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川,小包厢。
王晓亮和黄学礼对坐,一瓶高度白酒,两个凉菜,两个热菜。
“哥,这钱你收着。我和子衿的一点心意。”王晓亮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给了黄学礼。
里面装了五万元,这是他和魏子衿商量好久才定下来的。
过年送礼成了一个难题。
但给父母,给黄学礼送都是早早定好了的。
给父母原定给二十万的,必须是现金,让他们惊喜一下。
给黄学礼,金额多少,让他们定了好久。
不敢多给,一是怕不收,二是怕伤了感情。
“这我不能收。不拿我当哥了?”
“说什么呢,这是邀请你,继续帮我们指导工作,和对你这么长时间帮助的感谢,我知道这很俗,但你这地下情总不能,老让女人花钱吧!”
“你这理由找的,除了第一个,其他的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好吧,谢了,兄弟。”黄学礼把钱放进了外衣的内口袋。
“对了,我还给你定了两件酒,留的你的地址,在萧老大的直播间买的,我喝过,酒还不错。”
“有心了,老周每年春节也给我送酒,也是两件。”
说到周强,两人不约而同的碰了一杯,
“哥,真不和我们出去,我一个人,和她们三个,太难受,你就当陪陪我。”
“算了,一年就回家一次,有机会吧。等老周回来,再叫上新宇,我们一起出去一次。”
“哥还想请教你,子衿给台里的领导送礼,该怎么送?”
“千万别送钱,他们收不收都有风险,这些人其实咱们一直没有琢磨透,送东西价值也不要太高,送点直播间卖的酒,挺好。”
“好,就这么办了,真是不懂,什么都得学。”
原定的计划是出国,但没去成。
因为护照的问题。李兰香的建议改去香港,说那边年味也有,还能逛逛买买,比窝在家里强。
于是春节那几天,王晓亮跟着三个女人飞了香港。
魏子衿,李兰香,曾海燕。
他太不喜欢这个组合了。
虽然这曾海燕,李兰香都是好兄弟的女人,但他更想和魏子衿单独来。如果非要有人同行。他更希望是周强和黄学礼,或者刘新宇夫妇也不错。
从香港回来没多久,王晓亮就开始看房子了。
起因是两件事。
第一件,公寓快被快递占领了。魏子衿的东西越来越多,快递一天最少三四个,多的时候七八个。有自己买的,有品牌方寄来的合作样品,糯米会让厂家给他们发一份,还有些是粉丝的礼物。王晓亮都有点害怕这些强大的粉丝了。怎么知道家里的地址的。
门口的鞋柜上是满的,客厅角里是一排纸箱,卧室的衣柜门关不上,两个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这个理由还不至于让王晓亮着急。
第二件事才让他下了决心。
有天晚上,魏子衿下班回来,进门就把包摔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
“刚才琦琦送我到门口,我下车后,有个人跟着我,一直到单元门口。”
王晓亮正在帮她把外衣和包,放到该放的位置。
“男的女的?”
“男的。戴口罩,一直拿手机拍。不知道是不是在录像。”
魏子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但手一直在揪沙发垫子的线头。
王晓亮当晚就开始在网上搜房子。
第二天就联系了中介。
城中心一个高端小区,一百八十平。独立电梯入户,只要同侧住户可以用,电梯里有摄像头,刷卡才能到达对应楼层。小区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外来人员必须登记,访客没有业主确认进不来。
月租两万五。
王晓亮在中介报价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不是肉疼的时候。
房东一家移民了,屋里全套家具家电,大电视,皮沙发、床、冰箱、洗衣机,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有。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利落。
中介说房东基本就没住过,散味的时候,就接到出国的喜讯。
两人在所有房子转了一圈,走回客厅,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楼下是小区的中庭花园,安安静静的。
环境优雅,装修满意,私密性好,宽敞明亮。
“就这儿了。”王晓亮说完,魏子衿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
搬家倒是简单。
两个人本来也没多少大件,铺盖卷上,衣服装箱,叫了个搬家公司的小货车,一趟就完事了。
重头戏是魏子衿的衣服和鞋。
真不少,幸亏租的房子,收纳的空间很多。
王晓亮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最离谱的是,旧公寓那边还有十几个快递没拆,新房子这头,新的快递已经到了。
现在管理这些快递,是王晓亮的一项重要的工作。
每天签收、拆箱、分类、登记。哪些是品牌方寄来的样品,哪些是魏子衿自己买的,哪些需要退换,哪些要拍照存档——他专门建了个EXCel表格。
厂家的样品有些需要退回外。
其他需要花时间的就是整理魏子衿购买的。
她买的大部分东西都能理解。衣服、化妆品、护肤品,干这行的,确实需要。
但有些东西,王晓亮就想不通了。
同一款面霜,三个牌子,功能差不多,全买了。同一个色号的口红,两个品牌,区别在哪?他看不出来。问魏子衿,魏子衿说质地不一样,持妆效果不一样。
行,这些他真不懂。
让他真正开始不安的,是另一样东西。
从香港回来之后,魏子衿带了三个包。不是装东西的那种旅行袋,是奢侈品包。过海关的时候还被拦下来补了税,税钱过后,这就真没有从香港买的必要了。
当时李兰香和曾海燕也买,三个女人互相鼓励着买。
那之后,家里陆续又多了几个。
有一个棕色的小方包,魏子衿拿回来的时候,王晓亮随口问了句多少钱。
“三万八。”
王晓亮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
三万八。一个巴掌大的包。
他没吭声。
但心中担心越来越甚。
命书上说:识物犹识人,辨其质,可赏而勿溺;溺则神气为所夺。
赏是一回事,溺是另一回事。
魏子衿现在站得太高了。高处的风大,脚底下要是不稳,摔下来可不是小事。
他知道该说,但一直在找时机。
时机就是今天晚上出现的。
魏子衿又收到一个包,拆开来,黑色的,链条的,确实挺好看。她拎在手上比了比,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挺高兴的。
“老公,好不好看。”
“还可以,这又是什么牌子?”
王晓亮停下收拾碗筷的手,看了魏子衿和她的包包。
“香奈儿,经典款,好多人抢都抢不到。”
“多少钱?”
“五万二。”
“子衿,你最近买了多少包了?”
魏子衿转过身,笑容收了一点。“怎么了?”
“我数了一下,光这两个月,花了差不多二十万了。”
“二十万算什么,不多吧。谁让姐收入高呢?”
“我不是说你赚得少。”王晓亮坐直了身子,“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当然值。”魏子衿把包放在茶几上,“你不了解这个行业,这些包有文化价值,有历史传承,好的款式还能增值……”
“什么文化价值?还历史传承?我大中华,悠悠几千年文化历史,怎么没有一个包传下来?”王晓亮打断她,“说到底就是个装东西的包,而且有些连这个装东西的这个功能,都做的不够好。”
魏子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这话说的也太绝对了吧!”
“你觉得有文化价值,那是品牌方希望你觉得有。限量版为什么能升值?因为他们控制产量,人为制造稀缺。你以为你在消费,其实你是被消费了。你就是资本家的目标客户。”
“你这是偷换概念。”魏子衿也急了,“限量款确实能增值啊,这是事实……”
“那我跟你打个赌。”王晓亮走到她面前,“你现在拿一百万出来买包,再拿一百万买黄金,都锁银行保险柜里。十年以后打开,你看看哪个值钱。”
魏子衿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王晓亮继续说:“你买的那些包,出了专柜就是二手,打几折你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增值,那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你现在买了多少个了?有几个是真正在用的?”
“那我喜欢不行吗?”魏子衿的声音高了,“现在购物就是我的解压方式,我天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了?”
“解压的方式多了去了,看看书,听听音乐,看看剧,做做饭,哪个不行?”
“你管得也太多了吧?”
“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陷进去。”王晓亮声音也大了,“你现在赚得多,花得也多,这个状态不对。你站得越高,越要看清脚底下的路——”
“行了行了!”
魏子衿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包,退了一步。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嫌我乱花钱吗?对啊,我天天干的就是消费别人的工作,帮品牌卖货,再把钱花回去——再说了,钱都是我赚的,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客厅安静了。
王晓亮站在原地,没动。
带着的围裙,是那种挂脖子的,绳子怎么就突然有点勒得慌。
他看着魏子衿,魏子衿也看着他。
过了两三秒,魏子衿的表情变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王晓亮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
屋里开始有了声音。
他确实没有直接收入,这个月的房贷,还是从魏子衿的卡里,在 ATM 机上转账到自己的账户。
这是事实。
可这句话确实伤到他了。
他无法给媳妇要工资,这就是给媳妇打工的悲哀吧!
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明明是好意。
他是真的担心。命书上的话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溺则神气为所夺。魏子衿现在顺风顺水,越是这个时候越危险。
他是好心。
但好心让媳妇说成了管太多。
“书房的抽屉里有本古书,就是我常看的那本。”
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很。
“上面写了怎么辨别物品真正价值的方法。你有时间翻翻。”
说完,他端上碗向厨房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
魏子衿从后面抱住了他。
两只胳膊紧紧箍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
王晓亮没回头,也没挣开。
“老公,我说错了。话赶话说出来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你口才太好了,我说不过你,一急就胡说八道。”她收紧了胳膊,“你别生气。”
王晓亮往前迈了一步,想把手里的碗放在洗碗池子里。
魏子衿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被她拽住,走不动了。
“你先松开,我去——”
“不松。”
“……”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松。”
王晓亮低头看了看箍在腰上的那双手,指甲上还涂着今天刚做的美甲,亮晶晶的。
他叹了口气。
“原谅了。”
“真的?”
“嗯。”
魏子衿还是没松手。