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一句一句,没添没减。
罗必胜听完,点了下头。
“我猜到了。”
他搓了搓脸。
“给佳佳打电话的时候,她明显话里有话。我就是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不愿意接受。刚才自己嘴里说了一遍,我就全明白了——佳佳的意思就是分手嘛。”
客厅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
“必胜,难受就哭,别憋。”
“不想哭。”罗必胜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委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点轻松。这恋爱谈得太他妈累了。”
王晓亮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佳佳她爸以前送过我一句话,今天我送给你——受委屈,是成为男人的必修课。”
罗必胜抬起头。
“那时候江大的超市被清退,我想找佳佳她爸帮忙。忙没帮成,让佳佳转了这句话给我。我当时听完就一个反应——这老登就爱教育人。”
罗必胜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自己嚼了很久,发现他说得对。越年轻越幼稚的人,越容易委屈,而且越受不了委屈。”
王晓亮停了一下。
“我大学寝室的老三,失恋,又被学校开除,扛不住,从楼上跳下去了。我……就在我眼前发生的,他就是受不了那口气。他要是撑过来,我相信他现在过得不差。”
罗必胜的表情变了。
“哥,你不用劝我这个,我不会的。我多少也经历过些事,放心。难受几天就过去了。”
“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你又把自己封起来,不敢接触人了。”
“不会。欢欢是善良的,她没有伤害我。就是异地,加上她爸妈那头的压力,撑不下去了。”
王晓亮盯了他几秒,点头。
“行,不愧是我兄弟。”
又坐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王晓亮忽然开口:“绝期于人,得之鸿运。”
“哥你又来了,说人……”
话还没说完,王晓亮就接上了:“意思是,对谁都别抱希望,反而是最好的运气。”
罗必胜的嘴合上了。
“还有一句——不图报而善待左右,乃汝之福也。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这本身就是你的福气。”
罗必胜低着头,手指慢慢搓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纸,撕下来一条,捻了捻。
点了下头。
想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王晓亮等他消化完,才继续往下说。
“必胜,你对欢欢好,你希望她也对你好。她回应少了,你就难受。你换个想法——你对她好过了,你们也好过一场。多少个第一次是跟她一起的?她心愿清单上的事,你帮她完成了多少?这份感情走到这里,画个句号,你已经没有遗憾了。”
罗必胜的手停了。
“欢欢把你们这段感情,排在了她爸妈和她的家庭后面。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给你们的结果。你自己想想,这个结果——是不是迟早的?”
罗必胜没吭声。
手指又开始搓那个标签,又撕下一小条来。
“她说亏欠你,说明你够好。别再找她了。弄到最后闹得不愉快,这份亏欠就没了。搞不好还变成恨。”
罗必胜长长吐了口气。
“哥,我知道了。”
他把撕下来的标签纸团成个小球,弹进了烟灰缸里。
“道理我都听进去了。但我没你那么猛,能马上调整过来,我高低得难受几天。”
“那是正常的。你要不难受,那就无情无义了。”
罗必胜靠在沙发上,脸朝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才知道,山哥太牛逼了。”
王晓亮一愣:“怎么说?”
“给我测字的时候,给了个''又''字。把''欠''留给了她。”
他顿了顿。
“她说亏欠我——''欠'',一直在她那边。原来那天测字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今天的结局。”
王晓亮没接这茬,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回房睡觉。你现在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咱第二家分店的事了?刚好一年,本金都回来了,别让钱生锈了。”
罗必胜跟着站起来,把那瓶冰水拿上了。
“我早就想开了,就是这考研把我整里头去了,一直没腾出手。”
“你现在还想考研?”
“为啥不考?”
王晓亮转过身来。
“你要是为了工作考,为了加个头衔考,为了别人看得起你——完全不需要了。你工作不愁,头衔你自己数数有多少了,不差这一个。至于别人看不看得起你,那得看,看你的人眼光怎么样。”
罗必胜皱了下眉。
“哥,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只要不搞调查科研那类需要学校资源的学科,没必要考研。咱们应该是用到什么学什么。以你现在的钻研劲头,没必要回学校,实践中学习就行了。”
罗必胜没马上回话,捏着那瓶水站在客厅中间。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那我不为别的,单纯的想提升一下自己呢?”
“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认真的学,够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